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4章 京州特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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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哲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

  親緣關係隔了一層,不算直接利益關聯,但在地方的關係網絡里,這種距離恰到好處——既能遞話、辦事,又不至於被巡視組一眼盯上。

  「林銳,把稅務局、環保局和應急管理局的分管局長喊過來。下午四點,我辦公室。」

  下午四點零三分,三個局長到了。蘇哲沒有讓他們坐沙發,也沒有寒暄,直接在辦公桌後面站著分配任務。

  「稅務局:調取京州特鋼近三年的增值稅發票台帳,和出口退稅申報記錄。重點看進項發票的供應商是否存在虛開。」

  「環保局:京州特鋼的排放許可證是什麼時候換發的?在線監測數據有沒有異常波動?你們自己心裡有數。」

  「應急管理局:去年京州特鋼那個高爐車間發生過一次濺鋼事故,當時上報的是輕傷兩人。我要看原始的事故調查報告和醫院病歷——不是企業報上來的那份,是你們派人去現場拍的照片。」

  三個局長面面相覷。

  蘇哲等了三秒。「有問題?」

  稅務局長先開了口,聲音不大:「蘇市長,京州特鋼是南區的稅收大戶——」

  「稅收大戶就可以不交稅了?」蘇哲的口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我沒有讓你們去抓人。我讓你們做的是執法檢查。依法、依規、依程序,這三個字不用我教你們怎麼寫。」

  三個局長走了。

  第二天上午,聯合執法組到了京州特鋼廠門口。

  這一次,保安沒有提「安全演練」。但出現了一個蘇哲預料之中、方學鋒預料之外的場面。

  京州特鋼大門外,聚集了大約三百名穿著工裝的工人。他們沒有舉標語,沒有喊口號,就靜靜地站在那裡,把通往廠區的那條雙車道馬路堵得水泄不通。幾個年紀大的工人坐在馬路牙子上抽菸,年輕的站在後排,手插在口袋裡。

  三百人擋在路中間,執法車進不去。

  方學鋒的電話打到蘇哲辦公室的時候聲音有些發抖——不是怕,是急:

  「蘇市長,特鋼那邊把工人推到前面了。我們的執法組過不去,雙方目前沒有衝突,但僵在那了。對方沒有組織者出面,工人說是自發的,怕政府關廠丟飯碗。」

  蘇哲聽完,沒有急著下指令。他從辦公桌後面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那條通往南區的主幹道。

  「方學鋒,執法組後撤二百米,不要與工人發生任何接觸。林銳——」

  「在。」

  「幫我查一件事。孟廣來今天在什麼位置,在不在廠里。」

  五分鐘後,林銳回話。

  「不在廠里。他今天一早就坐飛機去了呂州。航班記錄查到了。」

  呂州。

  蘇哲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前,把京州市的通訊錄翻到了「公安局」那一頁。

  他撥了一個號碼。

  「程光——」京州市公安局局長程光是丁家成提拔的老部下,蘇哲到任後還沒跟他單獨談過話,「我是蘇哲。京州特鋼門口的情況你知道了?」

  「知道了,蘇市長。我已經派了兩個中隊在外圍待命。」

  「兩個中隊夠了。但你聽好——」蘇哲的語速放慢了半拍,「派便衣,不是穿制服的。便衣混進工人群里,我要知道今天是誰打電話把這些工人組織出來的。手機號、通話時間、聯繫對象,我全要。不需要你現在抓人,只需要取證。能做到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能。」

  掛斷電話後,蘇哲沒有再管廠門口的僵局。他坐下來,開始批另一份文件——產業島的消防驗收報告。

  林銳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試探著問:「蘇市長,要不要我去一趟現場?」

  蘇哲搖頭。「不用。等。」

  他在等。

  等什麼?

  等孟廣來從呂州打電話回來。

  下午兩點四十分,丁家成來了。

  比蘇哲預計的早了兩個小時。

  丁家成這次沒有推門,他敲了三下。等蘇哲說「請進」才進來。這個細節說明他今天的身份不是來視察的一把手,是來協調的中間人。


  「蘇市長,特鋼那邊的事我聽說了。」丁家成坐下來,手搭在扶手上沒有翹腿,姿態比上次低了一個檔位,「我跟老孟——孟廣來打過電話了。他那邊有些誤會,以為政府要強制關停他的煉鋼產線。」

  「我什麼時候說過要關他的產線?」蘇哲平靜。

  「是,你沒說。但下面的人傳話傳走了樣。」丁家成給蘇哲倒了杯茶——用蘇哲自己辦公室的茶壺,這個舉動里的討好成分比一般人能讀出來的多一層。「蘇市長,老孟這個人,性子直,做事粗糙了些。但京州特鋼是南區的定海神針,養著四千多號工人。你看是不是放寬一下節奏,先把微網的補貼政策發下去,讓企業自願報名——」

  「丁書記。」蘇哲放下筆。

  丁家成的話停了。

  「我的微網計劃不是選擇題。不是'企業自願參加',是'京州必須干'。」蘇哲的語速不快,一個字一個字往外送,「光子晶片的算力缺口在那擺著。沒有超算中心,周明遠的團隊就是一群拿了一手好牌卻打不出去的人。我不可能等十八個月走國家審批去建新電廠,也不可能去求尼康解除禁運令。南區的能源是現成的——唯一擋在路中間的,是幾個企業老闆的小心思。」

  他看著丁家成:「這個話,丁書記比我清楚。」

  丁家成沒有接話。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唇碰到杯沿的時候停了一瞬——蘇哲泡的是白開水,不是茶。

  他放下杯子,乾笑了一聲。

  「好。那依你的意思,下一步怎麼辦?」

  「工人的事,我來處理。」蘇哲說,「但我需要丁書記做一件事——今天晚上之前,給孟廣來打個電話,讓他從呂州回來。明天早上,我要在這間辦公室見到他。」

  丁家成眉毛動了動。孟廣來去呂州這件事,蘇哲也掌握了。

  「他去呂州幹什麼?」丁家成問了一句明知故問的話。

  蘇哲沒有回答他。不回答本身就是回答——孟廣來去呂州找誰,你丁家成心裡比我清楚。你來問我,是在試探我知道多少。

  十秒鐘的沉默。

  丁家成站起來,拽了拽西裝下擺。「好,我打電話讓他回來。」

  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蘇市長,有句話我擱在這兒——老孟這個人,犯過錯,但不是壞人。京州的企業家群體,底子薄,膽子小,被慣出來的毛病不少,但真要是逼到牆角,撒潑打滾是有的,使陰招的魄力他們未必有。」

  蘇哲聽明白了丁家成話里的意思:老孟去呂州找陸景和,不是他自己的主意,是有人慫恿的。這個「有人」是誰,丁家成沒說,但他把自己摘了出來。

  門關上後,林銳進來。

  「蘇市長,程光局長的便衣組有結果了。」他把一張列印出來的電話記錄交到蘇哲手上,「今天上午八點十七分,京州特鋼安保部長梁振接到一個手機號碼打來的電話,通話時長九分鐘。八點三十一分,梁振分別給六個車間主任發了微信,內容是'今天停產半天,全體到廠門口集合,有市領導要來視察'。」

  蘇哲看了一眼那個來電號碼。

  「這個號碼註冊人是誰?」

  「機主信息還在查。但號碼歸屬地——」林銳頓了頓,「呂州。」

  蘇哲把那張紙疊起來,放進了西裝內兜。

  「林銳,整理一份完整的證據鏈。從電話記錄到工人組織過程,到孟廣來的行程軌跡,全部歸檔。」

  「要上報省紀委嗎?」

  「不急。」蘇哲在椅子上微微後靠,「證據是彈藥,不是煙花。煙花一點就沒了,彈藥得上了膛才打得出去。」

  他看了一眼手錶。下午三點。

  晚上七點前,孟廣來應該就會出現在返回京州的航班上。

  蘇哲翻開了產業島下周的施工進度表,開始批註。辦公室里安靜下來,只有筆尖在紙面上移動的聲音。

  窗外,京州南區的方向,那片老工業區在夕陽下沉默地攤開自己龐大的、鏽跡斑斑的身軀。三座變電站的高壓線塔在天際線上劃出稜角分明的剪影。

  那裡面躺著蘇哲需要的能量。也埋著他必須拔掉的釘子。

  孟廣來是坐晚上十點四十的末班航班從呂州回來的。


  林銳調出的航旅縱橫數據精確到了登機口編號——B12,經濟艙最後一排靠窗。一個年營收三十億的鋼鐵廠老闆,買了一張經濟艙的票,說明他走得急,也說明他的底氣沒剩多少。

  次日早上八點十五分,孟廣來出現在市政府三樓。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夾克,不是見領導該穿的行頭。林銳把他領到市長辦公室門口時,兩人在走廊里碰上了從財政局過來送審批單的科員。那科員認出了孟廣來,目光在他臉上多停了一秒,孟廣來把頭偏了一下。

  辦公室的門推開,蘇哲正站在窗前看一份文件。

  「孟總,坐。」

  「蘇市長。」孟廣來的聲音有點啞。昨晚的航班延誤了四十分鐘,他在候機廳里抽了小半包煙。

  蘇哲沒有提呂州。

  沒有提工人堵門。

  沒有提那個從呂州打來的、時長九分鐘的電話。

  他從辦公桌的文件堆里抽出一份裝訂整齊的報告,十六頁,封面上印著「南區重工企業微網接入收益測算模型(京州特鋼專項)」。

  「我讓發改委的人跑了一版測算,你看看。」蘇哲把報告遞過去,自己坐回了椅子上。沒有倒茶,也沒有寒暄。

  孟廣來接過來翻。

  第一頁是京州特鋼現有能源結構的拆解圖。三台四百噸級的轉爐,兩套熱電聯產機組,年發電量兩億三千萬度,自用率只有六成七——剩下的三成三,要麼低價賣給電網,一度電賺不到兩分錢,要麼直接放散。

  廢熱更離譜。連鑄工序和軋鋼工序每年排放的低品位廢熱折合標準煤四萬二千噸,全部通過冷卻塔扔進大氣。四萬二千噸標準煤,按目前的熱價折算,約等於每年往天上扔三千萬。

  第二頁開始是微網接入後的收益模型。

  蘇哲的團隊給了三檔方案:保守、中性、激進。保守方案只回收廢熱和余電的三成,年淨收益一千六百萬;中性方案回收五成,年淨收益兩千四百萬;激進方案全量回收,年淨收益三千八百萬。

  兩千四百萬什麼概念?孟廣來去年的利潤表他自己清楚——七千九百萬,還是靠年底突擊發了一批低價軍標鋼材才勉強湊的數。兩千四百萬等於利潤打了個三折的底。

  白撿的。

  孟廣來翻到第五頁,手指在「補貼標準」那一欄停住。廢熱回收每吉焦補貼四十元,余電上網電價優惠係數1.3。這兩個數字他之前從發改委那邊打聽過,今天在正式文件上看到,跟口頭說的一分不差。

  他把報告合上,沒有說話。

  蘇哲等了十秒。

  「孟總,京州特鋼現在的日子不好過,這個事實你比我清楚。鋼鐵行業的產能過剩不是京州一家的問題,全國都在去產能。你現在靠壓人工成本、降環保投入來維持利潤,這條路走不了多遠。」

  孟廣來的喉結動了一下。「蘇市長——」

  「我沒有要關你的廠。」蘇哲攔住他的話頭,「相反,我想讓你的廠多活二十年。」

  他從抽屜里拿出第二份文件——只有兩頁紙,是一份「盤古工業大腦」系統的企業試用協議。

  「這是京海那邊研發的工業智能系統,目前在京海的製造業企業里覆蓋率超過百分之九十。接入之後,系統會對你的整條產線做能耗分析和工藝優化。京海那邊同等規模的鋼廠實測數據,生產成本平均降了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十五。

  孟廣來做了三十年鋼鐵,他知道這個數字意味的不是「錦上添花」,而是在行業寒冬里活下來和活不下來的區別。

  「這套系統——多少錢?」

  「試用期一年。免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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