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重操舊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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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5章 重操舊業

  休整了一夜,風勢稍歇,但天空依舊陰沉得如同未化開的陳墨。微弱的晨光艱難地穿透雲隙,吝嗇地灑下幾縷慘白的光線。

  劉易從屋內冰冷的地板上起身,骨頭縫裡都沁著地板的寒意。

  他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推開那扇咯吱作響、不斷漏風的木門,獨自走進屋外的嚴寒。

  凜冽的空氣像細針一樣刺在臉上,他蹲下身,抓起一把表層乾淨的新雪,在臉上用力揉搓。雪的冰冷瞬間驅散了殘存的睏倦,皮膚傳來陣陣緊繃的刺痛感。

  班楊·史塔克跟著走了出來,靴子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的悶響。

  他學著劉易的樣子,也用雪使勁搓著雙手,直到皮膚發紅,血脈略微活絡。

  「你們接下來去哪裡?」他問道,灰藍色的眼睛望向西方朦朧的地平線,那裡是狼林連綿的山影。

  劉易吐出一口白氣,抬起下巴,朝東南方向示意。「那邊,石籬」村,你知道的吧?不算遠。我的兄弟們帶著之前收羅的一些難民在那裡等我匯合。」

  「匯合之後呢?往南邊撤?」班楊追問,目光轉回劉易臉上,審視著這個異鄉人的表情。

  劉易沒有立刻回答,他又咬了一小口雪,在嘴裡含了片刻,感受那冰水慢慢融化,然後啐掉。

  「無論如何,得先找個更安全、更能遮風擋雪的地方,把跟著我的人安置下來。之他頓了頓,語氣變得低沉,「之後的事,之後再說。跟我北上的烈日行者們,折損了大半。活下來的,我讓他們各自分散,儘量搜救倖存者,就地組織起來自救我們在河間地沒少幹這事兒。我不能把他們,把那些信任我、跟著我從亂軍中逃出來的人,就這麼丟在這冰天雪地里等死,自己掉頭回南方去享受壁爐和美酒。」

  他反過來問班揚:「你呢?是繼續南下,去臨冬城看看情況,還是跟我們一起行動?

  「」

  班楊沉默了幾秒鐘,目光掃過身後沉寂破敗的木屋,又望向南方—臨冬城的方向。

  最終,他搖了搖頭,做出了決定:「如果情況真如你所說,臨冬城已非安全之所,我此刻回去意義不大。我跟你們一起。儘管我已披上黑衣,宣誓成為守夜人,但我骨子裡流的仍是史塔克的血。連你這樣一個————來自遙遠東方的外人,都在為拯救北境的子民奔走,我,瑞卡德·史塔克公爵的兒子,沒有理由置身事外。」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了些,「而且————梅麗珊卓女士和希琳公主的身份,在南方恐怕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甚至危險。讓她們暫時跟著我們,更穩妥。」

  劉易點了點頭,對這個決定並無意外。「好。」

  他將斗篷裹緊,檢查了長劍和匕首。梅麗珊卓沉默地留在屋內照看希琳,紅眸深邃,不知在火焰中又看到了什麼。

  一行九人,就這樣踏著及踝的積雪出發。

  走了約莫半日,穿過一片稀疏的枯木林,山坡下那個名叫「石籬」的小村落映入眼帘。

  與其說是村落,不如說是一片劫後餘生的聚居地。

  簡陋的窩棚和用殘破帆布、木板搭成的遮蔽所散布在幾間還算完好的石屋周圍,人影幢幢,遠比預想中多。

  空氣中瀰漫著煙火、未洗淨的衣物和人群聚集特有的渾濁氣味。粗略看去,竟有數十人。

  他們大多是老弱婦孺,也有不少面帶驚惶、手持簡陋武器的男人。看到劉易一行人,尤其是他們身上的甲冑和武器,人群先是警惕地騷動,隨即有人認出了劉易身邊的一名戰士,低語聲迅速傳開。

  「是劉易大人!」「光明使者來了!」

  人們像找到主心骨般圍攏過來,眼神中充滿了絕處逢生的希冀、深切的恐懼,以及對食物與安全的赤裸渴望。

  一個頭髮花白、缺了顆門牙的老者,似乎是村里原本的管事,蹣跚著上前,語無倫次地訴說著:屍鬼的浪潮如何從北邊湧來,如何像黑色的冰雹般掃過更大的鎮子,他們如何慌不擇路地逃進山林,又凍又餓,直到發現這個幾平被遺棄的小村,聚集起同樣逃難的人。

  「食物————快沒了,大人。柴火也不夠。有些孩子病了,咳嗽得厲害。」老者的聲音乾澀發顫。

  劉易安靜地聽著,目光掃過一張張疲憊絕望的臉,「堅持住。我們找到了一個更隱蔽的地方,有山洞,附近還有沒被完全毀掉的田莊,能找到更多補給。收拾能帶的東西,跟我們走。」


  他的話語如同投入死水的石頭,激起了漣漪。

  有人哭泣,有人歡呼,更多人則是茫然地開始機械地收拾他們寥寥無幾的家當。

  劉易為生病的孩子治療過後,立刻指揮手下戰士和村中還算健壯的男人,組織隊伍,攙扶老幼。

  在一位熟悉附近山地的獵戶帶領下,這支臃腫而沉默的隊伍,緩緩向更深的山裡移動。

  山路崎嶇,積雪掩蓋了危險,隊伍行進緩慢,不時有人滑倒,孩子的哭聲斷續響起,又很快被大人低聲呵止或安撫下去。

  班楊走在隊伍側翼,銳利的目光不斷掃視著兩側幽暗的樹林和覆蓋白雪的山崖,手握劍柄,仿佛隨時會有蒼白的手從雪下伸出。

  黃昏前,他們抵達了獵戶所說的山谷。

  入口隱蔽,兩側是陡峭的、覆蓋著積雪和裸露岩石的山壁,形成一道天然屏障。

  走進谷中,眼前豁然開朗,是一片相對平坦的窪地,背風處竟有十幾個粗糙但結實的木屋和更多的窩棚,岩壁下還有幾個天然洞穴,裡面透出火光和人聲。

  這裡的人更多。粗粗估算,竟有一百餘口。

  他們的情況比石籬村的人稍好,至少窩棚更密集,洞口堆著更多柴垛,空地上晾曬著一些破舊的皮毛和衣物。

  幾個男人正在一處用石頭壘砌的簡易灶台上煮著什麼東西,熱氣騰騰,散發出混雜著野菜和也許是一點點鹹肉的寡淡香氣。

  看到又有人群湧入,谷內的居民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望過來。眼神中有好奇,有警惕,也有同病相憐的麻木。

  很快,兩邊的領頭人聚到一起。這裡的首領是個一條胳膊纏著髒污繃帶的前鐵匠,名叫托德。

  他說話粗聲粗氣,但條理清晰。

  「北邊來的,大人,」托德對班楊說,用僅剩的好手指了指山谷深處,「屍鬼————那些玩意兒,它們不像活人的軍隊。不搶糧,不抓俘虜,不占房子。就是一直走,一直殺,碰到什麼毀掉什麼。

  他啐了一口,「可也正因為它們像蠢透了的犁,只管往前拱,兩邊和後頭反而漏下不少東西。我們這些人,就是跟在它們「犁」過的地後面撿漏活下來的。」

  他帶著劉易和班楊去看他們的「倉庫」一幾個較深的洞穴,裡面堆著不少從廢棄村落、莊園甚至路邊屍體旁搜集來的物資:半袋半袋受潮但尚可食用的穀物、豆子,一些凍得硬邦邦的、來源可疑的肉乾,生鏽但能修補的農具和幾把舊武器,成捆的、沾著泥雪的羊毛織物和皮毛,甚至還有幾罐密封尚好的蜂蜜和油脂。

  「它們殺人,但不吃糧,不穿衣。」

  托德總結道,臉上是一種混合著慶幸與恥辱的複雜表情,「我們就像————食腐的烏鴉,靠著它們留下的殘羹冷炙活命。」

  接下來的日子,劉易和班楊便以這個山谷為基點,帶著由戰士和較有膽識的難民組成的小隊,向外輻射搜尋。

  作為史塔克家族的子遺,班楊的存在提高了這隻隊伍的可信度。

  他們避開屍鬼大軍主力的行進方向,在那些被「犁」過的淒涼土地上仔細翻找,帶回更多倖存者一有時是躲在冰封地窖里奄奄一息的一家幾口,有時是藏身山洞、猶如驚弓之鳥的潰兵,有時甚至是帶著傷、從屍鬼爪牙下奇蹟般逃脫的獨狼。

  同時也帶回任何有用的物資:更多食物、藥品(儘管極少)、工具、皮革、引火物。

  山谷里的人口緩慢增加,組織也逐漸成形,有了輪流警戒、分配食物、照顧病患的粗略規則。

  谷內一側,靠近山壁泉眼的地方,生長著一株古老的魚梁木。它的葉子早已落盡,但蒼白的樹幹和那張雕刻其上、流著紅色樹液的莊嚴人臉,在雪地中依然醒目。

  一些北境來的難民,尤其是老人和婦女,常常會來到心樹下,默默站立,或低聲祈禱,將一小塊食物、一枚紐扣甚至只是一捧乾淨的雪放在樹根處。這是他們與故土、與記憶、與祖先維繫的精神紐帶。

  一天傍晚,梅麗珊卓提著水桶在希琳的陪伴下路過此處,看到幾名婦人正在心樹下合十閉目。

  紅袍女祭司停下了腳步。她的紅眸在暮色中如同兩點冰冷的炭火,掃過那張流血的人臉樹雕。

  「你們在向什麼祈求?」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在寂靜的雪地中傳開,帶著一種慣有的、不容置疑的語調。

  婦人們嚇了一跳,慌忙轉身,敬畏又不安地看著這位神秘的紅袍女人。


  梅麗珊卓沒有等待回答,徑直說道,聲音提得更高,足以讓附近其他注意到這邊情況的人聽清:「這樹木,這所謂的舊神」偶像。你們可知,在漫長的黑夜歷史中,它們代表何種力量?」

  她抬起手,指向心樹那張似哭似笑的臉,「寒神的低語,常常藉由這些古老的媒介傳遞。冰冷、沉默、與死亡為鄰————這,便是舊神的本質。你們祈求的,或許正是悄然侵蝕生命的寒意。」

  「女士!」

  一聲低沉而壓抑著怒氣的喝止傳來。

  班楊·史塔克大步從一旁走來,他剛剛帶隊返回,臉上還帶著風霜。

  他的灰藍眼睛緊盯著梅麗珊卓,裡面翻湧著被觸犯根本信仰時的怒火。

  「注意你的言辭。舊神是森林、山川與河流的神祇,是北境先民的靈魂所歸,是史塔克家族千年來的信仰。它們沉默,但並非冰冷!它們存在於每一縷掠過長城的風,每一片飄落的雪,每一棵紮根凍土的樹中!它們守護著這片土地,而非帶來死亡!」

  梅麗珊卓轉過身,紅袍在漸起的晚風中拂動,面對班楊的怒意,她毫無退縮,反而揚起下巴,聲音依舊平穩卻更具穿透力:「守護?當長夜降臨,異鬼踏冰而來,它們可曾顯靈?當你們的村落被屠戮,親人化為冰冷的死者,它們可曾降下庇護?班楊·史塔克,你是一名戰士,應當看清現實。只有光之王的火焰,才能帶來真正的溫暖與淨化,才能對抗那終極的寒冰。」

  「現實是北境人依靠對舊神的敬畏和古老的律法生存了數千年!現實是你的光之王和他的火焰,也未能阻止臨冬城的陷落和國王的失蹤!」班楊反駁,手握成了拳。

  兩人的爭論引來了更多人的圍觀。難民們緊張地看著,有些北境人臉上露出對班楊話語的認同與對梅麗珊卓的不滿,而少數來自南方或早已失去信仰的人則面露茫然。

  就在這時,劉易的聲音插了進來,平和的聲音將緊繃的氣氛稍稍緩和:「信仰源於人心對世界的理解與對庇護的渴望。」

  他走到兩人之間,目光平靜地看了看心樹,又看了看梅麗珊卓。

  「班楊大人心中的舊神,是祖先與自然的化身,是北境歷史的一部分。梅麗珊卓女士侍奉的光之王,是火焰與希望的象徵。在我看來,無論是樹中的低語,還是火焰中的幻影,或許都是同一種力量的不同面貌那是生命對抗虛無、光明驅散黑暗的本能力量在不同心靈中的映照。力量本身並無善惡,關鍵在於引導它的人,以及使用它的目的。我們此刻最需要的,不是爭論哪種光更純粹,而是如何匯聚所有心存善念、渴望生存者的力量,無論他們望向何方。」

  他的話並未完全平息班楊的怒意或梅麗珊卓眼底的固執,但至少讓公開的衝突暫時擱置。

  班楊冷哼一聲,轉身離開,去檢查帶回的物資。

  梅麗珊卓深深看了劉易一眼,那眼神複雜難明,最終也帶著希琳默默走回分配給她的那間小木屋。

  日子在搜尋、囤積、以及偶爾因信仰和習慣引發的細微摩擦中過去。山谷的生存秩序勉強維持,但無形的壓力與來自不死亡靈的恐懼始終如陰雲籠罩。

  直到十幾天後的一個夜裡,一名派往東面較遠地帶偵查的斥候連滾爬爬地沖回山谷,臉上毫無血色,幾乎喘不上氣。

  「屍鬼!一支隊伍————好多,起碼七百以上!從長湖河方向折過來了,沿著灰狐溝往這邊移動!照它們的速度,最遲明天午後就能到山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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