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新的棋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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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8章 新的棋盤

  從海鷗鎮出發,沿著海岸線向南,來到君臨城花費了不到半個月。但在培提爾·貝里席看來,這段旅程卻似乎用了一輩子。

  站在船頭,他看著君臨的輪廓在晨霧中逐漸清晰。

  黑色的城牆依然高聳,紅堡的塔樓依然指向天空,但這座城市的氣息已經完全不同了。

  不再有勞勃時代那種粗獷喧囂的生機,也不再有瑟曦統治後期那種緊繃壓抑的瘋狂。

  如今的君臨,從遠處望去,像一具剛剛被靜默姐妹清理完的巨大屍體雖然已經清理,但死亡的餘味仍縈繞不散。

  再次來到君臨,他已經不是當初那個被瓊恩·艾林越級提拔、在海鷗鎮伯爵手下戰戰兢兢的小小稅務官。

  他現在是峽谷守護者、奔流城伯爵、鷹巢城攝政—至少在名義上。

  他是培提爾·貝里席大人,一個憑藉智慧、算計和婚姻從最底層爬到權力頂峰的男人。

  而君臨城的主人,也早已換了幾茬。

  愛喝酒但粗疏的勞勃·拜拉席恩死了,殘酷暴虐的喬佛里死了,懦弱天真的托曼也死了。

  如今坐在鐵王座上的,是一個名叫丹妮莉絲·坦格利安的女人。

  一個騎龍的女人。

  培提爾回到船艙,再次攤開那些關於女王的資料這是他動身前命人收集的,從狹海對岸傳來的所有消息。

  紙張已經翻得卷邊,但他還是逐字閱讀,試圖在正式覲見之前,拼湊出更清晰的印象。

  情報顯示:丹妮莉絲·坦格利安,被稱為「風暴降生」、「不焚者」、「龍之母」。

  她在奴隸灣解放了三個城邦,擁有一支由無垢者、多斯拉克人和自由民組成的軍隊。

  更重要的是,她有三條龍—真正的、會飛的、能噴火的龍。

  四個月前,她率軍登陸王領,迅速占領了大部分地區。

  三個月前,她聯合河灣地、金色黎明等勢力圍困君臨。

  一個多月前,她攻破城門,清剿了城內的「變異者」。

  二十天前,她在鐵王座前加冕,正式成為七國女王。

  但這些都只是大事件。培提爾更關心細節:她是如何做決定的?她信任誰?她對谷地的態度如何?作為一個女性統治者,她是否更擅長看帳本、更在意財政細節?

  可惜,自從瑟曦用某種黑魔法封閉君臨之後,培提爾留在城裡的那些舊部——「小指頭」多年來精心布置的釘子們—就再也沒能傳出有用的情報。

  看些可能死了,有些可能變成了怪物,還有些可能見風使舵投靠了新主。

  他手中關于丹妮莉絲最新的第一手資料,還停留在女王駐軍鹿角堡的時候。那時她剛剛登陸沒多久,還在攻城略地,尚未展現出真正的統治風格。

  培提爾放下文件,輕輕嘆了口氣。這種情報不足的狀態讓他不安他就像在黑暗中下棋,看不清對手的布局,只能憑經驗和直覺猜測。

  「不過沒關係。」他自言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捋著修剪整齊的鬍子,「我很擅長對付女人。尤其是位高權重、自我意識過剩的女人。

  ,從萊莎·艾林到瑟曦·蘭尼斯特,從妓院裡的姑娘到貴族沙龍里的貴婦,培提爾·貝里席一生中與無數女性打過交道。

  他知道如何讚美她們,如何暗示忠誠,如何在不經意間植入自己的想法。

  美貌、智慧、權力—每個女人都有自己的弱點,只要找到那個弱點,就能找到控制的鑰匙。

  船身傳來輕微的震動,停靠碼頭的碰撞聲順著木板傳來。片刻後,艙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進來。」培提爾說。

  一個穿著谷地服飾的僕人推門而入,恭敬地鞠躬:「大人,船已經停好了。碼頭上有女王的官員在等候。」

  培提爾點點頭,將桌上的文件全部收進抽屜鎖好。

  他在僕人的服侍下換上一身深藍色的天鵝絨外套,領口和袖口鑲著銀線刺繡的月亮和獵鷹紋樣那是艾林家族和谷地的象徵。

  雖然他自己出身低微,但既然成了鷹巢城的攝政,就必須在外表上符合這個身份。

  他走出艙室,立刻皺起了眉頭。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惡臭那是腐爛的肉體和某種學士才會用的藥劑混合的氣味,濃烈到即使在海風的吹拂下也無法完全驅散。


  這不是培提爾記憶中的君臨。他記得這座城市的味道:海水的咸腥、魚市的腥臭、貧民窟的糞便味、富人區的香料氣息,還有永遠瀰漫在空氣中的煤煙和炊煙。

  但不是這種————死亡的氣味。

  甲板上,小勞勃已經在艾麗卡嬤嬤的陪同下來到舷邊,等待下船的指令。

  勞勃·艾林——培提爾的繼子、名義上的鷹巢城公爵——今年十一歲。

  這孩子依舊比同齡人矮小孱弱,蒼白的小臉上總帶著病態的紅暈。

  但值得慶幸的是,自從艾麗卡嬤嬤來到鷹巢城後,他癲癇發作的頻率大大降低了,性格也變得溫和許多,不再像以前那樣動不動就尖叫、摔東西。

  這一切都要歸功於這位來自金色黎明的烈日行者。

  艾麗卡年約四十,身材矮胖,面容慈祥,總是穿著樸素的灰色修女袍,但袍子邊緣繡著細小的金色日芒紋章。

  她說話輕聲細語,手中常握著一串木製念珠。作為月門堡唯一常駐的烈日行者,培提爾對她一向尊敬有加。

  不僅僅因為她是小勞勃的「守護者」,更因為她背後代表著金色黎明這個日益強大的勢力。

  小勞勃原本興致勃勃地趴在船舷上,指著碼頭上的景象對嬤嬤說著什麼。

  但當他看到繼父出現時,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像受驚的小動物般退後一步,低下頭==

  「父親。」

  培提爾看了他一眼,點點頭,然後轉向艾麗卡嬤嬤,臉上露出溫和的微笑:「嬤嬤,羅賓今天身體怎麼樣?撐得住一場正式的覲見嗎?」

  「當然可以,大人。」艾麗卡嬤嬤的聲音輕柔而堅定,她伸手輕撫小勞勃的頭髮,「我們的小羅賓已經比之前強壯多了。不過如果可以的話,覲見時間還是儘量不要太長超過一個小時,他可能會感到疲憊。」

  培提爾轉向勞勃,語氣變得稍微親切一些:「今天我們要覲見的是龍之女王,丹妮莉絲·坦格利安陛下。你表現好一點,我會考慮給你一些獎勵。」

  勞勃的眼睛亮了起來:「據說女王有三條龍!父親,我可以向她要一條嗎?小小的龍就好!」

  培提爾心中冷笑。這孩子總是這樣,想要月亮、想要星星、想要一切不可能的東西。

  但他臉上依然保持著溫和的表情:「等見面了,你可以當面向她提出。不過要記住禮貌一她是女王,你是公爵,要有相應的禮節。」

  確認了勞勃的狀況後,培提爾下令下船。

  這一次他從谷地帶來的隊伍規模不小。除了他自己和小勞勃,還包括幾位站在他這邊的谷地貴族:

  奈斯特·羅伊斯伯爵,月門堡的指揮官。雖然羅伊斯家族歷史悠久、地位崇高,但奈斯特是次子的次子,原本沒有繼承權,是培提爾提拔他成為月門堡的主人。

  萊昂諾·科布瑞爵士,他的弟弟林恩雖然企圖行刺自己,但是培提爾為萊昂諾伯爵找到一門合適的親事並不容易,這枚棋子不能輕易丟棄。

  安雅·韋伍德伯爵夫人,一位精明強幹的中年寡婦,掌控著韋伍德家族的領地和軍隊。培提爾通過複雜的聯姻提議和貿易許諾,將她拉攏到了自己這邊。

  西蒙·坦帕頓爵士,九星城的騎士,一個沒什麼頭腦但很聽話的武將。培提爾喜歡這樣的人一容易控制,不會問太多問題。

  此外還有幾位小領主和他們的侍從、護衛,總人數超過一百。這是一次展示實力的訪問,培提爾要讓女王看到,谷地雖然暫時觀望,但一旦決定支持,就能提供可觀的軍事和政治力量。

  其實,在女王登陸的消息剛傳來時,培提爾就想站到坦格利安一邊。

  他從來不是那種堅守「忠誠」的傻瓜他追隨的是利益,是機會,是勝利者。當龍重新出現在維斯特洛的天空時,任何有腦子的人都知道風向變了。

  但要說服谷地貴族們一起倒向新女王,並不容易。畢竟在篡奪者戰爭中,谷地軍隊是推翻坦格利安統治的主力之一。

  瓊恩·艾林公爵—勞勃的養父、奈德·史塔克的盟友—正是「篡奪者聯盟」的核心人物。

  許多谷地家族手上沾著坦格利安支持者的血。

  更棘手的是,谷地貴族們素來高傲,他們相信谷地的天險足以抵禦任何攻擊。

  「讓敵人來攻吧,」有人曾說,「他們會在血門前撞得頭破血流。」


  但培提爾知道真相。

  當女王擊破君臨、正式加冕的消息傳來後,培提爾召集了支持他的貴族,在月門堡開了一次會。他沒有多費口舌說服,只是讓人朗讀了兩段歷史:

  第一段:征服戰爭時期,攝政太后夏拉·艾林加強了血門的防禦,男孩國王羅納·艾林在鷹巢城避難。但維桑尼亞·坦格利安騎著巨龍瓦格哈爾直接飛到了鷹巢城內部的庭院。

  艾林人意識到即使是世界最高、最險要的城堡,也無法保護他們對抗龍,只能向伊耿·坦格利安投降。

  第二段:伊尼斯一世統治期間,傑諾斯·艾林篡奪了哥哥羅納公爵的頭銜,控制了鷹巢城。

  當時的羅伊斯伯爵幫助他擊退了叛軍,傑諾斯將羅納扔出了月門。梅葛·坦格利安親王騎著貝勒里恩飛到鷹巢城,絞死了傑諾斯。

  朗讀完後,培提爾只說了一句話:「龍不在乎城牆,不在乎天險,甚至不在乎月門。

  它們只在乎有沒有人反抗。」

  貴族們沉默了。他們明白培提爾的意思:在龍面前,谷地的地理優勢毫無意義。

  越早投降,輸得越少;越晚抵抗,死得越慘。

  至於勞勃·艾林的命運————培提爾暗示得很清楚:如果必要,這個病弱的孩子可以「意外身亡」。畢竟,在龍焰面前,一個孩子的死活無關緊要。

  所有同行的貴族都明白這一點。

  只有勞勃·艾林本人還把這當做一次尋常的出行,就像一年前訪問赫倫堡一樣一興奮、好奇、充滿不切實際的幻想。

  當谷地貴族們從船上下來時,首先看到的不是預料中戒備森嚴、氣氛肅殺的碼頭,而是一片————繁華得詭異的景象。

  爛泥門外原本是貧民窟和漁村的區域,現在搭起了無數的帳篷和棚屋,形成了一個龐大的臨時集市。商販們在高聲叫賣:「新到的谷地羊毛!暖和又便宜!」

  「修盔甲!補盾牌!手藝好價格公道!」

  「熱湯!熱麵包!剛從河灣地運來的新鮮食材!」

  「收購金銀器皿!珠寶首飾!價格最優!」

  人群熙熙攘攘一士兵、商人、工匠、妓女、賭徒,甚至還有一些看起來像農民的人。

  空氣中混合著烤肉的香氣、劣質酒精的味道、牲畜的糞便味,還有那股始終無法完全掩蓋的腐爛惡臭。

  這是畸形的、病態的繁榮。

  一個軍官模樣的人迎了上來。他穿著金色黎明的布面鐵甲,胸前繡著日芒紋章,表情禮貌但冷淡:「培提爾大人,歡迎來到君臨。我是凱文留守摩下的軍官,奉命接待谷地的各位。請隨我來,城內有為你們安排的住所。」

  培提爾注意到,這軍官沒有用「陛下」或「女王」的名義,而是說「凱文留守麾下」。

  有趣—金色黎明的人維護著自己組織的獨立性,即使在新女王的統治中心也是如此。

  隊伍開始向城內移動。穿過爛泥門時,谷地貴族們的臉色逐漸變了。

  門內的景象與門外的「繁榮」形成駭人的對比。街道上空無一人,兩側的房屋門窗大多破損,有些建築完全焚毀,只剩下焦黑的骨架。

  地面上有深色的、大片的污漬那是乾涸的血跡,積了太多、太久,已經滲進了石縫。

  空氣中那股腐爛的惡臭在這裡變得濃烈數倍,即使戴著浸了香料的布巾也無法完全阻隔。

  更令人不安的是寂靜一死一般的寂靜。沒有小販叫賣,沒有孩童嬉戲,沒有馬蹄聲,沒有鐘聲。

  只有他們的腳步聲在空蕩的街道上迴響,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的哀嚎聲(後來他們才知道,那是最後一批被關押的變異者)。

  萊昂諾·科布瑞伯爵策馬來到軍官身邊,壓低聲音問道:「閣下,君臨城的人都去哪裡了?還有這股味道————這是屍體腐爛的味道。大規模的、長時間的腐爛。」

  軍官轉過頭,眉頭微皺:「你們難道沒有聽聞關於瑟曦太后將君臨平民變成變異者的事情嗎?」

  「聽說了傳聞,」科布瑞伯爵皺眉,「但那太匪夷所思了。用黑魔法把活人變成怪物?這聽起來像是學士嚇唬孩子的故事。」

  「如果不是親眼看到,我也不會相信。」

  軍官深吸了一口氣,「但我們確實看到了。而且我們花了兩個月時間,一間屋子一間屋子地清剿它們。河灣人、河間人、西境人,甚至風暴地和谷地的一些小領主都參與了。


  如果你們有空,可以找參戰的人聊聊他們大多還在城外營地。」

  軍官頓了頓,補充道:「至於平民————根據我們的統計,君臨城原本有大約五十萬居民。現在,活下來的不到兩千。大部分變成了怪物,小部分被怪物殺死,還有一些餓死、

  病死在躲藏的地方。」

  谷地貴族們面面相覷,臉色蒼白。五十萬到兩千一這是近乎滅絕的屠殺,無論是誰實施的。

  隊伍繼續前進,穿過鋼鐵街、絲綢街、維桑尼亞丘陵————每一條街道都是相似的景象:空蕩、破敗、血跡斑斑。

  偶爾能看到一些士兵在巡邏,或者工人在清理廢墟,但普通平民的身影幾乎看不見。

  培提爾默默觀察著一切。他的大腦飛速運轉,評估著這場災難的規模,計算著重建的成本,猜測著女王可能採取的政策。

  一座幾乎空了的都城—這意味著巨大的機會。土地、房產、商鋪————所有這些現在都成了無主之物,等待重新分配。

  終於,他們來到了紅堡腳下。但軍官沒有帶他們進入城堡,而是轉向城堡西側的一處貴族宅邸。

  那宅邸規模不小,三層石砌建築,有獨立的花園和馬廄,雖然也有些破損,但顯然已經被粗略修繕過,至少能住人。

  「這裡是臨時為各位安排的住所,」軍官說,「紅堡內部還在————清理中。女王陛下明天上午會在王座廳接見各位。今晚請好好休息,有什麼需要可以告訴門口的守衛。」

  培提爾點頭致謝。他看著軍官離開,然後轉身面對谷地的貴族們。所有人的臉上都寫著震驚、不安,還有恐懼。

  「各位,」培提爾說,聲音平靜,「我們看到了真相。現在,去休息吧。明天我們覲見女王記住,我們是來效忠的,不是來質疑的。在龍面前,謹慎比勇氣更重要。」

  他特別看了小勞勃一眼。孩子緊緊抓著艾麗卡嬤嬤的手,小臉上滿是恐懼—他終於意識到,這不是一次有趣的旅行。

  培提爾獨自走進分配給自己的房間。他推開窗戶,看著外面死寂的君臨城,看著遠處紅堡的輪廓,看著更遠處天空中偶爾掠過的巨大陰影—那是龍在巡邏。

  他深吸一口氣。腐爛的氣味湧入鼻腔,但他沒有皺眉。

  在這死亡的惡臭中,培提爾·貝里席聞到了別的氣味。

  機會的氣味。

  新王朝建立,舊秩序崩潰,權力洗牌,財富重分—這是「小指頭」最擅長的遊戲。

  而現在,遊戲剛剛開始,棋盤已經擺好。

  他只需要找到正確的位置,放下正確的棋子。

  然後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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