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天下第十的一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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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堂王爺,怎麼還鬼鬼祟祟的。」

  大醫館內,沐素撇著嘴道。

  「人家可是天下第十,享譽天下的大俠,都到家裡來做客了,我偷偷看看怎麼了。」

  李澤岳坐在一旁,李峙好奇地看著忙碌著的沐素。

  「就是啊,都到家裡來做客了,你這主人家還非得偷偷地看。」

  沐素將藥材分門別類放好,仔細地裝進藥櫥中,又問道:

  「黑子怎麼想著把他往南山上帶了?」

  「去就去唄,反正那些技術他看了也學不會,算不得什麼機密,大多都已經趨於成熟,馬上就開始運用了。

  黑子又不傻,真正機密的,他也不會把人往那邊帶。」

  李澤岳倒是無所謂,也大抵能猜出黑子的想法。

  不就是惜才嘛,想要將這位天下第十的刀客留下來,為王府效力。

  該用什麼辦法呢?

  金銀錢財,名譽聲望,如花美人,偌大權力,無上功法?

  胡名一介俠客,寄情山水,無拘無束,這些東西如果他想,以他的實力很容易就能拿到手。

  更何況,他明顯是對這些世俗的東西沒有要求的,只看他為友報仇,一人一刀殺入定北關就能看出來。

  為了義氣,他連命都能不要,你一個多少還跟他沾上點仇怨的傢伙,還想要以功名利祿拿捏人家?

  至於武力,就更不用說了,人家大俠講究的就是快意恩仇,寧死不屈,你還想逼良為娼不成?

  就這麼一個無欲則剛的強者,就像一陣自由的風,你如何能強行把風困住呢?

  於是乎,黑子想到的辦法,就是給予坦誠與恩惠,讓他看見蜀地的美好山水,再去看蜀地為這座天下誠心做的事情。

  當然,最重要的是帶給他震撼,帶給他無與倫比的震撼。

  震撼到讓這陣風心甘情願留在這片土地,讓他自己停住腳步。

  當然,就算這樣依舊沒能打動他,也是結下了一份善緣,對於一位極講江湖道義的俠客來說,這份善緣,尤為可貴。

  ……

  從南山離開後,胡名的神情是茫然的。

  他的步子一深一淺,直到現在還有些恍惚。

  山裡的東西,並不是他可以理解的。

  他從未見過如此大的作坊,堤壩攔截山中河流,蓄水砸入水輪,帶動機械臂的旋轉,將水流化為力量,帶動那一系列鐵臂的運轉。

  什麼是雙層活塞風箱?

  他不懂,他只看到了四尊與房子差不多大小的東西,被鐵臂拉杆帶動著,吞吐著,宛若巨獸的喘息,將白色氣龍灌入管道,再灌入最中央那座龐大的高爐中。

  爐口噴著烈焰,頂上,無數鐵礦石與木炭投入其中。

  他看見了開爐過程,那是金紅的鐵水洪流,沒有暗色浮渣,無比純淨。

  他清楚地意識到,這爐鐵水的品質與產量高到了什麼程度。

  什麼叫我的刀不是好鋼?

  胡名到現在還有些氣憤,想起來方才那工匠頭人摸到驚蟄時,臉上的輕蔑神情。

  什麼又是一堆鉛和硝,再加上河灘邊的碎白石頭,就能製作出琉璃?

  還是如此晶瑩剔透,宛若仙品的那般寶物。

  他親眼看見了無數美麗的琉璃被隨手銷毀,那些可惡的工匠們口中還說著品質不佳。

  他們不知道那些東西價值連城嗎?

  黑子竟然還如此仁義,從那墨家巨子手裡搶過了兩盞琉璃杯,塞給了自己,那可不含一絲雜質啊。

  胡名在思索著,自己是不是要把驚蟄送給他作為還禮,但實在是捨不得,也就因此未曾收下琉璃杯,受不得如此恩惠。

  他還看見了一座仙宮,上面鋪著大片晶瑩透亮的琉璃,裡面種著各種鮮艷的水果蔬菜和花朵。

  胡瓜、茄子、草莓、牡丹、芍藥、茉莉……

  走在仙宮中,胡名以為來到了春天。

  還有各種各樣奇怪的農具,胡名沒見過,但通過黑子的講解,他大概懂得了這些農具會給這片土地帶來怎樣的影響。


  當然,胡名心裡清楚,這座山中還有更加神秘的東西,比如耳畔所傳來的一陣一陣的轟鳴。

  他對此是有些猜測的,但不敢多問,也不敢多言。

  「新格物派,是王爺十年前種下的果子,如今總算是發芽了。」

  黑子笑著道。

  胡名騎上自己的馬匹,聞言疑惑道:

  「十年前?」

  兩人向錦官城走去,日頭已經西斜。

  「這個世界永遠不缺擁有好奇心的人,也永遠不缺勇於探索世界真諦的人。

  有些人研究道理,有些人探索規律,有些人善於嘗試,這都是王爺曾說過的話。

  在王爺知曉世間有春秋書院這個地方之後,他就開始準備了。

  新格物派是一群極為瘋狂的人,王爺總是有巧思,但大多只是一知半解,讓他說也說不明白,但總是能提出些可能性,新格物派就是負責將那些可能性發展成真實的人。

  他們對金錢、對名利的興趣都不是那麼大,就算是對於修行,也是為了能更好地做研究而努力突破。

  他們喜歡探尋這個世界的真相,他們認為點石成金不是魔力,而是尚未被他們發現的規律,只要去做實踐,多總結,總會有成功的那一天。

  多虧了他們,很多事情都開花結果了。」

  黑子回望了一眼南山,眼神中帶著希冀。

  待十萬大山的路打通,他非得在那裡的礦山旁修他十個八個煉鐵廠不行。

  還有玻璃,嘿嘿,霜戎北蠻,等著老子們空手套白狼,套死你們。

  「王爺當真是個妙人。」

  胡名喃喃著,有些不敢相信這些神奇的研究都是王爺先提出的想法。

  畢竟,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如何能又會打仗,境界又那麼高,又會寫詩詞,又會找媳婦,又會治國,又會格物呢?

  他不免對那個男人又多了些好奇。

  「胡兄,快走吧,若誤了時辰進城,春歸樓的姑娘們可就等不到你了!」

  黑子一夾馬腹,速度再快一截,胡名也不甘示弱,提高了馬速。

  終於,他們在太陽徹底落山前進了城。

  在城中,馬速自然不能再如此之快了,他們索性下了馬,在大街小巷中步行。

  「胡兄觀錦官城如何?」

  黑子忽然問道。

  天色蒙蒙黑,但一束束燈火點起,許多商鋪仍未歇息,還有許多人出門擺攤吆喝。

  街道上,依舊有傍晚出遊的行人,不只是錦衣富貴人,還有許多普通人,他們的衣衫或許有些舊,但卻厚實,能抵禦冬月的晚風。

  一個時代的偉大與否,絕不是靠上層人的光鮮亮麗來決定的,要把目光從輝煌的幻影中向下看,去看底層人們他們的生活是什麼樣的。

  毫無疑問,錦官城的百姓們,能活下去,也擁有著一定的應對風險的能力。

  起碼,在這個冬天不會被凍死餓死。

  「王妃心善,看不得路有凍死骨。」

  黑子笑了笑,道。

  胡名聞言,眼神一凝。

  這是什麼意思?

  家奴罵主子?

  「雪災那年,王爺在月輪,王妃滿蜀地到處跑,她要看真正的東西。

  回來之後,王妃沉默了好多天。

  然後,她把嫁妝掏了出來,拿去賑災,但對於整座蜀地來說,自然是杯水車薪。

  在那之後,王府做了許多事情,朝廷也做了許多事,開倉放糧,設養濟院,庇護流民,發放炭柴,發放棉衣。

  但,胡大俠應當知道,人力終究難勝天。

  底層的百姓苦,我們看在眼裡,並且已經去做了,這需要時間。

  你一路行來,應該也看到了,別的地方不知道,但蜀地的官員們已經做到了盡心盡力,時代所限,非人力可能及也,這也是王爺說過的話。

  這也是王爺為何費大力、花重金也要培養新格物派的原因。

  他其實是個很摳搜的人,但新格物派張嘴要錢,他從來沒捨不得過。


  他一直相信,只要格物格下去,終究有廣廈千萬間的那一天。」

  黑子的話語帶上了幾分沉重:

  「治理封地很累,需要考慮的事情太多,他現在很需要人才來幫他。」

  胡名望著城中的盛世景象,也大抵明白了今日的來之不易。

  「不說這些了,讓咱兄弟倆玩樂的興致都沒了。

  走,喝花酒去!」

  黑子當然可以坦坦蕩蕩地說這句話,並且沒有任何心理負擔。

  因為盛世有他一份功勞,抵禦外寇,維護太平,他從未吝惜過一分熱血,直到半月前,他還在為打通蜀地與月輪的道路而灰頭土臉。

  但……胡名就不一樣了,他怎麼都覺得心裡有些憋悶,享樂也不心安理得。

  他雖是西域人,但從小受大寧文化薰陶,這些年又大多都在寧地遊歷,如何能不對這份盛世有感情呢?

  今日,真的是刷新了他對天家的認知。

  他呀,也是個很複雜的人。

  黑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咧開一嘴白牙:

  「有什麼事,喝完酒就全都煙消雲散了。」

  「黑兄你這……唉!」

  胡名大大嘆口氣,只覺得玩心眼子,是真的玩不過這些官家人。

  春歸樓依舊燈火通明。

  兩人勾肩搭背地走進大門,老鴇一見得黑子,立馬喜笑顏開,靠了過去。

  「哎呀,黑先生,今兒個怎的有興致過來了?」

  「來了朋友,可是得好好招待招待。」

  黑子沖老鴇眨了眨眼。

  老鴇瞬間明了了。

  能讓黑先生親自作陪的,想來定然也是鼎鼎大名的大人物,還必然是江湖人。

  她的目光快速在胡名身上掃過。

  一看就不似凡品的雙刀,還有那比寧人更深邃立體些的五官……

  作為跟了凝姬那麼多年的春歸樓老人,曾經又在京城地界做行業翹楚,迎來往送的全都是頂級圈子的人,她早就煉就了一雙火眼金睛。

  若不然,她當年能一眼就認出來如今的王妃嘛。

  天下第十嗎,壓了王爺一頭的男人,這可真是了不得!

  「酒兒,茶兒,琴兒,接客啦——」

  老鴇的聲音在春歸樓響起,驚得無數酒客抬頭。

  什麼貴客,能一下讓三位大花魁作陪?

  胡名行走江湖多年,也是久經花叢的老手了,自然聽說過春歸樓八大花魁的名頭,心頭也是訝異,更有些無奈。

  黑子又與老鴇寒暄了兩句,隨後帶著胡名熟門熟路地向二樓走去。

  剛走上樓,有人在此迎接著,似乎得到了吩咐,徑直帶著他們來到了李澤岳的天甲包廂。

  天甲包廂,並沒有胡名想像中的富麗堂皇,但那種種布置中的內涵與精緻,更讓他感受到了一種舒適。

  「胡兄,請。」

  黑子大大咧咧地坐下了,平日裡他可是沒有如此狐假虎威的時候,今兒個可是得好好體驗一把。

  「請。」

  胡名倒也不拘謹,大大方方地坐下了。

  他心中只是有些後悔,早些時候就不該答應黑子讓他帶自己玩,這下好了,人情欠大了。

  酒兒茶兒琴兒進門了,果真是各有千秋,美貌動人。

  但,身後還跟著六位如花似玉的美人,有兩個甚至比這三位花魁還好看。

  胡名這才意識到,春歸樓八大花魁,並非是以美顏聞名,而是因她們各自的頂尖技藝……與忠心?

  六位美人站在一排,各自行禮,沁香撲鼻,隨後分別坐在了黑子與胡名的身旁,倚靠在了他們堅實的臂膀上。

  顯然,這六位才是陪客的正主,喝罷酒依舊能陪著的那種。

  「奴婢見過胡大俠,姐姐有吩咐,

  大俠若想喝美酒,春歸樓有千般風情,萬般佳釀,更有酒兒隨時給您調出不同口味。

  大俠若想聽曲子,春歸樓有琴兒,今日獨為大俠一人撫琴,可陽春白雪,可梅花三弄。


  大俠若想喝茶,春歸樓有名茶百味,自有茶兒親手獻上,供大俠品鑑。

  只望胡大俠今日在春歸樓玩得盡興,此後自有最高級會員卡奉上,日後無論大俠遊歷天下何地,只要有春歸樓,便有花魁作陪。」

  酒兒三人輕輕一禮,恭恭敬敬道。

  黑子大笑兩聲,道:

  「胡兄,我們凝姬盟主發話了,我如今都沒這待遇啊。」

  胡名擺了擺手,又朝三位姑娘拱手還了一禮,無可奈何地笑道:

  「胡某不值得凝姬盟主如此厚待,但也厚顏,不捨得駁了盟主面子。

  如此,某聽琴兒姑娘一曲,飲茶兒姑娘一壺,喝酒兒姑娘一杯。

  此後,春歸樓有事……胡某必有回報。」

  如今的胡大俠一諾,確實當得了千金。

  只是……

  黑子與酒兒對視了一眼,心道,

  這拉攏之路,終究還是任重而道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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