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龍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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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條小河從嶽麓山左側的之字港來,曲折數十里,流到此處,成為一個可以通舟的渡口,因在溁灣鎮,便喚作溁灣渡。

  前頭的這座石橋,斛伯還真不知道,這座石橋是嘉靖元年,吉藩應嶽麓書院所請,出資營建,到如今才三年有餘,是座新橋。

  到滿清之後,溁灣水早已淤塞成陸,這座溁灣橋也不復存在。

  到了石橋,就是好大一個渡口。

  湘水在此處最為寬闊,水橫不下三四里,真是浩浩蕩蕩,煙波浩渺,中間一個大洲,是水陸洲,洲上廣植柑橘,故而也叫橘洲。

  走到渡口,此時正是漁船回港的時候,白帆如鳥,桅杆如林。

  斛伯游目看了看,讓李步蟾在一旁等候,自己上前詢問渡船,得到指引之後,回來與李步蟾一道登船。

  青錢驄有些怕水,不願意上船,李步蟾安撫了好一陣,才拉著它登上了渡船。

  渡船沒有座位,只在艙中釘了幾根長條木板,勉強可坐,李步蟾讓斛伯進了船艙坐下,自己卻沒有進艙,牽著馬兒站在甲板上,看著斜陽逝水,不由得心懷大暢。

  一個書生匆匆趕了過來,跟船家問詢了幾句,便上了船。

  李步蟾見了,咧嘴一樂,這廝原來不是從黃材坐船而下,也是走陸路而來?

  「咦,江兄,又見面了,緣分緣分!」

  江盈科一愣,心裡道了聲晦氣,強自笑著拱拱手道,「原來是步蟾老弟,緣分緣分!」

  他不想多說,緊了緊背上的書箱,自顧自地進了船艙坐下。

  李步蟾搖搖頭,給青錢驄輕輕地梳著鬃毛,一人一馬靜靜地看著湘水,晚霞之下,半江瑟瑟半江紅。

  等了一陣,江盈科有些焦躁,大聲叫道,「船家,怎生還不開船?」

  船家從外面一探頭,笑著答道,「這位相公,閉城還早,稍安勿躁!」

  「子曰:「逝者如斯夫」,我還趕著溫書,不要磨蹭了!」

  江盈科瞥了瞥艙外的李步蟾,心裡膩歪。

  船夫擺擺手道,「孟子云:「天下烏乎定?定於一」,相公一人急沒用,勞煩再等一刻鐘吧!」

  如今正是趕考季,船上有不少讀書人,聽到兩人對話,不由得相顧莞爾。

  船夫這話出自《孟子》的「梁惠王章句上」,是孟子對梁襄王說的,前面的一句,便是有名的「望之不似人君」。

  到底是長沙府城,一個船夫都能如此善謔,熟讀經書。

  不由得讓人想起當年李東陽之父憩菴先生,因為家貧,他也曾當過擺渡的船夫。

  江盈科被船夫綿里藏針地懟了回去,眼裡一陣怒氣,卻又不好發作,只得鬱郁地坐在一隅,等著發船。

  一刻鐘之後,渡船一顫,離開渡口,斜斜地向對岸而去。

  莫看湘水這一水之隔,橫渡卻是極慢,渡船側面迎著水流,全靠人力,需要槳櫓齊發,此時春水泛濫,三四里的河面,足足用了半個時辰,才到了朱張渡。

  時隔三年,故地重遊,朱張渡似乎沒有什麼變化,依舊那般沉默地匍匐江邊,看著人來,看著人走。

  李步蟾拉著青錢驄,站到一邊,讓別人先走,待人都下了,斛伯背著李步蟾的書箱先下,李步蟾牽著馬兒跟上。

  「咴兒!」

  在船上悶了差不多一個時辰,青錢仰頭叫了一聲,抖了抖鬃毛,小心地踩上了船板。

  青錢的兩隻前蹄剛剛踏上碼頭,前面的李步蟾卻突然腳下一滑,身子跟穿著溜冰鞋一般,徑直向河裡滑了下去。

  「我去!」

  李步蟾一個激靈,口裡大叫一聲,猛然想起三年前的往事。

  嘉靖元年那次,與石安之坐船而下,入湘水之後遭遇惡風,差點翻船,上岸之後,石安之腿腳發麻,差點落水,今次輪到他了?

  「少爺!」

  斛伯聞聲扭頭,嘴裡大喊,想轉身去救,身子卻反應不過來,跟慢動作似的,等他轉身過來,李步蟾自己滑落了河堤。

  滑落之間,李步蟾看見青錢澄澈如孩童一般的眼眸,趕緊一甩手,將手裡的韁繩甩開,自己落水也就罷了,不能把青錢給坑到河裡去。

  下滑之間,李步蟾突然覺得頸口一緊,竟然是青錢驄在電光火石之間做出了反應,近似於本能地垂下脖子,張口一咬,竟然咬住了李步蟾後頸的衣領。


  李步蟾身子陡然一頓,他全身懸空,雙腳已經被河水淹沒,身子被北去的水流帶歪,河堤的條石光溜溜的,完全沒有借力之處。

  青錢驄這會兒只有前蹄在岸上,兩隻後蹄前後站在船板上,靠得很攏,腦袋使勁往後擰著,根本無法發力。

  更糟糕的是,青錢曾經馬失前蹄,它傷的那隻腳,便是前蹄,它的兩隻前蹄竭力刨著地面,左蹄卻總是輕滑,顯然已經吃不住勁,但它絲毫沒有放棄的意思,脖子越發扭曲成一個怪異的弧度,李步蟾的脖頸後面都能感受到它喘出的粗氣。

  李步蟾這幾年被蔣桂枝照顧得很好,身高將近一米六,體重有了九十多斤,青錢驄雖然神駿,但它即便是在正常的姿勢之下,都未必能叼得起來,何況還是這麼一個彆扭的造型?

  就這麼一小會兒,青錢已經叼不住了,馬屁股一搖一晃開始篩糠,嘴裡的涎水更是如瀑布一般往李步蟾的頸後衣襟里流淌,李步蟾焦急地大叫,「青錢,松嘴!」

  青錢驄卻是越咬越緊,它的眼裡似乎有一絲倔犟,這個關口,它怎麼可能松呢?

  「這位公子,抓住了!」

  一根竹篙伸了過來,終究還是船夫反應過來了,長長的竹篙,在泊岸之後,就插在甲板上,他順手就抽了出來,向前頭的李步蟾伸了過去。

  李步蟾趕緊抱住竹篙,再仰頭叫道,「青錢,可以松嘴了!」

  這次馬兒聽話,松嘴之後,兩步跑上岸,再扭轉身子,死死盯著竹篙上的李步蟾。

  斛伯也過來了,嘶聲問道,「少爺,沒事兒吧?」

  船夫雙手青筋鼓起,一點一點地收回竹篙,終於,李步蟾的手攀上了船舷,船夫上前一拉,李步蟾像一團爛泥一般,攤在了甲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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