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飛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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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著眼前舉重若輕的李步蟾,劉詩正恍惚了一下,又有些羞赧,自己讀了這麼多聖賢書,養氣功夫居然還不如一個總角童子?

  先前在桐樹下說「雛鳳清於老鳳聲」,還帶著幾分勉勵之意,如今看來,恐怕還真是落在實處了。

  劉詩正也吃了自己的茶,默然看著李步蟾稚嫩的眉眼,「既然你心裡已經有了盤算,我也就放手讓你走一趟縣城。」

  他又嘆了口氣,告誡道,「要是事不可為,記住不要跟人置氣,回來讓我來跟他們理論。」

  李步蟾看著自己細小的胳膊,自嘲地笑了笑,答應下來。

  劉詩正也笑了笑,心裡憐意大生,這孩子比自家的劉同書還要小著一歲啊!

  他伸手按住李步蟾,「你再稍待一陣,我去給你準備一點東西。」

  沒過多久,劉詩正走了出來,手裡拿著一封信,這是寫給縣學教諭的,不問可知這是求教諭代為關照的話語。

  李步蟾小心的收好書信,劉詩正送他到竹籬外頭,掏出一枚銀錠,塞到李步蟾的手裡,用力合攏,「別的事情都不要多想,好好讀書,學問有成了,自然天高地闊。」

  小小的銀錠,不過成人拇指大小,這是一枚五兩的「銀錁子」,就這麼一枚小小的「銀錁子」,像一柄小錘直接敲在李步蟾的淚腺之上,讓他眼眶一紅,聲音有些哽咽,「世叔放心,小侄記住了。」

  李步蟾緊緊地握住銀錠,明明是冰冷的金屬,卻感到手心發燙,他沒有拒絕,因為這不是銀錢,而是情誼。

  遠遠地,劉同書抱著書回來了,劉詩正也有些動情,「人生苦飄泊,歲事復崢嶸。鶴髮欠亡恙,燕雛憐未成。」

  說著說著,劉詩正想起了英年早逝的李祖謀,也有些鼻子發酸,強笑著揮揮手,「做甚兒女之態,走吧!」

  李步蟾深深地鞠了一躬,抬起頭來,緊了緊背上的竹簍,跟歸來的劉同書打了個招呼,轉身而去。

  劉詩正拉著兒子,聽那個遠去的童子大聲念詩,宛若雛鳳清吟。

  「充宇蠅頭字,寒更豹體膏。

  當時書雁塔,晚歲試牛刀。

  便作泉台去,難酬雪案勞。

  鳳雛家學在,飛翥看秋高。」

  ***

  嘉靖元年。

  三月九日,清晨。

  李步蟾看看天色,清明以來連續陰雨,昨日偶爾放晴,卻使得天上的雲氣沉重,日光在其中反覆折射,東邊天空露出怪異而紛亂的色彩。

  蔣桂枝拉著他的衣襟,那個有些潑辣的小女童此刻不見了蹤影,淚水噙在眼眶,又使勁地噙住,不讓它掉下來。

  自蔣桂枝懂事以來,家中屢遭變故,卻從來沒有跟李步蟾分開過,這次李步蟾孤身遠行,讓她像一頭失群的小鹿,惶恐而茫然。

  「桂枝不怕,劉家嬸子飯後就會過來,這兩天有她陪著你,且放心吧!」

  李步蟾按下心中的不舍,柔聲撫慰道,「至於我你就更不用擔心了,我的本事你是最清楚的,昨天那個快手凶神惡煞的,不也被我凶走了麼?」

  蔣桂枝臉上的神色輕鬆了些許,手上卻是抓得更緊了。

  李步蟾抬頭,天色不早了,他狠了狠心,去掰蔣桂枝的手指,「桂枝聽話,我不讓你擔心,你也別讓我擔心,好不好?」

  「嗯!」蔣桂枝鬆開手,帶著重重的鼻音,努力扯出一張笑臉,「在外頭多吃飯,春捂秋凍,不許脫衣服!」

  「謹遵號令!」

  李步蟾有些搞怪地叫道,又伸手拭去女童臉上的淚痕,「別笑了,比哭還難看吶!」

  蔣桂枝「噗哧」一笑,輕輕錘了一下,「快走吧,我在這裡看著你走!」

  李步蟾點點頭,正了正肩上的褡褳,轉身大步而行。

  蔣桂枝抱著一根楠竹,小臉貼在竹節上,兩行淚水沿著竹節淌下來,彎彎曲曲的,一直淌到竹根,淌進了黑色的泥土中。

  李步蟾不敢回頭,越走越快,他也怕自己會哭出來。

  他並不覺得羞恥,這個前世幾乎消失的功能,在這一世能夠重新擁有,他反而覺得很慶幸。

  一路疾行到了碼頭,前方的草市已經有了不少人,各種架在小車上的吃食,發散出誘人的香氣,讓準備登船的行人駐足。


  一個瘦削的少年郎手裡捧著兩張油餅,向著沙灣方向張望,突然揚起右手,大聲喊道,「步蟾,這裡!」

  李步蟾抬頭,臉色一喜,疾步走了過來,「大兄,勞你久候了!」

  這是劉詩正的長子劉敦書,前幾年還是墩墩實實的,這兩三年猛地抽條,成了風中楊柳。

  劉敦書遞過來一張油餅,壞笑道,「是不是家裡的小媳婦捨不得鬆手啊?」

  「咦,這餅味道不錯!」李步蟾接過餅咬了一口,又抬頭看看天,「今天天氣也不錯!」

  被李步蟾一引,劉敦書也抬頭看天,這會兒天上的雲層一片加一片地疊起,宛若鎧甲一般,更有一片斗大的雲飛到中間,跟那些鎧甲擠作一團,如遮似閉,將想出頭的太陽死死捂住。

  這叫天氣不錯?

  劉敦書笑著拍拍李步蟾的肩膀,「快開船了,到船上再說。」

  從小淹到縣城,水路七十餘里,每日一班,辰時正刻出發,申時方至。

  劉敦書跳上船,再伸出手,李步蟾走過跳板,拉住劉敦書的手,跳了上去。

  河水蕩漾,客船也跟著搖晃。

  腳下的客船有的像《清明上河圖》中的客船,船體寬大,船頭甲板上有涼亭,進入船艙,兩側的窗戶挑起,由於航程不遠,艙內沒有床鋪,只有一排排的條凳,兩排條凳之間設一張幾,很是簡潔。

  坐船的人不多,三三兩兩的,能坐三四十人的船艙,堪堪坐了一半。

  劉敦書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讓李步蟾坐在裡頭,他再在外側落座。

  坐下之後,劉敦書拿出一張紙,展開是一個棋盤,「閒坐無趣,咱兄弟好久不曾對弈,正好手談一局。」

  他轉身去拿棋子,卻被李步蟾按住了,「大兄,錢思公讀書未嘗頃刻釋卷,坐則讀經史,臥則讀小說,上廁則閱小辭,現在行舟河上,正是讀經史之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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