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雛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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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桐花雖然常見,卻甚是奇妙,於清明時節盛開,時序之盈虛,天地之盛衰,悖反意趣承於此花。

  「桐花萬里丹山路」是李義山的詩,劉詩正明著說桐花,其實是說後面的「雛鳳清於老鳳聲」。

  如此褒揚李步蟾當然不敢接,所以回了一句「種子作高松」,這是李賀的詩,這句詩的前句是「養雛成大鶴」,既是謙遜之語,也是感激劉詩正的羽翼維護。

  一個女人迎了出來,手裡拿著一隻千層底的鞋底,針線穿在鞋底上,顯然正在納鞋底,這是劉詩正的夫人陶氏。

  李步蟾趕緊口稱「嬸子」,上前請安,陶氏笑吟吟地關心了幾句,接過李步蟾送上的兩尾鯽魚,「今天端了幾塊豆腐,等下正好做個鯽魚豆腐湯,小蟾留下來喝湯啊!」

  「嬸子,今天恐怕還真不行。」李步蟾苦笑著搖搖頭,「跟世叔討個主意之後,我還得趕回去。」

  陶氏爽快地說道,「那你們先說話,有事兒儘管跟你叔開口。」

  劉詩正從屋裡搬出來兩條春凳,剛剛坐下,陶氏從屋裡打了個轉,給兩人端了茶出來。

  給李步蟾的這碗,碗中除了茶葉,還有炒花生,炒豆子,炒米,一碗茶倒有半碗吃食。

  等李步蟾坐下喝了口茶,劉詩正方才問道,「你小子犟得跟頭牛犢子似的,無事不登三寶殿,遇上啥事兒了,說吧?」

  「小侄確實有事,瞞不過世叔,」李步蟾苦笑著放下碗,從懷裡掏出朱票,遞了過去,劉詩正眼神一凝,「朱票?」

  接過來沒問事情,先上下打量了一下李步蟾,「那傳票的快手沒難為你吧?」

  李步蟾斂容道,「還行,被小侄應付過去了。」

  「這個事情你別管了,我來做你的抱告吧。」

  劉詩正看了一眼,甩了甩手裡的朱票,冷笑道,「我倒是想瞧瞧,那金輪寺里到底是吃齋念佛的和尚,還是打家劫舍的盜匪。」

  所謂「抱告」,就是授權代理。

  大明律規定,假如當事人沒有行為能力,或者實在不方便出面訴訟,可以委託親朋抱告。

  李步蟾這樣的情況,當然可以委託抱告,但抱告也是有風險的,過堂時會視為本人,該打就打,該罰就罰,不會有絲毫折扣。

  「多謝世叔,不過,這卻是有些不妥。」

  李步蟾心裡一暖,卻是搖了搖頭,「小淹到縣城甚是不便,此事往來少說也需三五天,你現在劉氏,食人之祿忠人之事,哪能輕易脫身?」

  知道劉詩正擔憂,李步蟾笑道,「再說,應付此事,倒也不須世叔親至,有大兄陪我走一趟就好了。」

  劉詩正育有二子,先前在學堂讀書的劉同書是次子,還有長子劉敦書,是正德元年生人,今年十八,上月安化縣的縣試,他考得不錯,是縣試第十。

  「敦書?」劉詩正有些遲疑,李步蟾說的也有道理,不過劉敦書也鮮有出門,少見世面,「他去能幫得上什麼忙?」

  「世叔可能是想差了!」

  李步蟾「呵呵」一笑,指了指朱票,「就這件事情,到了縣上,我們難道還有贏的機會?」

  劉詩正被問得一怔,尋思了一下,臉色有些難看。

  現任安化的知縣叫錢大音,有個表字叫希聲。

  名如其人,這位舉人出身的知縣,或許知道自己前途是到頭了,就轉而追求錢途,誰給的錢多,誰的聲音就大,誰不送錢就讓誰閉嘴息聲。

  從這張朱票就可想而知,金輪禪院的人肯定是去使錢了,說起使錢,李步蟾能比得過香火旺盛,還兼著借貸的金輪禪院?

  劉詩正一拍屁股下的春凳,發出沉悶的掌擊聲,「縣裡若是被那幫禿驢買通了,判得不公,那我們就去府城,不與他們善罷甘休!」

  「世叔,府城恐怕也是不成的。」

  李步蟾還是搖頭,「那圓通僧的來歷你也知道,到長沙府還是難得很。」

  金輪禪院的住持圓通僧不是一個尋常僧人,他原本是長沙開福寺的僧人,幾年前來安化主持金輪禪院,還擔任著安化僧會司的僧會,掌管全縣僧教之事。

  僧會司,是朱元璋的手筆。

  朱元璋是僧人出身,深悉佛門的厲害。甫一建國,就投入了極大的心力,來管理佛門之事。更是在洪武十四年成立僧錄司,檢束管理佛門。


  不但朝廷有善世(正六品)、闡教(從六品)、講經(正八品)、覺義(從八品)。地方上也不松,府有都綱(從九品),州有僧正,縣有僧會。

  圓通僧來自長沙開福寺,據說是開福寺順豐法師的高徒,那順豐法師正是長沙府的都綱。

  僧會也好,都綱也罷,雖然品級不高,還沒有俸祿,卻大小是個僧官。

  無論大小,不管形式,官就是官。

  「官」這個字的威力,李步蟾太知道了。

  「我就不信,這天下就沒個講理的地方了?」

  劉詩正的書生意氣上來了,瞪著李步蟾,大聲說道。

  「世叔息怒,說理的地方總是有的,我煌煌大明,總不能讓幾個禿驢給遮蔽了去。」

  李步蟾一仰脖子,將一碗茶吃完,抹抹嘴角,「等我從縣衙回來吧,看他們是個什麼章程,再做定論。」

  在大明朝,老百姓打官司有一個原則,必須逐級上告,不能越級。

  鄉間有糾紛了,首先要找里老進行調解,只有里老調解不成,才允許告到縣衙。

  只有縣衙判了,對縣衙的判決不服,才能告到府衙,不行再告到布政使司,最後再告到京狀。

  這倒也有它的道理,總不能因為一隻雞一條狗的事兒,一竿子捅到上頭,那上頭就只剩雞飛狗跳了。

  但金輪禪院是寺廟,不在世俗,沒有里老。

  《大明律》說得很清楚,「若犯奸盜非為,但與軍民相涉……在外即聽有司斷理。」

  寺廟與世俗民眾之間,若是發生了爭端,寺廟可以直接告到縣衙,讓縣衙來審理裁決。

  這就出現了一個bug,若是李步蟾要告金輪禪院,則必須逐級上告,需要做好打持久戰的準備。

  而金輪禪院要告李步蟾,卻是可以當即申訴,立刻受審。

  圓通作為僧會,熟知門道,他就卡了這個bug,猛然發力,打了李步蟾一個措手不及。

  而李步蟾想要還手,可是難上加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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