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5章 光子實驗室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孟廣來愣了兩秒。

  蘇哲看著他,語氣沒有變化:「這是市政府和京海高新區的合作項目,不是我個人給你的人情。南區所有接入微網的企業都能享受同等待遇。」

  話說到這個份上,帳已經算明白了。接入微網,每年多賺兩千四百萬;再加上盤古系統免費用一年,生產成本降百分之十五——這兩項疊加,京州特鋼的利潤率幾乎翻番。

  孟廣來搓了一下手掌,半天沒吭聲。

  蘇哲不催他。

  又過了大概一分鐘,孟廣來開口了,嗓子還是有些澀:「蘇市長,我有個條件。」

  「你說。」

  「市政府能不能承諾,三年之內不對南區搞環保限產?現在鋼鐵行業風聲緊,上頭動不動就要求錯峰生產。一限產我就得停爐,停一次爐重新點火的成本就是八百萬——」

  「不能。」

  蘇哲的回答沒有過渡。

  孟廣來的話被硬生生截斷在嗓子眼裡。

  「環保底線不是交易籌碼。」蘇哲靠在椅背上,手裡那支筆在指間轉了半圈,「京州的空氣品質在全省排倒數第四,你應該也知道。我如果答應你這一條,明天京州重機、京州化工全都跑來要同等待遇,我怎麼拒絕?後天省里一追責,環保底線是我破的,不是你破的。」

  孟廣來張了張嘴。

  「但你的問題我幫你換一種方式解決。」蘇哲話鋒不停地轉了過去,「盤古系統做能耗優化不是說說而已。京海有一家跟你差不多體量的鋼廠,接入盤古之後,排放指標從超標變成達標,達標之後自然不存在限產的問題。你想想,是求政府放你一馬靠譜,還是把排放降下來一勞永逸靠譜?」

  話說到這一步,再糾纏就是給自己找難看了。孟廣來點了下頭,但整個人的狀態還是擰著——答應是要答應的,可一個在京州橫著走了二十年的人,被一個年紀能當他兒子的新任市長按住了手腕,面子上確實過不去。

  蘇哲看出來了。他放下筆,往前傾了一點身體。

  語氣放低了半個調,不是刻意的柔軟,是一種在極短距離內才會使用的音量。

  「孟總,你的安保部長梁振,前天上午八點十七分往呂州打了一個九分鐘的電話。」

  孟廣來整個人僵住了。

  「打完那個電話之後,梁振分別給你們六個車間主任發了微信,說市領導要來視察,讓全體到廠門口集合。然後你的三百個工人就出現在了執法組面前。」

  蘇哲的手指在桌面上碰了一下。

  「這個事情,是你安排的——還是有人替你安排的?」

  辦公室里靜了大約十五秒。

  孟廣來的臉上經歷了一段相當複雜的變化。先是發白,然後是一種介於恐懼和憤怒之間的暗紅。他不是傻人,他當然知道梁振接的那個電話是從哪裡來的。他更知道,蘇哲既然能把通話時間精確到分鐘,那後面的東西一定也查到了。

  「蘇市長——」他的聲音低下去了,「我簽。」

  不需要更多的鋪墊了。

  蘇哲把微網接入協議推到他面前。孟廣來拿起桌上的筆,在甲方簽字欄里寫下名字的時候,手是穩的。

  當天下午三點,京州重機總經理徐達海的電話打到了市發改委。

  四點二十分,京州化工副總裁楊兆林親自帶著法務來了。

  到第三天傍晚,南區九家重工企業里有七家完成了微網接入合同的簽署。剩下兩家——京州鍛造集團和南區熱力供應公司——沒有動靜。前者的董事長是丁家成十年前從外地調來的老部下;後者乾脆就是城投集團的全資子公司,跟丁辰綁在一條線上。

  蘇哲沒碰它們。

  七家夠用了。南區三座變電站的總容量里,這七家企業貢獻的余電和廢熱占了七成以上。剩下的三成,暫時不要也影響不到大局。留個口子,有時候比堵死更有用。

  這一周里,產業島上的另一件事在同步運轉。

  周明遠團隊帶著九室派來的兩名工程師,已經開始了軍轉民雷射光源的技術改造。常林遠給出的那套脈衝雷射發生器設計圖紙確實好——好到周明遠盯著參數看了整整一個下午沒說話。

  皮秒級脈衝穩定性。這個指標拿出去,全球能做到的實驗室不超過五個。

  但改造不是把軍用標籤撕了貼個民用標籤那麼簡單。原始系統的功率密度為武器級別設計,直接用在晶片製程上會把光刻膠燒穿。需要把功率降下來、波長校準到特定窗口、光束質量做精細整形——每一步都是一個完整的工程課題。


  更要命的是計算量。

  光路整形涉及的非線性光學方程組,變量在百萬級別往上走。周明遠原來在大學實驗室里跑一次仿真用的是借來的校級超算,一個工況算三天。現在產業島的臨時機房裡只擺了二十台商用伺服器,連預處理數據都裝不下。

  蘇哲站在臨時機房外面,看著二十台伺服器上跳動的指示燈,和周明遠身後三個研究員紅到發紫的眼圈。

  他掏出手機。

  通訊錄翻到一個號碼——號碼前面沒有名字,只有一個灰色的頭像。

  電話接通後,蘇哲說了一分鐘不到的話。大意是京州這邊需要一套能跑百萬變量非線性方程組的算力平台,時間窗口是兩周,硬體條件是廢棄工業廠房和三座滿載的變電站。

  電話那頭安靜了大約五秒鐘。

  然後陳默的聲音傳過來,很平,沒什麼情緒起伏。

  「我自己來。」

  陳默是三天後到的。

  他沒從京海直飛京州。航班記錄顯示他先飛了一趟敦煌——在那邊的超算中心待了十二個小時,拷走了一整塊移動硬碟的「盤古」系統核心模塊和資料庫,然後才轉機來了京州。

  接機的是林銳。

  從機場到南區的路上,林銳簡單介紹了微網工程的進展和廠房改造的現狀。陳默沒怎麼搭話,一直低頭看手機上加載的南區地理信息和電網拓撲圖。

  車開進南區的那一刻,陳默抬起頭,把車窗搖了下來。

  十一月的冷風裡裹著鏽鐵和積水的味道。目之所及,整片工業區的色調是灰、黃、褐三種顏色的混合。廠房屋頂長著半人高的荒草,輸送管道的保溫層開裂後露出了裡面銀灰色的金屬脛骨。

  「先去變電站。」陳默沖林銳說的第一句完整的話。

  南區一號變電站。

  陳默圍著配電房走了一整圈,繞進去看了主變壓器的銘牌——額定容量180MVA,製造年份2004年,出廠合格證上的鋼印已經被氧化層蓋住了一半。

  出來後他沒停,又去了二號站和三號站。

  然後他蹲在三號站背後的一個檢修井蓋上,掏出手機,調出林銳之前發他的地下管廊布線圖,盯著看了差不多半小時。

  期間蘇哲的電話打過來一次。陳默按了免提,蹲在那沒起身。

  「到了?」蘇哲問。

  「到了。」

  「怎麼樣?」

  陳默的回答跟蘇哲預期的完全不一樣。他沒提困難,沒提條件差,一開口就是:「這地方比敦煌好十倍。」

  電話那頭停了一拍。

  陳默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一邊走一邊說:「變電站現成的,三座加一起總容量近500MVA,就算只拿出三成給超算用也夠了。冷卻水——」他手往東邊一指,雖然蘇哲看不見,「旁邊運河引一條管子過來,天然冷源。工業廠房層高七米起步,承重每平米兩噸以上,上機櫃綽綽有餘。」

  他停下來。

  「但有一個問題。」

  「說。」

  「電力品質。」陳默的走路聲停了——他大概又蹲下了,「重工企業的用電特徵跟民用完全不同。電弧爐啟停、軋機變頻調速,這些工況產生的電壓驟降和諧波毛刺,對消費級設備可能只是閃一下屏幕。但超算晶片不行。一個超過百微秒的電壓驟降就夠讓整個計算集群崩潰,數據全廢。」

  蘇哲攥了下筆。這個問題他不是沒想過,但他不是電氣工程師,不知道問題的量級到底有多大。

  「你有方案嗎?」

  「有。但需要一種東西。」

  當天下午,陳默在產業島臨時會議室的白板上畫了兩個小時。到場的有蘇哲、周明遠、林銳、方學鋒,以及從九室遠程視頻接入的常林遠。

  陳默畫的東西他自己取了個名字——「電力清洗器」。

  原理不複雜:在變電站和超算中心之間加裝一套智能儲能模組,由盤古系統的能源調度算法實時控制。工業電網的每一次毛刺和波動被儲能模組吸收,然後以醫療級的純淨波形重新釋放。

  方學鋒聽到「醫療級」這個詞的時候沒忍住問了一句:「你確定不是想多了?又不是給ICU供電。」


  陳默白了他一眼:「超算晶片比ICU的設備嬌貴一百倍。」

  核心部件畫在白板最中間的位置,被陳默用紅筆圈了三圈——大容量超級電容器。具體來說,是石墨烯基複合電極的超級電容器。

  響應速度快,循環壽命長,功率密度碾壓鋰電池。唯一的毛病是——國內沒有量產線。

  進口更別想。日韓在這個領域卡位多年,石墨烯電極材料屬於出口管制清單上的常客。

  白板畫完後,會議室里安靜了十來秒。

  蘇哲開口:「錢振華那邊能不能解決?」

  他問的不是客氣話。錢振華院士團隊在京海做航空級鈷基合金的過程中,順帶積累了一整套石墨烯薄膜製備的工藝數據——這個事情陳默知道,蘇哲也知道。問題是實驗室里做出幾片薄膜和工廠里量產電容器電極之間,隔著的不是一條溝,是一片未勘探的荒原。

  蘇哲當晚撥了錢振華的電話。

  老院士聽完需求後沒有馬上答應,要了二十分鐘去翻實驗記錄。二十分鐘後回電話,聲音比之前鬆弛了一些:「蘇書記,石墨烯薄膜製備工藝我們有,但從薄膜到電極片,中間還需要過一道複合塗覆的關。我讓小李查了一下文獻,這個工藝路線理論上是通的,但工程化驗證——最快也得三個月。」

  三個月。

  蘇哲掛了電話,拇指按在手機邊框上,沒有放回桌面。

  周明遠團隊的雷射改造方案,第一階段仿真需要在六周內完成——否則趕不上年底的技術評審節點。錯過節點,國防科工局的轉化審批窗口就要順延到明年下半年。

  三個月等不起。

  第二天一早,蘇哲、陳默和方學鋒三個人關在辦公室里開了一個不到二十分鐘的碰頭會。

  蘇哲開門見山:「臨時方案——用南區現有的鉛酸蓄電池儲能系統先頂上,讓仿真先跑。石墨烯電容到了之後再切換。」

  陳默的臉當場就拉下來了。

  「鉛酸的毫秒級響應你也好意思拿出來說。」他把手裡的筆扔到桌上,聲音不客氣,「我算過了,鉛酸系統的最佳響應延遲在15到20毫秒之間,工業毛刺的持續時間中值在8毫秒。這意味著至少百分之三的毛刺會穿透儲能層打到晶片上。」

  方學鋒沒太聽懂技術細節,但他懂官場:「蘇市長,萬一算出來的數據有誤差——」

  「百分之三不是'萬一',是確定性事件。」陳默打斷他,目光轉向蘇哲,「這百分之三落在仿真結果上是什麼量級的偏差我不敢保證,但如果偏差超過容許範圍,整個光路整形方案就得推倒重來。一個月的仿真白跑。」

  蘇哲沒有反駁。他讓陳默把話說完。

  陳默說完了。辦公室又安靜了一陣子。

  「你說的對。百分之三確實是風險。」蘇哲的手搭在扶手上,「但我問你一個問題——如果我們等三個月再開機,東瀛那邊的光子晶片項目會不會等我們三個月?」

  陳默張了下嘴,沒接上話。

  「NTT和NEC的光子晶片聯合實驗室,今年九月剛拿到了經產省的第二輪撥款,七百億日元。威爾遜的渠道給過我一份他們的內部技術路線圖——光源方案是氟化氬準分子雷射,跟我們是同一條路線。他們的光路整形已經做到仿真第二階段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