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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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時,顧明也開了口。

  「諸位切記一點,咱們的營帳已被焚毀,許多禦寒裝備也不見了蹤影。

  依我推測,接下來幾日氣溫恐怕還會下降。

  咱們現在返回,或許還能熬到家;若在草原滯留太久,後果……我就不多說了。」

  眾人瞬間愣住,意識到懸在頭頂的難題。

  李武微微一笑:「怎麼,有人想退縮?」

  張武立刻聯想到進入草原前的一場較量,看到李武認真的神情,嘴角揚起笑意:「就算有人想認輸也不丟臉,敗給咱們兄弟二人並無不可。」

  中護衛中的急脾氣立刻反駁:「胡言亂語!誰退縮誰就是孬種。」

  張武仰頭,一副懶得搭理的模樣。

  頓時惹得許多人牙根發癢。

  朱能此刻注視著李武,嚴肅問道:「你執意要追?」

  他話音剛落,在場所有人都靜了下來,齊刷刷順著他的視線望向李武。

  對於李武,這些人多少心生敬意,不僅是近來展現的毅力,還有昨夜他衝鋒陷陣的身影,帶著火光引領眾人前行的畫面,深深烙印在腦海中。

  李武略作沉思,抬頭對眾人說道:「咱們在草原受了不少罪,如今發現線索,怎能放棄追逐?至於風險或寒冷等難題,總有辦法克服。

  就說這寒冷吧,咱們幾個大男人抱成一團,我實在不信這點冷就能困住咱們。」

  朱能點頭,目光隨即轉向顧明。

  歸根結底,顧明是此次行動的領頭人。

  「那就追吧。」

  顧明下了決心,隨即下令,「既然決定追擊,大家速速行動。

  要是稍後雪勢加大,將痕跡遮蓋,再想追就來不及了。」

  眾人聽命,迅速站起,各自簡單活動身體後,紛紛躍上馬背,循著痕跡追了下去。

  顧明對追蹤之術頗有心得,僅憑留下的痕跡就能推測出對方離開的時間長短。

  有了他的幫助,團隊在追尋目標時都多了幾分把握。

  夜幕降臨之際,顧明揮手示意停下,自己躍下馬背仔細檢查腳印後說道:「這些痕跡愈發新鮮,我們離他們應該不遠了,接下來務必保持安靜。」

  李武隨後走近,模仿顧明的檢查方式觀察一番,又向他詢問:「你覺得還有多遠?如果距離不算太遠的話,我們可以熄燈徒步前進,他們晚上必定紮營,不用擔心丟失蹤跡。

  讓老伍牽著馬跟在後面,也能防止馬蹄聲引起注意。」

  顧明稍作思考便點頭同意:「行,這樣穩妥些。」

  於是眾人相繼下馬,將坐騎交給老伍後,開始輕步快跑朝前追趕。

  隨著速度加快,體溫逐漸升高,雖寒意不再明顯,但體力卻迅速下降,預料過不多時便會感到飢餓且疲憊不堪。

  漸漸地,四周陷入徹底黑暗之中。

  幾人摸索著繼續前行一段路後,隱約望見遠處有火光閃爍。

  當隊伍逐漸靠近,攀上一座小丘後,終於見到山腳下避風處駐紮的敵營。

  那營帳與馬匹數量約莫四五十。

  幾人伏於山坡之上,儘可能隱藏身形。

  朱能低聲問顧明:「你經驗豐富,可否辨認出這是哪一族的軍隊?」

  顧明凝神端詳一陣後無奈搖頭:「距離太遠,看不分明。」

  然而此時,李武忽然開口道:「我倒是認出了一個人。」

  在眾多營帳環繞中,一處篝火旁坐著一位女子。

  她的蒙古裝束顯示出非同一般的身份,搖曳的火光映襯得她面容更加嫵媚動人。

  此刻的她已不再是初次相遇時那副樸實的模樣,只是右臂缺失,略顯殘缺。

  她正是其其格——當年李武救下朱玉英時被當作農婦抓來的女人。

  朱能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李武,他指向火光中的其其格說道:「瞧那位獨臂女子,我們曾有過衝突,她那隻胳膊就是我所斬斷的。」

  李武感慨道:「萬萬沒想到,她竟能從王府的追捕中逃脫。」

  王府?!

  朱能瞬間明白過來:「該不會是那個永安郡主的匪徒吧?」

  李武點頭默認。

  朱能雙目頓時閃過銳利光芒。

  永安郡主被擄之事,據傳是北元丞相咬住所為。

  李武雖有所聞,但自從救下朱玉英並攬得功名之後,便未過多留意此事。

  此時聽朱能提及,李武心中亦是一震,此次出征本就是為了探尋咬住等人駐紮的大營位置,而眼前其其格一行人的舉止,分明似正趕回營地。

  這不是正好...

  李武腦海中第一個浮現的便是「順藤摸瓜」

  四個字。

  順著眼前這些線索,終將能找到咬住與乃兒不花等關鍵人物。

  眾人皆領悟此理,目光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士兵沒有不愛功績的,不然又為何要衝鋒陷陣呢?

  幾人勉強壓下激動的情緒,緩緩從矮坡撤下,確定安全無虞後,才開始商議具體行動計劃。

  最終決定如下:

  夜晚由兩人守望,其餘人就近休憩;白天則由兩人牽馬尾隨,同時交替騎乘休息。

  無論如何,必須保證始終有人監視其其格一行人。

  當日,李武與張武負責看守任務。

  二人再次爬上山坡,起初尚感溫暖,但夜半氣溫驟降,周身漸漸冰冷刺骨。

  地面仿若結霜,寒氣侵襲全身。

  沒多久,兩人便難以忍受,彼此對視一眼,退至坡後蹲下繼續觀察。

  即便如此,寒意依舊從腳下蔓延,不過片刻,雙腳已全然麻木,恍若非己所有。

  時光悄然流逝。

  無論多冷多累,總會熬過去的。

  清晨,顧明前來替換李武二人時,發現他們早已相互依偎取暖,對此毫無羞澀之意。

  「你們快起來活動一下,待她們離開,你們便可留下生火取暖,恢復體力。」

  顧明說道。

  二人點頭遵命,退至一旁讓位給顧明。

  就這樣,李武等人輪番值守,始終遠遠跟隨其其格一行人。

  整整四天。

  那四日,令所有人銘記於心。

  終於,其其格她們抵達了她們的大本營,而這條路線上的一舉一動,都被李武等人盡收眼底。

  苦心之人,終究不負所托。

  ……

  北平城,燕王府。

  近來,整個王府籠罩在一片壓抑的氣氛中,內侍與府兵們說話都小心翼翼。

  就連徐妙雲和朱高熾等人,也不再放聲大笑。

  這一切的根源,都源於燕王府的主人。

  朱棣坐在後殿,聽著臣子們的奏報與商議,卻總是心神不定,不自覺地望向遠方的草原。

  整整一個月了。

  依舊沒有北元殘部的消息。

  談何出征,又怎可出征?

  人生一世,若無法建立不朽功業,何以心安!

  後殿之中。

  朱亮正在稟報,提到晉王時,將神遊天外的朱棣喚回現實。

  「晉王?晉王有何事?」

  朱棣問。

  朱亮整理了思緒,說道:「晉王傳來消息,他率軍深入草原,北元殘部聞風而逃,蹤跡全無。」

  聞風而逃,蹤跡全無?

  「胡鬧。」

  朱棣猛地拍案而起,讓殿下的眾人惶恐不已。

  「廣袤草原何其遼闊,不詳加勘察便貿然深入,遇不上敵人才怪,除了浪費軍資,還能有何收穫。」

  朱棣憤怒指責晉王的北征策略,旁人卻無人敢插話。

  其實他們都明白,這些日子朱棣承受著巨大的壓力。

  朝堂之上,不少人稱讚晉王弘揚國威,而私下卻對燕王按兵不動頗有微詞。

  幸虧聖上英明,洞察一切。


  否則,燕王怕是早被氣病了。

  隨著朱棣的話語一句句出口,他漸漸平靜下來,但很快又想到,若是晉王真的僥倖擊潰北元殘部,他恐怕會氣得吐血。

  急躁的情緒再度占據他的內心。

  「現在還有幾支偵察隊未歸?」

  朱棣再次問道。

  朱亮答道:「尚有五支。」

  五支。

  朱棣倚靠在椅背上,閉目深吸一口氣。

  必須帶回確切情報。

  一定要!

  他等待多年的機會終於來了,近在咫尺,無論如何都不能錯過。

  朱棣甚至為此默默祈禱,希望能得到上天眷顧。

  誰能料到,堂堂燕王在面對自己無法掌控的局面時,也會像普通百姓一樣無助。

  就在此刻,一名士兵急匆匆地闖了進來。

  「稟告殿下,斥候隊帶回了確切的消息。」

  朱棣猛然從椅子上站起來,震驚之餘,臉上逐漸浮現出狂喜之色。

  「很好。」

  朱棣接著說道,「立刻讓他們進來。」

  殿內其他人聽到這個消息,臉上也露出了笑容。

  他們同屬燕王一脈,燕王受挫,他們也好不到哪裡去。

  很快,

  一群衣衫破爛、凍得臉色發青的斥候進入了大殿。

  眾人看到他們的樣子,無不驚訝,尤其是朱亮幾乎要脫口而出。

  這支斥候隊伍正是李武等人。

  此時,朱亮的目光始終緊盯著朱能,嘴唇微微顫動。

  一趟任務,怎會如此狼狽?

  朱棣仔細打量這些人,其中有不少是他認識的,比如朱能、李武,但如今他都有些不敢相認了。

  「你們怎麼弄成這樣?」

  李武等人彼此對視後,示意顧明上前回答。

  顧明上前拱手,開始講述。

  他的語氣平和,既不過於急促也不拖沓,只是簡單而冷靜地描述了他們遭遇狼群、燒毀軍帳、丟失行李,以及在這種惡劣環境下追蹤其其格等人、查明敵營位置的全過程。

  儘管語氣平靜,但所有人都為之動容。

  他們大多曾到過草原,深知那裡的晝夜溫差極大,在帳篷里有時都難以入睡,更別說在曠野中長時間堅持。

  朱亮望著朱能,目光中既有心疼,也有深深的欣慰。

  有這樣的兒子,還有什麼可奢求的呢?

  李武等人也覺得這次任務不易,這些天幾乎沒好好睡過覺,只是斷斷續續地小憩片刻,醒來活動一下身體,再次入睡又被凍醒,能夠撐到現在,全靠一股倔勁兒。

  然而,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因為李武看到了朱棣眼中的欣賞。

  朱棣注視著眾人,眼中讚許之意愈發濃厚。

  「很好,理應嘉獎!此次北伐結束後,必定重賞。

  接下來就看我的了,既然已獲準確定北元的位置,那便由我朱棣肅清漠北。」

  朱棣放聲大笑。

  初征之旅

  李武等人呈報偵察成果之後,北平一帶迅速行動起來,各處衛所的將士紛紛向古北口大營聚集。

  李武他們這些護衛軍,自然而然被納入中軍序列。

  三月初二,朱棣率領諸將穿過古北口長城,快速向乃兒不花駐紮的迤都進發。

  大軍之中,李武帶領他的總旗部隊默默前行。

  在這浩浩蕩蕩的人馬中,他們猶如滄海一粟,毫不引人注目。

  李武的這支總旗是步兵,這正合他心意。

  儘管這些天在馬背上待了不少時間,雖然騎術有所提升,但現在一見到馬,大腿內側依舊發顫。

  行軍途中,偶爾與張武對望,彼此都會心一笑。

  一天的行軍結束後,士兵們閒下來聚在一起聊天,話題總是圍繞著三個老生常談的內容:誰娶了新媳婦,哪家有漂亮寡婦,還有就是多麼羨慕那些騎兵。


  李武也混在人群中愉快地閒聊,前兩個話題讓他美得咧嘴直笑。

  但提到騎兵時,李武就提不起興趣了。

  突然有人問李武:「李百戶,說到騎兵你怎麼不說話了?說起小媳婦和俏寡婦時,你說的可是讓我們聞所未聞的趣事,能不能也給我們講講騎兵的事?」

  要是之前的話題。

  比如什麼曹操大戰大小喬。

  或者極品家丁蕭家母女三姐妹。

  又或者武松勸嫂子改嫁之類的故事。

  不拘年代、職業,都能聊上一陣。

  但騎兵有什麼好聊的呢?難道告訴他們自己騎得都想吐了?

  李武搖搖頭,表示毫無興趣不想說。

  在場不僅有李武他們的總旗,還有其他總旗隊伍的成員,見狀便想李武。

  「李百戶,你是嫉妒得不想說了吧?」

  旁邊的薛祿怎能坐視他人挑釁李武,頓時急切地為李武辯護起來。

  「嫉妒?哼,我們百戶有什麼好嫉妒的?前幾天他還加入過斥候隊呢,那些乃兒不花的位置還是我們百戶探查出來的,騎兵有什麼稀奇的,那是我們百戶不願意干,要是願意的話,一句話就能轉騎兵,而且肯定比那些騎兵幹得好……」

  說著說著,薛祿轉向李武,驕傲地問他:「李老大,要不要你給這些沒見過世面的人講講?」

  「不用,你會講,你給他們多講講吧。」

  薛祿一愣,看到李武那鼓勵且期待的眼神。

  李武忽然覺得,聽著旁人對自己奉承誇獎,也是一種樂趣。

  ……

  大軍繼續平穩前行,李武與張武所屬的兩個總旗隊士兵間,似乎因互相嘲諷而滋生了某種情誼。

  在這即將開戰的關鍵時刻,兩人竟漸漸親近起來,休息時常見他們肩並肩談笑。

  有時,朱能和顧明等中護衛也會過來與他們閒話幾句。

  偶爾,李武和張武也會前往中護衛的駐地,漸漸地,他在那裡的熟人多了起來。

  就這樣,大軍逐漸靠近迤都。

  ……

  而在迤都。

  其其格獨自坐在營帳內的火盆旁,直到咬住掀簾而入,才回過神來,隨即快步上前迎接。

  「阿布,跟他們商議得怎麼樣了?」

  咬住走到火盆邊烤了烤火,回答道:「他們不願再遷移,若要遷徙,確實諸多不便。」

  「可是他們難道不知明軍已有偵察兵潛入四周?而且我們的探子早前就傳來消息,今年春天明軍定會南下攻打我們草原。」

  其其格焦急地說。

  「這些他們都清楚。」

  咬住點頭表示理解,但臉上滿是憂慮:「但他們的話也不無道理,你的手下已經將那些明軍探子全殲,他們未必能找到我們,即便找到,我們也可以與其交戰,我們的部族總計有數萬人呢。」

  其其格聽後心中憤怒。

  她撫摸著斷臂處,腦海中突然浮現出李武的身影,咬牙說道:「阿布啊,明人向來狡猾善戰,誰知道他們有多少偵察小隊?如果真讓明軍打過來,這些年我們又何曾戰勝過他們的大軍?」

  咬住陷入沉思,一言不發。

  其其格長嘆一聲道:「要不這樣,我們帶著部眾退到二十里外,讓乃兒不花他們留守此處,我覺得這裡已經不夠安全了。」

  咬住憤怒地質問:「我們同屬一個部落。」

  其其格毫不畏懼,繼續說道:「我又沒說要完全分開,這樣做,若明軍真的來襲,我們還能彼此支援;即便無法相救,至少也能保住我們的根本。」

  「夠了,別再說。」

  咬住煩躁地擺了擺手,隨後語氣緩和了些道:「讓我想想吧。」

  ……

  明軍加快步伐前進。

  然而越接近迤都,天氣驟變,接連兩天下雪,今天雪勢不但沒有減弱,反而更加猛烈。

  仿寫:

  宛如仙人飲醉,胡亂揮舞間將滿天雲團打散灑落。

  積雪愈來愈厚,一腳踩上去便深陷其中。

  士兵們的步伐愈發艱難。

  這日駐紮下來,朱棣的大帳之中,眾將士依照次序坐下,商議軍機要事。

  不少將領提出,大雪封路,行軍不易,若貿然前進,不但可能遭遇伏擊,就連後續的糧草輜重也會脫節,不如在此紮營,耐心等待天氣回暖。

  朱棣站在地圖前,目光緊緊鎖住地圖上位於迤都的小紅旗,離得如此之近,此刻停步怎能甘心?

  許久之後。

  朱棣開口道:「我們當初定下的便是速攻突襲的計劃,一旦停止,豈不是辜負了這些天的急行軍?」

  「然而雪勢如此猛烈,天時不助我等,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朱棣又沉默了良久。

  最終,在諸將的勸說下,勉強說道:「容我想想,你們先退下吧。」

  待眾人離去後,朱棣煩悶地走出大帳,隨意在中軍營區踱步,一邊思索對策,卻越想越是不甘。

  正當心中鬱結之際,忽然瞧見李武帶兵巡邏而來。

  今日值營隊伍中有李武所屬的小旗。

  朱棣注視著他,莫名覺得這位年輕人總是透著一種沉穩之氣,眼眸中始終流露著自信般的鎮定。

  隨後又想起李武近期的表現以及他手下斥候隊的情形。

  頓時靈機一動,朝著李武招了招手。

  李武起初並未察覺,後聽見幾聲召喚,回頭一看,驚訝地急忙跑上前。

  「值營的事情安排好了嗎?」

  「已然安排妥當,必定萬無一失。」

  李武拱手答道。

  朱棣點點頭道:「那隨我去走走。」

  這自是無妨,也不敢有絲毫異議。

  雪花紛飛,朱棣走在前頭,李武緊跟其後。

  走著走著,朱棣開口問道:

  「大雪阻礙行軍,有人主張原地駐紮,有人提議冒雪進攻,你怎麼看?」

  李武怔了一下,沒料到朱棣會問他這個,而且感覺這個問題有些突兀,畢竟自己不過是個小小的試百戶罷了。

  可既然朱棣詢問,李武必須作答。

  李武略加思索,偷偷瞥了一眼朱棣的表情,稍作權衡後說道:「其實殿下心中已有決斷,只是殿下發問,卑職便斗膽直言一句。」

  朱棣轉身凝視李武。

  李武的眼中閃爍著明亮的光芒,如同冰晶般澄澈。

  「揣度敵意,出其不意!」

  深入揣摩對手心緒,方能出奇制勝!

  朱棣反覆品味這簡練的八個字,卻覺得它們蘊含無窮魔力,令他的目光愈發炯炯有神。

  對方便在想什麼?

  定是在揣度暴雪天氣不會遭遇偷襲。

  可我朱棣偏偏要在這樣的日子發起突襲。

  出其不意,焉能不勝?

  李武並未細究其中奧秘,只是暗中觀察朱棣的表情,心中暗自滿意。

  他對戰法謀略知之甚少,也記不清具體戰況,但他懂得剖析人心。

  假若朱棣真有意安營紮寨,早就會發布命令部署防禦,怎會在此遲疑?既猶豫,那定是朱棣有意冒雪突擊。

  於是,李武順著朱棣的思路反推八個字,獻給對方輕而易舉。

  況且,他知道這場戰事朱棣必勝無疑,既然如此,就讓朱棣自行決斷好了,豈能因幾句閒談就改寫歷史?

  再說,像朱棣這樣的人物,絕非輕易受他人左右。

  這些念頭,朱棣渾然不知。

  此時,朱棣注視著手下這位年輕人,越看越是欣賞,不僅心思相近,而且聰慧有識。

  如此人才,若僅安排在右護衛屯田,未免可惜。

  朱棣開始思索如何善用李武。

  不過,當下無需急躁,至少要等到回到北平再說。

  這般思慮之後,朱棣心境豁然開朗,先前的煩悶盡消,只剩下勝利的堅定決心。

  一陣寒風吹過,幾片雪花飄進朱棣衣領,他便沒了閒逛興致,揮手示意李武繼續守營,自己則帶著隨從匆匆返回主營。


  李武望著朱棣離去的身影,嘴角揚起笑意。

  他好似精明的投資家,悄然增加在朱棣身邊的影響力,默默投入自己的智慧。

  他知道,總有一天,他會收穫遠超預期的回報。

  回到主營後,朱棣先靜靜整理了自己的計劃,確定無誤後再也按捺不住,性急的本性顯現出來。

  不顧剛剛解散諸將,立即派人召集各路將領前來議事。

  不久前剛遣散的將領們,很快又被召喚回來,眾人皆知朱棣心意已決。

  待將領齊聚,靜靜等待朱棣發號施令。

  朱棣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最終停留在地圖上,聲音低沉而堅定。

  「諸位聽令,明晨踏雪出擊,卯時用餐,快速行軍直抵迤都,切勿出錯,違者必斬。」

  帳下諸將紛紛起身接令。

  然而,幾名主張原地紮營的將領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臉上盡顯憂慮之色。

  其中一人忍不住上前說道:「殿下,是否再斟酌一番?這般……」

  「無需再議,吾意已定。」

  朱棣轉身面對說話的將領,「本王不論爾等先前如何主張,如今軍令既出,望眾將士同心戮力,莫要壞了大事,更莫要枉送自身性命。」

  朱棣的眼神透著寒意,眾將皆感受到他不容置疑的決心。

  那位將領見狀,心中一震,不敢多言,立即單膝跪地。

  「卑職不敢,定當奮不顧身,誓死向前。」

  「好了,各自歸去準備吧。」

  「遵命。」

  眾將士拱手稱是後相繼離去,挨訓的將領苦笑著搖了搖頭,身旁幾位同僚輕拍其肩,以表安慰。

  這燕王自幼英武果決,力排眾議時誰能阻攔?

  頗有太祖當年的風範。

  只是眾人不由好奇,適才尚好好的,何至於讓燕王如此堅決轉變態度。

  不多時,關於朱棣與李武閒談之事已在軍中流傳開來。

  起初僅限於中軍。

  漸漸地,消息蔓延至前軍、左軍和右軍。

  一時之間,諸多將領憤憤不平,難道他們這些人還不如區區一名試百戶?

  於是,閒談間常能聽到幾句憤慨的話語。

  「聽說那試百戶不過是乳臭未乾的小子,初次隨軍便口出狂言,膽子真是不小。」

  「哼,無知小兒,若此戰得勝倒也罷了,若是出了差池,他將成為大明軍中的千古罪人。」

  「實在令人惱火,若真敗了,想不出日後還有誰會做出這般丟臉的事,不僅這黃口小兒,我們也將被世人恥笑百年。」

  這些年大明對外征戰屢戰屢勝,他們怎會料到未來會有如此丟人的事發生。

  ……

  此時,中軍。

  右衛的兩名百戶譚淵與王真正在帳內閒聊。

  王真帶著笑意對譚淵說:「外面都傳得沸沸揚揚了,你還這麼悠閒,叫我過來閒聊呢?」

  譚淵答道:「怎麼會沒心情,左護衛那些人做得太過了,即便是在咱們內部議論也算了,竟然還讓外人摻和進來取笑,這事回頭殿下肯定要整頓。」

  「那你打算怎麼辦?」

  王真問道。

  譚淵挑挑眉:「還能怎麼辦?自家的事,說說想法就算了,鬧出再大的亂子,我們也會擔著。」

  王真輕輕搖頭而笑,笑容溫和卻話語冰冷。

  「沒錯,我們右護衛也不懼他。」

  就在這時,李武掀開帳篷帘子,探頭進來:「嘿,看看,這被我抓個正著,咱們辛辛苦苦巡邏,你們兩個主管卻在這兒偷懶。」

  他剛換完班,正無事可做,就想到譚淵這兒來看看。

  到了地方,他也不客氣,直接溜進來,看了看兩人的小桌子。

  「哎呀,你們還泡了茶,這要是不讓我拿點走,那可真是說不過去了。」

  王真笑著指著李武:「你小子還有空跑這兒蹭茶喝。」

  譚淵瞪眼罵道:「你說這話像話嗎?還老哥老弟的,我和王大人可不顯老。」


  李武不在意地咧嘴一笑,跟這兩位混得熟了,不過他還是站直身體,裝模作樣地向二人行禮。

  「見過譚大人,見過王大人。」

  譚淵見李武這模樣,不禁也笑了。

  李武行完禮後,看著王真:「剛剛聽王大人的話,好像有事情發生?」

  王真點點頭,把事情簡要說了一下。

  李武皺眉思索,事情是從左護衛那邊傳出來的,他在左護衛倒是有個熟人叫倪諒。

  難不成又是這個老東西?

  李武正琢磨著,譚淵在一旁笑著確認道:「沒錯,就是他。」

  李武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氣:「還真是他啊,這傢伙到底想幹什麼?」

  「這人一家子都不招人喜歡,而且記仇得很,你覺得,你小子是不是有點害怕?」

  王真笑著調侃李武。

  害怕?

  李武嗤之以鼻。

  現在不怕,以後更不會。

  他也不是吃素的,難道要告訴別人他的朋友圈裡已經有一堆公侯伯爵了?不用多說,就說他曾給成國公遞過手帕,在雪地里抱在一起滾過,這份交情夠不夠鐵。

  再說他如今已是試百戶,將來的發展難以預料,若想教訓倪諒這樣的人,豈非易事?

  ------------

  譚淵帳內。

  李武忍不住笑了。

  王真豎起大拇指稱讚:「不錯,小伙子,頗有我年輕時的風範。」

  「那是自然。」

  李武毫不謙虛。

  實際上,旁人或許不知,但李武清楚得很。

  歷史上的王真靖難時,雖因援軍不到而被困受傷,卻依舊高喊「吾義不屈於敵」

  ,英勇就義。

  後來朱棣登基,追封王真為「金鄉侯」

  ,並感慨道「勇武如王真,無功不成,若不死,其功當列諸將之首」

  。

  後來更與朱能、張玉、姚廣孝一同配享成祖廟廷。

  這樣的人物,若是不死,必是一大助力。

  然而奇怪的是,他的親衛們一個個莽撞得像愣頭青,雖然勇猛,卻總容易送命。

  王真如此,譚淵亦然。

  隨後,眾人又閒談片刻,各自歸去,準備次日的急行軍。

  ……

  大多數困難都是可以解決的。

  比如頂風冒雪疾行。

  明朝士兵展現出卓越的紀律性和堅韌,從清晨卯時開始,至未時即下午兩點,疾馳近百里,抵達迤都附近。

  朱棣立於中軍之前,身後將士鎧甲閃亮,戰馬昂揚,目光堅定地望向前方,挺拔的姿態令人敬畏。

  除了軍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全軍寂靜無聲,殺氣騰騰,宛如一隻鋼鐵巨獸。

  此時,一名傳令兵跑來通報,前軍距迤都僅剩五里。

  ……

  而此時,乃兒不花還在營帳中烤火取暖,他對分頭紮營一事耿耿於懷,心想在這種惡劣天氣下,誰會來襲擊他呢?

  除非敵人瘋了。

  若真有人敢這時候進攻他……

  他寧可一頭栽進雪地里凍死。

  寧可坐在母牛背上排泄。

  寧可把眼前的火爐一口吞下。

  ……

  正當他口沫橫飛、立下各種荒唐誓言時,一個人踉蹌闖入。

  「大事不好!明軍殺過來了!」

  乃兒不花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重複著這句話,搖搖頭問道:「你剛才說什麼?」

  那使者早已嚇得六神無主,連話都說得斷斷續續,帶著明顯的顫音。

  「是明軍,明軍已將我們重重包圍。」

  聽到這話,乃兒不花喉結滾動,強壓下內心的恐慌,偷偷瞄了一眼熊熊燃燒的炭盆,隨即猛地站起身來。

  「!」


  他一邊往外沖,一邊用盡全力朝外喊道:「所有人集合,準備迎戰!」

  外面早已亂成一鍋粥。

  眾人各自為政,不知所措,更有甚者四處亂竄,使得混亂進一步加劇。

  幾名將領試圖大聲吆喝,以維持秩序,卻根本無力控制局面。

  瞧瞧那些從帳篷里跑出來的男女吧,衣冠不整,顯然正在行那荒唐之事。

  畢竟下雪天確實適合某些活動,摩擦生熱嘛。

  再說回迤都,這裡地勢獨特,四周高、中間低,這樣的地形能很好地抵禦草原冬季的寒風,然而一旦被圍困,要突圍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乃兒不花一出帳篷,便看見四面八方儘是明軍,密密麻麻的包圍圈讓他頓時感到萬念俱灰。

  如果早知道會這樣,說什麼他也會帶著隊伍撤出迤都。

  但此刻說什麼都太遲了。

  與明軍正面交鋒尚且勝負難料,更別說現在這種狀況了,哪裡還有翻盤的機會?

  朱棣策馬來到陣前,看著北元陣營的雜亂景象,內心興奮不已。

  他知道,只要他一聲令下,就能贏得這場戰鬥,而且是一場大勝。

  這結果他期待已久,也是他夢寐以求的場景。

  然而,即便如此,他依然克制住了自己的衝動。

  在此情此景之下,他完全可以不用動刀劍就讓對方屈服。

  朱棣喚來了觀童。

  觀童是誰?一個資深的勸降專家。

  洪武二十年,馮勝率軍攻打納哈出時,就是他成功勸降了納哈出,他在勸降界的地位無人能及。

  北元的將士一見到他就心生恐懼,唯恐別人以為他們私下已經與大明有所勾結。

  而觀童偏偏與乃兒不花關係匪淺。

  觀童向朱棣微微點頭,表明自己對任務胸有成竹,同時也傳遞出自信的信號,隨後便帶領幾名士兵前往敵營。

  朱棣見狀,讓焦躁的心情平靜下來,命令士兵們埋鍋做飯。

  趁這個間隙,正好可以填飽肚子。

  說得通便好,談不通也無妨,反正吃飽了總能提得起刀。

  李武遠遠望著朱棣,這次出征對朱棣而言至關重要,是他崛起的起點。

  從朱棣的行事風格來看,李武不禁對他另眼相看。

  不是所有人都能在巨大壓力面前保持初心。

  其他將領目睹這一幕,也深感佩服,敢於承擔如此風險並獲得大功,顯然他們自己顧慮太多。

  相比之下,燕王和這位小試百戶顯得更加坦然無畏。

  朱棣這邊正準備做飯。

  那邊乃兒不花見到觀童,立刻喊道:「怎麼又是你。」

  觀童只是微笑不答。

  乃兒不花頓時滿臉憤慨,好像被冒犯了一般:「你以為我們有交情,我就該投降明軍嗎?」

  隨即他又換了一副面孔:「條件不行,還是免談。」

  隨後,他做出一副堅貞不屈的樣子,邀請觀童進帳詳談明軍的條件究竟如何。

  然而,就在此時,所有人都沒想到,明軍的巡邏騎兵發現,除了他們已包圍的北元軍隊外,外圍居然還有一支北元部隊。

  斥候追了過去偵查。

  一路追出二十里,又發現了一支超過萬人的北元軍隊。

  這個消息讓斥候大吃一驚,趕緊回去向朱棣匯報。

  朱棣聽後,沉思片刻,首先決定不能讓這些人逃脫,同時也不能讓他們干擾觀童的勸降工作。

  想到這裡,朱棣直接命令中軍出發,前去消滅這支敵軍,其他人繼續圍困乃兒不花。

  聽到這話,其他將領如何肯讓朱棣涉險,紛紛自薦前往。

  但朱棣從小便崇拜名將指揮千軍萬馬的風采,早已痴迷於此,只要有機會,他就一定要穿上盔甲親自上陣。

  這種感覺讓他著迷,不亞於網癮。

  朱棣冷眼拒絕諸將,下令中軍立即準備,隨他一起去擊潰敵人。

  軍隊的效率極高。

  不到一刻鐘,軍陣已經整齊排列,不過相比那些爭先恐後的將士,李武顯得格外冷靜。

  他心裡明白,這是他第一次上戰場,多觀察、多適應才是關鍵。

  他不想第一次參戰就稀里糊塗送命,白白浪費這段時間,如果真死了,他找誰去炫耀給成國公看那份遞上去的文書呢?

  於是,李武率領部下悄然撤至後方防線。

  這樣安排,便不會出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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