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201.逃出生天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202章 201.逃出生天

  這種掙扎的神情路明非曾在另一個人的身上看見過,在東京新宿的風雨潮之夜,有個許久以來都不願向靈魂深處的魔鬼低頭的孩子終於不再反抗,任由地獄的氣息侵蝕自己的身體。

  彼時混在潮聲中的梆子聲里,他的眼睛愈發明亮而瞳孔中再也不見一絲溫情,背對著路明非涉著水越走越遠,一邊走一邊嘶吼,時而痛哭,身體裡兩個靈魂在苦苦掙扎。

  那是何等的身不由己、何等的慚愧遺憾悔恨不堪,泱泱三千恨,都在回眸中。

  被滾燙的血淚灼燒出裂紋的古銀色鐵面下有猙獰的、孩子般的臉,從那張無數次夢回今年的臉頰上路明非見到了與那一年的源稚女如出一轍的眼睛。

  神將自己的權與力賦予楚子航,於是魔鬼便在他的眼底深處張牙舞爪。

  今日或許本該是他殺死蘇小妍了卻這一段因果的時候,可這男人一如既往的沒有叫路明非失望。

  哪怕已經戴上面具很多年、哪怕身上再無楚子航這個人的印記而一眼望去只余斯堪的維納半島神王奧丁的容顏,他仍在反抗。

  這樣很好,這樣路明非就知道哪怕神話時代已經過去多年,人類的靈魂和尊嚴仍舊高舉勇氣的旗幟,誰都知道生命終會消逝可人性的光輝永不泯滅。

  楚子航曾教給路明非所有的勇氣和鍥而不捨,如今教育形成閉環,他的鍥而不捨讓蘇小妍在這場暴風雨中畏懼卻並不死去。

  路明非單手按住奧丁的腦袋,另一手以爪刃嵌入面具與臉頰的縫隙居然是要連著皮膚一起從楚子航的臉上撕下來。

  失敗,面具無法撼動。

  掌中那枚獨目中暴射的烈光從指縫溢出來,把牛毛般的雨絲照得一片赤紅。

  有細小的銀色觸鬚像是有生命的汞溶液從面具的裂縫斷面滲出來,互相銜接互相修復,楚子航的黃金瞳中掙扎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森寒的殺意。

  兩個人都在吼叫。

  路明非像是暴起的野獸那樣要將按在地上的神明生生撕碎,而奧丁被奪過那杆傳說中以世界樹的殘枝鍛造的配槍之後又被從八足天馬斯萊普尼爾的背上拽落,一時之間居然失了平衡被路明非按在地上無法爬起。

  眼看摘下面具的嘗試失敗,路明非一手揮拳猛擊奧丁的太陽穴,每一次擊拳又落下都帶起來回往復的衝擊波。

  高架路上雨幕下已經足夠沒過小腿的積水隨一道道衝擊波一起被掀起一輪輪浪濤。

  蘇小妍不得不重新爬回她那輛已然千瘡百孔的雅閣車上蜷縮起來,瑟瑟發抖地等待自己的結局。

  驀然間回首,她恰與奧丁那張已經完全恢復眼孔中正爆射出愈發銳利光焰的銀面對視。

  簡直是神魔之間的廝殺,相比起來即使是龍化之後的路明非也仍舊遠不如奧丁那般魁梧,從比例上來看根本就是五六歲的幼童在對抗如日中天的壯漢,可就是這樣一個幼童卻偏偏從身體裡爆發出匪夷所思的力量,將壯漢死死按下,每一拳落下,奧丁那枚熾烈的獨自中光焰都猛烈的收縮。

  只是不管如何被攻擊那狀若神明的東西都未曾反擊,只是沉默地凝視著這個方向。

  哪怕黃金瞳的眼角有熾熱的血溢出,面具下的孩子仍留著一絲掙扎無論如何也不願意放棄。

  蘇小妍能感受到那絲掙扎也能感受到那種若有若無的、來自楚子航的情緒,她不知道在楚子航的認知中自己到底是他的什麼人,可蘇小妍從未見過他也不想和他產生任何關聯,她有個可怕的猜想,一旦說出來就會心如死灰所以無論如何也要拒絕。

  於是神情除了恐懼便只剩下————遙遠的抗拒,拒之千里。

  最後一絲掙扎在這女人閃躲恐慌的眼神中崩潰了,楚子航、或者說奧丁不再吼叫,只是淚沿著面具上新生的裂紋流淌。

  路明非的眼睛也同樣在燃燒,金紅色的火河流淌在他堅硬的臉頰上、周圍的雨幕宛如燭火,每一次頓首都伴著久久不熄的焰尾。

  這是堪比液壓機合攏式的重拳,哪怕是堅硬的大理石塊也應該被敲得粉碎,落在任何一個普通人的太陽穴上、第一下他的腦袋就已經整個炸開。

  可路明非居然能感覺到來自奧丁的、愈發兇猛的反抗力量。

  慘白色的閃電撕開蒼穹,幾秒鐘後雷暴的聲音才在耳邊轟然炸響。

  某一刻路明非重重砸下的拳頭懸在了半空。


  他歪歪腦袋。

  奧丁的一隻手臂居然在不知不覺間掙脫了他的雙腿鉗制,巨大的手掌像是握住細竹一樣扼住路明非的手腕,兩隻相交的手臂在雷光里鱗片摩擦發出刺耳的轟鳴。

  路明非的腕骨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鱗片剝落後露出猩紅的肌腱,下一秒奧丁的獨目突然爆發出太陽般的光焰,那柄被路明非奪走的長槍竟在雨中自行震顫,已經死透的八足天馬眉心炸開巨大的黑色繁花,槍尖挑出大簇的血,接著水銀色的弧光刺向路明非的後心。

  「鐺——!」

  雷克薩斯的副駕駛上七宗罪的匣子原本就開,其中名為妒忌的長弧刀自動彈出劍匣,同樣嗡鳴著,發出悠長的鳴叫,千鈞一髮之際與命運之槍相撞迸濺出刺目的火花。

  路明非趁機旋身後撤,龍化的腳爪在瀝青路面型出三道深溝。

  遠遠的,隔著不知何時起了濃霧的雨幕,他看見奧丁緩緩站起,面具的裂紋正被流動的液態金屬修復,那些銀絲如同活物般纏繞交織。

  「連你也會墮落麼,楚子航。」路明非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回應他的是驟然撕裂雨幕的槍影,雷霆在槍尖凝聚成旋轉的渦流,這一擊快得超出想像,像是夢中的驚鴻一瞥,路明非只來得及橫起村雨格擋,掌中傳來撕裂般的劇痛,隨即刀身便在這記突刺中碎成漫天銀星。

  在這種神話級別的武器面前其實作為鍊金古刀的村雨根本就沒有任何優勢,它的鋒利和堅韌都抵不過昆古尼爾被神賦予的概念。

  很多年前楚天驕就是用這種武器和真正的奧丁廝殺,在原本的歷史中他的兒子也會在很多年後帶著同樣的武器踏上同一片戰場。

  本不該如此。

  絕非如此!

  名為登仙的禁忌技術讓路明非的身體像是被燒紅的石塊,雨滴砸在身上變成蒸汽在雨中形成白霧。

  他被擊退,借著反衝力翻滾,翻滾的過程中有活蛇般的柄被塞進他的手中。

  長弧刀活了過來,面對傳說中的命運之槍村雨或許會破碎,可原本就鑄造用來殺死君王的七宗罪卻只會興奮,然後將它斬斷、徹底摧毀!

  重新起身之後路明非輕輕甩動手腕,被捏碎的腕骨彌合重生,片刻之間就恢復如初。

  他再看遠方烈光中的影子,那隻巨大而輝煌的眼孔中屬於楚子航的東西已經徹底消失了,現在黃金瞳里只剩下神話中記載的、屬於神王的絕對威嚴。

  第二槍來得比雷聲更快。

  天藍色的風飛舞,長槍彎曲如弓被從側面甩來,形似硬鞭。

  剛才那一鞭被路明非輕易攥在手中,可這一次卻根本沒法抵擋,只來得及側立長弧刀,以刀面作為緩衝,隨後長刀被格開,左肋被擊中,連續數根肋骨粉碎性骨折,路明非的身體側飛出去,砸到路邊的路燈將那堅硬的東西折斷才堪堪停下。

  直到現在那段枯枝撕裂空氣的尖嘯才傳到路明非的耳中。

  這是傷及內臟和骨骼的致命傷,但強大的再生作用讓路明非在爬起來的時候就已經完全癒合。

  他的黃金瞳原本就已經足夠明亮了,此時則更是宛如有人在深井中丟入了火把,金色推開井口狂暴地泄了出來。

  心跳如憤怒的鼓點,路明非隨意撕下肋邊粉碎的鱗片丟在一邊,新的鱗片長出來。

  他揮舞妒忌在面前割出一個十字,身形忽然消失。

  同時消失的還有奧丁。

  他們都是站在血統頂端的怪物,徹底壓制楚子航意志的奧丁則似乎更要勝過一籌。

  這樣純粹而高強度的貼身肉搏在混血種的歷史中幾乎從未出現過幾乎從未出現過,哪怕是那些血統接近臨界血限的傢伙也沒辦法長時間維持在這種狀態,可路明非卻能夠幾乎永久性的將龍化覆蓋在自己的身體上。

  兩個人的身影在高速的移動中完全脫離人眼的幀數,他們的骨骼和肌肉乃至於身體結構都已經完全脫離了人類的範疇。

  路明非的膝關節反彎形如螳螂這種低等生物,也恰似當年楚子航使用暴血之後終於將自己的血統推進到能夠與耶夢加得在地宮中對沖時所呈現的姿態,正是這種姿態賦予了他無與倫比的甚至連時間零都無法超越的速度。

  而奧丁,作為神來說他看上去似乎比路明非更接近人類,至少總體上來看他的骨骼與人類的骨骼沒有多大差別,無外乎更加巨大一些,此外他的膝關節像是許多年前那些蒸汽火車的機械傳動連杆那樣運動,傳動方式極誇張,而且極穩定,幾乎不會再摔倒。


  兩個人在狂風暴雨里急速對沖飛射,每一次相撞都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雷聲里混著路明非嘶聲的頌唱,那是名為金剛界的言靈,是冥照的上位能力,失去了幫助自己和同伴隱蔽身形的效果,反而升格為堅不可摧的結界。相比起效果類似的言靈無塵之地它並無多少優勢,唯有一點,那就是可以其他人為核心展開領域。

  於是是一個暗金色的界壁以蘇小妍為中心轟然展開,領域迅速擴大,密集的雨絲墜在上面穿透結界,在結界的表面留下互相干擾的漣漪。

  但是被戰鬥掀起的瀝青路面、能夠將人轟飛的衝擊波都被這道領域屏蔽在外,無法再傷害到其中蜷縮在雅閣車內的女人。

  路明非與奧丁互相追逐、他們的戰場範圍極大,像是兩道微微閃著寒光的弧在雨幕中切割而過。

  蘇小妍呆呆地看著這條高架路的中央兩個怪物呼吼著狂戰,除了命運聖槍昆古尼爾與七宗罪之妒忌,他們的爪刃也在縱橫切割,每一次那兩把神話中的武器互相碰撞都灑落大片大片的火星,連綿不絕的衝擊波從刀刃與槍身相互格擋的地方迸發出來,雨幕不斷被清空然後又被新的雨幕填充。

  他們每一次進退都織出巨大的網,人類的技巧在這種級別的戰鬥中已經沒有作用,只是比誰的力量更大誰的速度更快誰的刀更鋒利。

  大片大片的血漿從天空潑灑下來落在地面,仿佛歐洲人殖民之前的北美大陸那些原始部落的戰士出征之前在自己臉頰上塗抹的圖騰那樣狂放猙獰。

  最後一次在半空中交錯而過兩個人同時背對著對方落在地面,已經化作利爪的雙足在積水中踏出四面擴散的漣漪。

  古奧的語言從路明非的聲帶中被擠出來,一個全新的言靈被激活,領域迅速擴大,強烈的電離反應和磁化反應出現在那層繚繞著紫白色電光的界壁之下。

  領域籠罩範圍之內,除蘇小妍所在的區域,整條高架路路面上的積水都在沸騰。

  有繁星般光亮密集的小點在那些沸騰的積水下方出現,接著明亮的液滴如一場逆流的暴雨擊碎被燒化的瀝青路面、擊穿翻滾的積水,兇猛地圍繞著路明非跟奧丁旋轉。

  那是被焚燒融化的鋼筋哪怕是在尼伯龍根,這條高架路仍舊保留著現實世界的某些屬性,比如構成它的主要成分仍舊是鋼筋混凝土。

  言靈.天地為爐!

  密集的雨絲落進領域之中與同樣密集的鐵水撞擊,立刻就被燒成濃密的白霧。

  路明非猛地將妒忌從路面中拔出來,他伸出左手,悍然做出握緊的動作,紅亮的液滴猛地顫抖。

  隨後像是數十萬數百萬枚子彈,這場焚燒天穹之下的赤色狂潮同時湧向中心的奧丁。

  奧丁則揮動長矛在自己的身邊畫圓,長矛划過的軌跡熊熊燃燒,由天地為爐操控的鐵水落在那道赤色的圓環上只留下鐵色的花紋。

  路明非啐了一口,抖動手腕,有金色的烈焰從刀柄落下沿著妒忌的刀刃生長,一直延伸到刀鋒。

  他以甚至超過剛才對沖時數倍的速度衝刺,哪怕是純血龍類的動態視覺要想捕捉這種狀態下的路明非也是天方夜譚。

  言靈.剎那!

  聲音早已經追不上路明非的尾巴了,如果願意他甚至可以脫離引力的束縛行走天穹。

  奧丁畫圓的動作猛地停止了,他低頭看見刀刃從背後插入自心臟透出半尺,暗金色的血液順著長弧刀的刀刃滴落。

  太快了,快得連神都無法捕捉,就像被月光穿過身體。

  那道赤色圓環般的領域轟然崩塌,無數點紅亮的鐵水從四面八方擊中奧丁的身體,他劇烈地打著擺子,仿佛一隻詭異的喪屍正在舞蹈,卻又並不倒下,因為來自每一個方向的動能都在支撐著這具偉大的神軀聳立著。

  最後他被白色的蒸汽覆蓋。

  等風吹散濃霧蘇小妍終於能看清楚那裡發生了什麼,最後站著的果然是路明非,奧丁那巨人般魁偉的身體已經仰面躺下,而那柄刺穿他心臟的長弧刀則被路明非夾在臂彎中擦拭著鮮血。

  她咬著牙瑟瑟發抖,心中鬆了口氣,劫後餘生的慶幸讓這女人手腳都在發軟。

  可就算如此蘇小妍仍舊勉勵支撐著自己從這台已經四分五裂的雅閣車裡站起來,扶著胳膊遙遙地望向幾十米之外默然垂首凝視倒下神明的那個孩子。

  龍化沒有退去,他的黃金瞳卻暗淡,其中既有悲哀又有重逢時的欣喜。


  路明非緩緩蹲下來,爪刃覆蓋在全身火焰已經完全熄滅的奧丁的面具上。

  他的身上也全是傷,血從傷口裡流出來,淌在奧丁的甲冑上。

  就在將要揭下那張面具的時候,刺骨的深寒猛地錐入路明非的太陽穴。

  他拔出妒忌飛速後退,蘇小妍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她能看見有璀璨如星河的刀光在路明非的面前追逐,猩紅的血從路明非的胸口綻出,他正在受傷。

  血肉與骨骼被剖開,心臟暴露出來,只差一點就能要了他的命。

  只有路明非看清楚了。

  那是另一位佩戴著面具的神。

  使用時間零的奧丁,他使用的居然是村雨!

  如果剛才那個終於被擊敗的奧丁是楚子航,那麼現在這個使用村雨和時間零的奧丁就一定是楚天驕。

  路明非渾身都蒸騰起猩紅色的濃密的霧,同樣是時間零,對方的速度居然比自己還快。

  快得多,刀光簡直像是流星。

  只是兩秒鐘後路明非就已經退至蘇小妍的身前,他再也沒有辦法繼續閃避,於是狂吼著豎刀格擋,踏步,滑步,居合!

  刀鋒貼著楚天驕的胸膛划過,新出現的奧丁只是冷冷地凝視著路明非,像是猛虎在凝視獵物最後的掙扎。

  無法觸及,拼盡全力也無法觸及。

  「路鳴澤!」村雨刺入路明非的腹部,他猛地攥緊長刀的刀刃,用肋骨和指骨將它卡住使奧丁無法將刀拔出來。

  但小魔鬼沒有出現。

  血滲入一直隨身攜帶的那枚陰陽雙魚墜子,有個金色的領域從裡面轟然張開把路明非和蘇小妍包裹進去。

  有什麼東西破碎的聲音響起,奧丁被猛地彈開。

  他丟掉已經粉碎的村雨,獨眼中金色的烈光微微收縮。

  尼伯龍根出現巨大的中空,一整段高架路、高架路上連綿的雨幕、那台雅閣和那台雷克薩斯,全都在金色的領域張開之後割裂似的從他面前消失。

  奧丁沉默地站在高架路上某個巨大的弧形裂口旁,凝望深淵,片刻後沉雄的馬蹄聲在身後響起,八足天馬斯萊普尼爾從黑暗中走出來,靜靜地佇立在他的身邊。

  天空中雷霆閃爍,奧丁默然地回首。

  他憤怒地嘶吼起來。

  楚子航,那道金色的領域同時也波及到楚子航所在的地方。

  他也不見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