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陷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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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4章 陷阱(下)

  一個年輕騎士甚至笑著對同伴喊:「等我們裝滿口袋再去打仗也不遲!」

  就在這時,第一個慘叫聲響起。

  跳蚤窩邊緣,入城後第二十五分鐘托馬斯是個來自角陵的鐵匠兒子,跟著塔利家的軍隊來「見見世面」。

  他和三個同伴發現了一棟看似普通的二層小樓,但地下室的門異常堅固。他們砸開門鎖,點燃火把下去。

  地下室堆滿了木箱。撬開第一個箱子時,托馬斯倒吸一口冷氣—一裡面全是銀幣,成千上萬枚,在火把下閃著誘人的光。

  「七神啊————」一個同伴喃喃道。

  他們開始瘋狂地往口袋裡裝錢,硬幣叮噹作響。托馬斯裝了滿滿一袋,沉甸甸的讓他幾乎直不起腰。他轉身想離開,火把的光掃過地下室深處。

  那裡還有東西。

  幾個麻袋堆在角落,其中一個破了口,露出裡面————一隻手。蒼白、浮腫、指甲脫落。

  托馬斯僵住了。他慢慢走過去,用劍挑開麻袋。

  屍體。不止一具。三具成年人的屍體,兩具孩子的,堆在一起,已經開始腐爛。他們的衣服被剝光了,身上有被撕咬的傷痕一肉被叼走了,只剩下布滿齒印的骨頭和殘餘的皮。

  「嘔——」一個同伴吐了出來。

  托馬斯後退一步,踩到了什麼軟軟的東西。他低頭,看到半張人臉一從鼻樑到下巴的部分,眼睛和額頭不見了。

  就在這時,地下室入口的光被擋住了。

  一個影子站在樓梯口。佝僂、搖晃、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音。

  托馬斯舉起火把。光映出一張臉—皮膚灰敗,眼睛泛黃,嘴角掛著黑色的乾涸液體。

  那東西曾經是個女人,也許還是個漂亮的女子,但現在她的半邊臉頰沒了,露出白森森的觀骨。

  「退後!」托馬斯拔劍。

  怪物撲了上來,速度比他想像的快。劍刺穿了它的胸膛,但它沒停,雙手抓住托馬斯的肩膀,張嘴咬向他的脖子。

  托馬斯聞到了它嘴裡的腐臭味,感覺到牙齒咬穿了鎖甲下的襯衣,刺入皮肉。

  他慘叫,用力推開怪物,劍在它胸口攪動。黑血噴濺,怪物終於倒下。

  但樓梯口出現了更多影子。兩個、三個、五個————它們擠在樓梯上,黃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發光。

  「關門!關門!」托馬斯吼道。

  一個同伴沖向地下室的門,但一隻蒼白的手從門縫中伸進來,抓住了他的腳踝。他摔倒,被拖出門外,慘叫聲戛然而止。

  托馬斯和剩下的兩個同伴背靠背站著,劍指著各個方向。怪物們湧入地下室,緩慢但堅定地包圍過來。

  火把掉在地上,熄滅了。

  黑暗中,只剩下咀嚼聲和骨頭斷裂的脆響。

  主幹道盡頭廣場,入城後第三十五分鐘無垢者副指揮官「英雄」舉起手,整個方陣整齊地停下。

  他們抵達了第一個大型廣場一一這裡是七條街道的交匯處,中央原本有個噴泉,現在已經乾涸,池底積著發黑的污水。

  廣場四周的建築高大,窗戶破碎,像是無數雙空洞的眼睛盯著他們。

  太安靜了。

  英雄在彌林、淵凱、阿斯塔波打過無數巷戰,他知道這種安靜意味著什麼一埋伏,或者陷阱口「方陣,變三角陣!」他下令。

  三個百人隊迅速調整位置,背靠背形成三角形防禦陣。長矛向外傾斜,盾牌緊密相接。這是無垢者應對包圍的標準陣型,在奴隸灣的戰場上從未被突破。

  然後它們出現了。

  起初只是零散的影子,從街巷的陰影中晃出。一個從麵包店的破門後爬出,另一個從馬廄的草料堆里站起。它們動作僵硬,步伐拖沓,但數量迅速增加—一十幾個,幾十個,上百個。

  英雄看到了它們的眼睛:渾濁的黃色,像是變質了的蛋黃。沒有瞳孔,沒有焦點,只有一種空洞的飢餓。

  「準備接敵!」

  第一波怪物撞上了盾牆。長矛刺出,貫穿了最前面的幾個。但英雄的心沉了下去一被刺穿的怪物沒有倒下,沒有慘叫,只是繼續向前擠,讓長矛刺得更深,同時用爪子抓撓盾牌,用牙齒啃咬矛杆。


  「推進!突破它們!」

  三角陣開始緩慢向前移動,試圖殺出一條通向紅堡的路。長矛起落,盾牌撞擊,怪物一個個倒下。

  但每倒下一個,就有兩個從街巷中衝出。而且它們不知疼痛,不知恐懼一一個無垢者砍下了怪物的手臂,那東西用剩下的手臂抱住他的腿,張嘴就咬。

  英雄親眼看到一個年輕的矛手—一他記得那孩子叫「石頭」,因為他在訓練中從不喊疼—一被三個怪物撲倒。

  石頭用匕首刺穿了一個的眼窩,但另外兩個咬住了他的脖子和手臂。旁邊的同伴想救援,長矛刺穿了怪物的後背,但怪物沒鬆口,繼續撕咬。

  等同伴把怪物挑開時,石頭的喉嚨已經沒了,頸動脈被咬斷,血噴出三尺高。他的身體抽搐著,眼睛逐漸失去焦點,然後————開始變化。

  血變黑了。不是凝固的暗紅,而是真正的墨黑色。皮膚泛起灰敗的斑點,眼睛蒙上一層黃色的薄膜。石頭的屍體開始抽搐,手指抓撓地面,嘴巴張開,發出咯咯的聲音。

  「他變了!」一個無垢者驚恐地後退。

  英雄沒有猶豫。他大步上前,長劍揮落,斬下了石頭的頭顱。頭顱滾了幾圈停下,嘴巴還在開合,眼睛依然泛黃。

  「它們會傳染!」英雄吼道,聲音第一次出現了裂痕,「被咬的人也會變成它們!」

  恐慌在方陣中蔓延。無垢者以紀律嚴明著稱,但面對這種超越常理的恐怖,連最堅硬的鋼鐵也會出現裂痕。幾個年輕士兵的手開始發抖,長矛握不穩。

  「保持陣型!」英雄聲嘶力竭,「撤退!向城門撤退!」

  三角陣開始向後移動,但速度比推進時慢得多。怪物從四面八方湧來,有些甚至從屋頂跳下,落在方陣中央。

  一個怪物落在盾牌上,爪子抓住邊緣,把持盾的無垢者拖倒在地。旁邊的同伴立即補位,長矛刺穿了怪物的頭顱,但倒地的士兵已經被咬了。

  英雄看到了更可怕的一幕:撤退的路線被切斷了。他們來時的街道現在擠滿了怪物,密密麻麻,根本看不到盡頭。更糟的是,那些街道兩側的房屋窗戶里,也伸出了無數蒼白的手。

  他們被完全包圍了。

  「圓陣!」英雄做出最後決定,「組成圓陣!死守待援!」

  三千無垢者收縮成密集的圓形防禦陣,長矛如刺蝟般向外,盾牌重疊成鋼鐵的牆壁。

  怪物的浪潮拍打在這圓環上,一時無法突破,但圓陣也無法移動。

  他們在廣場中央陷入了絕境。英雄抬頭看天,鉛灰色的雲層低垂,開始飄下細小的雪粒。

  雪落在他的頭盔上,落在他劍上的黑血上,落在周圍無數雙黃色的眼睛裡。

  他想起了丹妮莉絲女王解放他們時的誓言:從此以後,你們是自由人,為自己而戰。

  那麼今天,英雄想,我們為自由而死。

  諸神門外,入城後第四十五分鐘丹妮莉絲站在高地的指揮台上,觀察城內情況。最初半小時,一切似乎順利:軍隊順利入城,沒有遭遇抵抗。但漸漸地,她看到了異常。

  首先是入城軍隊的分布—一隻有無垢者保持整齊的陣型向紅堡推進,多斯拉克和河灣地部隊很快像水滴入沙地般散開,消失在錯綜複雜的街巷中。

  然後是城內升起的黑煙:起初只有一兩處,很快變成了十幾處,幾十處。有些是戰鬥的烽煙,但更多明顯是掠奪後的縱火一洗劫完畢,乾脆一把火燒掉痕跡。

  「他們在搶劫。」提利昂放下手中的遠視鏡,語氣里有一絲早已預見的諷刺,「我告訴過您,陛下。士兵就是士兵,不是聖徒。給他們一座空城,他們就會把它變成獵場。金銀比榮譽更閃亮,絲綢比誓言更柔軟。」

  瓊恩站在艾莉亞的擔架旁,臉色凝重:「無垢者已經推進到第一個廣場,但他們需要支援。河灣地的人呢?多斯拉克人呢?」

  「分散在半個君臨搜刮財物。」提利昂指向那些冒煙的地方,「看,絲綢街、鑄幣街、珠寶巷————最富裕的街區最先起火。我們的勇士們正在踐行解放」的真諦—一把別人的財產解放到自己口袋裡。」

  丹妮莉絲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她轉向傳令官:「傳令藍道伯爵,立刻收攏部隊,支援無垢者!

  違令者——」

  她的話被城內突然爆發的聲響打斷。

  那不是戰鬥的吶喊,不是刀劍的撞擊,而是一種————非人的哀嚎。


  成千上萬個聲音匯聚在一起,從君臨深處傳來,低沉、痛苦、充滿飢餓的尖叫,仿佛整座城市的地基都在呻吟。

  「七神啊————」巴利斯坦喃喃道。

  所有人都盯著城門方向。諸神門一那個被攻城錘撞破的巨大城門一開始移動。

  不是被人推開或拉動,而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頂住,緩緩合攏。

  「城門!」瓊恩驚呼,「有人在關城門!」

  「不可能!」洛拉斯·提利爾剛策馬趕到指揮台下,聞言臉色驟變,「我們的人剛進去」

  然後他們看到了。

  城門內側,無數佝僂的身影正在推門。是變異者。它們不是用手推,而是用身體撞擊、堆積、

  蠕動著向前擠壓,像蟻群合力搬運重物般,將巨大的橡木城門一點點推回原位。

  透過逐漸變窄的門縫,可以看見層層疊疊的蒼白肢體,密密麻麻的黃色眼睛。

  「阻止它們!」丹妮莉絲的聲音尖利起來,「騎兵!奪回城門!」

  早已待命的一隊多斯拉克騎兵一約五百人,由血盟衛賈科率領——立即出擊。他們高舉彎刀,發出野性的戰吼,馬匹的蹄聲如雷鳴般滾過大地,沖向那扇正在關閉的城門。

  「為了卡麗熙!」喬戈沖在最前,彎刀在頭頂旋轉。

  騎兵隊像一支利箭射向城門。城門縫只剩不到十尺寬,還在繼續縮小。賈科計算著距離和速度來得及,只要再快一點一就在騎兵衝到距城門三十步時,城牆上突然出現了人影。

  不是活人士兵,而是變異者。它們從城垛後站起,密密麻麻,擠滿了整個城牆段。它們手裡拿著————石頭、木塊、碎磚、生鏽的農具。當騎兵衝到城門下時,這些東西如暴雨般砸下。

  「舉盾!」喬戈吼道。

  多斯拉克人舉起皮質圓盾,但落物太密集,太突然。一塊石頭砸中喬戈旁邊騎兵的馬頭,馬嘶鳴著倒地,騎兵摔落,立刻被從城門縫中伸出的十幾隻蒼白手拖了進去。慘叫聲短促而悽厲。

  更多的騎兵被砸中。落物中混雜著更可怕的東西:點燃的油罐。

  「轟!」

  一個油罐在騎兵隊中央爆炸,火焰騰起三丈高。三匹馬變成火球,狂奔著衝進護城河。另一個油罐在城門洞內爆炸,火焰封住了入口。

  「撤退!」喬戈咬牙下令。他的一條手臂被碎石劃開深可見骨的傷口,血染紅了皮甲。

  多斯拉克人掉轉馬頭撤退,而城門在火焰的掩護下,被徹底合攏。

  最後幾個試圖從門縫擠出的聯軍士兵被變異者抓住。一個年輕的河灣地士兵半個身子已經擠出來,雙手扒著門板邊緣,回頭對著城外的同伴嘶喊:「救我!救一」

  一隻蒼白的手抓住他的頭髮,把他拖了回去。門縫合攏的瞬間,所有人看到了他最後的表情:

  眼睛圓睜,嘴巴大張,恐懼凝固成永恆的面具。

  「砰!」

  鐵製的巨大門門從內側落下,撞擊聲沉重如喪鐘,在寂靜的戰場上迴蕩。

  城門關閉了。

  徹底關閉了。

  城外的聯軍陷入一片死寂。風吹過旗幟,發出孤寂的拍打聲。雪下得更大了,細密的雪粒落在盔甲上,落在武器上,落在每個人蒼白的臉上。

  所有人都盯著那扇重新緊閉的城門,意識到一個冰冷的事實:

  剛剛入城的八千士兵——三千無垢者,兩千多斯拉克人,三千河灣地士兵—一被困在了裡面。

  困在了一座變成飼養場和墳墓的城市裡。

  城內,那非人的哀嚎聲越來越響,越來越密集,中間夾雜著隱約的金屬撞擊聲、慘叫聲、以及————咀嚼聲。

  丹妮莉絲緩緩坐回椅子上,手緊緊抓住扶手,她的嘴唇在顫抖,紫色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碎裂。

  提利昂仰頭喝乾了酒壺裡最後的酒,把空壺重重砸在地上。陶壺碎裂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口「歡迎來到君臨,陛下。」他喃喃道,聲音嘶啞,「瑟曦給您準備的歡迎儀式————果然很有家族特色。蘭尼斯特有債必償只是這債,是用我們士兵的血肉來償。」

  瓊恩轉頭看向艾莉亞。妹妹已經從擔架上坐起,灰色眼睛死死盯著城門,裡面沒有恐懼,只有冰冷的、燃燒的怒火。

  洛拉斯·提利爾騎馬回到指揮台下,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握著韁繩的手在顫抖。馬圖斯·羅宛伯爵跟在他身後,這位老將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大人————」羅宛開口,聲音哽咽,「我兩個兒子————都在裡面。」

  洛拉斯沒有回答。他看向城門,看向城牆,看向君臨那些沉默的塔樓。雪花落在他華麗的鎧甲上,沒有融化。

  許久,他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說:「藍道伯爵————我的士兵們————」

  黑水河的寒風繼續吹拂,帶著城內傳來的哀嚎,以及雪花的冰冷。風裡有血腥味,有腐臭味。

  而君臨,那扇緊閉的城門後面,正在上演的是一場盛宴——一場以八千聯軍士兵為主菜的、血腥的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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