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最後的獅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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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0章 最後的獅吼(上)

  晨風從東方吹來,帶著海水的濕氣,卷過平原上枯黃的草叢。

  詹姆·蘭尼斯特勒馬立於小山丘上,右手搭在劍柄上,看著遠處地平線上逐漸清晰的敵軍陣線。

  他的軍隊已經在平原上擺開陣型—一中央是數千名步兵,主要由從君臨帶出來的金袍子組成,他們的金色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但盔甲下的面孔大多蒼白而緊張;兩翼各有一千多騎兵,主要是西境和風暴地的騎士及其侍從,盔甲在晨光中反射出黯淡的光澤。

  弓箭手被部署在前排步兵後方,他們已經將箭矢插在腳邊的泥土裡,便於快速取用。

  「陣型太薄了,」亞當·馬爾布蘭爵士策馬來到詹姆身側,「如果龍女王的騎兵從側翼包抄————」

  「那就讓他們包抄。」

  詹姆打斷他,眼睛沒有離開遠方的敵軍旗幟一那是坦格利安的三頭龍,紫底紅色,「我們的優勢不是陣型厚度,是地形。看見那條小溪了嗎?」

  他抬起右手指向右前方,一條蜿蜒的小溪將平原分割開來,水流雖不深,但兩岸泥濘,「那是我們的天然壕溝。讓左翼騎兵後撤一百步,引誘多斯拉克人渡溪攻擊。等他們半渡時,再讓弓箭手集中射擊。」

  馬爾布蘭爵士順著詹姆的手指看去,點點頭,但眉頭仍未舒展。「那巨龍呢,詹姆?如果它們從空中攻擊————」

  「我們會處理巨龍。」

  詹姆的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平靜。

  他不知道如何「處理」巨龍,但此刻不能說出口。士氣如沙堡般脆弱,一句疑慮就足以令其崩塌。

  他調轉馬頭,沿著陣線緩緩騎行。

  士兵們抬起頭看他,目光中有期待、恐懼、麻木。詹姆認識其中一些人一那個缺了半隻耳朵的老兵曾跟隨他在奔流城外作戰;那個紅髮年輕人是凱馮爵士的侍從的弟弟;還有那些西境人,他們的家徽繡在罩袍上:克里岡、布隆、普萊斯特————

  「弓箭手!」詹姆停在步兵陣線後方,提高聲音。幾十張臉轉向他,「記住,你們的目標不是騎士,不是步兵,是那些騎馬的蠻子。他們的馬沒有盔甲,射馬!」

  一個弓箭手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弓弦。

  「大人,那些龍————它們來了怎麼辦?」

  詹姆直視他的眼睛。

  「低頭,閉眼,祈禱。龍焰燒不死信仰堅定的人。」

  這是謊言,但他說的如此篤定,連自己都差點相信。

  士兵們似乎得到些許安慰,至少他們有了一個「應對方法」——儘管這方法愚蠢至極。

  回到指揮位置時,傳令兵帶來了最新情報:「敵軍前鋒已進入五里範圍,大人。多斯拉克騎兵在左翼,無垢者在中央,次子團在右翼。三條龍——三條都在空中盤旋。」

  詹姆點點頭。他抬頭望向天空,果然看見了那些黑影。

  它們飛得很高,像三隻巨大的禿鷲在戰場上空畫圈。

  陽光偶爾照在鱗片上,反射出金屬般的光澤。黑色那頭最大的,雙翼展開時投下的陰影足以籠罩一支小隊;綠色那頭的顏色像腐爛的銅幣;剩下那隻則近乎蒼白,仿佛用骨頭和牛奶做成。

  「傳令,」詹姆對身邊的號手說,「步兵前進二百步,在溪流北側列陣。騎兵保持原位。」

  號角響起,低沉而悠長。

  陣線開始移動,像一頭緩慢醒來的巨獸。腳步聲、馬蹄聲、盔甲碰撞聲混雜在一起,匯成戰爭的前奏。

  詹姆的目光越過正在移動的士兵,落在敵軍陣中那面最大的旗幟下。

  他看見了銀金色的頭髮,即使在這麼遠的距離,那顏色依然醒目。丹妮莉絲·坦格利安。

  他的弟弟就在她身邊,那個他愛過恨過的弟弟。

  提利昂選擇了另一邊,這不意外。蘭尼斯特家族從來團結一致,除非涉及到權力和生存。

  「爵士。」

  小派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侍從牽著另一匹馬走來,馬上馱著詹姆的全套盔甲—一金色的板甲,胸甲上雕刻著怒吼的雄獅,護手和護腿經過特別改造,適合單手使用。

  「你該穿戴盔甲了。」

  詹姆下馬,讓小派和另一名侍從幫他著裝。


  盔甲的重量熟悉而陌生,金屬貼合身體的感覺讓他想起少年時代第一次披甲上陣的情景。

  那時的世界簡單得多—敵人就是敵人,榮譽就是榮譽,愛情就是愛情。現在一切都混在一起,像被打翻的顏料罐。

  「護喉甲,」小派提醒道,手裡拿著那塊彎曲的鋼片。

  詹姆抬起下巴,讓侍從扣上搭扣。

  他的脖頸暴露過太多次,在囈語森林被羅柏·史塔克俘虜時,在奔流城被凱特琳·史塔克釋放時,在河間地被布蕾妮擊敗時————每次都是這個部位最脆弱。

  盔甲穿戴完畢,小派將他的頭盔遞上一那是一頂帶面甲的金色巨盔,頂部有咆哮的雄獅裝飾。

  詹姆搖搖頭:「不用頭盔。」

  面甲會限制視野,而今天他需要看清一切。

  「可是爵士————」

  「不用頭盔。」詹姆重複道,語氣強硬。

  他翻身上馬,右手接過長槍。

  槍桿是堅實的白蠟木,槍尖是精鋼打造,末端有配重球幫助平衡。

  單手使用長槍需要技巧,但派恩爵士的訓練讓他掌握了竅門—一將槍桿夾在腋下,用上臂和身體的重量控制方向。

  他策馬來到陣前,舉起長槍。陽光照在金色的盔甲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士兵們看著他,這個金色頭髮的獨手騎士,這個弒君者,這個傳奇與恥辱的混合體。

  「西境人!河間地人!風暴地人!」

  詹姆的聲音在平原上傳開,藉助地形產生輕微的回音,「看看你們對面!那是三條龍,數千名無垢者,三千多斯拉克咆哮武士,還有那些從世界各地湧來的傭兵!他們覺得今天會輕鬆取勝,覺得我們會像麥子一樣被收割!」

  他停頓片刻,讓話語沉入人心。

  「讓他們見識見識!」詹姆喊道,聲音提高,「讓他們見識見識什麼是七國真正的戰士!我們腳下的土地是我們的土地!我們守衛的人民是我們的人民!而他們一他們是入侵者,是焚毀農田、掠奪村莊的野蠻人!今天,我們不只是為國王而戰,為領主而戰!今天我們為家園而戰!為你們的妻子、兒女、父母而戰!」

  人群中響起低沉的呼應。

  不是熱烈的歡呼,而是更加沉重、更加堅定的聲音。

  士兵們握緊武器,挺直脊背。詹姆知道自己的演講並不出色,但他看到了變化一那些麻木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火光,哪怕只是微弱的火苗。

  他調轉馬頭,長槍指向敵軍方向。

  「步兵!前進!」

  提利昂·蘭尼斯特站在小土坡上,觀察著「敵軍」的陣型。

  「他放棄了高地優勢,」提利昂喃喃道,「把軍隊全部拉到了平原上。愚蠢,還是故意?」

  「詹姆爵士從不愚蠢,」波隆在他身邊說,眼睛同樣盯著遠方,「至少戰鬥方面不愚蠢。」

  提利昂揉了揉眼睛。

  「他留下了一條退路。看那裡,右翼後方那片樹林。如果戰局不利,騎兵可以從那裡撤退,樹林會阻擋追擊。」

  「如果他有撤退的打算。」波隆的聲音里有一絲懷疑,「那個人有時候————

  過於看重榮譽。」

  一陣馬蹄聲傳來,灰蟲子騎著一匹黑馬來到土坡下。

  無垢者指揮官沒有下馬,只是抬頭看向提利昂。「女王陛下詢問,敵軍是否已完全展開陣型。」

  提利昂點頭,「告訴陛下,敵軍已就位。步兵中央,騎兵兩翼,弓箭手後排。總數約八千,其中騎兵約兩千。」

  「女王陛下還問,」灰蟲子繼續道,語氣毫無起伏,「你的建議是什麼?」

  提利昂看向波隆,傭兵聳聳肩。

  「直接進攻。用多斯拉克人衝擊左翼,無垢者中央推進,次子團從右翼包抄。同時讓巨龍從空中擾亂陣型。」

  「太直接了,」提利昂搖頭,「詹姆會預料到這種戰術。看那條小溪,他把步兵部署在溪流北側,南側留給騎兵。如果多斯拉克人渡溪攻擊,半渡時就會遭遇弓箭手集中射擊。」

  灰蟲子沉默片刻。「那麼你的建議?」

  「讓無垢者先動,」提利昂說,「但不是進攻,而是示威。穩步前進到弓箭射程邊緣,然後停住。讓詹姆猜我們要做什麼。同時,命令卓耿降低高度,在敵軍陣線上空盤旋,但不攻擊。恐懼比火焰更有用。」


  「恐懼需要時間發酵,」波隆評論道,「而時間對我們有利嗎?」

  提利昂笑了,那是他特有的、帶著諷刺意味的微笑。

  「波隆,親愛的朋友,時間永遠對擁有巨龍的一方有利。每過一刻鐘,對面士兵的勇氣就會消散一分。他們會看著天空,看著那些越來越近的黑影,想像龍焰燒在身上的感覺。到中午時分,一半人會在我們進攻前就潰散。」

  灰蟲子點點頭,調轉馬頭離開。提利昂重新看向遠方,這次視線對準了敵軍中央那抹金色。

  即使隔著這麼遠,他也能認出那是詹姆一沒有戴頭盔,金髮在陽光下像一面旗幟。

  他的哥哥。那個把他從君臨的黑牢里救出來的人。

  那個曾是他童年偶像的人。

  那個現在要殺死他的人。

  「矛盾嗎?」波隆問,似乎讀出了他的心思。

  「矛盾?」提利昂放下望遠鏡,「不。只是————可悲。我們本應是家人,現在卻要率領軍隊互相廝殺。這整場戰爭都很可悲。史塔克、拜拉席恩、蘭尼斯特、坦格利安————就像一群孩子在爭搶同一個玩具,而玩具已經支離破碎。」

  「這就是權力的本質,」波隆說,手指輕撫劍柄,「總是不夠分。」

  遠處傳來號角聲,不是進攻的信號,而是集結的指令。

  無垢者方陣開始向前移動,步伐整齊劃一,長矛以完全相同的角度傾斜。

  他們沉默地前進,只有腳步聲和盔甲摩擦聲,這比任何戰吼都更令人不安。

  提利昂看著他們前進,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他曾指揮過軍隊,在黑水河之戰中。

  那時他用野火摧毀了斯坦尼斯的艦隊,贏得了戰役,卻失去了————很多。父親的愛(如果曾有過),姐姐的容忍,漂亮的鼻子————還有一部分自己的靈魂。

  「該回女王身邊了,」波隆提醒道,「戰鬥開始時,你應該在她附近。」

  「保護我?」提利昂揶揄道。

  「確保你活到領薪水的時候,」波隆回答,但眼中閃過一絲認真。

  他們騎下山坡,穿過正在做準備的多斯拉克人。

  這些草原戰士正在檢查彎刀,給馬匹餵最後一口水和穀物,有些人則在臉上塗抹顏料——紅色、白色、黑色,各種象徵戰鬥和死亡的圖案。

  他們看著提利昂經過,眼神中既有好奇也有輕蔑。

  一個侏儒,一個不能騎馬作戰的人,憑什麼站在女王身邊?

  丹妮莉絲女王在一小群護衛中,她騎在銀馬上,白色的斗篷在晨風中輕輕飄動。

  巴利斯坦·賽爾彌爵士在她左側,穿著白甲白袍,雖然年邁但腰背挺直;她的三名血盟衛在右側,手始終按在刀柄上。

  「提利昂大人,」丹妮莉絲看到他們走近,紫色眼睛轉向侏儒,「你的策略已經開始實施。看。」

  她指向天空。卓耿正在降低高度,巨大的雙翼緩慢扇動,在平原上投下移動的陰影。

  陰影掃過國王軍的陣線時,提利昂看到士兵們本能地低頭,有些甚至舉起盾牌——儘管盾牌對龍焰毫無用處。

  「恐懼確實在蔓延,」丹妮莉絲說,「但還不夠。詹姆·蘭尼斯特穩住了陣腳,他的騎兵沒有動搖。」

  提利昂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的確,儘管卓耿在頭頂盤旋,國王軍的騎兵陣型依然整齊。

  軍官們騎馬沿著陣線來回奔馳,傳達指令,鼓舞士氣。詹姆本人站在最前方,金色盔甲像燈塔一樣顯眼。

  「他擅長這個,」提利昂承認,「讓人們為他而戰。即使他們知道自己可能會死。」

  「你認為他會投降嗎?」丹妮莉絲問,「如果我給他機會?」

  提利昂思考了片刻。「不會。詹姆有很多缺點,但怯懦不在其中。他會戰鬥到最後一刻,或者直到他認為繼續戰鬥是徒勞的。」

  「那麼我們必須讓他看到徒勞,」丹妮莉絲說。

  她轉向巴利斯坦爵士,「我會讓雷戈和韋賽利昂加入卓耿。三龍齊飛,低空掠過敵軍陣線,但不要攻擊。我要他們感受到龍的力量,卻不讓他們立即承受龍的怒火。」

  「明智之舉,陛下,」老騎士點頭,「恐懼需要醞釀。」


  女王高舉雙臂向三條巨龍比劃著名什麼,這是龍之母與自己孩子們溝通的方式,除了他們自己其他人無人能夠理解。

  片刻之後,另外兩條龍也從高空下降。

  現在三條巨龍都在國王軍上空盤旋,它們巨大的身影遮蔽了陽光,翅膀扇動產生的氣流甚至能在地面揚起塵埃。

  雷戈發出一聲咆哮,聲音如此之大,連女王軍這邊的馬匹都不安地踏蹄。

  提利昂看到國王軍陣線出現了第一絲動搖。

  一些步兵開始後退,儘管軍官立刻上前阻止。弓箭手們抬頭望著天空,手中的弓垂下,忘記了原本的職責。

  就在這時,詹姆·蘭尼斯特做出了回應。

  他獨自一人策馬出陣,金甲在陽光下閃耀,長槍高舉。

  他沒有沖向女王軍,而是在自己陣前來回奔馳,槍尖划過天空,仿佛在挑戰那些巨龍。

  他的聲音聽不清,但動作明確一他在嘲笑那些恐懼的士兵,在展示無所畏懼的姿態。

  更令人震驚的是,他突然調轉馬頭,面向正在盤旋的卓耿,長槍直指天空中的巨龍,仿佛在發起一對一的決鬥挑戰。

  「瘋了,」波隆低聲說,「完全瘋了。

  但效果立竿見影。國王軍的動搖停止了。

  士兵們看著他們的指揮官向巨龍發起挑戰,原本消散的勇氣重新凝聚。

  有人開始敲打盾牌,然後是更多人,節奏逐漸統一,變成震耳欲聾的鼓點。

  詹姆調轉馬頭,面向女王軍方向。即使隔著這麼遠的距離,提利昂也能感覺到哥哥的目光—直接,挑釁,毫無畏懼。

  「他贏了這一回合,」提利昂承認,心中湧起一種奇怪的驕傲,混雜著絕望「現在我們的士兵開始懷疑了。」

  的確,女王軍這邊出現了竊竊私語。

  多斯拉克人指著那個金色騎士,用他們的語言快速交談;無垢者雖然沉默,但握矛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不知道是因為憤怒還是恐懼;連次子團的傭兵們都面露敬意一向巨龍挑戰的人值得尊敬,無論他站在哪一邊。

  丹妮莉絲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提利昂看到她握住韁繩的手指收緊了一些。

  「他不害怕,」她輕聲說,更像是自言自語,「或者他隱藏得很好。」

  「詹姆從不隱藏恐懼,」提利昂說,「他只是————不在乎。從艾德·史塔克發現他和瑟曦的那天起,他就不再在乎別人怎麼看他,甚至不再在乎自己是否活著。這讓他成為最危險的敵人—一個無所畏懼的人。」

  丹妮莉絲沉默良久,看著遠處那個金色身影返回己方陣線。士兵們簇擁著他,仿佛迎接英雄歸來。

  「那麼,」她最終說,聲音恢復了冷靜和堅定,「我們必須讓他有所在乎。

  傳令:全軍前進,緩慢推進,保持陣型。」

  號角響起,這一次是進攻的信號。

  無垢者方陣重新開始移動,這一次的步伐更快;多斯拉克騎兵開始小跑,彎刀出鞘;次子團的傭兵們和自由民戰士混在一起,發出戰吼,敲打武器。

  提利昂感到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動。

  這一刻終於來了,無法迴避,無法推遲。

  兩股力量即將碰撞,而他在其中一邊,對抗自己的血脈,對抗那個曾是他唯一真正家人的哥哥。

  波隆策馬靠近,壓低聲音:「如果看到戰局不利,我們就向後方移動。你的價值不在戰場上,在談判桌上。」

  「如果我哥哥衝鋒呢?」提利昂問,眼睛盯著遠處那抹金色,「如果他直接沖向女王?」

  「那他就死定了,」波隆簡單地說,「血盟衛和無垢者會把他撕碎。但詹姆·蘭尼斯特沒那麼蠢,他知道擒王的代價。」

  提利昂希望波隆是對的。

  但他了解詹姆,了解那種不顧一切的衝動,那種將榮譽或恥辱置於理性之上的特質。

  今天,為了保護托曼的王座,他可能會做出瘋狂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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