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3章 王法,報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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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廷的詔令昭告天下的同時,一封封加急文書也如雪片般飛向了各州各縣的地方衙門。

  政事堂的文書上,白紙黑字寫得十分清楚。

  陛下仁厚,這些罪族雖犯大逆,卻終究曾有功於社稷,如今既已伏法,當法外施恩,允其變賣田宅家財,自行購置路途及流放所需之物。各地有司不得惡意阻撓,更不得藉機侵吞盤剝。

  字裡行間透著對這些罪人的天恩浩蕩,也透著對地方官員的敲打提醒。

  但這份敲打,卻並不被很多地方官員所認可。

  因為,這種言辭都是司空見慣的東西,有幾回被當真過。

  更因為,財帛動人心。

  很多的財帛就很動人心,動很多人的心。

  河北,崔家。

  這個龐大的家族,如今上上下下都正在為那場舉族遠遷做著焦頭爛額的準備。

  闔族老少數千口人,光是清點名冊、打包細軟、變賣田產這幾樁事,便已讓人忙得腳不沾地。

  按照朝廷的章程,他們可以將帶不走的田地、房產、儲糧等折換成銀錢,再用銀錢去購置遠行所必需的車馬、乾糧與藥物。

  而且,朝廷還十分貼心地表示,那些自行處置不掉的東西,可以由當地官府按照市價先行購買,而後交戶部統一調配。

  為此,朝廷還派下來了戶部的專員,前往崔、柳、盧、鄭等大族的本家所在。

  雖然朝廷做了這樣的準備,但是人性這種東西是無法違背的。

  首先,崔家產業的處置上,前期的打折哄搶只持續了很短的時間。

  而後便被以前對他們點頭哈腰卑躬屈膝的商賈找上了門,說著低價全部收購的事情。

  這些商賈的背後,又站著那些地方上曾經對崔家仰望且跪舔的大族。

  好在崔家在這段時間之內,也都已經做足了心理準備,許多族人也都接受了這個事實。

  雖然他們都知道是這些人在背後攔著百姓不許他們繼續購買崔家的各種物資;

  雖然他們給出的價格是十分明顯地趁火打劫,在崔家身上狠狠宰了一刀,但對崔家來說,好歹能夠儘快出清,讓接下來的準備更充分些,便也捏著鼻子答應了。

  但崔家實在是太過龐大,短時間要變賣所有的東西,難度還是很大。

  故而今日,主持變賣事宜的二長老,便來到了府衙。

  知府姓馬,長得白白胖胖,一雙小眼總是笑眯眯地眯成兩道縫,像是廟裡的彌勒。

  每年逢著節壽,這位馬知府都要禮數十足地主動前來崔家拜訪問候,便是在府城中碰見崔家小輩,也同樣笑容滿面,姿態親近。

  可今日,面對掌握著崔家實打實核心權力的族老,這位馬知府端坐在房中,端著茶盞,拿蓋子慢條斯理地撥著茶葉,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二長老心頭怒火陡然升騰,但旋即被理智壓了下去,走進房間,笑著道:

  「馬大人,老朽此來,是想將敝族在城西的那三處田莊與東街中間的十一間鋪面一併出脫。相關契書都已備好,還請大人過目。」

  說完,他揮了揮手,身後跟著的晚輩便將一個裝著契書的盒子恭敬地遞了上去。

  馬知府慢悠悠地呷了口茶,將茶盞擱回案上,這才抬起那雙眯成縫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崔家族老一番。

  那目光里滿是以前從未見過的審視與玩味,又帶著翻身做主的得意和開心。

  「崔老啊!」他拖長著聲音,手指在案几上不緊不慢地敲著,「此事按照朝廷的律令,可以辦。但是呢,城西那三處莊子,本官聽說收成可不怎麼好。至於東街那些鋪面,好的都被挑了,剩下的都是些普普通通的。」

  他看著二長老,「依本官看,這價錢嘛得往下降一降才行。」

  二長老臉色微微一僵,卻仍舊賠著笑,身子微微前傾,「不知大人覺得什麼價位合適?」

  馬知府笑眯眯地伸出兩根手指。

  二長老瞳孔一縮,失聲驚呼,「兩成?大人,這不合理吧!」

  他卑微地往前湊著,「大人明鑑,城西那三處田莊水渠通暢,土質肥沃,年年都是上好的收成。東街鋪面更是占了最熱鬧的街,這兩成實在是太低了些啊!」

  馬知府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端起茶盞又慢悠悠地呷了一口,「兩成已經很合理了。」


  二長老猶豫了片刻,咬牙開口道:「大人,聽說戶部有專員就在府衙,老朽可否去拜訪一番。」

  他的猶豫,並非膽怯,而是權衡。

  他當然知道為什麼見他的是馬知府,更知道當他說出這樣的話,那就是擺明了不信任馬知府,要將事情擺到明面上來。

  但他沒辦法,這個價格,實在是太難以接受了。

  果然,馬知府聞言,面色一板,那雙眯眯眼更是眯得只剩了一條縫。

  「崔老,你也是個聰明人,不如仔細想想,為何戶部的專員沒有出來見你呢?有些事,真要擺出來講,大家面上都不好看不是?」

  很顯然,那位戶部專員並沒有如朝廷希望的那樣行事,而是選擇了與地方官同流合污。

  至少也是不作為。

  二長老方才也正是看到了這一點,所以,才試圖以此反抗,但沒想到,馬知府比想像中更狠,更不要臉。

  他低了低頭,抿著嘴,只能賣慘般地開口道:「可是馬大人,兩成實在是太低了,且不說老朽回族中能不能交差,便是戶部拿著這個帳目回去,恐怕也要引來上頭的責問吧?」

  他綿里藏針的回應,讓馬知府暗罵一聲這老狗果然還是有些本事,的確難纏。

  馬知府呵呵一笑,「崔老不愧是通達之人,那不如這樣,本官的妻弟,也在做些買賣,他應該對你們這田莊和鋪子挺感興趣,三成交割給他如何?」

  崔家二長老看著圖窮匕見的馬知府,心頭忍不住感慨起對方的無恥。

  而他身後的崔家晚輩,更是將拳頭暗自捏得邦緊。

  看著沉默的崔家眾人,馬知府很是無禮地用杯蓋指了指二長老和他身後的崔家晚輩,「別覺得委屈,本官這是在幫你們。你們想想,本官若是不收,你們就只能兩成賤賣,賣給他,還能多得一成,這一成可是不少錢啊!」

  「價錢是低了點,可本官儘量幫你們協調讓他出現銀交割,挪不動腳的產業一下子就能變成真金白銀。而且有這一層關係在,後續你們要購置什麼東西,那還能不順暢嗎?」

  他呵呵一笑,「到了那嶺南瘴癘之地,手裡有物資,心裡才不慌,本官這可都是在替你們著想啊。」

  二長老的手都在微微發抖,他沉默了許久,終於從喉嚨里擠出了一個字,「好。還請馬大人守信,在鄙族購置物資的時候,行個方便。」

  馬知府的臉上,笑容和煦,「好說,好說。」

  看著崔家人離開,馬知府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眼中閃過一絲濃濃的貪婪。

  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一臉興奮地來到他身邊,低聲道:「姐夫,可是談成了?」

  馬知府輕哼一聲,「這還有何疑問不成?一群逆黨,案板上的魚肉罷了!」

  他看著一旁的妻弟,「你這就去準備銀兩,去把他們的田莊和鋪子收下來,然後,我們就準備一下他們所需要的各種物資。」

  男人遲疑了一下,「姐夫,咱們也沒必要那麼仁義啊,他們反正也沒什麼能耐,把東西弄到手,其餘管他呢!」

  馬知府白了他一眼,「想什麼呢?物資弄來,再高價賣給他啊!」

  男人眼前一亮,豎起大拇指,那姿態眼神仿佛在說:還是你不是人啊!

  當馬知府回到府內,見到了那位喝茶的戶部專員。

  「陳大人,方才崔家人已經來過了。他們想找您,但是有人出了更高的價格,他們就將產業處置給別人了。」

  那位戶部專員,神色平靜,「既然如此,那就恭喜馬大人了。」

  「沒有陳大人的提攜,豈能成事,待此事過去,八萬兩銀子下官定會差心腹送去大人老家。」

  「馬大人這話從何說起,本官從來不知道什麼提攜,本官只是坐在此間,沒有等到崔家來人而已。」

  「是是是,下官省得!」

  當崔家二長老回去之後,將情況與家主和其餘人說了,其餘人也如他一般怒不可遏。

  即使知道這種事情多半會發生,但當它真正落在身上的時候,那種由衷的忿怒,很難讓人忍得住。

  崔家家主嘆了口氣,「一個會如此出招的人,那就不會只出一招。」

  原本還在憤怒中的眾人面色一變,瞬間變得驚恐。


  而事實也果然如崔家家主所料。

  交割完成之後的第三天,那位馬知府的妻弟,便帶著幾大車的物資,來到了崔家大宅。

  崔家管事上前,恭敬問候。

  對方神色倨傲,「叫你們管事的人出來,你還沒資格跟本老爺說話!」

  崔家管事深吸了一口氣,轉身進去通報,很快崔家二長老走了出來,強忍著心頭的噁心與憤怒,微笑道:「哎呀,什麼風把吳公子吹來了,來來來,裡邊請。」

  「不用了,我姐夫得知我與你們做了生意,便要求我多做些補償,正好知道你們在籌備物資,這兒有不少的藥材和種子,你們看看,免得你們再大費周章了。」

  二長老心頭立刻生出防備,「這怎麼能勞動吳公子大駕呢,還驚動了馬大人,我們崔家已經備好了,吳公子的好意,老朽心領,感激不盡!」

  吳公子面色一板,聲音旋即一冷,「這麼說崔老是要拒絕我姐夫咯?我這東西都拉來了,你讓我拉回去,是不是有點太不給面子了?」

  二長老定了定神,「那老朽就多謝吳公子的好意了。」

  「這就對了嘛!」吳公子微微一笑,「東西拉進去吧,都是好貨,給你們算個優惠,一共給三萬兩就行了。」

  一旁的管事面色一變,就這幾車東西,總價不過萬把兩,居然敢開這個價!

  二長老點了點頭,「行,那就多謝吳公子了!來人,把這些車子都拉進去卸貨,不要辜負了馬大人和吳公子的好意!」

  吳公子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二長老的肩膀,「崔老果然是個人物,走了!」

  二長老站在原地,微笑著目送吳公子遠去。

  然後,他直接走回了房間。

  進入房間的一瞬間,他立刻將外袍脫了下來,拿起房間中的一柄佩劍,發泄般地劈砍在外袍肩頭的位置。

  直到整個外袍被砍得不成形狀,他才氣喘吁吁地住手。

  可出乎他們意料的是,馬知府的胃口比他們想像的還要大得多。

  在今日這場高價物資強賣之後,麻煩並沒有就此結束。

  接二連三的敲詐和勒索,接踵而至。

  今日說你們崔家那批囤在倉里的糧食帶不走,府衙可以先行派人替你們保管,保管費便要折去一半的糧價;

  明日又說那批准備裝船運走的鐵器當中有部分軍械,要開封查驗,拿到府衙的批文,而這批文自然也要銀子來換;

  一波接一波,一層接一層,像是永遠也填不滿的無底洞。

  崔家的人終於忍無可忍了。

  又一日,當馬知府又派了衙役上門,說崔家近些時日大量運送物資,壓壞了道路,讓崔家賠償府衙一筆道路維護費用時,幾個年輕氣盛的崔家子弟再也按捺不住,直接堵在門口,不肯讓那些衙役往裡再踏一步。

  「你們實在是欺人太甚!」

  為首的崔家年輕人雙目赤紅,攔在門前,滿面漲紅,厲聲道:「朝廷有明旨,允我等變賣家財自購物資!你們三番五次上門勒索,真當我崔家無人了嗎!」

  「喲呵!」

  領頭的衙役身形魁梧,腰間掛著鐵尺,聞言咧嘴一笑,回頭朝身後那幫弟兄看了一眼,「聽見沒有?崔家還橫著呢!」

  眾人也隨著哈哈大笑起來,領頭之人往前逼了一步,唾沫星子幾乎濺到年輕人的臉上,「這位崔爺,您是不是還當自己是當年那個崔家?你們崔家,完了!」

  那崔家年輕人面紅耳赤,怒喝道:「放屁!你們欺壓良民還有理了?」

  啪!

  領頭的衙役掄起蒲扇般的手掌,照著眼前年輕人的臉便是一記清脆的耳光。

  那一掌打得極重,年輕人整個人被扇得踉蹌退了兩步,半邊臉當時便紅腫起來,嘴角滲出一縷殷紅的血絲。

  衙役厲聲呵斥道:「你們算個屁的良民,你們是他娘的逆賊!」

  在場所有崔家人都愣住了。

  那年輕人捂著臉,嘴唇因屈辱而劇烈地顫抖著,眼眶中有什麼東西在打轉,卻死死忍著,沒有掉下來。

  這一幕,深深刺痛了崔家在場的每一個人。

  他們是崔家啊!

  曾幾何時受過這等羞辱?


  可他們也清楚,只要他們敢再動一下手,以逆黨之身份毆打官差這種重罪,便會像一座大山般砸下來,任何人都承受不起。

  人群中,一位崔家老者喃喃道:「這世上難道就沒有王法了嗎?還有沒有人能管管這幫畜生?」

  前面一個年輕人也惡狠狠地詛咒道:「你們遲早會遭報應的!」

  馬知府和他的妻弟吳公子坐在一旁不遠處的馬車中,美滋滋地看著手中的帳單,聽見這聲,冷冷一笑,「崔家仗著權勢囂張跋扈了這麼多年了,這會兒開始祈求王法和報應,豈不可笑?」

  吳公子雖然跋扈囂張,但終究膽子小些,遲疑道:「姐夫,咱們把崔家欺負成這樣,他們若是真告上去,不會有問題吧?」

  馬知府冷笑一聲,毫不在意地擺了擺手,「他們倒是想告,可他們往哪兒告?等他們的狀子遞上去,人都走了!更何況朝廷派出來的戶部專員已經被我們拿下,誰會為了一群流放犯往上捅?便是朝廷知道了,只要面子上過得去,誰又會真的為一群流放逆犯出頭,不怕得罪陛下嗎?」

  他擺了擺手,笑容滿面,「這便是天賜的橫財,誰也攔不住。」

  吳公子點了點頭,激動道:「還是姐夫看得通透,有了這些日子從崔家身上壓榨出來的錢財,我們的好日子真的就要來了。」

  馬知府矜持地點了點頭,也對這現狀無比滿意。

  但就在這時,衙門外傳來一陣急促而整齊的馬蹄聲。

  那聲音由遠及近,轉瞬便到了崔家大宅門口。

  十餘匹快馬齊齊勒停,灰塵這才追趕而至。

  「衡水知府馬馳遠何在!」

  馬知府沒有動作,而是朝自己的妻弟使了個眼色。

  吳公子也立刻會意,下了馬車,來到那領頭之人面前,拱了拱手,「這位大人,找府台大人,有何貴幹?」

  領頭之人坐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了他一眼。

  「你是何人?」

  「在下吳清文,府台大人乃是在下姐夫。」

  「本官乃朝廷欽差,有要緊公務與衡水知府交接,速去尋他,誤了朝廷大事,小心他官帽不保!」

  話音方落,馬知府的身影從馬車上匆忙下來,「下官正是馬馳遠,這幾日太過勞累,方才在馬車上睡著了,不知欽差大人駕到,有失遠迎,萬望恕罪!」

  領頭之人冷冷看了他一眼,從懷中取出一塊金牌亮了亮,「本官都察院欽差俞政,奉旨巡查逆犯流放諸事。馬馳遠,有人舉報你藉機盤剝罪族,勒索錢財,中飽私囊。朝廷明旨在上,你竟敢陽奉陰違,你好大的膽子!」

  馬知府的臉刷地白了。

  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聲音抖得不成調子,再不見了方才的自信,「大人明鑑!大人明鑑啊!下官只是依律辦事,絕無勒索盤剝之行!那些都是崔家的一面之詞,他們懷恨在心,污衊下官啊大人!」

  欽差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嘲諷。

  他微微側頭,身後便有一名隨行文書上前一步,將一本厚厚的帳冊攤開,一條一條地念了起來。

  那帳冊上明明白白地記著馬知府這些日子向崔家索要的每一筆費用,數目之精確,連他哪天收了多少銀子、折了多少糧食,都分毫不差。

  這一句一句,直接如重錘般砸碎了馬知府的心防。

  他跪在地上,額頭的冷汗先是如黃豆般滾落,接著整個人便如篩糠般抖了起來。

  他已經顧不得對方是如何知道,抬起頭做著最後的掙扎,哭喪著臉道:「大人,下官只是一時糊塗,妄揣聖意,並非有意貪腐,那些銀兩,下官是一文錢都沒敢花啊!」

  欽差冷冷看了他一眼,「戶部派來的人已經認罪了,你確定你要頑抗?」

  馬知府登時跌坐在地,如同被打斷了脊樑,也打斷了希望。

  欽差清了清嗓子,朗聲道:「衡水府知府馬某,身為朝廷命官,知法犯法,藉機盤剝,罪加一等。所有貪墨勒索之贓款贓物,悉數追回發還。其本人著即革去本兼各職,全族流放嶺南,即刻啟程!」

  他頓了頓,轉頭看了崔家大宅門口那些身影一眼,淡淡地補了一句:「正好跟著崔家的隊伍一道上路,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馬知府聞言,腦袋一歪,直接暈了過去。


  而他身旁,不可一世的吳公子,跌在地上,仿佛一灘爛泥。

  他抬起頭,張了張嘴,似乎想求饒,可喉嚨里只發出幾聲含混的嗚咽。

  他身下錦袍上,忽然暈開了一片深色的濕痕,一股難聞的氣味在寒風中彌散開來。

  欽差看著這一切,聲音和表情沒有半分波瀾,只是手一揮,「帶走!」

  四名禁軍上前,一左一右將癱軟如泥的馬知府和他的妻弟從地上拖了起來,像拖一袋垃圾般往外拖去。

  崔家的人看著馬知府和吳公子這般下場,只覺得積壓在胸口多日的那股鬱氣,終於在這一刻痛痛快快地吐了出來。

  這是許多崔家人,人生第一次,體會到王法和公理帶給他們的快樂。

  欽差辦完了事情,並沒有與崔家眾人寒暄,沒有施恩,沒有示好,甚至沒有一個多餘的眼神。

  可崔家的人心頭卻都多了些念頭,朝廷的章程,終究還是會有人來執行的。

  朝廷也不會真的不管他們。

  他們對朝廷的那份感激,便在這無聲之中悄然多了幾分。

  那感激不濃烈,也不熾熱,卻像是冬日裡的一碗熱湯,滑入胃裡,暖意便滲進了四肢百骸。

  崔家家主站在人群中,在他身旁是幾位族老。

  注視著這一切,眾人悄然對望一眼,眼底都不由多了幾分信心。

  數日之後,崔家的隊伍終於啟程了。

  那的確是一支龐大到令人瞠目的隊伍。

  數千族人,無數車馬,浩浩蕩蕩,首尾不能相望。

  隊伍中既有白髮蒼蒼的老翁由兒孫攙扶著緩緩而行,也有尚在襁褓中的嬰孩被母親緊緊摟在懷中。

  馬兒拉著的板車上堆滿了糧食、布匹、藥材與書籍,雖然比起當初崔家鼎盛時的排場已縮水了不知多少,可看在尋常百姓眼中,依舊令人咋舌。

  隊伍的最後面,跟著灰頭土臉的馬知府和他的族人。

  這位曾經養尊處優,白面微胖的知府老爺,換上了一身粗布囚服,脖子上架著木枷,被一根繩子串在幾輛運送雜物的驢車後面,踉踉蹌蹌地跟著,不時被腳下的石子絆個趔趄。

  車隊每經過一個坑窪,驢車便會猛地一顛,那繩子便扯著他往前一栽,狼狽不堪。

  而這比起他將來可能受到的待遇,已經算是最溫柔的了。

  路邊的百姓們三三兩兩地聚著,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路邊,一個光著腳丫、吸溜著鼻涕的七八歲鄉下孩子,騎在自家土牆的牆頭上,叼著一根木棍,望著那不見首尾的龐大隊伍從面前緩緩走過。

  他看得呆了,忍不住拽了拽身旁少年的袖子,聲音清脆而響亮,像一顆小石子丟進了平靜的水面,在這條塵土飛揚的官道上,顯得格外清晰。

  「大哥,這流放,怎麼瞧著跟出征似的?」(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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