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請辭
四月初六，天朗氣清，春風和煦。
薛家公子遇刺的消息初發生時，驚動滿城的達官顯貴，如今不過一周多的時間，也變得有些無人問津。
小院中，寧越帶手下輪班值守，每日循規蹈矩，日子平淡得像是已經被遺忘，也就只有薛有為會日日來此，陪寧越說說話，感傷一下自家表哥命途多舛，神情蕭索，不復往日意氣風發。
對了，謝青昨日也登門了。
他雖是世家庶子，也不得寵，但到底消息要比普通人靈通許多，得知薛家的最新動向後，想將寧越引入軍牢，陪他每日享清福，也好早日遠離是非之地，甚至上下關係都幫他打點妥當。
寧越十分感動，依舊忠心不改，嚴詞相拒，謝青負氣而走。
只是今日剛剛下值，小院中又來了三人。
為首的徐牧在薛仁一眾手下中最為年長，但老而彌堅，威武不減當年，此時勁裝著身，腰刀在胯，手裡拎著兩大壇酒，走在最前。
他的身後跟著兩人，一人方鼻闊口，眉目剛毅，臉黑的像塊石炭，正是幾人中實力最強的馮海。
另一人寧越印象不深，只知道叫陳燁，聽說是個落魄宗門的出世子弟，但一直籍籍無名，武藝既不出眾，也沒墊底。
兩人的手裡都拎著個食盒。
隔著院門，寧越就聞到了飄香的黃燜九陽雞的味道。
九陽妖雞雞冠紅如烈火，性情兇猛，攻擊性強，一階妖獸中也屬極為兇悍的一種。
可偏偏肉質極為鮮美，燜燉之後，更是異香撲鼻，引人垂涎三尺。
寧越迎到了院門口，已示親近，又接引著這三人在院中落座，一眾小吏早早識趣的迎出門去，並關上了院門，在外值守。
徐牧年紀最長，當先落座，拍開一罈子酒後，對寧越呵呵笑道：「寧小旗這幾日一直護衛薛大人安危，勞苦功高，我們三人今日下值，左右無事，就想來看看你，也省得你寂寞。」
寧越擺手回道：「不辛苦，不辛苦，都是為大人效力罷了，諸位同僚，不知近日城裡可還太平，小弟困守院中，卻少能聽到外邊的消息。」
陳燁一邊將食盒中的菜餚取出，一邊笑著答道：「除了那個不長眼的三當家沒抓到，別的倒也沒啥事，這些日子，我們倒是沒少聽你的傳奇故事...刀敗林山河，怒斬二當家，聽說前幾日還把想來囂張跋扈的莫總旗擋了回去，寧越你可真是威風啊。」
寧越謙虛道：「都是大傢伙抬舉，其實言過其實，我心中一直惴惴不安，那二當家本就傷重，我又是偷襲才能得手，莫總旗是個知情懂禮的人，我好言相勸了幾句也就回去了。」
「至於林山河嘛...」寧越呵呵一笑，「估計我們馮哥出手，他連三個回合都走不過去，也沒什麼好提的。」
林山河是去年的大比前百，而馮海年不過二十五，皮肉早就打磨圓滿，卻站穩大比前三十，再往上多是蹉跎十數年甚至更久的年長武夫，前途早已無亮。
馮海聞言笑著不說話，沉默的端出菜餚，只眉梢挑了挑，顯然對寧越的話也是頗為贊同。
「這種只懂鑽營之輩，不提也罷，來喝酒！」徐牧當先端起了酒杯。
馮海也隨著舉杯。
只寧越忽然攔住了陳燁欲要倒酒的手，「幾位哥哥原諒則個，小弟職責在身，不敢擅飲，等過了這陣子，小弟定陪幾位哥哥喝個痛快。」
徐牧收斂了笑意，臉拉了下來，「怎的，莫不是寧越你最近得了勢，瞧不起咱們了？」
陳燁也在一旁勸道：「這院中清淨無人，眼下又天色將晚，定不會有人再來，寧越你就別端著了。」
寧越不語，只擋著眼前的杯子，不動如山。
場面一時尷尬。
「啪！」
酒壺被重重砸落，陳燁不顧四濺的酒水，怒聲說道：「寧越，恕我直言，薛總旗重傷至此，即便日後好轉，武功也難盡復。既如此，往日他對你的看重，又有何用？」
「你可知，這幾日那薛有為都是被人如何折辱？那韓一鳴不過是個小旗，竟也敢仗著韓千戶的名頭，讓薛有為給他牽馬？」
「還有那莫英碩本就與咱們總旗不對付，如今他的狗腿子石磊更是趁著操練，百般挑事，逼的薛有為差點給他跪下，還好這幾天稱病不在，要不然恐怕有為又少不了苦頭吃了，還有那謝家老大...」
「行了！別說了！」義憤填膺的陳燁還未喝酒，臉色依然漲紅，卻被徐牧突然打斷。
徐牧目光凝重的看向寧越，緩緩說道：「寧越，你可知，今日我三人來此，正是向總旗大人請辭的？！」
話聲落地，四下再無餘音，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
直到察覺不對，推門而入的魏賢帶著人，打破沉寂。
寧越頭也沒回，揮手讓小弟們離場，目光漸漸冷峻。
薛有為雖說日日都來，卻從未與他說過這些，不過猜也能猜出個大概。
薛仁重傷難愈，薛家後繼無人，薛鎮撫位高權重，自然不敢有人捋他的虎鬚。
薛有為則不同，時間一長，與薛仁不對付的人難免跳出來，有意無意的拿他試探。
徐牧舉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緩緩落座，說道：「我生在淮南，長在淮南，如今老了，干不動了，所幸家中兒女雙全，也都已經成家，明日我便準備收拾收拾離營。」
陳燁說道：「我原就是宗門子弟，前幾日宗主相召，要我結束歷練，回山繼續修行。」
寧越默默聽著，聞言只點點頭，又看向馮海，問道：「海哥，那你呢？」
馮海笑地有些不好意思：「韓千戶收了我當親衛，過幾日就要去報導了。說來還是託了你的福。」
若沒有當日寧越的婉言相拒，自然也就沒有今日馮海的風光上任。
寧越不以為意，只點頭道：「韓千戶知人善任，為人寬厚，想來不會薄待了海哥。」
說罷，他長身而起，拱手相拜。
「幾位哥哥，人各有志，寧越自知勸不住三位，袍澤多年，只願諸位山高水長，日後還有相見之時。」
三人齊齊回禮。
薛仁躲在屋內，靜靜看著窗外的一幕，久久沒有挪身，仿佛在這一刻，化作了雕塑。
院中的四人再次齊齊落座，寧越以茶代酒，與曾經的兄弟暢飲，再沒有人不識趣的反駁。
話短情長，酒酣耳熱，小院近日來，難得有了幾分熱鬧的氣氛。
只是分別在即，相伴數年的袍澤們即將各奔東西，大家雖然嘴上不說，心裡多少都有些傷感。
徐牧喝多了，總笑著說要給寧越說媒，還說淮南的女子柔美，與固城女子截然不同，拉著他的袖子不鬆開；馮海的臉也紅了，黑紅黑紅的，他不再沉默寡言，而是頻頻勸酒，也不管寧越只喝茶水。
而陳燁喝酒之後，話也密了許多，向眾人講述了許多他宗門八極霧隱宗的糗事，老宗主收不到徒弟，快餓死，還死守著宗門舊地不肯變賣，說山中藏有古代大能遺留的寶藏，因此時不時需要他接濟。
一場酒宴從太陽西斜一直喝到月掛柳梢頭，晚間的春風仍略帶著幾分寒意，但眾人都武道有成，自不會在意。
席間，三人時不時還會提起薛仁，感嘆總旗為人君子，御下有方，是難得的好上司。
寧越聽著三人談天說地，自己卻並不多言。
直到兩大壇酒水見了底，徐牧才緩緩站起，卻有些站不穩腳跟，寧越上前扶住了。
徐牧瞪著朦朧的雙眼，吐著酒氣對寧越說道：「阿越，以後你我兄弟各分南北，臨走之前，我們想...想與總旗親自拜別。」
薛家公子遇刺的消息初發生時，驚動滿城的達官顯貴，如今不過一周多的時間，也變得有些無人問津。
小院中，寧越帶手下輪班值守，每日循規蹈矩，日子平淡得像是已經被遺忘，也就只有薛有為會日日來此，陪寧越說說話，感傷一下自家表哥命途多舛，神情蕭索，不復往日意氣風發。
對了，謝青昨日也登門了。
他雖是世家庶子，也不得寵，但到底消息要比普通人靈通許多，得知薛家的最新動向後，想將寧越引入軍牢，陪他每日享清福，也好早日遠離是非之地，甚至上下關係都幫他打點妥當。
寧越十分感動，依舊忠心不改，嚴詞相拒，謝青負氣而走。
只是今日剛剛下值，小院中又來了三人。
為首的徐牧在薛仁一眾手下中最為年長，但老而彌堅，威武不減當年，此時勁裝著身，腰刀在胯，手裡拎著兩大壇酒，走在最前。
他的身後跟著兩人，一人方鼻闊口，眉目剛毅，臉黑的像塊石炭，正是幾人中實力最強的馮海。
另一人寧越印象不深，只知道叫陳燁，聽說是個落魄宗門的出世子弟，但一直籍籍無名，武藝既不出眾，也沒墊底。
兩人的手裡都拎著個食盒。
隔著院門，寧越就聞到了飄香的黃燜九陽雞的味道。
九陽妖雞雞冠紅如烈火，性情兇猛，攻擊性強，一階妖獸中也屬極為兇悍的一種。
可偏偏肉質極為鮮美，燜燉之後，更是異香撲鼻，引人垂涎三尺。
寧越迎到了院門口，已示親近，又接引著這三人在院中落座，一眾小吏早早識趣的迎出門去，並關上了院門，在外值守。
徐牧年紀最長，當先落座，拍開一罈子酒後，對寧越呵呵笑道：「寧小旗這幾日一直護衛薛大人安危，勞苦功高，我們三人今日下值，左右無事，就想來看看你，也省得你寂寞。」
寧越擺手回道：「不辛苦，不辛苦，都是為大人效力罷了，諸位同僚，不知近日城裡可還太平，小弟困守院中，卻少能聽到外邊的消息。」
陳燁一邊將食盒中的菜餚取出，一邊笑著答道：「除了那個不長眼的三當家沒抓到，別的倒也沒啥事，這些日子，我們倒是沒少聽你的傳奇故事...刀敗林山河，怒斬二當家，聽說前幾日還把想來囂張跋扈的莫總旗擋了回去，寧越你可真是威風啊。」
寧越謙虛道：「都是大傢伙抬舉，其實言過其實，我心中一直惴惴不安，那二當家本就傷重，我又是偷襲才能得手，莫總旗是個知情懂禮的人，我好言相勸了幾句也就回去了。」
「至於林山河嘛...」寧越呵呵一笑，「估計我們馮哥出手，他連三個回合都走不過去，也沒什麼好提的。」
林山河是去年的大比前百，而馮海年不過二十五，皮肉早就打磨圓滿，卻站穩大比前三十，再往上多是蹉跎十數年甚至更久的年長武夫，前途早已無亮。
馮海聞言笑著不說話，沉默的端出菜餚，只眉梢挑了挑，顯然對寧越的話也是頗為贊同。
「這種只懂鑽營之輩，不提也罷，來喝酒！」徐牧當先端起了酒杯。
馮海也隨著舉杯。
只寧越忽然攔住了陳燁欲要倒酒的手，「幾位哥哥原諒則個，小弟職責在身，不敢擅飲，等過了這陣子，小弟定陪幾位哥哥喝個痛快。」
徐牧收斂了笑意，臉拉了下來，「怎的，莫不是寧越你最近得了勢，瞧不起咱們了？」
陳燁也在一旁勸道：「這院中清淨無人，眼下又天色將晚，定不會有人再來，寧越你就別端著了。」
寧越不語，只擋著眼前的杯子，不動如山。
場面一時尷尬。
「啪！」
酒壺被重重砸落，陳燁不顧四濺的酒水，怒聲說道：「寧越，恕我直言，薛總旗重傷至此，即便日後好轉，武功也難盡復。既如此，往日他對你的看重，又有何用？」
「你可知，這幾日那薛有為都是被人如何折辱？那韓一鳴不過是個小旗，竟也敢仗著韓千戶的名頭，讓薛有為給他牽馬？」
「還有那莫英碩本就與咱們總旗不對付，如今他的狗腿子石磊更是趁著操練，百般挑事，逼的薛有為差點給他跪下，還好這幾天稱病不在，要不然恐怕有為又少不了苦頭吃了，還有那謝家老大...」
「行了！別說了！」義憤填膺的陳燁還未喝酒，臉色依然漲紅，卻被徐牧突然打斷。
徐牧目光凝重的看向寧越，緩緩說道：「寧越，你可知，今日我三人來此，正是向總旗大人請辭的？！」
話聲落地，四下再無餘音，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
直到察覺不對，推門而入的魏賢帶著人，打破沉寂。
寧越頭也沒回，揮手讓小弟們離場，目光漸漸冷峻。
薛有為雖說日日都來，卻從未與他說過這些，不過猜也能猜出個大概。
薛仁重傷難愈，薛家後繼無人，薛鎮撫位高權重，自然不敢有人捋他的虎鬚。
薛有為則不同，時間一長，與薛仁不對付的人難免跳出來，有意無意的拿他試探。
徐牧舉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緩緩落座，說道：「我生在淮南，長在淮南，如今老了，干不動了，所幸家中兒女雙全，也都已經成家，明日我便準備收拾收拾離營。」
陳燁說道：「我原就是宗門子弟，前幾日宗主相召，要我結束歷練，回山繼續修行。」
寧越默默聽著，聞言只點點頭，又看向馮海，問道：「海哥，那你呢？」
馮海笑地有些不好意思：「韓千戶收了我當親衛，過幾日就要去報導了。說來還是託了你的福。」
若沒有當日寧越的婉言相拒，自然也就沒有今日馮海的風光上任。
寧越不以為意，只點頭道：「韓千戶知人善任，為人寬厚，想來不會薄待了海哥。」
說罷，他長身而起，拱手相拜。
「幾位哥哥，人各有志，寧越自知勸不住三位，袍澤多年，只願諸位山高水長，日後還有相見之時。」
三人齊齊回禮。
薛仁躲在屋內，靜靜看著窗外的一幕，久久沒有挪身，仿佛在這一刻，化作了雕塑。
院中的四人再次齊齊落座，寧越以茶代酒，與曾經的兄弟暢飲，再沒有人不識趣的反駁。
話短情長，酒酣耳熱，小院近日來，難得有了幾分熱鬧的氣氛。
只是分別在即，相伴數年的袍澤們即將各奔東西，大家雖然嘴上不說，心裡多少都有些傷感。
徐牧喝多了，總笑著說要給寧越說媒，還說淮南的女子柔美，與固城女子截然不同，拉著他的袖子不鬆開；馮海的臉也紅了，黑紅黑紅的，他不再沉默寡言，而是頻頻勸酒，也不管寧越只喝茶水。
而陳燁喝酒之後，話也密了許多，向眾人講述了許多他宗門八極霧隱宗的糗事，老宗主收不到徒弟，快餓死，還死守著宗門舊地不肯變賣，說山中藏有古代大能遺留的寶藏，因此時不時需要他接濟。
一場酒宴從太陽西斜一直喝到月掛柳梢頭，晚間的春風仍略帶著幾分寒意，但眾人都武道有成，自不會在意。
席間，三人時不時還會提起薛仁，感嘆總旗為人君子，御下有方，是難得的好上司。
寧越聽著三人談天說地，自己卻並不多言。
直到兩大壇酒水見了底，徐牧才緩緩站起，卻有些站不穩腳跟，寧越上前扶住了。
徐牧瞪著朦朧的雙眼，吐著酒氣對寧越說道：「阿越，以後你我兄弟各分南北，臨走之前，我們想...想與總旗親自拜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