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禿鷲的盛宴
第486章 禿鷲的盛宴
君臨的收復是一場沒有歡呼的戰爭。
日復一日，以龍之母丹妮莉絲為首的聯軍，在君臨城裡一間屋子一間屋子地與那些由平民變成的怪物爭奪著這座死去的都城。
這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攻城戰一沒有雄偉的城牆需要突破，沒有嚴密的軍陣需要擊潰，甚至沒有指揮體系需要瓦解。這是一場逐街逐巷、逐屋逐室的清剿，一場與無數單獨個體的、絕望而血腥的纏鬥。
變異者們不懂戰術，不懂撤退，不懂恐懼。
他們只會從陰影里撲出來，用牙齒撕咬、用指甲抓撓、用身體撞擊。
他們無視長矛貫穿胸膛，無視刀劍砍斷肢體，只要還能動，就會繼續向前爬，繼續進攻。他們瘦骨嶙峋，衣衫破爛，但力氣大得驚人，眼中只有那種渾濁的、飢餓的黃色光芒。
即使是經驗最豐富的戰士——那些在五王之戰中廝殺過的老兵，那些在多斯拉克草原上劫掠的騎兵，那些在河間地與蘭尼斯特家的「征糧隊」作戰的無旗兄弟會戰士——也無法適應這樣的戰鬥。
他們習慣於對陣的敵人會逃跑、會投降、會畏懼死亡。但這些怪物不會。每一場遭遇戰都變成了貼身肉搏，每一次勝利都需要將對手徹底肢解才能確保安全。
戰鬥的消耗如此巨大，以至于丹妮莉絲不得不在聯軍內部實施輪換制度。任何部隊執行一天清剿任務後，必須回到營地休整至少一天。
這不是因為體力跟不上—一在充足補給和醫療保障下，士兵們的身體能承受連續作戰—一—而是因為精神受不了。
太多人匯報做噩夢，夢到黃色的眼睛和永不停止的嚎叫；太多人在戰鬥中突然崩潰，對著空房間胡亂揮砍；太多人需要被同伴拖離戰場，因為他們無法停止攻擊已經碎成數塊的屍體。
在丹妮莉絲的主持下，聯軍內部形成了分工體系：
河灣地人負責提供糧食—一他們的車隊日夜不停地從高庭運來小麥、燕麥、
醃肉和乾果，在黑水河南岸建立起龐大的補給營地。
金色黎明負責軍械維修和醫療服務一他們的工坊在城外搭建起臨時熔爐，日夜不停地修理破損的武器和盔甲；光明修士們則設立醫療帳篷，用那些神秘的「光明法術」治療傷口、驅散疫病，甚至安撫崩潰的士兵。
而所有參戰的軍隊——丹妮莉絲的無垢者和多斯拉克人、河灣地的部隊、後來加入的西境軍隊、甚至是一些聞訊趕來的風暴地和谷地小貴族一則按照各自勢力分配到的街區執行清剿任務。
作為報酬，他們可以獲得從清剿區域搜刮出的戰利品，並按照約定價格與河灣地交換糧食，與金色黎明交換醫療和維修服務。
如果某個勢力提前完成分配的任務，還可以申請「承包」下一個街區。這形成了一種畸形的競爭一不是為了榮譽，不是為了忠誠，而是為了財富。
因為君臨城是七國首屈一指的富裕城市。即使是最普通的平民家庭，也可能擁有幾件銀器、一些銅幣、幾匹質地不錯的布料。
而那些中產階級和商人的住宅里，則堆滿了令人眼花繚亂的財富：絲綢、珠寶、金銀器皿、精緻的家具、儲藏的地窖————
從瑟曦發動暴亂，到聯軍攻破諸神門，中間耽擱了太久。當聯軍終於進入君臨時，這座城市裡除了少數被困的聯軍先鋒和極個別躲藏極深的倖存者，幾乎沒有活著的本地居民了。
他們要麼變成了怪物，要麼被怪物殺死，要麼餓死、病死在自己家中。
因此，他們留下的財富成了無主之物。按照維斯特洛的傳統，攻城戰中繳獲的戰利品歸士兵所有。於是，收復君臨的過程，變成了一場合法的屠城—屠戮的對象已經死去，士兵們只是在洗劫死者的遺產。
在君臨城外的營地與黑水河之間的空地上，一個畸形的集市如毒蘑菇般冒了出來。
起初只是幾個河灣地的隨軍商人支起帳篷，向士兵們收購他們從城裡帶出來的「紀念品」。很快，河間地的商人也聞風而至。
接著是工匠一鐵匠開設臨時攤位修理盔甲，裁縫修補破損的衣服，皮匠翻新馬具。然後是酒販、妓女、賭徒————不到半個月，這片原本荒蕪的河灘變成了一個嘈雜、骯髒、繁榮得令人不安的市集。
帳篷和棚屋雜亂地擠在一起，狹窄的通道里擠滿了人。空氣中混合著烤肉的香氣、劣質酒精的刺鼻味、牲畜的糞便味，還有從君臨城裡飄出來的，仿佛永遠無法完全驅散的腐臭。
叫賣聲、討價還價聲、醉漢的歌聲、妓女的調笑、骰子滾動的聲音————所有這些喧鬧匯聚成一種病態的生機，像是屍體上開出的鮮艷毒花。
一天下午，一個年輕的西境士兵擠過擁擠的人群，來到一個收購「金屬器皿」的攤位前。他大約十八九歲，臉上有新愈的傷疤，眼睛下有深深的黑眼圈。
他懷裡緊緊抱著一個布包，警惕地掃視周圍，像是害怕被人搶走。
攤主是個禿頂的河間地商人，名叫布哈林，之前在神眼湖經營貿易站，現在來這裡「做生意」。他穿著沾滿污漬的皮圍裙，手裡拿著一個小秤，精明的眼睛打量著每一個路過的士兵。
「要賣什麼，小伙子？」布哈林問，語氣隨意，但眼睛已經盯上了士兵懷裡的布包。
士兵猶豫了一下，然後解開布包，取出一個銀質水壺。水壺大約一尺高，造型優雅，壺身雕刻著葡萄藤和少女的圖案，壺嘴是一個張口的獅子頭。雖然沾著灰塵和幾處暗紅色的污漬，但在午後陽光下依然閃著柔和的銀光。
布哈林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接過水壺，沒有先看做工，而是翻過來檢查底部。那裡刻著一個小小的標記：三隻天鵝。
「從哪兒弄來的？」哈林問，聲音平淡，但手指在印記上輕輕摩挲。
「絲綢街。」士兵低聲說，眼睛左右瞟著，「一間妓院————二樓的一個房間。那裡————那裡有個女人死在床上，已經爛了。這壺就在床頭柜上。」
布哈林沉默了很久。他舉起水壺，對著陽光仔細端詳，手指撫過那些雕刻的葡萄藤，撫過獅子頭的每一個細節。
然後他嘆了口氣，「這壺是我賣的。五年前，賣給了一個叫甜心」麗莎的女人。她是個老鴇，在絲綢街開了一家叫金絲雀籠」的妓院。這壺是特別訂製的——獅子頭代表客戶的高貴，葡萄藤代表美酒，少女代表————嗯，你知道的。」
士兵愣住了，低頭看著那個水壺，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見它。
布哈林把水壺放在秤上，稱了重量，然後從腰間的錢袋裡數出銀幣。「按現在的銀價，加上做工，」他說，「我給你三十枚銀鹿。你找不到更公道的價格。」
士兵接過錢，手指微微顫抖。三十枚銀鹿一一相當於一個普通士兵半年的軍餉。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點頭，轉身擠進了人群。
布哈林看著士兵的背影消失，又低頭看了看手中的銀壺。
他用袖子擦去壺身上的一塊污漬，露出底下光滑的銀面。壺身上倒映出他扭曲變形的臉，還有背後集市上那些穿梭的人影一士兵、商人、妓女、賭徒，所有人都在忙碌，都在交易，都在從這座死去的城市裡汲取最後一點養分。
像一群啄食大象屍骸的禿鷲。
丹妮莉絲站在營地邊緣的一處高地上，俯瞰著下方那個畸形繁榮的集市。風吹起她銀金色的頭髮，也帶來了集市上的喧鬧和從君臨城飄來的腐臭。
兩種氣味混合在一起，讓她胃部一陣翻湧。
她高舉解放的旗幟，跨越狹海，歷經千辛萬苦回到祖先的土地，究竟得到了什麼？
一座堆滿死屍的城市。
每一天，都會有數十輛、甚至上百輛推車從諸神門的甬道里出來，車上堆著用麻布包裹的屍體。那些屍體散發著令人窒息的惡臭，即使在寒冷的初春，蒼蠅也已經成群聚集。推車的士兵用布蒙住口鼻，眼睛空洞無神，像是已經習慣了這種噩夢般的工作。
如果不是金色黎明的光明修士們一那些穿著樸素灰袍的男女，日夜不停地舉行著驅散疫病的儀式，用草藥熏煙淨化空氣，用發光的符咒安撫屍體一恐怕瘟疫早已在聯軍中爆發。
即便如此，每天依然有士兵病倒，發燒、嘔吐、皮膚潰爛。修士們說這是」
死氣入體」。
而處理屍體的工作本身也令人作嘔。屍體被運到黑水河邊，扔進渾濁的河水。起初他們會挖坑掩埋，但隨著屍體數量越來越多，時間越來越緊迫，只能選擇水葬。
黑水河下游已經浮起一層白花花的屍體，在河水裡載沉載浮，慢慢漂向狹海。
丹妮莉絲聽說，黑水河口如今擠滿了肥碩的魚。那些魚以浮屍為食，長得異常肥大。營地里的士兵們自發地不再捕撈黑水河的魚—一不是命令，而是默契。
但丹妮莉絲知道，遠處海岸的漁民可能還在捕撈，那些魚可能已經出現在某個不知情的村莊的餐桌上。
她帶來的戰士，自發湧來的商人，與那些吃浮屍的魚如此相似。
都在啄食君臨的屍體，都在從這場災難中汲取養分。
「陛下在想什麼？」
提利昂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丹妮莉絲沒有回頭，繼續望著下方的集市。
「提利昂，」她輕聲問，「君臨城還能恢復嗎？還能再次成為————一座城市嗎？而不是一個巨大的墳墓，一個被洗劫一空的廢墟？」
提利昂走到她身邊，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在征服者伊耿陛下征服七國，並修築起最初的城牆之前，這裡不過是一片灘涂，幾個漁村。當他把鐵王座放在這裡的時候，它就成了七國的首都。人們從四面八方湧來—一不是因為它美麗，不是因為它舒適，而是因為權力在這裡，財富在這裡，機會在這裡。」
他轉頭看向丹妮莉絲：「只要城牆還在，只要權力還在這裡，總會有渴望財富和安全的人涌過來。如今君臨城被瑟曦毀滅，騰出來的地方，不是正好用來安置你的追隨者嗎？那些無垢者，那些自由民，那些多斯拉克人————他們需要家園，而這裡有現成的——雖然需要清理。」
丹妮莉絲點點頭，「的確如此。只是這代價————太過殘酷。我來解放七國，卻先毀滅了它的首都。」
「這不是你的願望所致，」提利昂罕見的真誠說道，「沒有人能料到，瑟曦的自私和愚蠢遇上科本的奸詐和野心，竟然會釀成這樣的災禍。陛下，你不是在毀滅君臨，你是在清理一個已經化膿的傷口。疼痛是難免的，但總比讓膿毒擴散至死要好。」
丹妮莉絲沉默了片刻，然後說：「拿下君臨之後，我打算把安置無垢者和自由民之後剩餘的區域拿出來出售。任何出得起價的人都可以購買一貴族、商人、甚至富裕的平民。籌集到的資金可以作為軍費，為接下來的戰爭做準備。你說，七國的貴族們會響應嗎？」
提利昂摸了摸下巴，思考著。
「君臨此刻是一座廢墟之城。如果不能清理乾淨，恐怕賣不上價錢。而且很多區域可能————嗯，留有不好的記憶。那些發生過屠殺的房子，那些堆滿屍體的街道————」
「就像你說的，人民總會再次聚集過來。」丹妮莉絲打斷他，語氣堅定，「早晚能清理乾淨。至於價格，總比把土地閒置要好。我需要穩定的財源，不能總是依靠戰利品」。」
「那麼我有一個建議，」提利昂摸了摸下巴，「價格高低其實不太重要。關鍵是要建立長期的稅收機制。可以根據房屋的售價，要求購買者每月繳納一定比例的稅金。如果連續幾個月無法足額繳稅，就將房屋收回，重新出售。出售所得先補足欠稅，剩餘部分退還原主。」
他頓了頓，看到丹妮莉絲在認真聽，便繼續說：「這樣雖然一次性拿到的金額少一些，但細水長流，會是一筆穩定的財源。更重要的是，這會迫使購買者真正使用這些房產一或是居住，或是經營，而不是囤積炒作。只有這樣，君臨才能真正恢復生機。」
丹妮莉絲緩緩點頭。
「好主意。這件事交給你來辦。」她停頓了一下，又說，「還有另一件事：
王領的土地，我打算效仿金色黎明在河間地的做法，平均分配給追隨我的戰士們。你認為如何？」
提利昂皺起了眉頭，這次是真的擔憂。
「所有的土地？那麼原來的那些領主怎麼辦？我聽說金色黎明收繳土地的過程中，驅逐了很多河間地貴族，有些甚至被處決了。這會引起強烈的反抗。」
「忠誠於坦格利安的貴族們，早已死在篡奪者戰爭中。」丹妮莉絲的聲音冷了下來，「剩下的這些，不過是一群變色龍。當初他們保衛不了我的父親，現在又保衛不了你的侄子—托曼。留著他們有什麼用？」
她轉身面對提利昂，紫色眼睛裡閃爍著決心：「不過，我會給他們在君臨城留幾間鋪面。他們可以靠租金生活，這是我最大的寬容。如果他們還不滿意————
那麼他們可以嘗試反抗。帶著他們的農民、他們的士兵，來對抗三條龍。」
提利昂低下頭。「女王英明，」他說，聲音里有一絲難以察覺的諷刺，「萊頓伯爵他們————會感謝你的仁慈。」
丹妮莉絲聽出了那絲諷刺，但並不在意。
從阿斯塔波到淵凱，從彌林到瓦蘭提斯，她見識過太多領主和奴隸主。他們無一不是視忠誠為工具、視人民為財產的混蛋。
作為君主，她無法信任他們的忠誠一今天可以效忠坦格利安，明天就可以效忠拜拉席恩，後天又可以效忠任何一個給出更好價碼的人。
相較之下，她更欣賞金色黎明在河間地建立的秩序：由王權直接管理民眾，而在王權與民眾之間，只有一群擁有知識、但沒有世襲權力和軍事力量的專業官僚。
他們領取俸祿，執行命令，不擁有土地，不世襲職位。這樣的體系更穩定，更高效，也更————乾淨。
也許太大的領土無法完全採用這種模式，但王領一這片環繞君臨、面積適中、地形平坦的土地—一完全可以作為試點。
「提利昂，」丹妮莉絲說，「請你和瓊恩·雪諾一起，幫我擬定一個方案。
關於如何分配王領的土地，如何管理，如何徵稅。瓊恩曾協助他的老師劉易建立金色黎明的秩序，他一定有很多有用的建議。另外，你還需要徵詢其他將領的意見灰蟲子、拉卡洛、本·布朗————畢竟這都是我的部下，我需要知道他們的想法。」
提利昂深深鞠躬。他知道這是女王對自己的考驗。如果他不能制定出讓女王、讓將領、讓士兵們都滿意的方案，那麼「女王之手」這個位置很容易換人。
瓊恩·雪諾雖然似乎已經滿足於法務大臣的職位，但他在金色黎明中的經歷，他對新秩序的理解，都使他成為一個潛在的替代者。
「我會辦妥這件事，陛下。」提利昂誠懇地說。
就在這時，一名傳令兵從君臨城方向匆匆跑來。他臉上蒙著布巾，但從他微微塌陷的肩膀，依然能看出疲憊和緊張。
他在丹妮莉絲面前單膝跪地。
「陛下，凱文留守派我向你匯報：紅堡之外的所有街區都已經清理完畢。現在只剩下紅堡本身。他邀請你前往前線，主持對紅堡的最後進攻。」
整個收復君臨的行動，雖然名義上由丹妮莉絲領導，但實際的戰術指揮幾乎完全由凱文·特納——金色黎明的代理領袖——負責。
這位沉默寡言的烈日行者展現出了驚人的組織能力和戰術素養。
他將君臨劃分為數十個區域，為每個參戰勢力分配任務，協調補給和輪換，處理突發情況————沒有他，這場混亂的清剿戰可能會變成一場災難。
丹妮莉絲和凱文之間形成了一種微妙的默契。
雖然她還不是正式加冕的女王，凱文也只是金色黎明的「代理」領袖，但兩人都謹慎地維護著彼此的權威。
丹妮莉絲從不干涉凱文的戰術決策，甚至將聯軍的指揮權完全交給他；而凱文則在每次重大行動前，都會「儀式性」地向她請示，就像現在這樣。
這是一種政治智慧。
凱文知道，儘管金色黎明實力強大，但在七國的傳統政治框架中，他們仍然是「教會武裝」，不應過度涉足世俗統治。
而丹妮莉絲也知道，她需要金色黎明的力量，需要他們的組織能力，需要他們對抗瑟曦黑魔法的經驗。
「告訴凱文留守，」丹妮莉絲回應道，「我這就過去。」
傳令兵行禮退下。
丹妮莉絲轉向提利昂：「你也一起來。最後的戰鬥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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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臨的收復是一場沒有歡呼的戰爭。
日復一日，以龍之母丹妮莉絲為首的聯軍，在君臨城裡一間屋子一間屋子地與那些由平民變成的怪物爭奪著這座死去的都城。
這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攻城戰一沒有雄偉的城牆需要突破，沒有嚴密的軍陣需要擊潰，甚至沒有指揮體系需要瓦解。這是一場逐街逐巷、逐屋逐室的清剿，一場與無數單獨個體的、絕望而血腥的纏鬥。
變異者們不懂戰術，不懂撤退，不懂恐懼。
他們只會從陰影里撲出來，用牙齒撕咬、用指甲抓撓、用身體撞擊。
他們無視長矛貫穿胸膛，無視刀劍砍斷肢體，只要還能動，就會繼續向前爬，繼續進攻。他們瘦骨嶙峋，衣衫破爛，但力氣大得驚人，眼中只有那種渾濁的、飢餓的黃色光芒。
即使是經驗最豐富的戰士——那些在五王之戰中廝殺過的老兵，那些在多斯拉克草原上劫掠的騎兵，那些在河間地與蘭尼斯特家的「征糧隊」作戰的無旗兄弟會戰士——也無法適應這樣的戰鬥。
他們習慣於對陣的敵人會逃跑、會投降、會畏懼死亡。但這些怪物不會。每一場遭遇戰都變成了貼身肉搏，每一次勝利都需要將對手徹底肢解才能確保安全。
戰鬥的消耗如此巨大，以至于丹妮莉絲不得不在聯軍內部實施輪換制度。任何部隊執行一天清剿任務後，必須回到營地休整至少一天。
這不是因為體力跟不上—一在充足補給和醫療保障下，士兵們的身體能承受連續作戰—一—而是因為精神受不了。
太多人匯報做噩夢，夢到黃色的眼睛和永不停止的嚎叫；太多人在戰鬥中突然崩潰，對著空房間胡亂揮砍；太多人需要被同伴拖離戰場，因為他們無法停止攻擊已經碎成數塊的屍體。
在丹妮莉絲的主持下，聯軍內部形成了分工體系：
河灣地人負責提供糧食—一他們的車隊日夜不停地從高庭運來小麥、燕麥、
醃肉和乾果，在黑水河南岸建立起龐大的補給營地。
金色黎明負責軍械維修和醫療服務一他們的工坊在城外搭建起臨時熔爐，日夜不停地修理破損的武器和盔甲；光明修士們則設立醫療帳篷，用那些神秘的「光明法術」治療傷口、驅散疫病，甚至安撫崩潰的士兵。
而所有參戰的軍隊——丹妮莉絲的無垢者和多斯拉克人、河灣地的部隊、後來加入的西境軍隊、甚至是一些聞訊趕來的風暴地和谷地小貴族一則按照各自勢力分配到的街區執行清剿任務。
作為報酬，他們可以獲得從清剿區域搜刮出的戰利品，並按照約定價格與河灣地交換糧食，與金色黎明交換醫療和維修服務。
如果某個勢力提前完成分配的任務，還可以申請「承包」下一個街區。這形成了一種畸形的競爭一不是為了榮譽，不是為了忠誠，而是為了財富。
因為君臨城是七國首屈一指的富裕城市。即使是最普通的平民家庭，也可能擁有幾件銀器、一些銅幣、幾匹質地不錯的布料。
而那些中產階級和商人的住宅里，則堆滿了令人眼花繚亂的財富：絲綢、珠寶、金銀器皿、精緻的家具、儲藏的地窖————
從瑟曦發動暴亂，到聯軍攻破諸神門，中間耽擱了太久。當聯軍終於進入君臨時，這座城市裡除了少數被困的聯軍先鋒和極個別躲藏極深的倖存者，幾乎沒有活著的本地居民了。
他們要麼變成了怪物，要麼被怪物殺死，要麼餓死、病死在自己家中。
因此，他們留下的財富成了無主之物。按照維斯特洛的傳統，攻城戰中繳獲的戰利品歸士兵所有。於是，收復君臨的過程，變成了一場合法的屠城—屠戮的對象已經死去，士兵們只是在洗劫死者的遺產。
在君臨城外的營地與黑水河之間的空地上，一個畸形的集市如毒蘑菇般冒了出來。
起初只是幾個河灣地的隨軍商人支起帳篷，向士兵們收購他們從城裡帶出來的「紀念品」。很快，河間地的商人也聞風而至。
接著是工匠一鐵匠開設臨時攤位修理盔甲，裁縫修補破損的衣服，皮匠翻新馬具。然後是酒販、妓女、賭徒————不到半個月，這片原本荒蕪的河灘變成了一個嘈雜、骯髒、繁榮得令人不安的市集。
帳篷和棚屋雜亂地擠在一起，狹窄的通道里擠滿了人。空氣中混合著烤肉的香氣、劣質酒精的刺鼻味、牲畜的糞便味，還有從君臨城裡飄出來的，仿佛永遠無法完全驅散的腐臭。
叫賣聲、討價還價聲、醉漢的歌聲、妓女的調笑、骰子滾動的聲音————所有這些喧鬧匯聚成一種病態的生機，像是屍體上開出的鮮艷毒花。
一天下午，一個年輕的西境士兵擠過擁擠的人群，來到一個收購「金屬器皿」的攤位前。他大約十八九歲，臉上有新愈的傷疤，眼睛下有深深的黑眼圈。
他懷裡緊緊抱著一個布包，警惕地掃視周圍，像是害怕被人搶走。
攤主是個禿頂的河間地商人，名叫布哈林，之前在神眼湖經營貿易站，現在來這裡「做生意」。他穿著沾滿污漬的皮圍裙，手裡拿著一個小秤，精明的眼睛打量著每一個路過的士兵。
「要賣什麼，小伙子？」布哈林問，語氣隨意，但眼睛已經盯上了士兵懷裡的布包。
士兵猶豫了一下，然後解開布包，取出一個銀質水壺。水壺大約一尺高，造型優雅，壺身雕刻著葡萄藤和少女的圖案，壺嘴是一個張口的獅子頭。雖然沾著灰塵和幾處暗紅色的污漬，但在午後陽光下依然閃著柔和的銀光。
布哈林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接過水壺，沒有先看做工，而是翻過來檢查底部。那裡刻著一個小小的標記：三隻天鵝。
「從哪兒弄來的？」哈林問，聲音平淡，但手指在印記上輕輕摩挲。
「絲綢街。」士兵低聲說，眼睛左右瞟著，「一間妓院————二樓的一個房間。那裡————那裡有個女人死在床上，已經爛了。這壺就在床頭柜上。」
布哈林沉默了很久。他舉起水壺，對著陽光仔細端詳，手指撫過那些雕刻的葡萄藤，撫過獅子頭的每一個細節。
然後他嘆了口氣，「這壺是我賣的。五年前，賣給了一個叫甜心」麗莎的女人。她是個老鴇，在絲綢街開了一家叫金絲雀籠」的妓院。這壺是特別訂製的——獅子頭代表客戶的高貴，葡萄藤代表美酒，少女代表————嗯，你知道的。」
士兵愣住了，低頭看著那個水壺，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見它。
布哈林把水壺放在秤上，稱了重量，然後從腰間的錢袋裡數出銀幣。「按現在的銀價，加上做工，」他說，「我給你三十枚銀鹿。你找不到更公道的價格。」
士兵接過錢，手指微微顫抖。三十枚銀鹿一一相當於一個普通士兵半年的軍餉。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點頭，轉身擠進了人群。
布哈林看著士兵的背影消失，又低頭看了看手中的銀壺。
他用袖子擦去壺身上的一塊污漬，露出底下光滑的銀面。壺身上倒映出他扭曲變形的臉，還有背後集市上那些穿梭的人影一士兵、商人、妓女、賭徒，所有人都在忙碌，都在交易，都在從這座死去的城市裡汲取最後一點養分。
像一群啄食大象屍骸的禿鷲。
丹妮莉絲站在營地邊緣的一處高地上，俯瞰著下方那個畸形繁榮的集市。風吹起她銀金色的頭髮，也帶來了集市上的喧鬧和從君臨城飄來的腐臭。
兩種氣味混合在一起，讓她胃部一陣翻湧。
她高舉解放的旗幟，跨越狹海，歷經千辛萬苦回到祖先的土地，究竟得到了什麼？
一座堆滿死屍的城市。
每一天，都會有數十輛、甚至上百輛推車從諸神門的甬道里出來，車上堆著用麻布包裹的屍體。那些屍體散發著令人窒息的惡臭，即使在寒冷的初春，蒼蠅也已經成群聚集。推車的士兵用布蒙住口鼻，眼睛空洞無神，像是已經習慣了這種噩夢般的工作。
如果不是金色黎明的光明修士們一那些穿著樸素灰袍的男女，日夜不停地舉行著驅散疫病的儀式，用草藥熏煙淨化空氣，用發光的符咒安撫屍體一恐怕瘟疫早已在聯軍中爆發。
即便如此，每天依然有士兵病倒，發燒、嘔吐、皮膚潰爛。修士們說這是」
死氣入體」。
而處理屍體的工作本身也令人作嘔。屍體被運到黑水河邊，扔進渾濁的河水。起初他們會挖坑掩埋，但隨著屍體數量越來越多，時間越來越緊迫，只能選擇水葬。
黑水河下游已經浮起一層白花花的屍體，在河水裡載沉載浮，慢慢漂向狹海。
丹妮莉絲聽說，黑水河口如今擠滿了肥碩的魚。那些魚以浮屍為食，長得異常肥大。營地里的士兵們自發地不再捕撈黑水河的魚—一不是命令，而是默契。
但丹妮莉絲知道，遠處海岸的漁民可能還在捕撈，那些魚可能已經出現在某個不知情的村莊的餐桌上。
她帶來的戰士，自發湧來的商人，與那些吃浮屍的魚如此相似。
都在啄食君臨的屍體，都在從這場災難中汲取養分。
「陛下在想什麼？」
提利昂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丹妮莉絲沒有回頭，繼續望著下方的集市。
「提利昂，」她輕聲問，「君臨城還能恢復嗎？還能再次成為————一座城市嗎？而不是一個巨大的墳墓，一個被洗劫一空的廢墟？」
提利昂走到她身邊，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在征服者伊耿陛下征服七國，並修築起最初的城牆之前，這裡不過是一片灘涂，幾個漁村。當他把鐵王座放在這裡的時候，它就成了七國的首都。人們從四面八方湧來—一不是因為它美麗，不是因為它舒適，而是因為權力在這裡，財富在這裡，機會在這裡。」
他轉頭看向丹妮莉絲：「只要城牆還在，只要權力還在這裡，總會有渴望財富和安全的人涌過來。如今君臨城被瑟曦毀滅，騰出來的地方，不是正好用來安置你的追隨者嗎？那些無垢者，那些自由民，那些多斯拉克人————他們需要家園，而這裡有現成的——雖然需要清理。」
丹妮莉絲點點頭，「的確如此。只是這代價————太過殘酷。我來解放七國，卻先毀滅了它的首都。」
「這不是你的願望所致，」提利昂罕見的真誠說道，「沒有人能料到，瑟曦的自私和愚蠢遇上科本的奸詐和野心，竟然會釀成這樣的災禍。陛下，你不是在毀滅君臨，你是在清理一個已經化膿的傷口。疼痛是難免的，但總比讓膿毒擴散至死要好。」
丹妮莉絲沉默了片刻，然後說：「拿下君臨之後，我打算把安置無垢者和自由民之後剩餘的區域拿出來出售。任何出得起價的人都可以購買一貴族、商人、甚至富裕的平民。籌集到的資金可以作為軍費，為接下來的戰爭做準備。你說，七國的貴族們會響應嗎？」
提利昂摸了摸下巴，思考著。
「君臨此刻是一座廢墟之城。如果不能清理乾淨，恐怕賣不上價錢。而且很多區域可能————嗯，留有不好的記憶。那些發生過屠殺的房子，那些堆滿屍體的街道————」
「就像你說的，人民總會再次聚集過來。」丹妮莉絲打斷他，語氣堅定，「早晚能清理乾淨。至於價格，總比把土地閒置要好。我需要穩定的財源，不能總是依靠戰利品」。」
「那麼我有一個建議，」提利昂摸了摸下巴，「價格高低其實不太重要。關鍵是要建立長期的稅收機制。可以根據房屋的售價，要求購買者每月繳納一定比例的稅金。如果連續幾個月無法足額繳稅，就將房屋收回，重新出售。出售所得先補足欠稅，剩餘部分退還原主。」
他頓了頓，看到丹妮莉絲在認真聽，便繼續說：「這樣雖然一次性拿到的金額少一些，但細水長流，會是一筆穩定的財源。更重要的是，這會迫使購買者真正使用這些房產一或是居住，或是經營，而不是囤積炒作。只有這樣，君臨才能真正恢復生機。」
丹妮莉絲緩緩點頭。
「好主意。這件事交給你來辦。」她停頓了一下，又說，「還有另一件事：
王領的土地，我打算效仿金色黎明在河間地的做法，平均分配給追隨我的戰士們。你認為如何？」
提利昂皺起了眉頭，這次是真的擔憂。
「所有的土地？那麼原來的那些領主怎麼辦？我聽說金色黎明收繳土地的過程中，驅逐了很多河間地貴族，有些甚至被處決了。這會引起強烈的反抗。」
「忠誠於坦格利安的貴族們，早已死在篡奪者戰爭中。」丹妮莉絲的聲音冷了下來，「剩下的這些，不過是一群變色龍。當初他們保衛不了我的父親，現在又保衛不了你的侄子—托曼。留著他們有什麼用？」
她轉身面對提利昂，紫色眼睛裡閃爍著決心：「不過，我會給他們在君臨城留幾間鋪面。他們可以靠租金生活，這是我最大的寬容。如果他們還不滿意————
那麼他們可以嘗試反抗。帶著他們的農民、他們的士兵，來對抗三條龍。」
提利昂低下頭。「女王英明，」他說，聲音里有一絲難以察覺的諷刺，「萊頓伯爵他們————會感謝你的仁慈。」
丹妮莉絲聽出了那絲諷刺，但並不在意。
從阿斯塔波到淵凱，從彌林到瓦蘭提斯，她見識過太多領主和奴隸主。他們無一不是視忠誠為工具、視人民為財產的混蛋。
作為君主，她無法信任他們的忠誠一今天可以效忠坦格利安，明天就可以效忠拜拉席恩，後天又可以效忠任何一個給出更好價碼的人。
相較之下，她更欣賞金色黎明在河間地建立的秩序：由王權直接管理民眾，而在王權與民眾之間，只有一群擁有知識、但沒有世襲權力和軍事力量的專業官僚。
他們領取俸祿，執行命令，不擁有土地，不世襲職位。這樣的體系更穩定，更高效，也更————乾淨。
也許太大的領土無法完全採用這種模式，但王領一這片環繞君臨、面積適中、地形平坦的土地—一完全可以作為試點。
「提利昂，」丹妮莉絲說，「請你和瓊恩·雪諾一起，幫我擬定一個方案。
關於如何分配王領的土地，如何管理，如何徵稅。瓊恩曾協助他的老師劉易建立金色黎明的秩序，他一定有很多有用的建議。另外，你還需要徵詢其他將領的意見灰蟲子、拉卡洛、本·布朗————畢竟這都是我的部下，我需要知道他們的想法。」
提利昂深深鞠躬。他知道這是女王對自己的考驗。如果他不能制定出讓女王、讓將領、讓士兵們都滿意的方案，那麼「女王之手」這個位置很容易換人。
瓊恩·雪諾雖然似乎已經滿足於法務大臣的職位，但他在金色黎明中的經歷，他對新秩序的理解，都使他成為一個潛在的替代者。
「我會辦妥這件事，陛下。」提利昂誠懇地說。
就在這時，一名傳令兵從君臨城方向匆匆跑來。他臉上蒙著布巾，但從他微微塌陷的肩膀，依然能看出疲憊和緊張。
他在丹妮莉絲面前單膝跪地。
「陛下，凱文留守派我向你匯報：紅堡之外的所有街區都已經清理完畢。現在只剩下紅堡本身。他邀請你前往前線，主持對紅堡的最後進攻。」
整個收復君臨的行動，雖然名義上由丹妮莉絲領導，但實際的戰術指揮幾乎完全由凱文·特納——金色黎明的代理領袖——負責。
這位沉默寡言的烈日行者展現出了驚人的組織能力和戰術素養。
他將君臨劃分為數十個區域，為每個參戰勢力分配任務，協調補給和輪換，處理突發情況————沒有他，這場混亂的清剿戰可能會變成一場災難。
丹妮莉絲和凱文之間形成了一種微妙的默契。
雖然她還不是正式加冕的女王，凱文也只是金色黎明的「代理」領袖，但兩人都謹慎地維護著彼此的權威。
丹妮莉絲從不干涉凱文的戰術決策，甚至將聯軍的指揮權完全交給他；而凱文則在每次重大行動前，都會「儀式性」地向她請示，就像現在這樣。
這是一種政治智慧。
凱文知道，儘管金色黎明實力強大，但在七國的傳統政治框架中，他們仍然是「教會武裝」，不應過度涉足世俗統治。
而丹妮莉絲也知道，她需要金色黎明的力量，需要他們的組織能力，需要他們對抗瑟曦黑魔法的經驗。
「告訴凱文留守，」丹妮莉絲回應道，「我這就過去。」
傳令兵行禮退下。
丹妮莉絲轉向提利昂：「你也一起來。最後的戰鬥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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