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多恩的風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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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1章 多恩的風沙

  風息堡的城牆在風暴中屹立了數千年,灰黑色的石材被風雨和海鹽侵蝕出深深的紋路。

  此刻,城堡的庭院裡擠滿了士兵一黃金團的六千精銳,以及剛剛抵達的多恩五千長矛兵。

  兩種截然不同的裝束、口音和戰旗混雜在一起,氣氛微妙而緊繃。

  瓊恩·柯林頓站在主堡的露台上,右手按著冰冷的石欄。

  左手戴著手套,僵硬地垂在身側。

  灰鱗病已經蔓延到整個手掌,皮膚變成粗糙的灰白色,像風化的石灰岩。

  每根手指都像灌了鉛,彎曲時需要意志力去驅動。

  他只在獨自一人時才摘下手套查看一一昨夜在臥室里,他盯著那隻逐漸石化的手看了很久,然後用乾淨布條仔細纏好,再戴上手套。

  手套是上等小牛皮製成的,黑色,邊緣繡著細小的柯林頓家族獅鷲紋章。

  士兵們以為這是指揮官的習慣,是隨時準備戰鬥的姿態。只有瓊恩知道,這是掩飾。

  「伯爵。」

  瓊恩沒有回頭。

  他聽出那個聲音一輕快,帶著多恩口音特有的韻律,像沙漠裡的熱風。

  亞蓮恩·馬泰爾走上露台,橙紅色披風在狂風中翻卷。

  她穿著輕便的鱗甲,腰間佩著多恩彎刀,黑色捲髮用銀環束在腦後。橄欖色的皮膚在陰沉天光下顯得光滑,黑色的大眼睛打量著瓊恩的背影。

  「公主。」瓊恩轉過身,動作有些僵硬。他刻意讓右手握住劍柄丙——一個自然的、戰士的姿態。

  亞蓮恩走到欄杆邊,與他並肩而立。她比瓊恩矮一個頭多,但站姿挺拔,像一株沙漠裡的仙人掌。

  「多恩的軍隊已經安頓好了。」她說,眼睛望著下方庭院裡正在搭建帳篷的士兵,「感謝你提供場地和補給。我的父親,道朗親王會記住這份情誼。」

  瓊恩點點頭。他的臉在風雨中顯得瘦削而嚴厲,眼窩深陷,但眼神依然銳利O

  「風暴地現在是丹妮莉絲女王的領地。」

  他的聲音平穩,沒有多餘情緒,「為女王的盟友提供便利是應該的。」

  亞蓮恩側頭看了他一眼。細雨落在她臉上,她毫不在意。

  「我聽說你拒絕了女王讓你留在君臨的提議。」她說,語氣像在談論天氣,「寧願迴風暴地當個領主,也不願在紅堡當個廷臣。」

  「我老了。」瓊恩說,「宮廷不適合老人。」

  「是嗎?」

  亞蓮恩微笑。她的笑容很美,但眼睛裡藏著別的東西——試探,算計,好奇。

  「我以為你會想看著伊耿王子在女王身邊站穩腳跟。畢竟你撫養了他二十年」

  。

  瓊恩的左手在手套里收緊。疼痛遲鈍地傳來,像隔著厚布被錘擊。

  「伊耿現在是風息堡公爵,風暴地守護。」

  他的聲音沒有變化,「他有自己的路要走。」

  「即使那條路遠離權力中心?」亞蓮恩追問,「即使女王明顯更看重那個瓊恩·雪諾她所謂的侄兒,所謂的雷加之子?」

  瓊恩終於轉過頭看她。

  「公主,」他的聲音低沉下來,「你從陽戟城北上,不只是為了響應女王的召喚,對嗎?」

  亞蓮恩的笑容沒有消失,但眼神冷了一度。

  「多恩欠女王兩條命。」

  她說,「昆汀在彌林做的蠢事,女王寬恕了。昆汀被龍焰燒傷,女王救活了。我的父親,道朗親王派我來,是表達感激,也是確保多恩在女王的新秩序中有一席之地。」

  「所以你帶了一千匹馬,兩千名騎兵,三千步兵。」

  瓊恩的目光掃過庭院,「多恩最精銳的長矛兵。這不是表達感激」的陣仗,公主。這是展示力量。」

  亞蓮恩笑出聲。笑聲清脆,但在風暴的呼嘯中顯得單薄。

  「瓊恩伯爵,你總是這麼直接。」

  她轉過身,背靠欄杆,面對瓊恩,「好吧,我說實話。多恩在坦格利安家族崩潰時袖手旁觀,在重建時又姍姍來遲。如果我們不展示一些價值,女王憑什麼要在她的宮廷里給多恩留位置?」


  她停頓,黑色眼睛盯著瓊恩:「就像你,伯爵。你帶著黃金團為女王作戰,攻下了風暴地。但如果沒有伊耿王子這面旗幟,女王真的需要你嗎?風暴地真的需要一個外來者當總督嗎?」

  瓊恩沉默了很久。風把雨吹到露台上,打濕了兩人的披風。

  「你見過伊耿了。」他最終說,不是詢問,是陳述。

  「在你回來之前。」亞蓮恩點頭,「作為我父親的使者,伊耿王子熱情地接待了我。我和他談了三天。英俊的年輕人,有教養,懂歷史,劍術也不錯。但是————」

  她沒有說完,但瓊恩明白那個「但是」。

  但是他沒有坦格利安的無畏。但是他沒有巨龍的眷顧。

  但是他只是你瓊恩·柯林頓精心培養的傀儡,一個沒有真正血脈的王子。

  對於一個真正的馬泰爾來說,伊耿身上過於稀少的多恩人特質難以掩蓋。

  「你試圖引誘他。」瓊恩說,聲音里沒有指責,只是事實。

  亞蓮恩的笑容變得嫵媚。她向前走了一小步,距離近到能聞到她身上的香料氣息——多恩特有的,混合了沙漠花朵和某種辛辣植物的味道。

  「我是個女人,瓊恩伯爵。而伊耿王子是個漂亮的男孩。這很自然,不是嗎?」

  瓊恩沒有後退。他站著,像風息堡的城牆一樣穩固。

  「伊耿拒絕了。」他說。

  「他拒絕了。」亞蓮恩承認,語氣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惱怒,「禮貌地,堅定地。說你教導他要專注事業,不要被感情分心。說你告訴他多恩的女人是毒藥,美麗但致命。」

  她歪著頭:「你真的這麼說我?說多恩的女人是毒藥?」

  瓊恩的右手從劍柄上移開,理了理被風吹亂的披風。

  「我說的是歷史,公主。從娜梅莉亞到伊莉亞·馬泰爾,多恩的女人總是帶來戰爭和死亡。伊耿需要的是和平,是穩定,是讓風暴地恢復秩序。」

  亞蓮恩大笑。這次是真的笑,聲音在風暴中傳開。

  「和平?穩定?瓊恩伯爵,你我都知道,維斯特洛從來沒有真正的和平。權力永遠在流動,聯盟永遠在變化。你今天教導伊耿王子拒絕多恩,明天女王可能就把他嫁給河灣地的某個女孩。到那時,風暴地還是孤島,你還是那個沒有根基的總督。」

  她走近一步,壓低聲音:「但如果我們合作————風暴地和多恩結盟,伊耿王子和馬泰爾家族聯姻。那樣我們在女王的宮廷里就有真正的話語權。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你靠軍功,我靠恩情,隨時都可能被替代。」

  瓊恩看著她的眼睛。那雙黑色眼睛裡燃燒著野心,像沙漠正午的太陽。

  「聯姻。」他重複這個詞,「伊耿和你?」

  「為什麼不行?」亞蓮恩攤開手,「我二十三歲,未婚。他是風暴地公爵,我是多恩公主。我們有共同的目標一在女王的新秩序里占據重要位置。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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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停頓,笑容變得意味深長:「而且昆汀在女王身邊。我親愛的弟弟,馬泰爾家族唯一的合法男嗣。如果他和女王走得太近,如果女王決定讓他成為親王繼承人————那我這個姐姐怎麼辦?永遠當個公主,永遠活在弟弟的陰影里?」

  瓊恩明白了。這不只是政治聯姻,這是權力爭奪。亞蓮恩要確保自己在多恩的地位,同時拉攏風暴地作為盟友。如果昆汀在君臨得勢,亞蓮恩在陽戟城就需要更多籌碼。

  「昆汀是你的弟弟。」瓊恩說。

  「而伊耿是你的養子。」亞蓮恩回應,「但我們都是成年人,瓊恩伯爵。成年人的世界裡,血緣和感情都要讓位於生存。」

  風突然加大,把雨吹成橫飛的細針。瓊恩眯起眼睛。

  「伊耿不會同意。」他最終說,「至少現在不會。他專注於治理風暴地,專注於贏得女王的信任。」

  「那就說服他。」亞蓮恩說,「或者至少,不要阻止我嘗試。等我們到了君臨,我會去找他。這次沒有你在旁邊盯著,也許結果會不同。

  瓊恩轉身,準備離開露台。他的左手在轉身時撞到石欄,一陣鈍痛傳來。他面不改色。

  「公主,」他在離開前說,「你很像你叔叔奧柏倫。聰明,大膽,不計後果「」

  O

  亞蓮恩的微笑凝固了一瞬。


  「奧柏倫叔叔死了。」她說。

  「是的。」瓊恩點頭,「死在泰溫·蘭尼斯特的陰謀里,死在格雷果·克里岡的長劍下。因為他以為自己的毒蛇能咬死獅子。」

  他走下露台的台階,黑色披風在身後揚起。

  「而現在你要去君臨,面對一個比泰溫更強大、比魔山更致命的女人。她有三條龍,公主。記住這一點。」

  瓊恩的身影消失在樓梯口。

  亞蓮恩獨自站在露台上。雨打在臉上,冰冷。她握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

  奧柏倫叔叔死了。但亞蓮恩·馬泰爾還活著。她會更聰明,更謹慎,更耐心。

  她會找到那條通往權力的路。不靠毒藥,不靠長劍,靠算計,靠聯盟,靠抓住每一個機會。

  第一步,是伊耿·坦格利安。

  第二步,是君臨的龍之女王。

  她轉身望向北方。在雨幕之後,在丘陵和河流之後,君臨城等待著。

  兩天後,聯合軍隊從風息堡出發。

  隊伍龐大而冗長一黃金團的六千士兵在前,多恩的五千長矛兵在後,中間是輻重車隊、隨軍工匠、還有幾十輛裝載補給的大車。

  整個隊列在國王大道上拉出近兩里長,像一條緩慢移動的鋼鐵巨蟒。

  瓊恩·柯林頓騎馬走在黃金團隊列的前端。他穿著簡樸的板甲,外罩深灰色斗篷,胸前繡著柯林頓家族的獅鷲。

  風暴地的天氣一如既往的惡劣。風從狹海方向持續刮來,卷著雨點和海鹽的微粒,抽打著士兵們的臉。道路泥濘,車輪和馬蹄陷進濕軟的泥土,發出噗嗤的聲響。

  伊耿騎馬跟在瓊恩身後半個馬身的位置。年輕人穿著鍍銀的板甲,藍色斗篷上繡著坦格利安家族的巨龍。

  銀金色頭髮束在腦後,紫色眼睛望著前方道路。

  「父親。」伊耿策馬靠近平行,「多恩的公主請求與你並騎行軍。她說有些關於行軍路線的事情需要商議。」

  瓊恩沒有回頭。他的目光落在道路前方的一個彎道,那裡地形狹窄,適合埋伏。

  「告訴她,行軍路線由黃金團的斥候決定。」

  他的聲音在風聲中顯得乾澀,「如果她有異議,可以派她的軍官來和我的參謀討論。」

  伊耿點頭,準備掉轉馬頭。

  「等等。」瓊恩說。他轉頭看了養子一眼,「她這幾天找過你嗎?」

  年輕人臉上掠過一絲不自然:「亞蓮恩公主昨天來營地拜訪,送了一些多恩特產的無花果和棗子。我們聊了聊君臨的情況,還有女王的宮廷。」

  「聊了多久?」

  「大概半小時。然後羅利爵士來了,說有事找我。」

  羅利·達克菲——「鴨子」——是瓊恩安排在伊耿身邊的護衛之一。那個粗壯的傭兵騎士對瓊恩絕對忠誠,顯然是他故意打斷了亞蓮恩和伊耿的談話。

  瓊恩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父親,」伊耿猶豫了一下,「公主她————她提到聯姻的可能性。說風暴地和多恩結盟,對雙方都有利。」

  「你怎麼回答?」

  「我說我現在專注於治理風暴地,聯姻的事情需要女王批准,而且————」伊耿停頓,「而且我說我需要你的建議。」

  瓊恩看著養子。雨水從年輕人的頭盔邊緣流下,划過年輕光滑的臉頰。伊耿二十歲了,但在瓊恩眼中,他永遠是那個在自由貿易城邦的宅邸里學習歷史、練習劍術的男孩。

  「我的建議是專注眼前。」瓊恩說,「我們這次去君臨,是向女王展示風暴地的忠誠,是多恩彌補缺席的過錯。不是去談判聯姻,不是去爭奪宮廷地位。」

  他頓了頓,補充道:「至於亞蓮恩公主——她是個聰明的女人,也是個危險的女人。保持禮貌,保持距離。」

  伊耿點頭:「我明白。」

  但他真的明白嗎?瓊恩看著養子策馬離開的背影,心中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伊耿善良,正直,有榮譽感一這些都是瓊恩二十年教導的結果。但這些品質在君臨的宮廷里可能是弱點,可能是被利用的破綻。

  隊伍繼續前進。雨時大時小,風始終不停。

  道路兩側的丘陵上偶爾能看到廢棄的村莊—一有些是五王之戰時被摧毀的,有些是最近黃金團攻打風暴地時遺棄的。


  殘破的房屋像骷髏的眼窩,空洞地望著行軍的隊列。

  中午時分,隊伍在一處相對開闊的谷地停下休整。士兵們坐在路邊啃食硬麵包和醃肉,馬夫給馬匹餵水和草料。

  瓊恩下馬活動僵硬的腿腳,左手在身側不自然地垂著。

  「瓊恩伯爵。」

  亞蓮恩·馬泰爾穿過人群走來。她換了一件乾燥的披風,深紅色,邊緣繡著金線。雨水讓她的黑色捲髮更加捲曲,貼在臉頰兩側。

  「公主。」瓊恩點頭致意。

  「你的斥候剛才抓到了幾個探子。」亞蓮恩說,語氣輕鬆得像在談論天氣,「河灣地的人。躲在東邊的樹林裡,觀察我們的行軍。」

  瓊恩並不意外。雖然河灣地現在是女王的堅定支持者,但是風暴地和多恩人聯合組建的大軍要穿過河灣地前往君臨,提利爾家族肯定想掌握所有前往君臨的軍隊動態。

  「怎麼處理的?」

  「放走了。」亞蓮恩說,「我讓他們帶話給維拉斯·提利爾公爵——多恩和風暴地聯軍一萬一千人,預計十天後抵達君臨,完全忠誠于丹妮莉絲女王。」

  她微笑:「我想這樣能避免不必要的誤會。」

  瓊恩盯著她。亞蓮恩的笑容完美無瑕,「你是在展示。」他說,「展示多恩軍隊的紀律,展示你作為指揮官的決斷力。這樣等我們到了君臨,女王會注意到你,而不是只看到昆汀·馬泰爾。」

  亞蓮恩的笑容沒有變化:「瓊恩伯爵,你總是把我想得太複雜。我只是在做應該做的事—確保聯軍順利抵達君臨,不給女王添麻煩。」

  她轉身準備離開,又停住。

  「對了,」她回頭,「伊耿王子剛才和我聊天,說你對女王的瓊恩·雪諾很了解。那個所謂的雷加之子,所謂的北境私生子。你見過他,對嗎?在君臨圍城的時候。」

  瓊恩的左手在手套里收緊。疼痛傳來,但這次他幾乎感覺不到。

  「我見過。」他說。

  「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亞蓮恩問,眼神里是真切的好奇,「真的像傳說中那樣,能使用光明之力?真的長得像雷加王子?」

  瓊恩想起那張臉黑色的頭髮,灰色的眼睛,史塔克家族的嚴肅面容。

  但眉骨的弧度,鼻樑的線條,下頜的輪廓————那些屬於雷加的部分,刻在血緣深處,瓊恩絕不會認錯。

  「他是光明使者劉易的學生。」瓊恩最終說,「他在女王身邊很久了,是女王的法務大臣。至於長相————他有史塔克家族的特徵。」

  「但不是坦格利安的特徵。」亞蓮恩敏銳地指出,「沒有銀髮,沒有紫眸。

  女王憑什麼相信他是雷加之子?」

  「有人作證。」瓊恩說,「而且他通過了火焰測試—坦格利安的血脈對火焰有特殊的耐受力。」

  亞蓮恩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雨點打在她的披風上,發出細密的聲響。

  「有趣。」她輕聲說,「一個沒有坦格利安長相的坦格利安,一個沒有巨龍血脈的坦格利安繼承人。而女王自己有三條龍,是伊里斯二世無可爭議的女兒。

  「」

  她看向瓊恩:「你覺得,女王真的相信瓊恩·雪諾是她的侄兒嗎?還是說————這只是政治需要?一個拉攏北境、拉攏金色黎明的藉口?」

  瓊恩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也想過很多次。

  丹妮莉絲·坦格利安是個聰明的統治者。她需要瓊恩·雪諾一需要他作為與北境的橋樑,需要他作為與金色黎明的紐帶。至於血統真假,或許並不那麼重要。

  「我們該出發了。」瓊恩轉身走向戰馬。

  隊伍重新開拔。雨還在下,風還在刮。國王大道向北延伸,穿過風暴地的丘陵,穿過王領的平原,最終指向君臨。

  瓊恩騎在馬上,左手握著韁繩。手套下的皮膚越來越僵硬,像慢慢凝固的石膏。

  他知道時間不多了。在疾病徹底吞噬他之前,他需要看到伊耿安全,看到風暴地穩定。

  至於多恩的毒蛇,至於君臨的龍之女王————讓風暴來吧。他已經歷過足夠多的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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