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屈膝
第485章 屈膝
黃金大道的盡頭，君臨城近在咫尺。
「達馮爵士，請你在此等候。」
加蘭·提利爾騎在馬上，語氣禮貌卻疏離。
這位提利爾家的次子一如今在兄長維拉斯無法離開高庭的情況下，成為河灣地軍隊的實際指揮者—指了指前方開闊地上的一處空地，「女王的大帳就在前方，我先帶諸位同僚前去覲見。待陛下傳召，你再入帳。」
達馮點頭，沒有爭辯。爭辯毫無意義。
他身後只有二十名護衛，而周圍是五千河灣地精兵，更遠處是傳說中丹妮莉絲·坦格利安的龐大軍營。
他像個被押解的囚犯，雖然未被捆綁，但自由的邊界清晰可見。
加蘭率領河灣地貴族們策馬向前，朝著那片軍營而去。
達馮留在原地，終於有機會仔細打量這個傳說中的「女王陣營」。
帳篷如灰色的蘑菇般覆蓋了黑水河北岸的大片土地，從河邊一直延伸到遠處的丘陵腳下，整齊得就像棋盤。
然後他看到了那些士兵。
無垢者。
他聽說過這些閹人士兵的傳聞，但親眼所見仍是另一回事。
他們在營地中巡邏、訓練、站崗，動作整齊劃一到令人不適。灰色的盔甲在午後陽光下閃著冷光，長矛的尖端如一片靜止的金屬森林。
達馮想起西境士兵—一那些喝酒、賭博、吹牛、時常違抗命令的漢子們與眼前這些如同機器般的戰士相比，簡直是兩個物種。
天空傳來一聲長嘯。
達馮猛地抬頭。雲層之下，一個巨大的陰影掠過。
先是青銅色的鱗片在陽光下閃耀，接著是寬闊的翅膀拍打空氣的沉悶聲響。
龍。真正的龍。
在軍營上空盤旋，時而俯衝，時而爬升。它的體型比達馮想像中更大，翅膀展開時足以遮蔽一小片天空。
當它低空飛過時，達馮能感受到翅膀扇起的強風，能聞到空氣中淡淡的硫磺氣息。
又一聲嘯叫從另一個方向傳來。第二條龍——白色的龍—從雲層中鑽出，與綠龍在空中交錯飛過。兩條龍相互追逐，像是在嬉戲。
達馮感到喉嚨發乾。他握劍柄的手心滲出冷汗。
所有關於「巨龍可能只是誇大其詞」的幻想，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這不是傳說，不是故事，是活生生、會飛、會噴火的怪物。而控制這兩條怪物的，是一個自稱坦格利安最後血脈的女人。
蘭尼斯特的統治結束了。
這個念頭突然清晰地出現在達馮腦中。不是可能結束，不是將要結束，而是已經結束。
當龍重新在維斯特洛的天空翱翔時，獅子的時代就過去了。勞勃的篡奪，泰溫的謀劃，瑟曦的掙扎————所有這些，在龍的面前都成了徒勞。
幸好。達馮強迫自己冷靜思考。幸好提利昂還活著，而且混進了女王的宮廷，還是她的「女王之手」。
這意味著蘭尼斯特家族至少還有一個人在權力核心中。
雖然他和提利昂的關係談不上親密—一達馮比提利昂大一些，童年時很少一起玩耍，成年後更多是公務往來—一—但至少從未交惡。
在提利昂被指控謀殺喬佛里時，達馮正率領西境軍圍攻奔流城，沒有參與那場鬧劇。
達馮開始仔細評估自己的處境。泰溫公爵被自己的幼子射死，詹姆戰死在王領，格雷果·克里岡被奧柏倫親王毒死，亞摩利·洛奇在赫倫堡被處決————所有在篡奪者戰爭中扮演過難看角色的蘭尼斯特派系人物，幾乎都已不在人世。
作為泰溫的內侄，達馮的地位更多來自血緣而非實際權力。他從未真正掌控西境，只是瑟曦為了噁心凱馮爵士匆忙任命的「臨時」西境守護。
大不了把西境守護的頭銜還給提利昂。
達馮想。提利昂是泰溫的合法繼承人，這個頭銜本來就該是他的。
我可以回老家，繼承父親留下的莊園一不大，但足夠舒適。養幾匹馬，打打獵，或許換個不姓佛雷的妻子，生幾個孩子。
遠離君臨，遠離鐵王座，遠離這一切瘋狂————
就在他浮想聯翩時，一名使者從女王大帳方向策馬而來。
那是個年輕的多斯拉克人，穿著皮甲，頭髮編成無數細辮，臉上有靛藍色的刺青。
「達馮·蘭尼斯特！」他用生硬的通用語喊道，「女王召見！隨我來！」
達馮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盔甲和披風，示意護衛原地等待，自己翻身上馬，跟隨使者朝著大帳而去。
女王的指揮大帳矗立在營地中央一處略高的土丘上，周圍環繞著無垢者衛隊。
帳篷本身並不華麗一沒有金線刺繡，沒有寶石裝飾，用的是厚實的灰色帆布，邊緣鑲著皮革加固。
但它很大，非常大，足以容納數十人議事。帳篷的尖頂飄揚著坦格利安的三頭龍旗，紫色巨龍在風中獵獵作響。
達馮在帳外下馬，兩名無垢者檢查了他是否攜帶武器一他交出了長劍和匕首，但被允許保留。然後帳篷的門帘被掀開，他走了進去。
帳篷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加寬。地面鋪著厚厚的羊毛地毯，中央是一個巨大的青銅火盆，炭火正旺，驅散了冬季的寒意。
達馮首先注意到的是帳篷里的人。或者說，人的數量。
作為泰溫公爵的內侄，達馮曾在凱岩城和紅堡參加過無數會議。
他知道一場「重要會議」應該有多少人出席：通常是核心決策層的五六人，加上幾位關鍵顧問。如果議題涉及多方利益，可能會有十幾二十人。但此刻帳篷里的人，至少有三十個。
而且從他們的衣著、姿態、佩戴的紋章來看，這些人不是普通的軍官或顧問，而是真正的貴族——各大勢力的代表。
達馮迅速掃視全場，認出了其中一些人：
加蘭·提利爾自然在，他站在帳篷中央偏左的位置，身旁是其他河灣地貴族馬圖斯·羅宛伯爵、阿勒肯·佛羅倫伯爵、博尼佛·海塔爾爵士等等。
提利昂·蘭尼斯特站在女王王座的右手側稍前方，那是「女王之手」的傳統位置。
他穿著深紅色的天鵝絨外套，胸針是一隻金手徽章。當達馮看向他時，提利昂微微點頭，達馮也回以點頭。
巴利斯坦·賽爾彌爵士穿著白袍，站在女王左側，白髮蒼蒼但身姿挺拔如松。
瓦里斯站在陰影處，穿著深紫色的絲綢長袍，雙手交疊，表情難以捉摸。
幾名金色黎明的代表站在另一側，穿著繡有金色日芒的斗篷。
還有一些人達馮不認識：幾個東陸人模樣的軍官，幾位修士打扮的人（應該是教會代表），以及幾位穿著樸素但氣質不凡的人。
從數量和地位來說，這些人足夠填滿紅堡的王座廳。
這是一場七國權力格局的重新洗牌，而達馮·蘭尼斯特—西境守護、蘭尼斯特家族的代表—一是最後一個被邀請入場的玩家。
就在他打量眾人時，一個清脆的聲音響起，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達馮·蘭尼斯特爵士。」
達馮轉向聲音的來源。帳篷最深處，一個略高的平台上，放置著一張簡樸的木製座椅一那甚至不能算王座，只是一張加高了扶手的椅子。但現在，椅子上坐著一個人。
丹妮莉絲·坦格利安。
她比達馮想像中更年輕，也更————美麗，但是最吸引他目光的，卻是如巨龍一般的威嚴。
「陛下。」達馮單膝跪地，行了一個標準的覲見禮。他沒有用最高規格的禮節——那保留給鐵王座上的合法君主——但也沒有刻意輕慢。
「起身吧。」丹妮莉絲說，聲音平靜，「加蘭爵士已經向我介紹了你的情況。在正式談話之前，我想先完成與河灣地的商議。」
她轉向加蘭·提利爾：「加蘭爵士，請繼續。」
加蘭上前一步，向女王行禮：「陛下，我代表我的兄長維拉斯·提利爾，以及整個河灣地，感謝你的接見。維拉斯本應親自前來，但河灣地目前面臨鐵民的侵擾，他必須留在高庭統籌防務，為此他向你致以誠摯的歉意。」
丹妮莉絲微微點頭：「鐵民的威脅我有所耳聞。河灣地是七國的糧倉，保護它至關重要。」
「正是如此，陛下。」加蘭繼續說，「我的父親梅斯·提利爾公爵，以及其他被困在君臨的提利爾族人，至今生死不明。如果陛下能夠救出他們，或者————
至少為他們復仇，那麼河灣地將銘記你的恩情。提利爾家族願意效忠於坦格利安家族的正統血脈，就像三百年前我們的先祖在怒火燎原戰役後所做的那樣。
「告訴我鐵民的具體情況。」丹妮莉絲說。
加蘭的描述簡潔而清晰：攸倫·葛雷喬伊率領鐵群島艦隊襲擊河灣地，占領了盾牌列島，劫掠沿岸村鎮。
河灣地海軍在雷德溫伯爵的指揮下進行了反擊，但未能徹底擊退敵人。
奇怪的是，最近鐵群島的主力艦隊突然撤離，只留下少數船隻駐守，戰事陷入僵持。
「雷德溫公爵的艦隊控制了近海海岸，」加蘭說，「但如果鐵民再次大舉進攻，河灣地的壓力依然很大。」
丹妮莉絲思考片刻，然後說：「如果河灣地需要幫助，我可以提供支援。」
加蘭眼睛一亮：「陛下是打算御龍親征嗎？」
「不。」丹妮莉絲搖頭，「君臨的情況比鐵民更棘手，我必須親自處理。但我從東陸帶回了一支艦隊一一大約一百五十艘戰船，原本奉命封鎖君臨港口。現在君臨已經被瑟曦從內部封閉，港口失去意義，這支艦隊可以騰出手來。」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加蘭和河灣地貴族們：「如果河灣地願意付出合理的代價一糧食補給、港口使用權、以及未來的貿易優惠一我可以命令艦隊南下，協助你們驅逐鐵民，奪回盾牌列島。」
加蘭的臉上露出真正的笑容。他明白這個提議的價值：這不僅僅是軍事援助，更是建立聯盟的開端。
人情往來，利益交換，多次合作一這些才是牢固關係的基礎。
「陛下慷慨！」加蘭深深鞠躬，「我立刻讓隨軍學士送渡鴉回高庭，詢問兄長的意見。但我個人相信，維拉斯一定會接受這個提議。」
丹妮莉絲點點頭，然後她的目光轉向達馮。
氣氛瞬間變化。帳篷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這位蘭尼斯特身上。
「達馮·蘭尼斯特爵士，」她說，「我想問你一個問題：時至今日，你是否還忠於鐵王座上的那個孩子？那個所謂的托曼國王？」
帳篷里一片寂靜。只有火盆中木炭爆裂的啪聲。
達馮感到汗水順著脊背滑落。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太長了，長到有人開始不安地挪動腳步。
最後，他開口，聲音乾澀但清晰：「陛下，我無法對抗你的兵鋒。三條龍，數萬大軍，西境已經無力抗衡。但是————」
他深吸一口氣：「我是瑟曦太后的表弟，受她委託鎮守西境。在我親眼看到她的罪行」之前，在我親耳聽到她承認之前，我仍然是西境守護，仍然忠於鐵王座上的君主。如果陛下要西境投降歸附，請你先坐上鐵王座，以七國之王的名義，正式下令免去我的職位。屆時，我將交出西境的統治權。」
這是一個巧妙的回答。
提利昂的嘴角微微上揚，那是讚賞的表情。
但丹妮莉絲沒有笑。
「我欣賞忠誠的人，達馮爵士。」她說，「忠誠是騎士的美德，是統治的基石。但是忠誠也需要看對象——你是否效忠於一個值得效忠的人？一個履行了職責的君主？」
她的聲音逐漸提高，目光掃過帳篷里的每一個人：「瑟曦·蘭尼斯特作為太后、作為攝政，她履行了自己的職責嗎？她保護了君臨的百姓嗎？她維護了七國的法律嗎？她踐行了統治者的誓言嗎？」
她重新看向達馮，目光如炬：「沒有。她沒有。她用黑魔法控制無辜平民，將他們變成沒有理智的戰爭武器。她屠殺聖堂，褻瀆信仰。她囚禁甚至殺害忠誠的廷臣。這不是統治，這是瘋狂。沒有一個偉大—甚至只是正常一的君主會做出這樣的事。」
達馮咬緊牙關。他知道自己應該保持沉默，知道繼續爭辯可能帶來危險，但是，身為蘭尼斯特的驕傲讓他必須開口。
「陛下，」他說，聲音比預想中更堅定，「請恕我直言：我並不完全相信那些傳聞。瑟曦太后或許冷酷，或許驕傲，但用黑魔法控制平民？將活人變成怪物？這超出了她的能力範圍。她沒有這樣的知識，也沒有這樣的手段。」
帳篷里響起一陣低語。河灣地貴族們投來不滿的目光。
但丹妮莉絲沒有生氣，她緩緩站起身。
「你不相信。」她說。
「我需要親眼看見，陛下。」達馮堅持。
「好。」丹妮莉絲點頭，然後轉向帳篷里的所有人，「正好，今天金色黎明的凱文留守準備進攻下一個街區。各位，如果你們願意，可以隨我一同前往。讓我們親眼看看，瑟曦·蘭尼斯特在君臨城究竟干下了怎樣的暴行。」
她看向達馮，紫色眼睛深不可測：「尤其是你，達馮爵士。用你的眼睛好好看看。」
命令迅速傳達。備馬，集結護衛，準備進入君臨城。
半小時後，一支由女王、廷臣、貴族和精銳護衛組成的隊伍離開了大帳，朝著君臨城的方向而去。
諸神門的大門碎片已經被移走。無垢者和金色黎明的士兵在兩側把守，戒備森嚴。
達馮跟隨隊伍走進甬道。裡面光線昏暗，只有零星的火把照明。
他能聞到空氣中的氣味，混合了腐爛、焦炭、血腥和難以名狀的惡臭。
那氣味如此濃烈，即使隔著蒙住口鼻的布巾，依然能刺激鼻腔。
甬道不長，大約五十步。當他們走出另一端，真正進入君臨時，達馮的第一反應是：這裡不是君臨。
或者說，這不是他記憶中的君臨。
他記得的君臨是擁擠、嘈雜、骯髒但充滿生機的。
街道上擠滿了商販、乞丐、妓女、學徒、騎士、修士————空氣中有糞便、香料、烤麵包、魚腥和汗水的混合氣味。
聲音無處不在：叫賣聲、爭吵聲、馬蹄聲、鐘聲、孩童的嬉笑聲。
而現在，眼前的街道空無一人。
不，不是完全空蕩。街道上有雜物—翻倒的推車，散落的貨物，破碎的家具，撕爛的衣物。
但沒有活人。兩旁的房屋門窗大開或破碎，像是無數張空洞的嘴。一些建築有被火燒過的痕跡，黑色的煙漬爬上牆壁。
街道上還有深色的污漬，大片大片，已經乾涸成近乎黑色的硬塊。
達馮知道那是什麼。血。大量的血。
隊伍繼續前進，沿著一條被清理出來的主幹道。他能看到街道兩側的巷口有士兵把守—一無垢者的灰甲和金色黎明的金日在昏暗光線下依然醒目。
那些士兵表情嚴肅，緊握武器，眼睛不斷掃視著周圍建築的窗戶和屋頂。
越往裡走，空氣中的惡臭越濃烈。
然後他們聽到了聲音。
起初是模糊的、遙遠的，像是風聲穿過破碎的窗戶。
但隨著他們深入，聲音逐漸清晰。那是一種————嚎叫，某種介於兩者之間的、充滿痛苦和飢餓的聲音。
達馮握緊了韁繩，指節發白。
隊伍在一個十字路口停下。
前方是一條更寬的街道，街牌斜掛在牆上，字跡斑駁但依稀可辨：鋼鐵街。
這裡曾經是君臨最繁華的商業區之一，鐵匠鋪、武器店、盔甲作坊林立，終日響徹錘打聲和風箱聲。
現在，街道兩側的店鋪大多被洗劫一空，櫥窗破碎，招牌墜落。一些建築完全焚毀，只剩下焦黑的骨架。
而嚎叫聲正是從鋼鐵街深處傳來。
丹妮莉絲勒住馬，轉向達馮。她的臉在昏暗光線下顯得蒼白，但紫色眼睛依然明亮。
「準備好了嗎，達馮爵士？」她問，聲音平靜得可怕，「準備好親眼看看，你誓死效忠的太后，對你的都城做了什麼嗎？」
達馮沒有回答。他無法回答。他的眼睛盯著鋼鐵街深處，那裡陰影重重，但隱約能看到有什麼東西在移動。很多很多東西。
而空氣中的惡臭，此刻濃烈到令人作嘔。
哀嚎聲越來越響，像是從地獄深處傳來的合唱。
達馮·蘭尼斯特，西境守護，泰溫公爵的內侄，瑟曦太后的表弟，此刻終於意識到：那些傳聞，每一個字，可能都是真的。
黃金大道的盡頭，君臨城近在咫尺。
「達馮爵士，請你在此等候。」
加蘭·提利爾騎在馬上，語氣禮貌卻疏離。
這位提利爾家的次子一如今在兄長維拉斯無法離開高庭的情況下，成為河灣地軍隊的實際指揮者—指了指前方開闊地上的一處空地，「女王的大帳就在前方，我先帶諸位同僚前去覲見。待陛下傳召，你再入帳。」
達馮點頭，沒有爭辯。爭辯毫無意義。
他身後只有二十名護衛，而周圍是五千河灣地精兵，更遠處是傳說中丹妮莉絲·坦格利安的龐大軍營。
他像個被押解的囚犯，雖然未被捆綁，但自由的邊界清晰可見。
加蘭率領河灣地貴族們策馬向前，朝著那片軍營而去。
達馮留在原地，終於有機會仔細打量這個傳說中的「女王陣營」。
帳篷如灰色的蘑菇般覆蓋了黑水河北岸的大片土地，從河邊一直延伸到遠處的丘陵腳下，整齊得就像棋盤。
然後他看到了那些士兵。
無垢者。
他聽說過這些閹人士兵的傳聞，但親眼所見仍是另一回事。
他們在營地中巡邏、訓練、站崗，動作整齊劃一到令人不適。灰色的盔甲在午後陽光下閃著冷光，長矛的尖端如一片靜止的金屬森林。
達馮想起西境士兵—一那些喝酒、賭博、吹牛、時常違抗命令的漢子們與眼前這些如同機器般的戰士相比，簡直是兩個物種。
天空傳來一聲長嘯。
達馮猛地抬頭。雲層之下，一個巨大的陰影掠過。
先是青銅色的鱗片在陽光下閃耀，接著是寬闊的翅膀拍打空氣的沉悶聲響。
龍。真正的龍。
在軍營上空盤旋，時而俯衝，時而爬升。它的體型比達馮想像中更大，翅膀展開時足以遮蔽一小片天空。
當它低空飛過時，達馮能感受到翅膀扇起的強風，能聞到空氣中淡淡的硫磺氣息。
又一聲嘯叫從另一個方向傳來。第二條龍——白色的龍—從雲層中鑽出，與綠龍在空中交錯飛過。兩條龍相互追逐，像是在嬉戲。
達馮感到喉嚨發乾。他握劍柄的手心滲出冷汗。
所有關於「巨龍可能只是誇大其詞」的幻想，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這不是傳說，不是故事，是活生生、會飛、會噴火的怪物。而控制這兩條怪物的，是一個自稱坦格利安最後血脈的女人。
蘭尼斯特的統治結束了。
這個念頭突然清晰地出現在達馮腦中。不是可能結束，不是將要結束，而是已經結束。
當龍重新在維斯特洛的天空翱翔時，獅子的時代就過去了。勞勃的篡奪，泰溫的謀劃，瑟曦的掙扎————所有這些，在龍的面前都成了徒勞。
幸好。達馮強迫自己冷靜思考。幸好提利昂還活著，而且混進了女王的宮廷，還是她的「女王之手」。
這意味著蘭尼斯特家族至少還有一個人在權力核心中。
雖然他和提利昂的關係談不上親密—一達馮比提利昂大一些，童年時很少一起玩耍，成年後更多是公務往來—一—但至少從未交惡。
在提利昂被指控謀殺喬佛里時，達馮正率領西境軍圍攻奔流城，沒有參與那場鬧劇。
達馮開始仔細評估自己的處境。泰溫公爵被自己的幼子射死，詹姆戰死在王領，格雷果·克里岡被奧柏倫親王毒死，亞摩利·洛奇在赫倫堡被處決————所有在篡奪者戰爭中扮演過難看角色的蘭尼斯特派系人物，幾乎都已不在人世。
作為泰溫的內侄，達馮的地位更多來自血緣而非實際權力。他從未真正掌控西境，只是瑟曦為了噁心凱馮爵士匆忙任命的「臨時」西境守護。
大不了把西境守護的頭銜還給提利昂。
達馮想。提利昂是泰溫的合法繼承人，這個頭銜本來就該是他的。
我可以回老家，繼承父親留下的莊園一不大，但足夠舒適。養幾匹馬，打打獵，或許換個不姓佛雷的妻子，生幾個孩子。
遠離君臨，遠離鐵王座，遠離這一切瘋狂————
就在他浮想聯翩時，一名使者從女王大帳方向策馬而來。
那是個年輕的多斯拉克人，穿著皮甲，頭髮編成無數細辮，臉上有靛藍色的刺青。
「達馮·蘭尼斯特！」他用生硬的通用語喊道，「女王召見！隨我來！」
達馮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盔甲和披風，示意護衛原地等待，自己翻身上馬，跟隨使者朝著大帳而去。
女王的指揮大帳矗立在營地中央一處略高的土丘上，周圍環繞著無垢者衛隊。
帳篷本身並不華麗一沒有金線刺繡，沒有寶石裝飾，用的是厚實的灰色帆布，邊緣鑲著皮革加固。
但它很大，非常大，足以容納數十人議事。帳篷的尖頂飄揚著坦格利安的三頭龍旗，紫色巨龍在風中獵獵作響。
達馮在帳外下馬，兩名無垢者檢查了他是否攜帶武器一他交出了長劍和匕首，但被允許保留。然後帳篷的門帘被掀開，他走了進去。
帳篷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加寬。地面鋪著厚厚的羊毛地毯，中央是一個巨大的青銅火盆，炭火正旺，驅散了冬季的寒意。
達馮首先注意到的是帳篷里的人。或者說，人的數量。
作為泰溫公爵的內侄，達馮曾在凱岩城和紅堡參加過無數會議。
他知道一場「重要會議」應該有多少人出席：通常是核心決策層的五六人，加上幾位關鍵顧問。如果議題涉及多方利益，可能會有十幾二十人。但此刻帳篷里的人，至少有三十個。
而且從他們的衣著、姿態、佩戴的紋章來看，這些人不是普通的軍官或顧問，而是真正的貴族——各大勢力的代表。
達馮迅速掃視全場，認出了其中一些人：
加蘭·提利爾自然在，他站在帳篷中央偏左的位置，身旁是其他河灣地貴族馬圖斯·羅宛伯爵、阿勒肯·佛羅倫伯爵、博尼佛·海塔爾爵士等等。
提利昂·蘭尼斯特站在女王王座的右手側稍前方，那是「女王之手」的傳統位置。
他穿著深紅色的天鵝絨外套，胸針是一隻金手徽章。當達馮看向他時，提利昂微微點頭，達馮也回以點頭。
巴利斯坦·賽爾彌爵士穿著白袍，站在女王左側，白髮蒼蒼但身姿挺拔如松。
瓦里斯站在陰影處，穿著深紫色的絲綢長袍，雙手交疊，表情難以捉摸。
幾名金色黎明的代表站在另一側，穿著繡有金色日芒的斗篷。
還有一些人達馮不認識：幾個東陸人模樣的軍官，幾位修士打扮的人（應該是教會代表），以及幾位穿著樸素但氣質不凡的人。
從數量和地位來說，這些人足夠填滿紅堡的王座廳。
這是一場七國權力格局的重新洗牌，而達馮·蘭尼斯特—西境守護、蘭尼斯特家族的代表—一是最後一個被邀請入場的玩家。
就在他打量眾人時，一個清脆的聲音響起，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達馮·蘭尼斯特爵士。」
達馮轉向聲音的來源。帳篷最深處，一個略高的平台上，放置著一張簡樸的木製座椅一那甚至不能算王座，只是一張加高了扶手的椅子。但現在，椅子上坐著一個人。
丹妮莉絲·坦格利安。
她比達馮想像中更年輕，也更————美麗，但是最吸引他目光的，卻是如巨龍一般的威嚴。
「陛下。」達馮單膝跪地，行了一個標準的覲見禮。他沒有用最高規格的禮節——那保留給鐵王座上的合法君主——但也沒有刻意輕慢。
「起身吧。」丹妮莉絲說，聲音平靜，「加蘭爵士已經向我介紹了你的情況。在正式談話之前，我想先完成與河灣地的商議。」
她轉向加蘭·提利爾：「加蘭爵士，請繼續。」
加蘭上前一步，向女王行禮：「陛下，我代表我的兄長維拉斯·提利爾，以及整個河灣地，感謝你的接見。維拉斯本應親自前來，但河灣地目前面臨鐵民的侵擾，他必須留在高庭統籌防務，為此他向你致以誠摯的歉意。」
丹妮莉絲微微點頭：「鐵民的威脅我有所耳聞。河灣地是七國的糧倉，保護它至關重要。」
「正是如此，陛下。」加蘭繼續說，「我的父親梅斯·提利爾公爵，以及其他被困在君臨的提利爾族人，至今生死不明。如果陛下能夠救出他們，或者————
至少為他們復仇，那麼河灣地將銘記你的恩情。提利爾家族願意效忠於坦格利安家族的正統血脈，就像三百年前我們的先祖在怒火燎原戰役後所做的那樣。
「告訴我鐵民的具體情況。」丹妮莉絲說。
加蘭的描述簡潔而清晰：攸倫·葛雷喬伊率領鐵群島艦隊襲擊河灣地，占領了盾牌列島，劫掠沿岸村鎮。
河灣地海軍在雷德溫伯爵的指揮下進行了反擊，但未能徹底擊退敵人。
奇怪的是，最近鐵群島的主力艦隊突然撤離，只留下少數船隻駐守，戰事陷入僵持。
「雷德溫公爵的艦隊控制了近海海岸，」加蘭說，「但如果鐵民再次大舉進攻，河灣地的壓力依然很大。」
丹妮莉絲思考片刻，然後說：「如果河灣地需要幫助，我可以提供支援。」
加蘭眼睛一亮：「陛下是打算御龍親征嗎？」
「不。」丹妮莉絲搖頭，「君臨的情況比鐵民更棘手，我必須親自處理。但我從東陸帶回了一支艦隊一一大約一百五十艘戰船，原本奉命封鎖君臨港口。現在君臨已經被瑟曦從內部封閉，港口失去意義，這支艦隊可以騰出手來。」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加蘭和河灣地貴族們：「如果河灣地願意付出合理的代價一糧食補給、港口使用權、以及未來的貿易優惠一我可以命令艦隊南下，協助你們驅逐鐵民，奪回盾牌列島。」
加蘭的臉上露出真正的笑容。他明白這個提議的價值：這不僅僅是軍事援助，更是建立聯盟的開端。
人情往來，利益交換，多次合作一這些才是牢固關係的基礎。
「陛下慷慨！」加蘭深深鞠躬，「我立刻讓隨軍學士送渡鴉回高庭，詢問兄長的意見。但我個人相信，維拉斯一定會接受這個提議。」
丹妮莉絲點點頭，然後她的目光轉向達馮。
氣氛瞬間變化。帳篷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這位蘭尼斯特身上。
「達馮·蘭尼斯特爵士，」她說，「我想問你一個問題：時至今日，你是否還忠於鐵王座上的那個孩子？那個所謂的托曼國王？」
帳篷里一片寂靜。只有火盆中木炭爆裂的啪聲。
達馮感到汗水順著脊背滑落。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太長了，長到有人開始不安地挪動腳步。
最後，他開口，聲音乾澀但清晰：「陛下，我無法對抗你的兵鋒。三條龍，數萬大軍，西境已經無力抗衡。但是————」
他深吸一口氣：「我是瑟曦太后的表弟，受她委託鎮守西境。在我親眼看到她的罪行」之前，在我親耳聽到她承認之前，我仍然是西境守護，仍然忠於鐵王座上的君主。如果陛下要西境投降歸附，請你先坐上鐵王座，以七國之王的名義，正式下令免去我的職位。屆時，我將交出西境的統治權。」
這是一個巧妙的回答。
提利昂的嘴角微微上揚，那是讚賞的表情。
但丹妮莉絲沒有笑。
「我欣賞忠誠的人，達馮爵士。」她說，「忠誠是騎士的美德，是統治的基石。但是忠誠也需要看對象——你是否效忠於一個值得效忠的人？一個履行了職責的君主？」
她的聲音逐漸提高，目光掃過帳篷里的每一個人：「瑟曦·蘭尼斯特作為太后、作為攝政，她履行了自己的職責嗎？她保護了君臨的百姓嗎？她維護了七國的法律嗎？她踐行了統治者的誓言嗎？」
她重新看向達馮，目光如炬：「沒有。她沒有。她用黑魔法控制無辜平民，將他們變成沒有理智的戰爭武器。她屠殺聖堂，褻瀆信仰。她囚禁甚至殺害忠誠的廷臣。這不是統治，這是瘋狂。沒有一個偉大—甚至只是正常一的君主會做出這樣的事。」
達馮咬緊牙關。他知道自己應該保持沉默，知道繼續爭辯可能帶來危險，但是，身為蘭尼斯特的驕傲讓他必須開口。
「陛下，」他說，聲音比預想中更堅定，「請恕我直言：我並不完全相信那些傳聞。瑟曦太后或許冷酷，或許驕傲，但用黑魔法控制平民？將活人變成怪物？這超出了她的能力範圍。她沒有這樣的知識，也沒有這樣的手段。」
帳篷里響起一陣低語。河灣地貴族們投來不滿的目光。
但丹妮莉絲沒有生氣，她緩緩站起身。
「你不相信。」她說。
「我需要親眼看見，陛下。」達馮堅持。
「好。」丹妮莉絲點頭，然後轉向帳篷里的所有人，「正好，今天金色黎明的凱文留守準備進攻下一個街區。各位，如果你們願意，可以隨我一同前往。讓我們親眼看看，瑟曦·蘭尼斯特在君臨城究竟干下了怎樣的暴行。」
她看向達馮，紫色眼睛深不可測：「尤其是你，達馮爵士。用你的眼睛好好看看。」
命令迅速傳達。備馬，集結護衛，準備進入君臨城。
半小時後，一支由女王、廷臣、貴族和精銳護衛組成的隊伍離開了大帳，朝著君臨城的方向而去。
諸神門的大門碎片已經被移走。無垢者和金色黎明的士兵在兩側把守，戒備森嚴。
達馮跟隨隊伍走進甬道。裡面光線昏暗，只有零星的火把照明。
他能聞到空氣中的氣味，混合了腐爛、焦炭、血腥和難以名狀的惡臭。
那氣味如此濃烈，即使隔著蒙住口鼻的布巾，依然能刺激鼻腔。
甬道不長，大約五十步。當他們走出另一端，真正進入君臨時，達馮的第一反應是：這裡不是君臨。
或者說，這不是他記憶中的君臨。
他記得的君臨是擁擠、嘈雜、骯髒但充滿生機的。
街道上擠滿了商販、乞丐、妓女、學徒、騎士、修士————空氣中有糞便、香料、烤麵包、魚腥和汗水的混合氣味。
聲音無處不在：叫賣聲、爭吵聲、馬蹄聲、鐘聲、孩童的嬉笑聲。
而現在，眼前的街道空無一人。
不，不是完全空蕩。街道上有雜物—翻倒的推車，散落的貨物，破碎的家具，撕爛的衣物。
但沒有活人。兩旁的房屋門窗大開或破碎，像是無數張空洞的嘴。一些建築有被火燒過的痕跡，黑色的煙漬爬上牆壁。
街道上還有深色的污漬，大片大片，已經乾涸成近乎黑色的硬塊。
達馮知道那是什麼。血。大量的血。
隊伍繼續前進，沿著一條被清理出來的主幹道。他能看到街道兩側的巷口有士兵把守—一無垢者的灰甲和金色黎明的金日在昏暗光線下依然醒目。
那些士兵表情嚴肅，緊握武器，眼睛不斷掃視著周圍建築的窗戶和屋頂。
越往裡走，空氣中的惡臭越濃烈。
然後他們聽到了聲音。
起初是模糊的、遙遠的，像是風聲穿過破碎的窗戶。
但隨著他們深入，聲音逐漸清晰。那是一種————嚎叫，某種介於兩者之間的、充滿痛苦和飢餓的聲音。
達馮握緊了韁繩，指節發白。
隊伍在一個十字路口停下。
前方是一條更寬的街道，街牌斜掛在牆上，字跡斑駁但依稀可辨：鋼鐵街。
這裡曾經是君臨最繁華的商業區之一，鐵匠鋪、武器店、盔甲作坊林立，終日響徹錘打聲和風箱聲。
現在，街道兩側的店鋪大多被洗劫一空，櫥窗破碎，招牌墜落。一些建築完全焚毀，只剩下焦黑的骨架。
而嚎叫聲正是從鋼鐵街深處傳來。
丹妮莉絲勒住馬，轉向達馮。她的臉在昏暗光線下顯得蒼白，但紫色眼睛依然明亮。
「準備好了嗎，達馮爵士？」她問，聲音平靜得可怕，「準備好親眼看看，你誓死效忠的太后，對你的都城做了什麼嗎？」
達馮沒有回答。他無法回答。他的眼睛盯著鋼鐵街深處，那裡陰影重重，但隱約能看到有什麼東西在移動。很多很多東西。
而空氣中的惡臭，此刻濃烈到令人作嘔。
哀嚎聲越來越響，像是從地獄深處傳來的合唱。
達馮·蘭尼斯特，西境守護，泰溫公爵的內侄，瑟曦太后的表弟，此刻終於意識到：那些傳聞，每一個字，可能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