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1、拳打文壇敬老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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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嘩!

  聽完大山這番話,辯經台下,一幫老儒們氣的臉都扭曲了。

  世間怎會有如此猖狂之人啊!

  但問題是——

  人家崔峴,自有其猖狂的資本在!

  十問《尚書》,全開封萬千老儒,最後只有九人遞交答卷。

  你說你不服氣?

  那你倒是上啊!

  讀聖賢書大半輩子,到頭來,連一個跟人家登台辯論的機會都爭取不到。

  可笑!

  可悲!

  因此,哪怕站在台上的大山姿態囂張跋扈,卻愣是沒人敢站出來駁斥。

  老儒們一怒之下,只能……怒了一下。

  見始終無人應聲。

  本來都做好吵架準備的大山很是遺憾,冷哼一聲,帶人趾高氣揚離去。

  直到崔家保鏢的身影消失後許久。

  人群中。

  才有老儒顫聲道:「有其善,喪厥善;矜其能,喪厥功。」

  「傅說警武王:自誇者必失其善,逞能者必毀其功。經賊崔峴,矜才傲物,正如抱薪趨火,安能不焚?!」

  這是在借《尚書·說命中》篇,來斥責崔峴。

  然而,他們連十問《尚書》中的一問都答不明白。

  甚至不敢當著大山的面反駁。

  現在這番軟綿綿的斥責,實在無半分威懾力可言。

  著實有些可笑。

  是以那老儒的話,非但沒有引來任何附和聲,反倒讓眾人神情越發悽苦、蒼白。

  因為崔峴,實在太妖孽了!

  妖孽的近乎不講道理!

  有老儒追憶往昔,神情畏懼呢喃道:「當年,東萊先生便是這般,以勢不可擋之姿,一人力壓整個大梁文壇!」

  「如今他的徒弟,比他當年更年輕,更張揚,更有才情學識。」

  「若是崔峴最後辯勝了桓應先生……那,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聽到這話,在場的老儒們集體打了個寒顫。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桓應先生絕對不會輸給一個14歲的毛頭小子!

  這是每個老儒嘴上都堅信的『事實』。

  但不知為何,開封城內的氛圍,卻越來越緊繃,越來越凝滯。

  甚至……

  有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

  而在恐慌之下,是更可怕的洶湧暗潮。

  崔峴先拿《毛詩序》開刀,後稱二十經皆有漏,如今還未正式出面,十問《尚書》便鎮壓全城老儒!

  接下來,《尚書》會迎來怎樣的挑釁?

  經學神聖權威被質疑,階級政治利益被侵犯。

  那些藏匿於黑暗中的人,出手了。

  數十封信件,如雪花般,先後送去了開封嶽麓書院。

  「都燒了吧。」

  書院教習屋舍內。

  老山長桓應先生看著案上那數十封信件,笑呵呵道:「老頭子我,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咯。」

  「還哪裡有閒工夫,理會他們這些瑣碎事兒。」

  燒了?

  聽到這話,班臨先生、荀彰先生互相對視,默默將一堆信件丟進了火盆。

  這些信件的署名,來頭一個比一個驚人,他們寫信過來,無非都是同一個目的——

  打探詢問桓應先生,是否有把握壓制住崔峴。

  顯然,崔峴近來的表現,讓一些人坐不住了。

  十幾封信件很快便燃燒殆盡。

  八月酷夏。

  火盆旺盛,屋舍內空氣越發黏膩炙熱。

  在班臨先生、荀彰先生擔憂的注視下,桓應先生緊了緊身上的棉衣,伸出枯老的手,靠近火盆取暖。

  「咳咳咳——」


  老先生咳嗽幾聲,而後從袖中取出一塊潔白無瑕的玉圭,隨手丟給對面一位頭髮微白的藍衣老者:「小季甫,接著。」

  這簡單一個動作,讓教習屋舍內的班臨、荀彰、季甫三人神情劇變。

  季甫先生手忙腳亂接過那玉圭,提高聲音怒道:「您是年紀大了,腦子也不靈光了,要把整個嶽麓書院砸在我手裡嗎?」

  這塊玉圭,是嶽麓書院山長的信物。

  代表著山長之傳承。

  所以季甫先生此話,並非誇張。

  見季甫這般惱羞,老山長悶聲笑了片刻,這才戲謔道:「那便砸你手裡吧。」

  「反正……我快死了。」

  此言一出,滿堂俱靜。

  如今外界只知道,崔峴稱二十經有漏,桓應先生受邀回開封,鎮壓此經賊。

  但其實,十多年不理俗務的老山長,豈會因這點小事出山?

  82歲的桓應,已經到了燈盡油枯的時候。

  他此次返回開封嶽麓書院,並非是為了登台同崔峴辯經,而是……

  老先生想落葉歸根,死在嶽麓、埋在嶽麓。

  季甫先生攜徒弟,自浙江趕來開封嶽麓書院,也是得知老先生即將仙逝,前來送老先生最後一程。

  此刻,聽完老先生這話,季甫難免心中酸澀。

  但,他仍舊撇了撇嘴,將手中那塊玉圭還回去,冷哼道:「那又如何?別人不要的東西,我也不要。」

  聽到這話,桓應先生嘴角一抽。

  許多年前。

  一位叫做周雍的後生,一襲白衣叩開嶽麓書院山門,辯戰數百師生無敵手。

  山長桓應愛才心切,當場便欲將這塊玉圭,贈予周雍。

  可惜,周雍嫌棄表示:丑拒。

  那周雍都不要,作為他的死對頭,季甫自然也不會要。

  桓應老先生收回玉圭,看向班臨、荀彰。

  班臨先生驚恐道:「師叔,弟子這些年兢兢業業服侍您!您可不能恩將仇報,硬要把山長這苦差事安置在我頭上啊!我還想再多活幾年呢!」

  荀彰先生訥訥道:「我,我社恐,管不住學生。」

  桓應先生:「……」

  萬萬沒想到,他死前唯一發愁的,竟是這如燙手山芋般的山長之位,無人繼承!

  大梁四大書院之首,在文壇擁有舉足輕重地位、最具底蘊的古老書院,嶽麓書院之傳承,現在竟然成了燙手山芋,送都送不出去!

  說出去誰敢信?

  總不能讓嶽麓書院日後連個靠譜的山長都尋不到吧!

  眼看桓應老先生要發飆。

  季甫這才不情願從懷中取出一沓名為《詩集傳》的稿紙,說道:「東萊那老東西,托我遞給您的!說是他那徒弟寫的。」

  「那老東西,最近猖狂的很!甚至自稱即將要做聖人的老師,真是搞笑。」

  哦?

  東萊的徒弟?

  那個揚言二十經皆有漏,十問《尚書》難倒無數老儒的厲害後生,崔峴?

  此話一出,屋舍內的三人都有些好奇。

  桓應先生顫巍巍接過那一沓稿紙,眯起眼睛翻閱,而後渾濁蒼老的眼睛裡,猛然迸射出精光。

  他近乎貪婪的汲取著稿紙上的內容,甚至忘卻了時間。

  眼看桓應先生這般奇怪模樣。

  班臨先生、荀彰先生都如好奇寶寶般湊了過來。

  包括季甫先生。

  他雖代替東萊轉交《詩集傳》,可自己都還沒來得及看呢!

  四個年邁的老頭,四雙枯老、驚艷、震撼的眼睛,在那沓《詩集傳》稿件中沉溺流連,表情如痴如醉、如雷貫耳、如饑似渴、如夢初醒。

  八十年如一夢。

  原來……這便是『醍醐灌頂』?!

  痛快!

  老山長桓應哈哈大笑,眼角渾濁的淚意洶湧:「朝聞道,夕死可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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