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採薇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斛伯衝過來一看,李步蟾下半身已經被河水浸透,上半身一道一道的,那是馬兒的口水,方巾和發巾都不見了,披頭散髮凌亂如草。

  李步蟾睜開眼睛,笑了笑,「斛伯放心,我沒事,就是有點腿軟。」

  「咴兒……咴兒!」

  岸上的青錢驄聽到李步蟾說話,高興地連轉了幾個圈,仰頭嘶鳴起來。

  李步蟾深深地看著興奮的馬兒,蒼白的臉上泛起紅暈,嘗試著站起身來,跟馬兒揮了揮手。

  船夫放下竹篙,走過來查看,見他沒事,長長地吐了口氣,笑著安慰道,「聽聞陽明先生當年趕考也曾落水,此次公子必定也如陽明先生一般,魚躍龍門!」

  先前就覺得這船夫有些不同尋常,這下再一看,李步蟾更是眼前一亮。

  這位船夫說的,是弘治五年,王陽明從浙江赴南京鄉試,乘船遇風暴。當時同行者驚慌失措,王陽明卻從容賦詩,「險夷原不滯胸中,何異浮雲過太空!」

  這船夫長相平常,但眼睛卻是異常的明亮,沒有底層百姓的愁苦之色,身上寬鬆的短衣,被墳起的肌肉撐住,汗水黏住的輪廓,凸現出賁張的力量,難怪能用一根竹篙,挑起近百斤的人來。

  「哈哈,承大哥吉言,蒙你出手相救,一點意思,不成謝意!」

  李步蟾讓斛伯掏出一錠五兩的銀錁子,遞了過去,卻被船夫伸手擋了回來。

  「江湖救急,哪能圖報?當年季布遭緝,朱家冒險匿之,待季布脫險,朱家終身不復相見。」

  船夫臉色不喜,「再說,公子坐我的船,出把力是應當的,哪裡還敢討賞錢?」

  李步蟾上來勸道,「大哥也讀書,豈不聞子路拯溺者,其人拜之以牛,子路受之?」

  「是啊,正因為子路受牛,故而魯人必拯溺者矣!」

  斛伯抓住船夫的手,將銀子塞過去,船夫一甩,臉上隱隱帶著怒色,大聲道,「子路是子路,我是我,我只知君子之濟人之患,不矜其功!」

  他大步走到船頭,雙手一拉,沉重的鐵錨便被他扯了過來,往甲板上一靠,見李步蟾還在船上,抱拳道,「區區小事,小相公不必放在心上,快敲城鼓了,請吧!」

  李步蟾與斛伯對視一眼,都搖了搖頭。

  這船夫一身俠氣,出口不是《孟子》就是《禮記》,顯然有些來頭,有其堅持。

  既然對方不肯接受謝禮,李步蟾也就不為己甚,「在下安化李步蟾,敢問閣下怎麼稱呼?」

  船夫齜牙一笑,「某是湘水一渡夫,公子叫我渡夫便是。」

  斛伯扶著李步蟾下船,站在碼頭,看著滾滾湘水,李步蟾心有餘悸,對著渡船深深一揖。

  摟著青錢驄的脖子,李步蟾回過神來,嘿嘿一笑。

  趕考落水的,都是牛人。

  王陽明是一個,後來的海瑞是一個,海瑞從海南赴廣州鄉試,偏巧遇上颱風,落水後抱木板玩漂流,漂了一夜才獲救。

  再後來的左宗棠,第三次會考時,就是在湘江遭遇風暴翻船落水,被漁人搭救才留了一條命。

  摟著馬兒,李步蟾突然詩興大發。

  「剛踏船頭忽擺開,天公為我洗塵埃。

  時人只道歸東海,一躍龍門便轉來。」

  這一幕說來很長,其實不過一霎。

  遠處的江盈科剛剛聽到驚呼,轉身一看,李步蟾已經被撈上來了。

  「呸!」

  他狠狠地往地上吐了一口,正了正帽子,朝城門走去。

  ***

  東籬客棧。

  上次李步蟾就住在這裡,對這裡的印象不錯,這次他也不打算換地方。

  上次的房間還在,但是價錢漲了三成,上次一日三十文,今天漲到了四十文,青錢驄屬於大牲口,每日還要多收十文。

  府試三場下來,需要住到五月初,算下來差不多要一兩四錢銀子。

  李步蟾讓斛伯下來,自己擼起袖子下場,上去跟掌柜的好好敘了回舊,成功地讓掌柜的回憶起三年前那個恐怖的「殺價男孩」,終於將房價談到了一兩二錢。

  安頓下來,兩人下來吃飯。

  今天委實也是餓得很了,李步蟾多點了兩個硬菜,一大碗紅燒肉加一大盆豬蹄,不如此不足以壓驚。


  「咦,子云兄!」

  菜還沒上來,一個少年端著碗菜,往角落裡跑去,李步蟾一看,卻是伏虎寺中偶遇的張子云祖孫倆。

  張宜正蹲在牆角,手裡捧著一個沒餡的饅頭,見李步蟾走過來,趕緊起身見禮。

  李步蟾拉著他過來,「那日山寺一別,想念得緊,剛到長沙,便遇見老丈,不如一起搭夥!」

  「這不合適,不合適!」

  張子云端著一碗炒豌豆苗有些發愣,老人有些不好意思,連聲推辭。

  李步蟾請老人上坐,將張子云手裡的豌豆苗拿過來,笑道,「我一直讀《採薇》之詩,卻從未食薇,不能親近二賢,多謝子云兄,能還我夙願啊!」

  伯夷叔齊不食周粟,跑到首陽山「採薇」,那「薇」就是豌豆苗,野生的豌豆苗。

  別說,應季的豌豆苗,用豬油一炒,只是簡單地加了鹽,便清脆可口,很是對李步蟾的胃口。

  見李步蟾吃得香甜,張子云夾紅燒肉的時候,也沒那麼尷尬了。

  「據說,如今咱們這位府台,崇尚的是致良知之學,曾經被譽為「打虎太守」,最是親民……」

  「據說,府台最喜歡讀《孟子》,平時說得最多的,便是「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據說,府台喜歡簡練有力的文章,不喜花團錦簇的……」

  「據說,府台為官,最討厭唯唯諾諾,最為不齒如「三旨相公」那般的尸位素餐之輩……」

  「……」

  張子云一邊吃肉,一邊說話,吃得痛快,說得也痛快,張宜正倒是沒多吃,只是蜻蜓點水一般吃了兩塊,便停箸不吃了,在一旁笑吟吟地看著。

  他們祖孫比李步蟾先到兩天,這兩天他們有分工,老人在客棧讀書,揣摩文章,少年則去府衙、府學、茶館打聽消息,哪裡讀書人多往哪裡去,有了消息便回來告知老人。

  他們打聽到的消息,也沒有藏著掖著,這番話足夠換李步蟾這頓肉了。

  現在這位長沙太守馮馴,石安之也與李步蟾分析過,但彼此沒有私交,公文來往比較刻板,張子云這麼一補充,馮馴的形象,立刻便豐滿起來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