第11章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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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能這傢伙怎麼也這麼不懂情趣?成國公的身份居然也不講究?

  李武暗自發誓,日後若還想體驗類似的,得找些讀書人,說起這個,舞文弄墨的倒是有幾分趣味。

  ……

  ------------

  在一處隱秘且略顯破敗的小院中,有一間房子裡坐著十幾名可供挑選的女子。

  年紀參差不齊。

  主要是看年紀。

  李武與張武對視一眼,從彼此眼中讀出了震撼。

  李武震撼的是,這真沒什麼好的。

  張武震撼的是,李武居然帶他來到這種地方。

  瞬間,張武腦袋嗡的一聲,幾乎崩潰,心裡已經自作多情地將李武當成了自己的大舅子,儘管實現起來可能有些難。

  不過,這並不妨礙他胡思亂想。

  現在,跟大舅子逛。

  這可真是糟透了。

  還有機會挽回嗎?

  張武頓時覺得嘴角發乾,他盯著李武,調動所有情緒,讓自己顯得更加真誠,說道:「我真的不知道會來這裡,信不信?要是知道是這種地方,我肯定不來,我可不是那種輕浮的人。」

  「真的,你相信我。」

  張武又緊張地補充了一句。

  他很擔心出現誤解。

  畢竟,誰能相信一個男人在這方面做出的承諾?

  然而…李武竟然信了。

  只見李武淡然地說:「我相信,我也沒想到會來這種地方,別緊張,其實我們是一類人。」

  張武頓時鬆了口氣,慶幸不已,看向李武的目光也愈加欽佩。

  「我們現在走?」

  張武問道。

  「走。」

  李武果斷地回答。

  「那朱能他們呢?要不要等等?」

  李武嘴角微揚,瞥了一眼朱能進去的房間,說道:「等什麼等,沒有一兩個時辰,他不好意思出來,連加時都要撐到一定時間。」

  張武也明白了,笑了幾聲。

  隨後,兩人離開了這裡,李武看了看天色,思索片刻後,轉頭問張武:「你回營地嗎?如果不回去的話,陪我去看看房子吧。」

  「你要買房?」

  李武點點頭。

  張武說:「那好,走吧。」

  兩人沿著街巷前行,這裡位於北平城的北部,李武對此處也不太熟,只得向路人詢問牙行的位置,這才找到目的地。

  牙人聽明李武的來意後,立刻開始口若懸河地介紹起來,顯然是想要把他繞暈。

  李武只是淡然一笑,不予理會,靜靜地聽著,仿佛閒雲野鶴般超然。

  他明白,在這世間,若論狡黠,這些人絕對名列前茅,但這種狡黠與大智慧無關。

  牙人講了很久,見李武始終不冷不熱,便意識到遇到了難纏的對手,於是收起之前的虛誇之詞,認真地介紹起房子的具體情況。

  李武聽完後,確實有幾個看中的地方,但總覺得需要親眼看看才踏實,便讓牙人帶他四處轉了轉。

  逛了一個時辰後,李武終於找到了心儀的宅子。

  這宅子穿過中堂之後,有兩個跨院,東邊的小院有三間房,西邊的小院則有四間房,每個跨院都配有廚房和小庭院,布局頗為雅致。

  中堂兩邊還有幾間瓦房,若有家人僕從倒是可以安排在這兒。

  只是這房子的價格有些高,要一百多兩銀子。

  這個價格在市場上已經不算便宜,李武不願做,與牙人討價還價許久,甚至使用了欲擒故縱的策略,可牙人絲毫不鬆口。

  也許是因為原主人定下的價格本身就偏高,牙人也是無可奈何。

  李武無奈,陷入糾結之中。

  牙人見狀,不斷勸說,強調宅子裡的家具都是新的,距離王府也很近等種種優點。

  這些優缺點李武並非不知,但他這次所得的賞銀也就這麼多,全買了房子後,家中日常開銷就所剩無幾了。


  況且換了個大宅子後手頭拮据,他也覺得心裡沒底。

  李武轉頭問張武:「你覺得這宅子如何?」

  一路上張武一直沉默寡言,他心裡有些羨慕,情緒不高,此時聽到李武發問,勉強擠出一絲笑意。

  不過張武性格直爽,直言道:「挺好的,你知道我有多羨慕能住進這樣的宅子嗎?」

  停頓片刻,他又補充道:「我父母年紀大了,在鄉下住著不太方便,我也想好好孝順他們,搬進城來。

  你看我們同是隨軍作戰,你得了上百兩銀子的賞銀,我卻只有十來兩。」

  李武一怔,察覺到張武的情緒後,笑著寬慰道:「我只是運氣好些罷了,你為何這般沮喪?難道我不是以前那個不遜於人的張武了嗎?」

  張武沉默無言,眉宇間仍透著幾分沉重。

  李武見狀,語氣稍顯急切:"別裝出那副愁眉苦臉的模樣,男兒立於天地之間,豈能被區區錢財牽絆..."話未說完,他自己卻先笑了,剛剛還在為銀錢苦惱,如今卻這般勸慰他人,真是諷刺至極。

  李武搖頭輕嘆,不再多言,轉向牙人說道:"那就定下這宅子吧,今日先付定金,明日再來交付尾款。」他的銀錢大多留在軍營中,隨身攜帶太多反而不便。

  牙人聽罷,喜形於色,趕忙去準備契約文書。

  待一切妥當,李武與張武一同離開宅子。

  李武拍拍張武的肩膀:"咱們兄弟得想方設法掙些銀錢才是。」

  張武握緊拳頭,堅定地點頭。

  他環顧四周,心中暗自發誓,總有一天也要擁有這樣一處宅院,不僅為了父母,也為了心中那個渴望共度一生的女子。

  少年啊,若真心愛一個人,怎會讓心愛之人吃苦受累?

  隨後,二人並無其他事務,也未去找朱能等人,徑直返回古北口大營。

  剛進營門,便聽士兵說起譚淵來訪,詢問詳情,士兵卻也不知究竟何事。

  無奈之下,李武連坐下休息的工夫都沒有,立即前去尋找譚淵。

  二人住處相近,李武很快來到譚淵住所。

  譚淵開門見山道:"找你有兩件事,其一是燕王殿下對你們百戶有所安排,回頭你等著消息,大概率是要調入常備守御了。」

  李武頷首表示明白。

  這是好事,意味著今後麾下的士兵都能領取月糧,雖然數量有限,但至少能省下一部分寄回家中。

  至於升任百戶後,原本就不如從前總旗時清閒,每日需準時點卯,是否成為常備守御並無太大區別。

  "還有另一件事嗎?"李武追問道。

  譚淵並未立刻回答,而是上下打量李武一番,滿意地點點頭:"第二件事也是好事,只是與私事相關。

  等明日各衛所兵士解散歸隊之後,擇日陪你去王真家中拜訪。」

  這無疑是提拔之意。

  李武內心感激,但並未表露過多情緒,只笑著調侃道:"看來我得好好準備些禮物,送給我的千戶大人。」

  譚淵微笑回應:"禮物不必急於一時,成功之後自當重謝,不過在此之前,你最好先換套體面的衣服,可別穿著邋遢就跟我去王真家。」

  李武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心中突然警醒,這情況似乎有些不對勁,難道還有什麼事情沒處理好?

  隨即,李武疑惑地看向譚淵,小心翼翼地試探道:

  「讓我想想,莫非王家有位待嫁的姑娘?」

  ……

  大軍歷時三月踏足草原,歸來時已至。

  北平四周的草木漸顯生機,少了草原上的風,氣溫回暖,行走間竟會微微出汗。

  冬盼春至,夏盼秋臨。

  北方的春秋時節,尤為舒適。

  散營之後,各處衛所的兵士紛紛返回各自的駐地,通往北平的古北口更是人影幢幢。

  燕王的護衛軍本就駐紮於此,無需再往主營趕,有的住在城內,有的則散居於附近的屯田莊,回家不過舉手之勞。

  只是李武此刻還無法歸家。


  他必須先前往小嶺莊,將陣亡將士的骨灰與撫恤金親手交給他們的家屬。

  他的部下多來自小嶺莊,眾人同路而行,加之陣亡者皆為熟識之人,一路上氣氛難免沉重。

  李武心中忐忑難安,腦海中不由自主浮現出父親歸鄉時的模樣。

  那一天,張玉清悲痛欲絕,仿若將自己的半條性命一同送入黃泉。

  思緒纏繞間,抵達小嶺莊時,李武的步伐竟也變得遲緩。

  但終究他咬緊牙關,不動聲色地邁入村中。

  李武帶著薛祿等人逐一走訪,第一戶迎來的是一位年僅十八歲的少年,他在戰場勇猛無比,卻因失散未能跟上隊伍。

  這家的老母親掩面抽泣,極力抑制淚水,卻愈發顯得哀傷。

  李武默然無語,深深吸了一口氣。

  薛祿遞上骨灰盒與撫恤金後,略作寬慰便陷入沉默,畢竟外人無法真正體會這份痛楚。

  接著,他們繼續前行,第二戶、第三戶……直至第五戶。

  第五戶的主人是一位三十出頭的壯漢,他曾多次斬敵立功,卻終因體力耗盡,未能得救而英勇殉職。

  那個少年才十五歲,未來將成為李武的同伴,一同再次奔赴戰場,經歷生死考驗。

  就在李武準備離開這家的時候,少年沖了出來,仰起頭,含著淚問李武:

  「我父親在戰場上是否害怕過?」

  李武搖搖頭,認真地回答:「不曾。

  你父親英勇無比,不少敵人都因他而退卻。」

  「我就知道,我父親跟我說過,當了兵就不再懼怕死亡。」

  少年驕傲地說著,眼淚卻不停地湧出,他使勁擦掉,似乎想抹去悲傷。

  「我聽人說你是百戶,以後我也想跟著你當兵,我只是想告訴你,我也無所畏懼。」

  「你叫什麼名字?」

  李武問他。

  「曹小滿。」

  「我相信你。」

  話音剛落,李武轉身先行出了院子。

  此刻的小嶺莊隨著軍中年輕人的歸來漸漸熱鬧起來,但這種熱鬧里夾雜著幾分悲涼。

  李武嘆了口氣,環視四周。

  這世上到底有多少這樣的村落,為了大明,為了我們的民族,流盡了祖輩的鮮血,然而這個世界對他們又有幾分公平?

  大明初年還算不錯,越到後來越艱難,甚至到了後期,許多百戶把那些毫無希望翻身的軍戶當作自家私奴隨意使喚。

  這對軍戶來說是多麼不公平啊。

  再看看那些世襲的八旗兵士,待遇又是多麼優厚。

  李武心想,他來到這個時代,若有機會,定要為這些軍戶做些什麼,否則心中不安。

  正想著,一個四十多歲的男子走了過來,笑著喊道:「李百戶?」

  李武回過神,轉身一看,開口道:「金叔,您別見外,您比我爹年紀還大,直接叫我李武或李大都行。」

  金叔一本正經地搖頭:「不成,規矩不能亂,我兒子回家跟我講你成了百戶,我可高興得很,你爹要是還在世,得知此事,肯定要拉著我們這些老傢伙好好喝一場。」

  李武聽了這話,原本有些沉重的心情頓時輕鬆了不少,笑著說:「金叔,您就別拐彎抹角了,誰不知道您總愛蹭我爹喝酒,有什麼事直說吧。」

  金叔嘿嘿一笑:「那我就直說了,前幾天我去房山那邊,發現永清衛好多軍戶都在挖藥賣錢,我就琢磨著咱們能不能也這麼做。」

  額。

  李武略感窘迫,畢竟這事是他主動提出的。

  他略作思索道:「我們小嶺莊附近也沒什麼值得挖掘的東西。」

  金叔瞥了李武一眼,帶著幾分不安說道:「實話講,北平周邊也沒啥稀罕物。

  要說好東西,得去遼東。

  你覺得咱們能不能組織一批人去那邊撈點好處回來?小嶺莊的人過得都不太順遂,要是能跑一趟遼東,肯定能賺不少。」

  「遼東?人生地不熟的,去什麼去。」

  「我熟。」


  金叔認真地說,「我在遼東住了十幾年呢。」

  李武陷入沉思。

  許久。

  「這件事你容我想想,回頭若可行,我再來找你。」

  金叔對此並不意外,笑著回應:「好,你記住就行。」

  說完便告辭離開。

  李武回到住所時,腦海里還在盤旋著此事,確實挺實際。

  軍戶中閒散之人不少,加上遼東的人參、皮貨以及各類藥材,都是值錢貨。

  但要弄到手恐怕不容易。

  而且在大明境內也不是隨便就能做到的,他或許還得托關係才行。

  越想越覺得頭緒繁雜,不知不覺已到北平城。

  李武依然沒直接回府,而是先去了牙行,想把房子的事情敲定,這樣手裡有了鑰匙和房契,也能拿回去當禮物送給家人。

  張玉清為住房問題憂心已久,要是她知道解決了,應該會高興一陣吧。

  還有家裡的弟妹們,要是得知即將搬入寬敞的新居,不知道會有多興奮。

  隨後,李武直奔牙行。

  牙行的人早就急不可耐,聽說有軍戶歸鄉,卻遲遲不見李武出現,心中不免忐忑。

  當李武終於現身時,他們激動得差點歡呼。

  手續很快辦妥,這些人總算鬆了一口氣,畢竟這個時代買房的人不多,做成一筆交易能有不少佣金。

  而李武拿到房契和鑰匙後,也露出了笑容。

  來到這個世界一年,他已經置辦了一處房產和一個百戶的職位。

  發展勢頭還算不錯!

  那麼,回家!

  一波動萬波隨

  洪武二十三年,五月。

  燕王北征大捷的消息如春風般席捲了整個中原大地,成了街頭巷尾熱議的焦點。

  文人飲酒時談笑風生,商販們昂首北眺,連那些說書人都為了幾個銅板,大膽講述著關於北征的各種奇聞逸事,儘管大多內容荒誕不經。

  這種行為雖令說書人忐忑不安,怕引來官府責難,但事實證明,他們因此獲利頗豐。

  燕王的威名借著這些人的吹噓達到了頂峰,民眾對漢民族的驕傲感也空前高漲。

  尤其在北平,這種現象尤為突出。

  這裡本就是燕王的重鎮,燕王凱旋歸來,城內百姓無不自豪。

  特別是今日,北征將士歸鄉,帶來了鮮活的戰場見聞,經由他們的親眷傳播開來,短短几日便家喻戶曉。

  比如燕王力排眾議的故事。

  又比如冒著風雪奇襲敵營的英勇事跡。

  再比如護衛軍如何擊潰強敵。

  還有提到俘虜眾多的榮耀。

  ……

  而在城南的普通軍戶區,大家談論更多的還是自家的小事。

  哪家的孩子戰死了,哪家的兒子立功受賞,哪家的大兒子升了官。

  蜂尾胡同里,張玉清自從李武出征後,常常去探聽消息,盼望著戰爭快點結束,將士們早日回家。

  她內心焦慮,卻找不到人傾訴,周圍的婦人們大多也不懂軍事,只會在意哪家的菜價低,哪家婆媳關係緊張。

  一旦提起戰事,她們便含糊其辭,大都說要到秋天才能回來。

  秋天?

  張玉清沒什麼見識,只能勉強相信這個說法,每日數著日子,盤算著日期。

  每每算著算著,就不禁長嘆一聲。

  她總會想起丈夫還在世時的模樣。

  那時她為丈夫擔憂,他卻總是帶著一種不耐煩又自信的表情說:「我可不是新兵蛋子,哪那麼容易喪命。」

  張玉清當時並不理解,後來丈夫才耐心解釋:新兵容易慌亂,一慌就容易出錯,只有經歷過多次戰鬥,才能學會如何生存。

  然而結果呢?她的丈夫最終還是倒在了戰場上。

  如今,她的兒子也作為一名新兵上了戰場。

  這怎能不讓她憂心忡忡。


  就在這時,好消息傳來,軍士們即將歸來了,而且燕王取得了輝煌的勝利,傷亡寥寥無幾。

  半信半疑的張玉清經過反覆確認後,終於放下心來,連平時的小摩擦都懶得計較,一心想著迎接軍士們回家的日子。

  到了這一天,她比誰都早,帶著幾個街坊鄰里守在巷口,一邊閒談,一邊期待著親人歸來。

  那些鄰里婦女們今天似乎都有些心不在焉,平日最愛談論的話題竟然無人提起。

  張玉清默默祈求著,只盼他們平安歸來便好。

  張玉清的嫂子一向快言快語,與眾人關係一般,這時才匆匆趕來。

  看到大家愁眉苦臉的模樣,冷笑道:「外人聽了還以為我們的男人都回不來了呢,一個個愁眉苦臉的。」

  張玉清聽了這話並無反應,因為她深知自己的丈夫早已離世。

  其他幾個婦人聽後立刻不悅,指責她口無遮攔。

  程家的兒媳更是不服,厲聲道:「你再這樣說,信不信我把你的嘴撕爛!」

  「哼!」

  張玉清的嫂子斜視著她,未再多言,卻惹得程家的兒媳更加憤怒。

  「你這樣斜眼看誰呢?別以為我們不知道你的德行,整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誰知道是不是有了新歡?你這麼鎮定,是不是巴望著老張家的男人在外面有去無回啊?」

  張玉清的嫂子漸漸動了怒意。

  「你再說一遍試試?」

  「我說了又怎樣?」

  「那你倒是說啊。」

  ……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沒幾句便翻臉,甚至動手撕扯起來。

  張玉清見狀趕忙上前勸阻。

  「大家都是街坊鄰居,何必鬧成這樣?」

  程家的婦人平日與張玉清還算親近,聞言願意聽勸。

  但張玉清的嫂子不同,她一直看不起張玉清,如今更是把怒火轉移到她身上。

  「喲,這不是百戶大人他娘嗎?怎麼,覺得自己兒子當官了,就可以管別人的事了?你自己家裡都快揭不開鍋了,還敢插手閒事,你掂量掂量自己有幾斤幾兩?」

  嘿!

  張玉清頓時覺得委屈,她不過是個勸架的罷了。

  然而她的性格柔弱,也不願硬頂回去,只能皺眉埋怨道:「老張家的,你這樣就不對了……」

  「對不對,輪得到你來說?」

  這一句話,讓張玉清啞口無言,無論多伶牙俐齒的人都找不到反擊的話,滿腔怒氣頓時化作委屈堵在心頭。

  老張家的女人顯然知道張玉清好欺負,一上來便是一頓強勢打壓,說話間唾沫橫飛。

  隔壁程家的女人看不下去,正準備插手相助,卻聽胡同口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大喝。

  「閉嘴!」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老張陰沉著臉走來。

  然而老張的到來並沒有起到什麼作用,所有人都清楚,老張根本管不住自己的女人,否則她不可能得罪這麼多人。

  家中要是沒有賢惠的妻子,必定會有不少麻煩。

  暫且不論這些麻煩,至少不會有太多好人緣。

  老張的女人見到丈夫,依然不給他面子,轉頭又朝張玉清冷笑道:「看到沒,我家老張已經回來了,你家大兒子可就沒那麼幸運了,說不定…」

  話還沒說完。

  老張揮掌摑向自己的妻子。

  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老張的女人更是滿臉不可置信地問:「你竟敢打我?」

  「回屋去!」

  老張面色陰沉。

  老張的女人充耳不聞,不僅如此,瞬間換上一副潑辣模樣,張牙舞爪地撲過去,口中尖銳地叫嚷:「我看你能把我怎麼樣。」

  場面頓時混亂起來。

  不過,老張到底是男人,很快制住了妻子的雙手,任憑她又踢又罵,尷尬地面對張玉清等人。

  「我剛才特意確認過了,咱們胡同里的人都沒事,而且……」

  說著,老張望向張玉清,帶著幾分討好的笑意道:「你家老大這次升任百戶了,往後咱們胡同的人或許都要沾你家老大的光了。」


  此話一出,眾人大驚。

  就連一直吵鬧的老張妻子也安靜片刻,老張笑著示意眾人,隨後挾著妻子回家了。

  其他人紛紛將目光投向張玉清,眼中滿是驚訝與不可思議。

  這速度也太快了吧。

  不是前不久才升職的嗎?

  這…這…平日裡與大家閒聊的張玉清,難道要成為官家老太太了?

  ------------

  蜂尾胡同口。

  張玉清還有些恍惚。

  怎麼和父親說的不一樣呢,怎麼出去一趟就升職了。

  這…還是他兒子嗎?

  張玉清心中雖有顧慮,卻依舊滿心歡喜,渾身輕飄飄的,看著身旁多年的老姐妹,竟有些想擺出姿態的意思。

  這便是身份的變化?

  就在她猶豫間,胡同里的二賢慌慌張張地跑來,邊跑邊喊:"娘!娘!快回去救火,五妹把廚房給點著了!"

  眾人一聽,全都緊張起來,紛紛朝李武家的方向望去。

  遠遠便看見李武家屋頂升起了濃煙。

  張玉清哪還顧得上其他,驚呼一聲:"天啊!"便拔腿往家趕。

  其餘婦人們也跟著行動起來,一邊跑一邊招呼街坊鄰里幫忙救火。

  李武家中,老三和四妹忙得團團轉,一個忙著從井裡打水,一個則端著盆將水潑向廚房的火焰。

  五妹因不慎引發火災,嚇得不知所措,眼淚直流。

  小六拉著小七遠遠避開,小七不明所以,傻笑著,惹得小六連連拍打他的腦袋。

  廚房起初火勢不大,但裡面堆滿了柴火,火勢迅速蔓延開來,即使老三和四妹動作再快也難以控制。

  老三見狀,咬牙衝進廚房打算搶救一些物品,以免全都被燒毀。

  火苗帶來的高溫與煙霧讓人幾乎窒息,老三強忍不適,閉氣眯眼,徑直奔向存放米麵的地方,抱起東西就往外沖。

  此時張玉清也趕回來了,看到老三從火海中搬出東西,立刻高聲喊道:"你這孩子,不要命了嗎?"

  緊跟而來的二賢也嚇得直拍胸口。

  老三顧不上張玉清的責罵,急忙問二賢:"二姐,你叫人了嗎?我們幾個根本對付不了這場火。」

  "叫了叫了。」

  街坊鄰居們很快趕到,紛紛加入滅火行動。

  由於房屋相連,一家失火,大家都不敢坐視不理,有人取水,有人直接參與滅火。

  不少人家還從鄰居家接水過來支援。

  眾人齊心協力,總算在火勢蔓延之前將其撲滅。

  然而李武家的廚房已被燒穿了屋頂,牆壁也變得漆黑,內部的物品幾乎全被毀壞。

  外人目睹此景,皆搖頭嘆息,默默離開。

  李武一家子望著被燒毀的廚房,個個愁眉苦臉。

  老三最是按捺不住,皺眉瞪著五妹質問:「怎麼回事?你怎麼又把廚房給燒了?」

  五妹本來就心驚膽戰,意識到自己闖下了大禍。

  年僅十歲的她已明白家中境況不佳,愈發自責起來。

  在外犯錯還能尋求庇護,可在家裡出事卻讓她感到孤立無援,內心崩塌。

  聽見老三說話,她頓時嚎啕大哭,情緒失控。

  四妹、小六、小七見狀,都不敢靠近安慰,只能乖乖站著,噤若寒蟬。

  二賢輕嘆一聲,望向廚房。

  老三仍憤憤不平:「哭有什麼用?哭能換回東西嗎?現在全都被燒得乾乾淨淨。」

  張玉清心疼女兒,擋在她身前護著:「你還有心思責怪她?難道說了就能挽回損失?」

  說完,看著女兒哭得可憐,將她摟入懷中。

  但張玉清看著廚房也深深嘆息,既為女兒心疼,又為損失的廚房心疼。

  這無疑是雪上加霜。

  五妹靠在張玉清懷裡稍感安心,但聽到他的嘆息,又悲從中來,哭得更加厲害。


  就在五妹泣不成聲時,院外傳來了李武的聲音。

  「嘿,我還以為沒人胡同口接我,原來家裡起火了。」

  李武笑容滿面地走進院子,饒有興致地打量著被燒毀的廚房,甚至興致勃勃地進去查看一番。

  小六看到李武,想衝過去,但瞄了一眼大家的表情,硬是忍住了。

  此刻,李武若調皮的話,恐怕要挨打了。

  張玉清等人看著李武檢查廚房,都覺得有點尷尬,好端端的家,李武一回來就成了這樣。

  然而李武從廚房出來後,依舊笑顏如花,毫無沮喪之態。

  他環視眾人一圈,笑著走到張玉清身旁,將五妹拉到面前。

  「看起來是你乾的吧,跟大哥講講是怎麼回事。」

  李武語氣柔和地詢問。

  五妹哭著抬頭,以為李武也會責怪她,但一眼便看見李武滿臉笑意,毫無責備之意,頓時覺得一直籠罩在心中的陰霾被撕開一道光,那原本天塌地陷的世界忽然灑進了耀眼的陽光。

  她竭力壓制著哭聲,想把事情的原委告訴李武,卻怎麼也止不住淚水,哽咽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李武並不催促,溫柔地為五妹擦拭著眼淚,一次又一次。

  直到五妹能夠斷斷續續地說話。

  「四……姐姐,我就是睡著了,廚房就著火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話音剛落,五妹的眼淚又如決堤般湧出。

  「嗯。」

  李武笑著點頭,「別哭了,大哥沒怪你呢。」

  「真的?」

  五妹像是抓住了一絲希望,猛地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李武。

  李武又笑著替她擦掉眼淚,「真的,但以後做事千萬小心,要是傷到了自己,大哥會心疼的。

  這次不過是廚房著火,大哥倒是不在意。」

  李武的安慰讓五妹感到輕鬆了許多,猶如一塊巨石落地,卻又因為自責而再次號啕大哭。

  哭到嗓子沙啞,才漸漸平靜下來。

  李武心疼地說:「不准再哭了,再哭的話,大哥就不喜歡你了。」

  五妹緊緊攥著李武的手掌,孩子氣地用盡全力克制著,腦袋一顫一顫的試圖忍住哭聲。

  李武摸了摸五妹的頭,笑著對張玉清等人說道:「我回來了,你們還是一副愁眉苦臉的模樣。

  老三,看看我的衣服,你難道看不出什麼嗎?這是百戶的官服啊。」

  老三的眼神先是一亮,隨即又黯淡下來。

  升職這樣的喜事,現在竟也提不起他們的興致。

  李武無奈地轉向張玉清,「娘,你就別帶頭難過啦,你看五妹多傷心。

  再說,一個廚房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

  張玉清嘆了一口氣,「又說這種輕描淡寫的話,這廚房要修好,少說也要十幾天,我們這一大家子人這幾天吃什麼?」

  李武從懷中拿出房契和鑰匙遞給張玉清。

  「剛買的房子,原本想著找個吉日搬過去,可現在,正好省了選日子的麻煩。」

  房子?

  所有人都以為自己聽錯了。

  然而看到李武一本正經的樣子,他們心中又升起了一絲期待。

  張玉清接過房契和鑰匙,看了一眼房契後,抬頭看向李武,眼裡滿是驚訝。

  這個老大,不僅升了職,還買了房子,怎麼這麼多不尋常的事情,在他身上都變得如此平常了。

  李武家裡的變化,源於一場意外之喜。

  家裡原本的居住環境並不寬敞,僅有的兩間房連個待客的地方都沒有,每當有客人來訪,只能勉強把人帶到臥室,而臥室里又擠滿了人和各種生活用品,空間顯得尤為侷促。

  到了夏天更是困難,孩子們不得不在院子裡鋪上木板睡覺,時間長了,小六竟將這種生活當作理所當然的事。

  面對這樣的情況,張玉清對李武的話半信半疑。」這麼多錢你是怎麼來的?」

  她追問著。

  李武的回答是戰功所得的賞銀,這讓張玉清無話可說,畢竟這樣的好事確實難以置信。


  聽到消息後,五女兒眼神閃爍,心裡的大石終於落地,儘管仍有愧疚,但看到李武的表現卻感到安心。

  反應敏捷的老三率先展露笑容,好奇地詢問宅子的具體情況,李武讓他先去借輛車,準備當天就搬過去。

  等老三離開後,李武意識到自己並未徵求母親的意見,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張玉清雖然努力掩飾內心的喜悅,但仍忍不住瞪了李武一眼,嘴上卻說不出反對的話。

  隨後,李武提醒二女兒幫忙收拾東西,二女兒笑著答應,與四女兒一起開始整理物品。

  氣氛原本凝滯如冰,卻被某種力量驟然打破,化作一片歡騰。

  李武主動承擔起照看小七的責任。

  小七已滿三歲,大大的眼睛靈動異常,一看就充滿活力。

  小孩子最易感知家中氛圍,察覺到自從大哥歸來,先前沉悶的環境頓時煥發出新的生機,他也隨之活絡起來,蹦蹦跳跳地玩耍。

  張玉清無暇顧及李武的安排,此刻正跟著二賢進屋幫忙。

  屋內時不時傳來他們的交談聲。

  「娘,這個東西咱們要不要帶過去?」

  「帶著吧,我看了房契,你大哥買的房子可不小,空間綽綽有餘,為什麼不要帶呢?」

  「可它看起來都要壞掉了。」

  「那也要帶。」

  「好吧。」

  隨後屋內響起一陣翻找聲,不過沒多久,二賢又偷偷問道:「娘,我哥買的房子到底有多大呀?」

  「足足有兩個院子那麼大呢。」

  「這麼大?」

  「當然啦,花了上百兩銀子呢,你說你哥是不是很浪費?」

  「那你為啥不說我哥?」

  「你爹去世後,我還能管得了他嗎?」

  ……

  很快,老三借來一輛車,李武將馬牽出,套上車轅,本想幫忙搬運東西,可一邊要照顧小七,另一邊五妹緊緊抓著他的手不放。

  沒辦法,李武只好讓老三獨自動手。

  老宅居住多年,一車裝不下所有物品,等到馬車裝滿後,李武拿出一份鑰匙,帶著五妹和小七坐上馬車,讓老三牽著先去新宅卸下一車貨物。

  新宅位於城東靈椿坊清水胡同,是一個繁華地段,靈椿坊南側大多是官署和寺廟,北邊則是糧油店、餑餑鋪、茶館等各種店鋪一應俱全。

  一路上,老三眉開眼笑,抑制不住內心的喜悅。

  喬遷是一件令人高興的大事,李武看到老三這般模樣也很開心。

  回想當初自己剛來到這個世界時,老三對自己冷眼相待的情景,如今想起別有一番滋味。

  抵達新宅後,老三的嘴巴就沒合上過,笑得快要抽筋一樣,從中堂到東西兩個跨院,不是這兒摸摸就是那兒看看。

  「好了,先把東西卸下來,我們還得回去拉東西呢。」

  李武忍不住催促道。

  老三答應了一聲,卻依舊不動。

  李武無奈地翻了個白眼:「行,你和我一起把東西卸下,你帶五妹和小七四處看看新宅,我自己回老宅拉東西,怎麼樣?」

  老三這才滿心歡喜地開始幹活。

  等把馬車上那些東西搬到院子裡之後,李武準備獨自回去了。

  可五妹卻緊緊拽著他的衣角,小眼神兒偷偷瞄向老三,又帶著些許害怕,往李武身邊蹭了蹭。

  李武摸摸她的頭,溫柔地說:「五妹乖,就在大哥這兒等著。」

  五妹搖搖頭。

  李武又捏捏她的小臉,安慰道:「別怕,他是你三哥,要是他還敢對你凶,就告訴大哥,我幫你教訓他。」

  旁邊的老三聽了這話,撇了撇嘴。

  李武瞪了老三一眼:「你給我看好這兩個,稍有差池,看我不收拾你。」

  「哎呀,你就放心走吧,你不在我都快管不過來了,他們倆整天跟在我身後轉。」

  李武想想,笑了。

  老三說得沒錯,他曾因為四妹和五妹親近老三而酸溜溜的吃醋。


  隨後,李武放下心來,趕著馬車去了老宅。

  再次回到老宅,院子裡的情景讓李武大吃一驚。

  無論是認識的還是不認識的一大群女人,全都圍在張玉清周圍,像是在朝拜一般。

  張玉清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假裝生氣,熟練地凡爾賽起來。

  「我也不是不知道啊,要是知道,肯定不會讓我家老大買什麼房子。

  咱們在這坊間這麼久,誰願意離開啊。

  那個新宅子不過就是大一點,買東西方便些,還有什麼特別的?」

  「再說,一百多兩銀子呢,我家老大立功也不容易,這些錢留著做啥不好,他還當了百戶,你們說說,當了百戶,日常開銷能不大嗎?」

  「就這樣,你們說說,這老大能不讓心嗎?!養出這麼個兒子,氣得我都快死了!」

  張玉清特意嘆了口氣,加重語氣。

  一大群女人連連點頭並誇讚。

  李武倒抽一口涼氣,遠遠地給張玉清豎了個大拇指。

  厲害,這位老太太可真是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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