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2章 大勢所趨,大計終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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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是說起別的,崔家這幫人或許還沒那麼來勁。

  可你要說崔家會因此領先其餘那些大族一大截,在接下來的舉族遷移浪潮中占據無可置疑的主導地位,那他們可就來了精神。

  身為崔家的族老,他們中的許多人都深諳一個樸素而冷酷的道理:

  在這天下,你從來不需要把事情做到最好。

  你不需要是最聰明的那個,不需要是最勇敢的那個,也不需要是最精明的那個。

  你只需要比一部分人強,並且能夠穩穩地壓住那一部分人,你便能過上很好的日子。

  被你壓榨的人越多,你的日子便越是舒坦。

  這些事,他們從出生起便耳濡目染,早已刻進了骨子裡。

  先前他們對崔六信中的提議那般本能地抗拒,並非因為那提議本身有多大的問題,而是因為他們從那個提議里,看不見繼續保持這份榮光的可能。

  他們更願意相信眼下實實在在攥在手裡的東西。

  田產是實實在在的,佃戶是實實在在的,那些見了面便彎腰作揖的下官小吏是實實在在的。

  可如今,當家主將這番推論擺在桌面上時,那道原本被濃霧遮蔽的曙光,便忽然之間浮了上來。

  因為家主所說的這個推論,是非常有可能的。

  崔家本就是居中聯絡各家之人,這個位置已經占著了。

  接著又是崔六去見了鎮海王,而非別人。

  既然如此,那今後朝廷與各家之間的上傳下達,由崔家來居中操持,甚至是藉此與朝廷搭上一層比旁人更親厚的關係那都是順理成章、水到渠成的事。

  有了這樣的事情,崔家的地位還用說嗎?

  便是去了那邊陲蠻荒,開拓之時,日子也自然會好的。

  崔家家主將眾人那微妙的神色變化一一收入眼底。

  他環視一圈,將聲音壓得極低,一字一句,幾乎是從齒縫間緩緩擠出來的。

  「你們難道就當真不想試一試,【皇族崔氏】這四個字的份量?」

  眾人的呼吸,悄然粗重了起來。

  在很久以前,他們確實是看不起皇家的。

  但那一種看不起,並非是對權力本身的蔑視,而是一種根深蒂固的傲慢。

  就好似一個暴發戶忽然穿上了龍袍,便想騎在他們這些數百年門第的頭上作威作福,他們當然無法忍受。

  那是一種數百年時間養成的驕矜與優越感。

  在更漫長的歲月里,他們也習慣了那種流水的皇帝,鐵打的世家的格局。

  皇帝換了誰家來坐,他們依舊是崔家,依舊牢牢地把控著地方上的每一寸土壤與朝堂上的脈絡。

  直到那個身披黃金甲的男人出現,用鐵蹄與長刀告訴他們,這天下,終究不是他們的天下。

  他們終於看懂,當有人不顧一切地要打碎這秩序時,看似龐大的他們,脆弱得並沒有多少抵抗之力。

  然後,他們便進入了漫長的蟄伏,從此消失在了世人茶餘飯後的談資里。

  眼看著大樹傾頹的老百姓不再談論崔盧鄭王,可那些根子,卻早已在無人察覺的暗處重新生根發芽,比從前更深。

  在這片大梁故土之上,他們的確早已沒什麼稱王稱霸的非分之想。

  那把椅子太重,那位子太燙,他們掂量得清楚,他們這幾家哪家都沒那個資格與福分。

  可若是換到了另一片天高皇帝遠,朝廷鞭長莫及的地方,他們似乎也不是不可以拼上這一把,讓崔家的聲望,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而他們這一代人,也將是崔家歷史上被後世子孫世代銘記的一代。

  崔家家主對眾人的反應很滿意,緩緩收回目光,聲音沉穩而克制。

  「世間從無不變之事,亦無不變之人。便如我崔家主脈,數百年間也已幾經更替。變化之道,當審慎以待,但若必然到來,亦當主動。誰能在這變局之中搶先一步占住先機,誰便有可能,繼續保有榮光,贏得盆滿缽滿。」

  沉默之中,一個素來與家主親近的族老直接開口,聲音洪亮而果決:「家主,您就說吧,此事,要如何做!我等都聽您的。」

  其餘人張了張嘴,但終究沒有開口。


  二長老那張老臉上也陰晴變幻了幾番,最終也只是將嘴唇抿起,什麼也沒有說。

  崔家家主便微微頷首,直接伸出四根手指。

  他將第一根手指緩緩按下。

  「其一。時至今日,我們已沒有選擇的餘地,朝廷的安排,只能接受。但同時我們要用一種更為主動的姿態,去奠定崔家在接下來這場大遷移中的領導地位。簡單來說,就是主動接受,而非被動承受。」

  眾人沉默,沒有人出聲贊同,但也沒有人開口反駁。

  那沉默本身,便是一種贊同。

  他將第二根手指按下。

  「其二。我們不能將所有的籌碼都壓在這一條路上,就如當年浩劫一樣,挑選一部分優秀的旁支子弟,給予他們充足的資源,讓他們留在本土,隱藏身份,落地生根,延續香火,以待來日。這是為崔家留一條後路。」

  這話一出,許多人都不由點起了頭。

  這本就是他們這些大族慣常的生存智慧,狡兔三窟,多方下注,從來不會將所有的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裡。

  反正到頭來,無論哪一方贏了,總有崔家的一份。

  崔家家主按下第三根手指,看著沉默的眾人,繼續開口。

  「其三。即刻整理崔家所有產業匯總清冊。田畝、房產、商鋪、倉廩、人丁,皆不能遺漏。同時核算出我們舉族外遷所需的物資,包括書籍、糧食、鐵器、布匹、藥材、種子,列明清單。這些是必須要準備的,可以提前籌集。」

  他將最後一根手指按下。

  「其四。給其餘各家,都致信一封,將我們的思量與最終的決定,原原本本地告訴他們,這信我來寫。這是崔家必須要做的事情,我們自己決定自己的未來,但也必須要有該有的體面。」

  說完之後,他重新坐回那把沉重的太師椅上,「我話講完。誰贊成誰反對?」

  議事廳內,眾人面面相覷,終究沒有一個人開口。

  待眾人解散,魚貫退出這間已有些悶熱的議事廳,一位素來與崔家家主最為親近的心腹族老卻放慢了腳步,陪著走在最後的家主一起慢慢離開。

  他身子微微朝著家主的方向斜著,微微笑著道:「家主,這消息若是送去中京城,六郎怕是要高興壞了吧?」

  崔家家主轉過頭,看了他一眼,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方才我說的那些論斷都是六郎在信中,一條一條寫給我的。若不是他早已將局勢剖析得明白,我又豈能這麼快,便從震驚中恢復,並從那團亂麻里理出頭緒。」

  心腹族老愣了一下,旋即由衷地感慨道:「咱們崔家,往後這一輩,確實只有六郎能力最為出眾。」

  崔家家主卻忽然嘆了口氣。

  他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沉默了許久,才緩緩說道:「你就沒有想過一個問題嗎?他既然已將局勢分析得這般透徹,你覺得,他還會坐在那裡乾等嗎?等著我們這些老傢伙磨磨蹭蹭地討論出一個結果,才動手?」

  心腹族老面色猛變,驚呼道:「此等事關舉族存亡的大事,若不等族中統一安排,難不成六郎還敢私自決斷?」

  崔亮轉過頭,看著他,眼底帶著一種洞悉世事與人心的無奈與通達。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心腹的肩膀,「若是尋常之時,六郎自然是不敢的。可如今舉族都要外遷了,幾百年來的根基和秩序都要被打碎。到了那片新天地,一切規矩都要重新定。這個時候,很多事,便不一樣了。」

  他抬頭望著頭頂的天空,輕聲道:「規矩,自然也會不一樣的。」

  他收回目光,看著眼前那張滿是錯愕與不安的臉,忽然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幾分苦澀,也有幾分釋然,「你我都要學會平常心。」

  中京城中。

  那些被西市刑場上數百顆人頭嚇得魂不守舍的各家大族代表們,正一邊手忙腳亂地向朝廷獻上自己那份遲來的忠誠,一邊派出快馬星夜兼程趕回本家通報凶訊,催促族中即刻制定應對之策。

  他們尚未從那股血腥味中緩過神來,便從百騎司的手中,看到了皇帝特意吩咐展示給他們看的一樣東西:

  崔家的認罪文書。

  那文書措辭極其恭謹,字裡行間滿是痛心疾首的悔恨與惶恐。

  它自然不會明寫崔家願意配合朝廷接下來的什麼政策,只是詳詳細細地陳述了崔家的罪過,認罪,悔罪,伏法,任憑朝廷發落,絕無半句怨言。


  眾人看得目瞪口呆,捧著那封文書的手都在發顫。

  你崔家,可是居中聯絡的首倡之人啊!

  那間密室里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計策,都是你崔家的人牽的頭!

  你他娘的,就不能有點骨氣嗎?

  現在距離事發,才過了區區旬日!旬日啊!

  可罵歸罵,他們心裡頭比誰都明白,崔家這一跪,便等於是將所有人的最後一絲僥倖都碾得粉碎。

  他們已經沒有辦法去改變這個鐵板釘釘的現實,只能在接受之餘,默默地開始思考自己該如何應對。

  而事實上,事已至此,在他們心底最隱秘的那個角落,已經開始悄悄盤算起,接受朝廷安排之後,家族要如何自處、如何爭取更多條件、如何在新的遊戲規則里不被甩下。

  胳膊終究是擰不過大腿的。

  更何況,還是在他們絕對理虧、罪證確鑿的情況下。

  朝廷有名分,有實力,更有民心,他們什麼都沒有。

  崔六也看到了那份文書。

  不止是那份公開的認罪書,他還看到了崔家家主,也就是他父親,寫給他的親筆密信。

  信上白紙黑字,言簡意賅,卻字字千鈞,濃縮成一句話便是:

  【族中已議定,此事便由你來主持全局。】

  崔六將信紙折好,重新塞回信封里。

  他轉過頭,將手中信紙遞給身旁的江墨,微微一笑,「父親做了一個很英明的抉擇。」

  江墨看過了手中的信,只覺得自己的呼吸都變得有些凝滯。

  他這算不算是親眼見證了崔家內部權力轉移的全過程?

  沒有刀光劍影,沒有爭吵廝打,只有一封書信,與絕對理智的利弊推演。

  在接到文書的三日之後,崔六被帶進了宮。

  勤政殿中,面對著那位文治武功堪稱大梁諸帝之冠的啟元帝,崔六收斂起了所有的鋒芒與心思,十足的恭敬,十足的謙卑。

  啟元帝與他談了一陣,所說的每一句話,都與當初驛站中齊政對他說的那些話沒有任何出入。

  這如出一轍的默契,反倒比任何信誓旦旦的保證都更讓崔六堅信,朝廷沒有欺瞞他,他的選擇沒有錯。

  當會談結束,崔六走出宮門。

  他站在勤政殿前的石階上,仰頭望向天邊那幾朵被夕陽鑲上了金邊的雲。

  雲層翻湧,金光灼灼,像是有誰在那九天之上,點燃了一場無聲的大火。

  火光照進了他的眼底,熾熱而璀璨。

  這一步,他走出來了。

  家族的認可,皇權的承認,他都握在了手裡!

  半個月後,朝廷的詔令正式發布。

  詔令上寫得很明白,除開已在西市刑場伏法的首惡要犯之外,其餘與此逆案有所牽連的罪族,悉數流放。

  崔家被流放至嶺南,另有數家被流放去了遼東。

  名單之外,還有一個叫皇甫燁的名字,已經悄然啟程。

  當然,這兩處地方都絕非這些人真正的目的地。

  之所以要在詔令上這般欲蓋彌彰地寫,無非是因為朝廷多少還是要些臉面,總不能白紙黑字地昭告天下朝廷允許他們去入侵別地,自建藩國。

  等他們到了名義上的流放之地,便會恰好抓住「守衛鬆懈」的好時機,再「偷走」幾艘「恰好」停靠在港口的堅固大船,而後揚帆出海,去往那嶄新的未來。

  崔六並沒有直接回崔家與族人匯合。

  他將會隨著一支朝廷押送的船隊前行,那支船隊將在離崔家最近的航運口岸停泊,然後將崔家闔族老小接上船來。

  這不僅是最為便捷的路線,更是他精心計算過的一步棋。

  他要讓崔家的族人們親眼看到,是誰站在那艘船的船頭,是誰帶著朝廷的船隊。

  這是他向整個崔家展露自身實力的關鍵一步,是他徹底奠定自己在將來那片嶄新天地中領袖地位的關鍵一步。

  去往碼頭的馬車上,崔六靠在車廂壁上,隨著車輪的顛簸微微晃動著身子。

  他閉著眼睛,腦海中卻忍不住回想起當初在那座驛站的房間裡,齊政微笑著對他說的那番話。

  那番話里,有一句他一直記得,卻始終沒有完全琢磨透。

  【其實要照本王那點惡趣味,原本是打算讓你們去遼東的,崔家跟那片地方實在是太配了。】

  那時的齊政笑著搖了搖頭,像是在放棄一個頗為誘人的玩笑。

  【不過想想還是算了,那地方太苦寒了,就去南洋吧。】

  崔六皺了皺眉。

  為什麼是惡趣味?

  遼東以東的那片土地,難道跟崔家,有什麼淵源?

  當然,他的疑問不會有回應。

  只有冬日的寒風,在冷冷地附和。(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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