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202.還君明珠雙淚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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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3章 202.還君明珠雙淚垂

  跨過雲海路畔的苔痕石階,朱漆剝落的廟門緊閉,這種時節再虔誠的香客也不會出門,於是道觀早早閉門謝了客。

  道光時留下的舊制四合院落里,青石鋪就的天井中央一尊龜跌馱著光緒年間的聖旨碑,碑文漫漶如龍蛇隱霧。

  兩廊廡殿的檻窗透出楠木雕花,蓮枝盤繞的窗欞間斜映著疏淡天光,正殿檐角懸一匾,墨底金書曰甘雨穀我。

  檐子下面蘇小妍只穿薄薄的單衣、凍得瑟瑟發抖,懷裡抱著鋁製的醫療箱子匆匆走過,嬌俏的小臉蒼白,妝容早就被淋了個通透,再無描眉畫鬢長眉顧盼時雖柔和卻拒人千里的冰冷,反而多了些我見猶憐的嬌弱。

  貼身的衣服本就極薄,雨水淋濕之後透過薄紗可以看見窈窕娜的身姿,還能看見淡素的白色內衣裹住胸脯盈盈挺立,布料貼身,隱約有一抹牛奶般的嫩白。

  這裡是白龍王廟,就在宿松路與雲海路的交叉口,說來其實距離蘇小妍駕駛那台雅閣走近死人之國時自以為拐入的雲海北路相隔不遠。

  那道金色的領域將他們籠罩之後有雷聲轟隆,再睜眼的時候蘇小妍就發現自己已經出現在這座道觀的門內,車不見了,只剩下一口摺扇般攤開露出其中刀劍的青銅匣子。

  那會兒路明非整個成了血人。

  他離開尼伯龍根的時候還在龍化狀態,被媧女交給他的墜子送到這座道觀時龍化狀態則徹底解除,全身赤裸全身都是傷口,巨量的血流出來像是這個人的身體裡接了個血庫,丹霞紅石為基的主殿樑柱下面滿地都是血,黑暗中像是黑色的積水。

  蘇小妍嚇壞了,把這孩子緊緊抱在懷裡垂淚,淚水滴落在路明非抿著唇還依舊堅硬的臉頰上洗滌已經稍稍乾涸結痂的血跡。

  沒想到受了這種傷路明非居然沒死,哭了一會兒蘇小妍眼睛正腫著呢就聽見這傢伙在自己懷裡說「阿姨您別壓著我,要喘不過氣了————」

  她嚇了一跳,趕緊直起身子,把自己原本壓在路明非額頭上臉頰上壓得變了形的很有些雄偉壯觀的某處抬起來,也顧不得是否失了儀態,攙扶路明非靠著柱子。

  往日裡相見蘇小妍總是穿一身得體且優雅的曳地長裙;要麼就是牛仔褲上邊搭白襯衫,外面總有件外衣。

  路明非未曾細看,不過偶然間的驚鴻一瞥他還是知道漂亮阿姨不僅僅是臉蛋驚艷,連身段也不輸給他認識的任何人。

  只是今天這樣親密的接觸過後,路主席才總算知道什麼叫做細枝結碩果,甚至還沉浸其中————差點溺死。

  這等艷遇可真是無福消受。

  況且雖然沒能將楚子航從尼伯龍根給帶出來,卻還是至少找到真相的一部分。

  師兄確實是真實存在的,並非是只出現在他路明非腦海中臆想出來的幽靈。

  越是如此路明非越是覺得自己應當理性些,哪怕心中稍有動搖或是哪怕絲毫的悸動,也應該把那點火苗給壓下去。

  總有一日那個改變世界的言靈或者能力會被他破解,那時候蘇小妍的記憶會歸來,楚子航在這個世界的因果節點都會一一回歸。

  最好最好是把蘇小妍心中那點兒不切實際的幻想也給撲滅掉,否則有一天師兄重新站在他們面前,路明非又該怎麼向那個他視之為兄長的男人解釋這一切?

  腦子裡的胡思亂想只是一閃而過,巨量失血帶來的虛弱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的席捲著路明非的意志。

  他強忍眩暈的衝動摸索著檢查自己的傷勢摸索著檢查自己的傷勢,未曾注意正當自己抿唇凝神咬緊牙關不肯痛哼出聲時,身邊那女人直勾勾看著他側臉時大夢初醒般的失神與失而復得的欣喜。

  蘇小妍只覺今日如夢如幻,又覺得這老提及自己年齡的小屁孩兒身上雖然滿是血污,卻仿佛鍍著一圈薄薄的光暈。

  那對方才還叫人悚然、猙獰凶狂宛如山間猛獸的眼睛在褪去煌煌的金色之後又只剩下與年齡不符的疲倦,和某種說不出來的、女孩般的纖弱。

  倒是看不見多少苦痛,似乎那種酷刑一樣的密集傷痕只不過家常便飯,漆黑的瞳孔在烏蒙蒙的天色里閃著微光。

  片刻後路明非梗著脖子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他的身體自愈能力極強,在與楚子航的戰鬥中就已經可見一斑。

  可惜在最後的戰鬥中他受傷過重失血過多,身體裡能夠支撐那道來自陳先生的血統精煉技術的龍血已經被新生的血液沖刷得七七八八,最後連身體裡的自愈能力也都疲於奔命,才陷入如今危險的境地。


  路明非翻看著胸膛十字形的傷口,胸腔的外面已經長出一道血色的薄膜稍稍護住內臟,心房鼓動時薄膜的表面也咚咚跳動,每一次跳動都牽動神經將劇痛的感覺刺入腦髓————

  他倒是沒什麼蘇小妍卻看得心疼,翻動皮肉傷勢時已然稍微有些結痂的口子再度崩裂,血液橫流不止,阿姨連忙伸手去捂,卻怎麼也捂不住。

  路明非沒有制止,倒不是不想,實在是全身無力。

  其實這都還好,對路明非來說只能算是皮外傷,畢竟心臟這種重要器官險之又險的避開了村雨的刀鋒。

  其他地方的傷勢也都大差不差,最多便是刃口深入骨骼,卻也在治癒的範疇之內。

  真正麻煩的是腹部被那把長刀穿透的傷口,按壓的時候不但有血漿飆出來,還能隱約感覺到腹腔中有堅硬的東西刺痛內臟。

  陰陽雙魚墜子帶著路明非離開尼伯龍根的時候同時也崩碎了那把與路明非原本使用的村雨幾乎一模一樣的長刀,甚至連刀銘天魔沌滅都如出一轍。

  刀刃崩碎一部分留在尼伯龍根里,另一部分卻留在路明非的身體中。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已經從尼伯龍根的邊界帶出了一把村雨,奧丁手中卻還能再出現一把,不過路明非畢竟短暫擁有過它,知道鍛造這東西的材料實則是出自死人之國的死亡金屬。

  這種古往今來所有鍊金大師都趨之若鶩的原材料存在著某些鍛造特性,其中尤以堅韌、鋒利以及腐朽為最,能夠在一定程度上阻止傷口的癒合。

  現在村雨的碎片留在路明非的身體裡,那他就總會處在虛弱狀態,自愈能力如何強大也不起作用。

  必須取出來。

  環視四周路明非意識到自己大概正處在一座道觀中,連值班的人都沒有,大概香火併不旺盛。

  不過畢竟算是公共場合,應該是保留有醫療室這種地方的,他便囑託蘇小妍去尋找這道觀中的醫療室,帶些紗布、剪子和縫傷口用的針線過來。

  蘇小妍脫下外套籠在路明非瑟瑟發抖的身體上,左看右看在檐子下面找到柴堆,生了火讓路明非蒼白色的臉頰稍稍紅潤了些,又看到他還在血流不停,這才哭哭啼啼去了醫療室。

  遙遙望著漂亮阿姨一步一回首的消失在主殿門口,路明非原本平靜的臉上流露出一絲痛苦的神情。

  從心態上來說畢竟只是個從未接觸過暗面社會的普通小姑娘,也從沒接受過相關的學習和培訓,路明非只要表現得稍稍平常些,蘇小妍就能更放寬心。

  原本就是小女孩心態,要真讓她知道路明非受的傷如果落在其他人身上足夠死個幾十遍的話,又不知道得哭成什麼樣子。

  按住主要的幾個傷口,路明非稍稍沉思。

  師兄如今的狀態顯然是被某個龍王級別的存在給控制了,並且有一股原本不屬於他的力量正施加在楚子航的身上。

  就算是路明非跟佩戴奧丁面具的楚子航戰鬥也有些疲於應對,過程中反覆的受傷又反覆的癒合,傷勢最嚴重的時候全身有近半的骨骼都被拍碎。

  如果能夠保持戰鬥時巔峰狀態下的龍血活性,此時身體上的傷害應該也能迅速痊癒。

  不過在遭到另一個大概率由楚天驕扮演的傀儡襲擊後路明非受傷極重。

  楚子航的言靈是君焰,所以即使在被那個幕後黑手操控的情況下所表現出來的特徵仍舊是瀰漫在四周輝煌的烈光以及行動時撲面而來的熱浪。

  他老爹的言靈應該是時間零。

  那大概是這個世界上最強大的時間零使用者了,昂熱也不能望其項背,路明非也跟不上奧丁的步伐,全程都在被動防守,那把真正的村雨在他的身上千刀萬剮————

  無法反抗。

  只有藉助路鳴澤的力量。

  再或者,登仙.煉還不夠,得弄到暴血。

  登仙只有第一步,暴血卻可以將血統精煉推進到第三度甚至第四度,四度暴血之後連楚子航都可以暫時和耶夢加得抗衡,雖然只是那麼短短几瞬————

  但同樣的效果作用在路明非身上,他有信心在重回那條高架路之後直面佩戴奧丁面具的楚天驕。

  總不能一遇到險境就召喚小魔鬼出來氪命,已然經歷過一次輪迴的路主席雖然不至於還將自己這條賤命看得那麼重要可畢竟也只能氪四遍。

  如果只是對付被操控的楚子航和楚天驕都要動用這種甚至連白王都能抹殺的底牌那也太不值了,除非是真正的奧丁還差不多————


  不過此時回想路明非也覺得有點奇怪,作為北歐神話的主神奧丁在世界範圍內的名頭其實相當不小,雖然信仰早已經斷絕,可得益於諸多二創作品和卡塞爾學院虔信北歐神話就是龍族歷史,這位九界共主的來頭和特徵路明非也算是略知一二。

  但知道歸知道,你一個日耳曼神不老老實實呆在斯堪的維那半島,跑來這安徽合肥是要搞毛線?

  還出手對付楚子航————

  路明非心思一頓。

  也可能那位主神要對付的原本並不是楚子航而是楚天驕,只不過那天他們恰好都在那輛邁巴赫上————所以師兄是遭了無妄之災。

  為什麼又要找楚天驕的麻煩,那樣一個超級執行官被委派來這座城市的任務又是什麼,這兩件事情相關嗎?

  虛弱感一波波的襲上來,他趕緊止住了自己的猜測,屏息凝神,把手伸到劈啪作響的柴堆上面。

  手背還保留有黑色的鱗片沒有剝落,有些細小的傷痕已經結痂,血痂落下露出淺淺的疤痕。

  少頃之後蘇小妍抱著箱子回返,「我在這觀里四處走了走,沒見到有道士,也並無道長,倒是找到了幾部投幣的公用電話,不過像是線被剪斷了,根本打不出去。」她在路明非身邊坐下,也不避嫌,就那麼抱著膝蓋,濕漉漉的額發垂下來,火光映照纖細的身體,皮膚泛著滄冷的白。

  能認出這裡是白龍王廟是因為她以前來過,確實裝潢並無二致,連擺設都一模一樣。

  按說以路明非如今的狀況其實叫救護車拉去醫院才是最好的選擇,不過他們的手機都在剛才被摧毀了,電話也打不出去,外面還下著暴雨,路邊連輛車也見不著。

  路明非搖搖頭:「這墜子把我們送來這觀里大概是別有深意,也許這會兒不出去反而更安全。」

  陰陽雙魚墜子是媧女交給路明非的,她應該已經料到大概會出意外,所以留了條退路。

  這退路一定得足夠隱蔽,哪怕是奧丁也沒辦法將尼伯龍跟降臨到此處。

  畢竟不是其他人那樣對尼伯龍根一無所知,路明非手裡還掌握著兩座死人之國。

  要想通過這種玄之又玄的方式神兵天降忽然出現在某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地方,必須得用到一樣東西,那就是道標。

  此時還不知道奧丁是否在路明非或者蘇小妍的身上種下過能夠捕捉他們方位的道標。

  不過媧女把他們送來這裡想來一定有自己的主意,也許存在某個領域能夠屏蔽道標的召喚。

  說著路明非掀開了那口鋁製的箱子,裡面正是自己要用到的醫療工具。

  條件簡陋也只好先將就著。

  「得先把那些影響行動隨時都會崩裂的傷口縫起來,阿姨您得幫幫忙。」路明非笑笑,笑容說不上慘澹,可蘇小妍心裡邊泛酸。

  「我要怎麼做?」她問。

  「失血最嚴重的地方就是這兒,得幫我按住,縫合傷口這種事情您大概不太擅長,還是我自己來吧。」路明非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全身上下最難以癒合的割裂傷就在這裡,十字形的傷口幾乎完整的剖開他整個胸腔,以現在的癒合能力一時半會幾根本沒辦法修復。

  先縫起來再說。

  蘇小妍眼睛還腫腫的,緊張地看著路明非。

  路明非無聲地笑笑,把那件披在自己身上的女士大衣脫下來放在火焰邊烘烤,片刻後白色的汽就從衣服里升起來。

  這麼大的雨在戰場待這麼久,早濕透了。

  「疼麼?」蘇小妍垂眼小聲問。

  「活著才會疼。」路明非頭也不抬,皺眉,穿針引線,稍稍比劃了一下傷口的位置,看自己大概應該在哪個點進行縫合,猶豫了一下把醫用酒精拿出來,卻並不使用。

  「今天怎麼回事?」沉默了一會兒蘇小妍問。

  「我其實一直不希望阿姨您和我們一樣走進這個世界。」

  「你們的世界————是什麼樣的?」

  「蛇群守護的寶石。」路明非用牙齒咬斷繃帶,把鋒利的手術刀子放在火焰上炙烤,借用他曾經在繪梨衣口中聽過的某句話。

  「被蛇群守護的寶石?」

  「是。」路明非點點頭,「我們是蛇群,普通人的世界才是寶石————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你不理解不願意相信的東西都是存在的,在遠古的時期食物鏈的頂端並不是人類而是另一個族群,他們自稱為神。像我這樣覺醒特殊能力的人,祖先是人與神的混血,所以稱自己為混血種。」


  「你那兩個朋友也是?」蘇小妍仰起臉,居然很平靜。

  「不過她們沒我這麼厲害。」

  「你很厲害麼?」

  「我超強,阿姨您也看到了,神也不是我的對手。」

  「在你來之前那個神原本想殺死我的,不過他的面具裂開了,像是在流淚。

  「蘇小妍輕聲說。

  「嗯。」

  「我看見面具下面的那張臉了,他是————楚子航麼?」

  「是。」

  「他和楚天驕什麼關係?」

  「父子。」

  「他和我什麼關係?」蘇小妍盯著路明非的眼睛,身子微微前傾像是弱柳扶風搖搖欲墜。

  路明非愣了一下。

  他沒說話。

  現在告訴蘇小妍說楚子航是你兒子楚天驕是你丈夫,在原本的歷史中你應該嫁給那個來自卡塞爾學院的男人然後再改嫁給市里有名的企業家鹿天銘————

  這種話說出口來,眼下這眸子裡綴著點惶恐又綴著點火熱的漂亮阿姨大概會心態崩潰吧?

  「他看著我流淚,那種眼神我很害怕,像是————眷戀,說不出來是什麼感覺。」蘇小妍慘澹地笑笑,「我沒有和某個異性有過很親密的關係,所以不知道怎麼會從他眼裡看到那種眷戀的情緒。」

  「這些事情您暫時不要想,總有一天我會把真相搞清楚的,很快,相信我。」路明非顫巍著手掌按住蘇小妍放在自己大腿上的雙手。

  他的手掌極大,也極硬挺,雖然失血嚴重卻還是溫熱,這股子熱氣沁進蘇小妍的身體裡,很快就將她腦子裡那些不切實際的胡思亂想給驅散了。

  片刻後路明非扣住蘇小妍細膩得還仿佛二八少女般的手腕,拉著女人幾乎完全頃身在他的胸前,按住已經被固定好位置的皮肉。

  「我很害怕。」蘇小妍說。

  她吐出的氣落在路明非的臉頰上,痒痒的,溫熱的。

  路明非平靜地俯瞰自己胸膛和胸膛上正按著的兩隻纖纖柔荑,一針一針一絲不苟的縫合著傷口,血液滲出來,蘇小妍覺得自己的指尖黏糊糊的。

  但身下的男孩胸腔里那枚心臟如此有力的跳動,卻像是支撐起她此刻勇氣的樑柱,身上的寒意都被拂去了。

  她凝視著近在咫尺的那張蒼白的、滿是血污的臉,不知道在想什麼。

  路明非全神貫注清創、縫合,面無表情,簡直堅韌得像是一台機器,片刻後胸膛的傷口被勉強固定,用清水稍稍沖了沖,蘇小妍伸手似乎想碰,但手指並未戳下又拎了起來。

  「沒事,我對痛苦的忍耐極限比你們高點。」路明非咧嘴笑,然後皺著眉對著傷口扁了扁嘴,」就是丑了點,像個廉價的布娃娃。」

  「你真勇敢。」蘇小妍說。

  「我以前也很膽怯,但後來發現這個世界不會因為你的懦弱和膽怯而對你格外開恩。」路明非說,「幫我把鑷子和手術刀拿過來,接下來要動真格的了。」

  蘇小妍把工具遞給他,路明非笑笑,把女人往旁邊推了推,「阿姨您離我遠點兒,也不想被血給飆一身吧?」他說。

  「我不怕,你要做什麼,我幫你。」

  「有碎刀片在肚子裡我得把它們取出來。」路明非搖搖頭,「你做不來,幫我去弄點熱水再看看有沒有酒就好了。」

  他說完把一條乾淨毛巾捲成筒咬在嘴裡,沒有猶豫,手指捏住手術刀順著被奧丁的村雨貫穿的傷口探了進去。

  只一瞬間,路明非瞪大眼睛凝視熊熊燃燒的火堆、面容扭曲,脖頸青筋暴起,太陽穴兇猛地跳動起來。

  蘇小妍跟蹌著起身去給路明非準備熱水。

  她扭頭的時候淚水奪眶而出。

  村雨的碎片只有一小部分留在路明非的身體裡,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東西到底藏在何處,好在並不深入,雖然有傷及內臟,可都並非致命傷。

  手術刀被伸進傷口是為了割開那些已經癒合的組織,幫助路明非迅速把死亡金屬崩碎的鐵片從身體裡取出來。

  強忍著那份能把他從身體內部摧毀的劇痛,路明非的眼睛裡金色像是接觸不良的路燈燈管那樣忽明忽暗。他從喉嚨里發出嘶啞的低吼,手腕和手指卻極穩,迅速摸索到一枚枚嵌在肉里的鐵片用鑷子將它們夾出來,叮叮噹噹落進身邊的瓷碟子裡。


  蘇小妍回來的時候正看到這一幕,看到路明非的雙眼通紅,看到他赤裸身體微弓著背肌肉如山間猛虎,看著他額頭有大滴大滴的汗流下來,在結滿血痂的臉頰上型出一道道溝壑。

  她於是用濕毛巾去為路明非擦汗,擦汗的時候手指還在發抖。

  幾分鐘後路明非終於全身鬆懈幾乎癱軟,他輕輕按了按腹部,確認自己將所有的碎片都取了出來,取下咬在嘴裡的毛巾露出一個安慰卻蒼白的笑容。

  「還得繼續。」他說。

  這是何等的————忍耐。

  那非人的劇痛根本就是一場酷刑,可他完成受刑之後還能保持清醒,甚至準備自行縫合傷口。

  「我來。」蘇小妍摸摸路明非的頭髮。

  路明非看她的眼睛,片刻後點點頭,「別害怕,隨便縫縫就行,我自愈能力蠻強的,差不多算是半個金剛狼。主要是讓傷口長在一起避免影響行動。」他安慰說。

  蘇小妍沒說話,默默從路明非身邊拿過針線和酒精,跪在路明非身邊,垂著頭。

  「別哭。」路明非說。

  「好。」蘇小妍吸鼻子。

  「死不了。」路明非說。

  「我知道。」蘇小妍揩眼角。

  柔軟的指尖輕輕觸碰路明非腹部的刀傷。

  「不會感染麼?」蘇小妍問。

  路明非搖搖頭,盯著大殿門口發呆,「我的身體裡鮮有什麼病毒能活下來。」他說。

  「那我來了,要是忍不住的話可以咬著我的肩膀。」蘇小妍的身位是側跪,小臉上火光閃爍,那件單衣不知道什麼時候褪下去了一點,露出纖細溫潤的雙肩和伶仃精緻的鎖骨。

  「沒事。」路明非搖搖頭。

  縫合開始。

  他的身體猛地繃緊,眼睛微眯。

  這個時候路明非才有閒情打量四周。

  他沒來過白龍王廟,但聽說以前打仗那會幾這裡曾經被摧毀過,按理應該不至於這麼奢華————

  十二根高逾丈許的巨柱撐起穹頂,柱身歲月摩挲處泛出溫潤的赤玉光澤。

  神龕供案上白龍王塑像雙目微垂,鎏金法冠綴以松石瓔珞一襲玄色道袍用銀線繡滿卦象雲紋。

  香案銅爐中還有青煙如訴,大概是道長留下,三柱線香在晦暗中燃作星芒,煙霧繚繞間隱約見得四壁繪滿壁畫。

  畫上雲中白龍銜珠布雨、樵夫跪謝甘霖,墨彩褪色處猶見硃砂點染的蒼鱗。

  白龍王廟,白龍王廟————

  巧合麼。

  白龍王,是否隱喻什麼?

  劇痛之下路明非下意識地一手按住蘇小妍的肩膀。

  窈窕纖細的女人微微一怔,卻沒有掙脫,任由路明非沒輕沒重地捏著,哪怕掐出淤青————

  清理全身的傷口花了整整一個小時,路明非和蘇小妍都有些精疲力盡,做完這一切之後他掙扎著站起來,扭頭看向窗外。

  街邊懸鈴木仍在風雨中飄搖,這暴雨看樣子一時半會幾根本停不了。

  踱著步走向門外,蘇小妍趕緊來攙扶,但路明非搖搖頭,讓阿姨等在屋檐下。

  他自己則赤身走進雨里,落在身上甚至有點微微刺痛的大滴雨珠迅速沖刷全身的血痂。

  路明非仰頭,無數點雨從天心落下像是要落進他的眼睛裡,數百公里長的閃電在天際的深處一閃而過,瞬間照亮他的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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