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黔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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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步蟾淡淡一笑。

  「趙司吏家學淵源,手腳乾淨,自然是不怕核查的。」

  這話說得皮裡陽秋,尤其在「家學淵源,手腳乾淨」加重了語氣,讓趙欣顏如同吃了一隻死蒼蠅,噁心得不行。

  「以趙司吏之才幹,相信此次考評一定為上,既然如此,以趙司吏之資歷,完全可以晉身京吏了!」

  李步蟾眼中冰冷,嘴上笑意依舊,「屆時趙司吏飛黃騰達,我再是年幼體弱,也是要討上一杯喜酒喝的!」

  圖窮匕見!

  叨叨了半天,趙欣顏終於等到了這句話,但就是這一句話,讓他汗毛倒豎。

  李步蟾的意思很清楚,接下來對他的考評,肯定是鄭重其事,不可能再像以往那般走過場。

  就這一項,就能讓他脫層皮。

  雪爪鴻泥,風過尚且留痕,知縣在一旁虎視眈眈,他趙欣顏真就能全身而退?

  即便他打點周全,沒有被抓到把柄,真被他全身而退了,可能更加慘澹。

  聽李步蟾之意,他竟然打算將自己送去京城,成為「京吏」。

  大明的胥吏,雖然不能科舉,但也是有升遷途徑的。

  不過吏員的升遷,不像官員那般,從郡縣到省到中央,而是另有安排。

  「各衙門吏三年役滿於本衙門見缺令史、書令史內升用,再歷三年,給由赴京,如有餘吏,送赴吏部,不許一概縣升於州、州升於府、府升於布政司等衙門。」

  一般來說,在三年考滿之後,吏員會在各個不同衙門之間相互調轉,考評為優者,七品衙門調去六品衙門,地方衙門調去京城衙門,這都算是晉升了。

  但是,這樣的晉升,對於一般的書手算手來說,肯定是大喜過望,對於像趙欣顏這樣盤踞地方的「世家」來說,就是晴天霹靂。

  流水的官,鐵打的吏,吏之值錢,就在於「鐵打」,要是吏成為流水了,那就現出了河伯的本色。

  不過是一賤戶而已。

  「李公子說笑了!」

  趙欣顏嘴角抽了一下,板正的臉上擠出一絲笑意道,「若是真有那麼一天,趙某自然要大擺宴席,可趙某人祖輩都在安化這山溝溝里,別說京城天子腳下,連長沙府城的人都不識得幾個,京城又哪來的貴人提攜?」

  「這卻是無妨的,趙司吏一把算盤打得如此精妙,豈容滄海遺珠?」

  李步蟾掏出一封信函,封皮上赫然是「大理寺」的字樣,「家師在中秋之時,從湖廣巡按調任大理寺丞,正愁手下無人可用,我只需修書一封,此事必諧矣!」

  說到這裡,李步蟾拊掌笑道,「刑部查案,大理寺覆核,其中之蠅營狗苟,正好用得上趙司吏這把鐵算盤,哈哈,得其所哉,得其所哉!」

  笑聲之中,秋雨綿綿,原本細若棉紗,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竟然仿若瓔珞了。

  趙欣顏滿嘴苦澀,他考慮到了石安之,卻忽略了毛伯溫,毛伯溫身為巡按御史,跟他離得太遠。

  現在突然想起來,這李步蟾不但與石安之關係密切,據說還被毛伯溫收為了弟子。

  那毛伯溫他也是見過的,不想轉眼之間,就升了正五品的大理寺丞,坐上了大理寺的第三把交椅。

  天下官吏,或許真有乾淨的,但絕非是他趙欣顏,若是他真去了大理寺,在毛伯溫的虎威之下,哪裡還有他的活路?

  大明的大理寺,不但有自己的大理寺獄,還可以監察天下監牢,京城的三處大牢,刑部監、都察院監、錦衣衛詔獄都在大理寺的監察之下。

  他一個小小的書吏,比一隻螻蟻還不如,找個岔子投到大牢,弄個庾死,實在是簡單不過的事情。

  若是這般,倒還不如在考評時得個下等,丟了差事,坐了縣衙的監牢,比起埋骨異鄉要來得暢快。

  看著李步蟾幽深的眼神,趙欣顏算是領會了他說的河伯,是個什麼意思。

  東海龍君沒有將手插到洢水來,不是他不能插,而是他懶得插,若是他想插手了,所謂的河伯,那就是一個笑話。

  安化縣這口井還是太小了,自己祖輩在這口井裡,呆得眼皮子都淺了。

  「為了小人區區小事,哪裡敢勞煩公子這般大動干戈?」

  趙欣顏不敢再多言語,一張口,腰就彎了下來,「小人突然想起來,前日一時不慎,錯派了一份解書,應該就是公子手裡那份,還請將那文簿給我,我這就重新簽派。」


  這趙欣顏是個人物,耍得一手好光棍,李步蟾似笑非笑,「錯了?」

  「錯了!」趙欣顏的姿態很正,腦袋幾乎與李步蟾平齊了。

  李步蟾將那份文簿遞了過去,一拍腦袋,「一事不煩二主,趙司吏,還得麻煩你幫我一個忙,不知能否賞我一個薄面?」

  「但說無妨!」

  趙欣顏應承道,「公子能瞧得上小人,小人承蒙驅使,幸何如之,幸何如之!」

  「哈哈,瞧趙司吏這話說的……」

  李步蟾過去拿起雨傘,抖抖水珠,「我喜食驢肉,將驢肉以五香鹵透,切成肉糜夾入饅頭,真是世間美味,但安化少驢,聽聞你家有健驢一頭,不知能否割愛?」

  「好說好說,此易事耳!」

  看李步蟾已經走出亭外,趙欣顏跟著拿起雨傘,跟了上去,「小人有一事不明,能否向公子討一句話?」

  李步蟾沒有回頭,輕輕頷首。

  「小人只有一個疑問,」走在後面的趙欣顏臉色如常,倒是沒有什麼憤恨之色,「小人不才無學,但自問還識得慎獨二字,方才尋思良久,實在不知何處開罪了公子?」

  「趙司吏,你看這雨,先還是小雨,可下得多了,下得久了,就是大雨了!」

  雨中的李步蟾嘿然一笑,「趙司吏可知,那匹馬名叫「青錢」?」

  趙欣顏腳步一頓,又聽到李步蟾幽幽地問,「你又可知,那「青錢」二字,便是李某所取?」

  西風吹過,已經枯朽的荷梗搖晃幾下,再也支撐不住,萎然斷折,半扇完全失去水分的荷葉,耷拉在水面,等待著化成淤泥的命運。

  趙欣顏正了正頭上的吏巾,吏巾的帽翅似乎微有濕意,軟趴趴地垂了下去。

  小雨是無須在意的。

  但下得多了,就是大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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