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東明而西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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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7章 東明而西暗

  作為金色黎明的領袖,劉易已經很久沒有親身上陣了。

  還在河間地的時候,大多數時候他都是坐鎮後方指揮,唯一一次出手,還是在君臨城的龍穴,與擔任瑟曦太后代理騎士的勞勃·斯壯爵士決鬥。

  那場戰鬥他甚至刻意壓制了力量,生怕一個失手就將那位騎士連人帶甲劈成兩半,引起觀戰貴族們不必要的恐懼。

  自從魔力開始復甦,他的力量便與日俱增,這種增長並非線性,而是如同解開了某種束縛,每過一個月,他都能感覺到體內奔涌的光明之力更加磅礴。

  在混亂的戰場上,他很難像在決鬥中一樣,精確控制自己的力量。

  刀劍無眼,戰況瞬息萬變,一個呼吸的猶豫就可能導致己方士兵喪命,但若全力以赴,又很容易將敵人碾碎——字面意義上的碾碎。

  曾經在河間地一次小規模衝突中,他嘗試參戰,結果一劍揮出,三名全副武裝的士兵連人帶馬被震飛出去,內臟破裂而亡。

  那場景至今仍會在他夢中出現。

  殺戮並不是他建立金色黎明的初衷。

  敵人里被裹挾的普通士兵,那些被迫拿起長矛的農民,那些為了一口麵包而穿上盔甲的少年,應該被從罪惡的淵藪中拯救。

  而罪大惡極的敵人一一強姦者、屠夫、以折磨為樂的騎士—一更是需要活著被明正典刑,以正視聽,讓所有人見證正義的裁決而非私刑的殘暴。

  可是,在這淚江西岸的戰場上,他面對的不再是可以拯救的活人。

  那些蹣跚而來的東西,那些眼眶空洞、皮膚青灰、骨骼外露的形體,曾經或許是農夫、獵人、父親或兒子,但現在只是被某種可怕死靈魔法驅動的屍體。

  讓他們安息,才是最大的仁慈。

  淨化這些被玷污的軀體,讓靈魂得以解脫,這是烈日行者的責任,也是苦難中僅存的慈悲。

  因此,衝鋒的命令下達後,劉易深深吸了一口氣,在內心深處觸碰那些自我設下的枷鎖。

  金色的光芒自他體內透出,不是溫和的輝光,而是如同正午太陽般刺目的光芒。

  加諸於己身的限制,那些精細調節力量輸出的符文與誓約,一層層解開。

  他能感覺到力量在血管中奔涌,肌肉纖維變得如鋼鐵般堅硬,骨骼發出輕微的嗡鳴。

  他高舉「海蛇之擊」。

  那柄雙手巨劍劍身上銘刻的古老符文—一那些他曾耗費數月研究、小心激活以免過量輸出的符文——全部亮起。

  金光如液體般在劍身上流淌,仿佛整把劍由熔化的黃金鑄成。

  「為了光明!」他的聲音不高,卻穿透了戰場上的所有喧囂,清晰地傳到每個烈日行者耳中。

  然後他策馬沖向了涌動的屍群。

  第一個屍鬼離他還有十步遠。那東西穿著破爛的毛皮,半邊臉已經沒了,裸露的顴骨上掛著凍硬的腐肉。它蹣跚著撲來,雙手前伸,指甲又黑又長。

  劉易甚至沒有揮劍,只是將劍尖指向它。一道純粹由光明凝聚的矛刺從劍尖射出,貫穿屍鬼的胸膛。

  那東西沒有流血,但被擊中的部位開始冒煙,發出嘶嘶的聲音,就像燒紅的鐵塊按在濕木上。

  屍鬼僵硬了一瞬,然後發出一聲尖銳的、不像人類能發出的哀嚎,倒在地上,不再動彈。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劉易如入無人之境。那些很久沒有使用過的攻擊性技能,如同塵封的武器被重新取出,雖然生疏,但威力不減。

  「審判」——他將劍舉過頭頂,一道金色光柱從天而降,籠罩方圓五步的範圍,其間的屍鬼全部僵住,它們的身體表面出現細密的裂紋,灰色的皮膚下透出金色的光,然後如同破碎的陶器般裂開。

  「驅邪術」—一他左手前推,掌心浮現一個複雜的金色符文。符文飛向屍鬼最密集的區域,在空中炸開,化作無數細小的光點。

  每個光點落在屍鬼身上,都會灼燒出一個洞,傷口邊緣焦黑,沒有血液流出,只有灰燼般的物質飄散。

  「奉獻」——他翻身下馬,踏在地上。以他為中心,地面出現蛛網般的金色焰火。焰火蔓延之處,屍鬼紛紛倒地,它們的腿部骨骼在內部燒化,站不起來了。

  「十字軍斬擊」—一他第一次真正揮動「海蛇之擊」。金色的弧光橫掃而出,不是一道,而是三道,呈扇形向前推進。


  弧光所過之處,屍鬼被攔腰斬斷,上半身和下半身分離,倒在地上仍試圖爬行,直到光明之力徹底淨化它們。

  「憤怒之錘」——他左手虛握,一柄由光芒組成的戰錘出現在手中。

  他將戰錘擲出,戰錘在空中旋轉,擊中一個特別高大的屍鬼那東西穿著鏽蝕的板甲,可能生前是個騎士—一然後爆炸開來,周圍的七八個屍鬼全被炸碎。

  劉易在屍鬼密集的陣型中型開一條道路。

  他身後,其他烈日行者跟了上來。

  這些戰士出身的烈日行者雖然沒有覺醒像領袖那麼多的攻擊技能,並且由於長期主要承擔用光明之力救死扶傷的職責——俗稱奶騎一而對怎麼用光明之力打擊敵人有些生疏,但在領袖的帶領下,依舊毅然決然地跟了上去。

  一個年輕的烈日行者,不過二十歲,來自赫倫堡附近的小村莊,第一次面對這樣的敵人。

  他手中的戰錘在顫抖,不是恐懼,而是不適應。

  他習慣了用雙手傳遞治癒的能量,現在卻要用它抓緊戰錘砸碎那些曾經是人類的頭顱。

  他猶豫了一瞬,一個屍鬼已經撲到面前。

  他本能地揮錘,錘頭亮起溫和的金光一那是他習慣使用的聖光閃現的光芒。

  錘子砸在屍鬼肩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但屍鬼只是晃了晃,繼續伸手抓來。

  「不是那樣!」旁邊一個年長的烈日行者喊道,他的劍已經劈開了兩個屍鬼,「想著淨化!想著終結它們的痛苦!」

  年輕烈日行者咬緊牙關,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中的猶豫消失了。

  他重新舉起戰錘,這次錘頭上亮起的是刺目的、具有攻擊性的金光。

  他一錘砸下,屍鬼的頭顱像熟透的瓜一樣裂開,倒在地上,發出一聲短暫的哀嚎,然後靜止。

  和拿著龍晶武器戰鬥的凡人戰士們不同。

  凡人戰士們的龍晶武器雖然也能殺死屍鬼,但那只是讓屍鬼無聲地倒下,就像斷了線的木偶。

  而每一個被光明之力殺掉的屍鬼,在倒下之前都會痛苦地哀嚎一一那不是屍鬼本身在哀嚎,而是殘留在屍體中的靈魂碎片在光明之力的淨化下,終於從無盡的折磨中解脫時發出的最後聲音。

  那聲音尖銳、刺耳,充滿了難以言喻的痛苦與釋然的混合,讓聽到的人脊背發涼。

  此外,龍晶武器還會隨著戰事的推進碎壞破碎。

  但光明之力卻是源自於烈日行者們內心的信仰,源源不絕。

  只要他們還能呼吸,還能感受光明之主的存在,力量就不會枯竭。

  當然,這會消耗他們的體力與精神——一個烈日行者在淨化了三十多個屍鬼後,臉色蒼白,呼吸急促,額頭滲出冷汗一但至少,他們的武器不會突然失效。

  因此在劉易率領著烈日行者們加入戰鬥之後,活人軍團在白鬼大軍的猛烈攻勢下的沉重壓力瞬間被減輕。

  烈日行者們像一把鋒利的匕首,切割著白鬼大軍這塊爛肉,而史坦尼斯的大軍也緊緊抓住機會,一塊塊地將他們吃下。

  長矛手結成密集陣型,將屍鬼推倒在地;劍士上前,用龍晶短劍刺穿它們的頭顱;弓箭手在後方,將最後的龍晶箭矢射向任何試圖繞過防線的屍鬼。

  很快,登岸的白鬼大軍便開始一片片地倒下。

  它們的數量仍然很多,但失去了衝擊的勢頭。活人軍團的陣線穩住了,然後開始反推。

  此時,恐怖堡中剩餘的士兵也已經全部趕了出來,逐步替換著前線已經耗盡體力的戰士。

  這些生力軍雖然同樣恐懼,但看到戰場上的局勢,看到那些金色的身影在屍群中開闢道路,勇氣重新回到他們心中。

  一個剛從恐怖堡出來的年輕士兵,看著前方一個烈日行者用發光的戰錘將三個屍鬼砸碎,喃喃道:「七神在上————」

  他旁邊一個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別發呆了,握緊你的矛。那些金光閃閃的大人會為我們開路,但收尾工作還得我們自己來。」

  史坦尼斯站在稍高的位置,觀察著整個戰場。

  他臉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嚴肅,但緊握劍柄的手指放鬆了一些。

  他轉頭對身邊的理察·霍普說:「看來屍鬼也並沒有想像中那麼難以對付「」


  。

  在之前和劉易閒聊的時候,他曾經聽對方提到過,金色北伐軍原本的計劃是打算以長城為基地在塞外消耗對方的有生力量。

  當時他還以為對方太過自大—一長城雖然險要,但守夜人軍團兵力不足,塞外又是異鬼的主場,這計劃聽起來近乎瘋狂。

  但是看到烈日行者們此刻在戰場之上的表現,他才意識到,如果長城沒有陷落,如果能有數十名甚至上百名這樣的光明戰士駐守,配合龍晶武器和火攻,那麼也許真的有可能成功。

  異鬼的軍隊由死者構成,而烈日行者的力量恰好克制死者。

  在狹窄的城牆上,少量精銳的烈日行者可以阻擋大量屍鬼,就像現在這樣。

  他點頭,對理察·霍普提高了聲音:「推進。與劉易大人匯合。」

  命令傳下。

  傳令兵揮舞旗幟,號角聲再次響起,這次是短促有力的三個音符,代表前進。

  史坦尼斯的防線開始向前移動,步伐整齊,如同漲潮的海水,緩慢但不可阻擋地擠壓屍鬼的生存空間。

  而留守在西山營地的北境戰士,早已在瑪龍·曼德勒和羅貝特·葛洛佛的帶領下,向前推進。

  他們從側翼切入戰場,如同第二把匕首,刺入屍鬼軍隊的肋部。

  瑪龍·曼德勒爵士騎著一匹高大的戰馬——這馬顯然經過特殊訓練,面對屍鬼時雖然不安地噴著鼻息,但沒有驚逃一他揮舞著一柄巨大的戰斧,斧刃上鑲嵌著龍晶碎片。

  每揮一次,就有一個屍鬼倒下。

  羅貝特·葛洛佛則在地面指揮步兵,他的聲音嘶啞但有力:「保持陣型!別散開!相互掩護!」

  兩面夾擊下,登陸的屍鬼數量迅速減少。

  戰鬥持續了一個小時。

  當最後一個屍鬼倒下—一一個穿著安柏家族熊皮披風的巨大軀體,生前可能是安柏家族的某個戰士,現在皮膚青灰,眼眶空洞,熊皮披風破爛不堪一它被五支長矛同時刺穿,釘在地上,然後一名劍士用最後的龍晶短劍劈開了它的頭顱。

  戰場上突然安靜下來。

  只有風聲,呼嘯著從北方吹來,帶來永冬之地的寒意。

  士兵們沉重的呼吸聲,此起彼伏,有些人直接癱坐在地上,雙手顫抖。

  遠處淚江水流沖刷浮冰的聲音,嘩啦啦,永不停歇。

  還有火焰燃燒的聲音—一些龍晶武器在戰鬥中碎裂,碎片引燃了乾燥的苔蘚和枯草,小火苗在戰場上零星跳動。

  劉易驅馬來到史坦尼斯面前。他的戰馬是一匹白色的公馬,此刻身上濺滿了黑色的污物,但依然昂著頭,顯得高貴而驕傲。

  兩位指揮官互相打量—一都完完整整,沒有弄丟一個零件。

  「損失?」史坦尼斯問。

  劉易摘下頭盔。他的頭髮被汗水浸濕,貼在額頭上。

  「還沒時間統計————」他環顧四周,烈日行者們正在戰場上遊走,檢查倒下的屍鬼是否徹底淨化,同時尋找己方的傷員,「不過應該不多。我的烈日行者有三人輕傷,無人陣亡。你的部隊?」

  史坦尼斯望向正在重新整隊的士兵。

  軍士們在點數,傷員被攙扶下去,戰死者的遺體被小心地抬到一旁一這些遺體必須儘快焚燒,以免被再次利用。

  「七百左右,可能更多。」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陣亡的。受傷的還有兩百多人。」

  他轉向江對岸。沒有登岸的異鬼們仍然站在那裡,五個蒼白的身影在枯樹林邊緣,如同墓碑般靜止不動。

  異鬼們沒有動作,只是望著這邊,它們手中的冰晶長矛在昏暗的天光下泛著淡淡的藍光。

  片刻之後,他們調轉坐騎,緩緩消失在樹林深處。

  「它們會回來。」史坦尼斯說。

  「當然。」劉易也望向對岸。

  「這只是試探。下一次,它們會帶來真正的軍隊。」他停頓了一下,「而且我懷疑,它們正在學習。學習我們的戰術,我們的弱點。

  戰鬥宣告結束,士兵們開始清理戰場。他們將屍鬼殘骸堆積起來,準備焚燒。這些屍體必須徹底燒成灰燼,一點都不能留下。

  一處處火堆被點燃,黑煙升騰,帶著古怪的氣味一—不是普通的屍體燃燒的臭味,而是一種更刺鼻的、類似硫磺和腐爛植物混合的氣味。


  受傷的士兵被抬回恐怖堡,那裡有學士和會醫術的光明修士。

  武器需要檢查,龍晶碎片需要回收——每一片都彌足珍貴。

  防線需要重整,士兵需要輪換休息,崗哨需要加倍。

  阿爾文·達斯汀從瞭望塔下來,加入清理工作。

  看到那些曾經是人類的屍體,那些空洞的眼窩和僵硬的四肢,他再次低聲祈禱。

  但這次,祈禱中多了一絲別的東西。不是純粹的恐懼,而是混合著慶幸的敬畏。

  他們活下來了。這一戰,他們贏了。雖然代價慘重,雖然知道更大的威脅還在後面,但至少這一刻,他們守住了。

  在高地上,火炮旁,傑洛特·格洛佛檢查著武器。

  那門火炮在戰鬥中發射了三次,炮身已經發燙,需要時間冷卻。

  炮兵們正在清理炮膛,檢查剩下那點火藥是否受潮。

  一名年輕的炮兵—一不過十六七歲,來自石堂鎮,臉上還長著雀斑一用敬畏的眼神看著戰場上的景象,然後轉向傑洛特,問他:「大人,我們贏了,對嗎?」

  傑洛特望向對岸,望向北方更遙遠的地方,那裡是永冬之地,是異鬼的源頭。

  「不,」他輕聲說,但足夠讓周圍的士兵聽到,「我們只是沒輸。區別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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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拍了拍年輕炮兵的肩,「去幫忙清理炮膛。下次它們再來,我們需要這門炮能正常發射。」

  夜幕開始降臨。恐怖堡的塔樓上燃起火炬,火光在漸深的暮色中搖曳,如同黑暗世界中微小而堅定的抵抗。

  更多的火把在城牆上點亮,形成一條光帶。士兵們開始撤回城堡,只留下必要的哨兵在城牆上警戒。

  戰場上的火堆還在燃燒,火光映照著飄散的黑煙,給這個寒冷的夜晚增添了一絲詭異的暖意。

  今天,淚江之畔,生者守住了陣地。

  接下來的幾天裡,恐怖堡的守軍們並沒有得到真正的休息。

  雖然登岸的白鬼們被全部消滅了,但是落在江水裡的白鬼,卻沒有被徹底處理。

  它們已經是死人,自然不會再死一次,所以在冰層下層層疊疊堆積在一起,還在不停地動作。

  透過半透明的冰面,有時可以看到蒼白的手掌拍打冰層,或者空洞的面孔貼在冰下,藍色的眼睛——如果那還能稱為眼睛—盯著上方活人的世界。

  如果僅僅如此,不理會也無所謂,偏偏在冰層稀薄的地方還會有白鬼從冰窟窿里鑽出來,向著任何有活人的地方蹣跚而去。

  第一天晚上,就有一個哨兵被從江邊爬出的屍鬼襲擊,幸虧同伴及時發現,用火把將其點燃。

  第二天清晨,兩個去打水的士兵在江邊遇到了三個剛從冰窟窿里爬出的屍鬼,經過一番搏鬥才將其消滅,其中一人被咬傷了手臂——傷口立刻發黑潰爛,幸虧烈日行者及時用光明之力淨化,才保住了性命,但那條手臂恐怕再也不能完全恢復力量了。

  這種白鬼威脅性雖然已經沒有那麼大,但是也不能放著不管。

  它們單個出現時,一個普通士兵手持火把就能對付;但若是數量多了,或者在夜間突然出現,仍然可能造成混亂和傷亡。

  而且讓這些東西在後方活動,對士氣是極大的打擊。士兵們已經神經緊繃,不能再讓他們時刻擔心腳下會不會伸出一隻冰冷的手。

  正好,在先前的戰鬥中,並不是所有人都參與了戰鬥。

  守軍有近萬人,而直接參與正面戰鬥的只有三千多人。

  剩下的士兵中,許多是後勤人員、弓箭手,或者只是輪換休息的部隊。

  為了鍛鍊這些戰士面對白鬼時的心態,也為了徹底清除隱患,史坦尼斯與劉易商議後,決定展開清剿行動。

  劉易將麾下的烈日行者分成小隊,每隊一到兩人。

  史坦尼斯則將士兵按照三到四十人一隊分解開,每隊配屬一名或兩名烈日行者。

  這些小隊沿著淚江兩岸上下搜索,範圍延伸到上下游各十里。

  他們的任務很簡單:找到任何從江中爬出的屍鬼,將其徹底淨化;檢查冰層,在薄弱處做標記或直接加固;遇到零散的異鬼—雖然可能性不大—一立即發出信號,大部隊會趕來支援。


  而劉易本人也參與其中。

  他沒有待在安全的恐怖堡里指揮,而是親自帶領一支二十人的精銳小隊,負責最危險的上游區域。

  那裡靠近枯樹林,冰層更不穩定,而且靠近異鬼可能藏身的地方。

  搜索工作艱苦而細緻。

  士兵們必須小心腳下的冰層,既要防止掉進冰窟窿,又要警惕可能突然破冰而出的屍鬼。

  他們用長矛試探冰面,用火把照亮黑暗的冰裂縫,用鐵鉤打撈冰層下的屍體。

  每發現一個屍鬼,烈日行者就會上前淨化。金色的光芒一次次亮起,屍鬼的哀嚎一次次迴蕩在江面上,然後歸於寂靜。

  劉易的小隊在上游五里處發現了一個大冰窟。冰窟直徑約十尺,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下面撞開的。

  冰窟周圍的冰面上有拖痕,延伸到岸邊的枯樹林。劉易蹲下檢查拖痕,痕跡很新,最多一天。

  他示意士兵們散開,保持警戒,自己則靠近冰窟邊緣,向下望去。

  江水在冰層下流動,顏色深黑,看不清楚。但劉易能感覺到下面有東西。很多東西。

  他閉上眼睛,放開感知。光明之力不僅賦予他力量,也增強了他的感知能力。

  他能感覺到水下至少有三十個————不,五十個————更多的死亡氣息。它們堆積在一起,互相擠壓,緩慢移動,就像罐子裡的蛆蟲。

  「大人?」一個士兵小聲問,握緊了手中的長矛。矛尖已經綁上了浸過火油的布條,隨時可以點燃。

  劉易睜開眼睛。「下面有很多。但它們暫時上不來。」他指著冰窟,「這個窟窿不是自然形成的,也不是屍鬼撞開的。冰層邊緣有規則的切痕。」

  他用手撫摸冰層邊緣,那裡確實有光滑的切口,像是用極其鋒利的刀刃切割而成。「異鬼做的。它們在這裡放出了一批屍鬼,讓它們上岸騷擾我們。」

  他站起身,望向枯樹林。樹林深處,光線昏暗,樹幹扭曲如痛苦的人體。

  「它們在學習。不僅學習我們的戰術,還學習我們的心理。用零散的襲擊讓我們疲憊,讓我們不敢放鬆,消耗我們的資源和注意力。」

  他轉向士兵們,「記住這一點。我們的敵人不是無腦的野獸。它們有智慧,有策略。」

  小隊繼續前進。在接下來的幾天裡,他們又發現了三個類似的冰窟,都有人為切割的痕跡。

  每個冰窟周圍都有屍鬼上岸的痕跡,但大多數屍鬼似乎沒走多遠就被消滅了可能是被巡邏隊,也可能是自己倒下了。

  屍鬼畢竟不是真正的活物,它們需要死靈魔法的持續驅動,而距離異鬼越遠,這種驅動就越弱。

  用了十來天時間,終於將沿江的白鬼們清理乾淨。士兵們焚燒了數百具屍體,大部分是從江中打撈上來的,也有少數是在岸邊發現的。

  清理工作完成後,江面暫時恢復了平靜。哨兵仍然保持警惕,但至少不再有屍鬼突然從冰下鑽出的報告。

  唯一讓劉易覺得遺憾的,就是無論是大戰之時,還是之後的清剿之中,沒有俘獲活著的異鬼。

  一來,異鬼的數量本來就少,就跟史坦尼斯大軍中的騎士一樣,比例大概是上百個普通白鬼才有一個異鬼。

  之前那場戰鬥中,還有五個異鬼留在對岸,它們甚至沒有親自參戰,只是指揮屍鬼進攻。

  而在清剿中遇到的零星異鬼—一劉易的小隊在枯樹林邊緣遇到過兩個—一都極其警惕,一旦發現人數占優的敵人,立即撤退,絕不糾纏。

  二來,劉易原本以為異鬼應該是某種異族,只是可以操控人類的屍體,它們自己也會有自己的利益訴求,會害怕會逃亡。

  他希望能俘虜一個,嘗試溝通,了解它們的動機、它們的來源、它們的目的。

  也許可以談判?也許可以找到除了戰爭之外的解決方式?但真正接戰之後,劉易才發現,異鬼和他們控制著的白鬼一樣,對於死亡毫無恐懼。

  它們會撤退,但那是因為戰略需要,而不是因為怕死。

  當被逼入絕境時,每一個異鬼都抵抗到了最後,直到被劈成碎片。它們不發出聲音,不表現出痛苦,只是用那雙燃燒著藍色火焰的眼睛盯著你,直到光芒熄滅。

  如果能抓到可以溝通的異鬼就好了————劉易不止一次這樣想。


  他到現在還沒有明確,這場災難的敵人究竟是誰。是異鬼本身?還是控制異鬼的某種更古老的存在?它們為什麼要南下?只是為了殺戮?還是有別的目的?

  這些問題困擾著他,而答案似乎遙不可及。

  但是很快,劉易就知道了對方的下一步戰略。

  在戰鬥結束後的第十一天,劉易帶著滿身的風霜回到恐怖堡。

  他和他的小隊剛剛完成最後一次長距離巡邏,往返二十里,沒有發現新的威脅,但每個人都筋疲力盡。

  恐怖堡的大門緩緩打開,鉸鏈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院子裡,士兵們正在訓練,但人數似乎少了一些。

  氣氛也有些不對勁,過於安靜,少了往日那種艱苦但堅定的活力。

  劉易剛下馬,一個侍從就匆匆跑過來,對他深深鞠躬。

  「大主教閣下,國王陛下請您立刻過去。」

  「發生了什麼?」劉易問,一邊卸下沾滿冰碴的斗篷。

  侍從的臉色蒼白,嘴唇顫抖。「是渡鴉————————————臨冬城————」

  他說不下去了。

  劉易的心沉了下去。他不再多問,大步走向史坦尼斯的房間。

  走廊里火把搖曳,將他的影子拉長又縮短。守門的士兵看到他,默默讓開,眼神中有什麼東西破碎了。

  房間內,史坦尼斯站在壁爐前,背對著門。爐火很旺,但他似乎仍然覺得冷,肩膀微微聳起。桌上攤開著一張羊皮紙,旁邊是渡鴉腳上拆下來的細小信筒。

  聽到腳步聲,史坦尼斯轉過身。他沒有說話,只是拿起桌上的那張紙,遞給劉易。

  劉易接過。紙上只有一句話,字跡潦草,顯然是在極度匆忙或恐慌中寫下的。墨跡有些暈開,可能是沾了水,也可能是別的什麼液體。

  他讀了出來,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臨冬城陷落。異鬼破城。倖存者南逃。願諸神憐憫我們所有人。

  房間裡只剩下木柴在壁爐中燃燒的啪聲。

  史坦尼斯終於開口,聲音嘶啞,仿佛每一個字都用盡了力氣:「大主教閣下,臨冬城果然陷落了。」

  劉易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然後他抬起眼睛,望向窗外。

  窗外,北方,天空是永恆的灰色。風雪正在聚集,一場新的風暴即將來臨。

  而這一次,敵人不再在河對岸等待。

  它們已經跨過了第一道真正的防線。

  生與死的戰爭,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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