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我這是為了自救!想要自救,就必然要冒犯你們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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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成宮。

  剛剛經歷了一場血腥廝殺的寢宮,此刻卻顯得異常寧靜。內侍們早已手腳麻利地清理了殿前的血污,但那股若有若無的鐵鏽味,依舊頑固地鑽入鼻息,與殿內醇厚的龍涎香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詭異而壓抑的氣息。

  薛仁貴身披的明光鎧上,還殘留著夜戰的塵土與劃痕。他一手提著方天畫戟,另一手則像拎著一隻待宰的公雞般,押著被反綁雙手的阿史那結社率,大步踏入了燈火通明的寢宮。他左肩的甲葉已經碎裂,露出底下被鮮血浸透的白色戰袍,傷口顯然經過了草草的包紮,但血色依舊在緩慢地向外滲透。

  寢宮深處,大唐天子李世民並未安坐於象徵九五之尊的龍椅上。他僅著一身明黃色的常服,略顯疲憊地斜倚在一張寬大的軟榻上。燭光在他的臉龐上投下搖曳的光影,讓他那張素來威嚴的面容顯得有些蒼白,似乎連鬢角的銀絲,都在這短短的一夜之間增添了許多。

  「臣,薛仁貴,奉太子令,護駕來遲,罪該萬死!」 薛仁貴走到大殿中央,將阿史那結社率往前一推,令其踉蹌跪倒,自己則隨之單膝跪地,聲若洪鐘。

  李世民的目光,先是如利劍般在阿史那結社率那張桀驁不馴的臉上一掃而過,隨即緩緩地,落在了薛仁貴的身上。他沒有立刻讓他起身,而是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細細地打量著這位在危難之際救了自己性命的年輕將領。當他的視線觸及薛仁貴肩頭那片刺目的血紅時,眼中的銳利悄然化去了一絲,化作一聲悠長的嘆息。

  這聲嘆息里,有後怕,有欣慰,亦有一位帝王在生死關頭走過一遭後的無盡疲憊。

  「起來吧,」他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朕,看到了你的傷。多謝你了。」

  薛仁貴依言起身,垂手侍立一旁,神情肅穆。

  李世民的目光重新回到了阿史那結社率的身上,這一次,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漠然。魏王李泰與晉王李治侍立在側,兄弟二人皆是神情緊張,寢宮內的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然而,不等天子開口,階下囚阿史那結社率卻突然仰天大笑起來,那笑聲充滿了不甘與嘲弄,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不休,顯得格外刺耳。

  「哈哈哈哈!李世民!你終究只是個運氣好的漢人罷了!」 他笑得渾身發抖,用一種淬了毒的眼神盯著李世民,「若不是這個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愣頭青壞了我的大事,此刻,你的人頭!早就被我砍下來當夜壺了!」

  「大膽逆賊!死到臨頭還敢嘴硬!」 魏王李泰勃然大怒,指著他厲聲呵斥。

  李世民卻只是抬了抬手,制止了兒子的怒火。他面無表情地看著阿史那結社率,平靜地問道:「為何謀反?」

  「謀反?」 阿史那結社率臉上的笑容驟然收斂,化作了刻骨的恨意,「我這是為了自救!為了我的族人能夠活下去!想要自救,就必然要冒犯你們的根源!冒犯你這個高高在上的天可汗!」

  他的目光掃過一旁的李泰和李治,眼神中充滿了鄙夷與不屑,冷笑道:「我阿史那氏,曾是縱橫草原的雄鷹!如今國破家亡,我堂堂東突厥的王子,卻要在你這長安城裡,當一個任由你們呼來喝去的禁軍中郎將!這豈不可笑?!我每日看著你們這些唐人的臉色過活,這比殺了我還難受!」

  李世民靜靜地聽著,既不動怒,也不反駁,仿佛在聽一個與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待他說完,李世民只是緩緩地點了點頭。

  「既然如此,」他用一種近乎冷酷的語氣,淡淡地說道,「將他拖下去,直接處死。」

  命令下達得如此輕描淡寫,連李泰都為之一怔。

  阿史那結社率也是一愣,但隨即,他爆發出更加猖狂的大笑。兩名侍立在殿門的金甲武士立刻上前,如老鷹抓小雞一般,將他從地上架了起來。他放棄了掙扎,任由武士向殿外拖去,口中卻依舊狂笑不止:

  「哈哈哈哈……李世民!我在黃泉路上等著你!我等著看你這大唐江山,是如何被你這些『孝順』的兒子,一塊一塊啃食乾淨的!你等著!哈哈哈哈!」

  那瘋狂的笑聲在殿外漸漸遠去,直至被夜風徹底吞沒,寢宮內才重新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晉王李治的臉色有些發白,他上前一步,聲音裡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擔憂,輕聲問道:「父皇……您龍體無礙吧?」

  「朕沒事。」 李世民擺了擺手,目光從兩個兒子臉上一一掃過,聲音里透著一絲倦意,「青雀,稚奴,你們也都先出去吧。讓朕一個人靜一靜。」

  「是,父皇。」 李泰與李治不敢多言,躬身行禮,緩緩退出了大殿。殿內的內侍、宮女也屏息斂聲,悄無聲息地魚貫而出,並體貼地將殿門輕輕合上。


  轉眼間,諾大的寢宮之內,燭火搖曳,便只剩下了李世民與薛仁貴二人。

  李世民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了薛仁貴的身上,只是這一次,他的眼神變得深邃如海,再無半分先前的溫和,只剩下一種能將人靈魂都看穿的審視。

  寢宮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被拉長,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薛仁貴垂手而立,眼觀鼻鼻觀心,卻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帝王的目光,如同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身上。

  不知過了多久,李世民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塊巨石,轟然砸入薛仁貴的心湖。

  「太子讓你來,都跟你說過些什麼?」

  薛仁貴心中猛地一突,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躥上後背。他知道,真正嚴酷的考驗,現在才剛剛開始。這看似平淡的一問,實則暗藏著君王的猜忌與殺機。他不敢抬頭,立刻躬身,用最沉穩的語氣答道:「回陛下,太子殿下只說京中有宵小作亂,恐驚擾聖駕,特命臣率東宮六率精銳,火速前來護衛陛下周全,確保萬無一失。」

  「哦?只是如此?」 李世民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難明的弧度,他緩緩從軟榻上站起,一步步向薛仁貴走來,「朕這個逆子……他就沒想過,讓你趁著這個機會……順便殺了朕嗎?」

  皇帝的聲音不大,卻如同一道驚雷,在薛仁貴的耳邊炸響。他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這一刻凝固了,想也未想,雙膝一軟,「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額頭緊緊貼著冰冷的金磚。

  「陛下明鑑!太子殿下絕無此心!殿下對陛下忠心耿耿,日月可表!臣敢以項上人頭擔保,殿下從未對臣有過半句類似之言!」

  李世民沒有說話,也沒有讓他起來。他踱步到薛仁貴的面前,停下腳步,居高臨下地審視著這個跪伏在地的年輕將領,那眼神,如同在審視一件即將決定其命運的器物。

  「忠心耿耿?」 李世民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淡淡的嘲諷,「他讓你帶兵入宮,你就真的帶兵來了。你可知,無朕的旨意,擅自帶兵闖入九成宮禁苑,是何等滔天大罪?」

  他繞著薛仁貴緩緩走了一圈,聲音不疾不徐,卻字字誅心。

  「太子難道沒有告訴你,若是朕今夜真的有個三長兩短,他這個太子,便能名正言順地登上大寶。而你薛仁貴,就是他登基的第一號功臣?屆時,你便可一步登天,享不盡的榮華富貴了。」

  大殿之內,氣氛尷尬而又危險到了極點。燭火偶爾發出一聲輕微的「噼啪」聲,都顯得格外刺耳。薛仁貴伏在地上,一動也不敢動,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君王的猜忌,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已將他牢牢困在中央,讓他百口莫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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