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冰之影,水之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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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9章 冰之影,水之舞

  寒風吹過戴瑞城高聳的城垛,發出如同冤魂低泣般的鳴咽。

  它鑽過石縫,掠過結霜的庭院,最終灌入馬既,吹得棚頂的乾草作響,也讓懸掛的馬具輕輕碰撞,發出沉悶的金屬聲。

  多利安一一這個名號之下,隱藏著艾莉亞·史塔克蒼白而警惕的面容一一正將培提爾·貝里席大人的黑色公馬牽回它專屬的隔欄。

  這匹名為「暗影」的公馬體型高大,肌肉在光滑的皮毛下滾動,鼻息粗重而帶著白霧,顯露出一種與它的主人相似的、內斂而精悍的氣質。

  艾莉亞拍了拍它結實的脖頸,手指能清晰地感覺到血管的搏動和體溫的溫熱。

  她在這裡的身份是培提爾的養馬小弟。這個身份像一件不合身的粗糙衣服,時刻摩擦著她的皮膚,提醒著她的卑微。

  主廳的方向隱約傳來喧囂聲、杯盞碰撞聲和走調的琴聲,一場屬於老爺和小姐們的宴會正在溫暖的爐火與明亮的燭台下進行。

  食物的香氣一一烤肉的焦香、熱騰騰的派餅和香料葡萄酒的甜膩一一偶爾會隨風飄來,但這與她無關。

  她的胃部因此傳來一陣輕微的緊縮,但她立刻壓制了下去。

  史塔克家的人不會為了一頓晚餐而自憐。

  培提爾大人,似乎也徹底將凱特琳·史塔克的女兒忘在了腦後。

  他沒有給予她任何形式的額外關照,哪怕是一個暗示性的眼神。艾莉亞很清楚其中緣由。

  每一次他看似不經意地掃過她的臉,那目光中既無溫情也無懷念,只有一種冷靜的、近乎苛刻的審視。

  她長得太「史塔克」了:灰色的眼眸,長臉,深色的頭髮被草草地剪短,更像一個擁有北方血脈的鄉下小子。

  而史塔克這個姓氏,無論是已故的艾德,還是「黑魚」布林登,都顯然勾不起這位赫倫堡公爵的任何美好回憶。

  不過對她而言,這種忽視反而是最好的保護。

  馬里充斥著乾草和陳年木料的清香、馬匹皮毛的腹味、新鮮馬糞的土腥味,以及皮革鞍具特有的味道。這些氣味混合在一起,令人安心。

  艾莉亞提來一桶冷水,水面浮著幾片未融的薄冰。她拿起硬毛刷,開始為「暗影」刷洗皮毛。

  刷子刮過馬身,帶走一天的汗漬與塵土,露出底下烏黑髮亮的本色。馬匹舒服地顫抖著皮膚,

  偶爾用尾巴掃一下她的後背。

  完成之後,她走向自己的坐騎一一一頭半大的、性情溫和的騾子。它沒有名字,艾莉亞只是在心裡叫它「倔傢伙」。

  它不如「暗影」神駿,但耐力更好,也更安靜。她用同樣的耐心為它刷洗,手指拂過它棕灰色的、略顯粗糙的毛髮。

  北境的冬天是能凍裂石頭的酷寒,而河間地的冬天則是一種陰柔的、無孔不入的濕冷。

  這裡的雪落下時看似溫柔,卻很快化為冰冷的泥漿,糾纏住行人的腳步,浸透單薄的鞋履。

  這種冷,不像北境那樣用直接的暴力令人屈服,而是像鈍刀子割肉,緩慢地消耗著人的體溫和意志。

  給兩匹牲口都披上厚實的毛毯後,艾莉亞把臉短暫地埋在「倔傢伙」溫暖的側腹上,汲取了片刻的安寧。

  隨後,她直起身,將刷子放回原處,整理好馬具,這才轉身離開馬,朝著護衛們駐紮的聖堂走去。

  戴瑞城的庭院在夜色中顯得空曠而破敗。碎石在她的靴子下嘎吱作響。

  佛雷家的土兵們三五成群地聚在遠處的哨塔下,圍著一堆小火取暖,他們的笑聲粗嘎而斷續,

  在寂靜中傳得很遠。

  艾莉亞下意識地低下頭,拉緊了單薄的衣領,加快腳步,將自己融入陰影之中。她不想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注意。

  來自谷地的護衛們並沒有與佛雷家的人混住在一起,

  對於信奉七神的谷地人而言,在「紅色婚禮」之後還與佛雷家族同處一個屋檐下,無疑是一種對信仰的玷污。

  他們自行選擇了城堡內那座早已被半廢棄的聖堂作為落腳點。

  聖堂的石牆冰冷而斑駁,彩繪玻璃窗大多已經破損,只剩下扭曲的鉛框指著夜空,像髏空洞的眼窩。

  唯一一扇完好的窗戶上,戰士的面容也裂開了縫隙。一扇厚重的橡木門虛掩著,門上有被用力劈砍過的舊痕。一絲微弱的光線和人聲從門縫裡漏出來。


  艾莉亞推開木門,哎呀聲在空曠的廳堂里引起迴響。聖堂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加殘破。

  長椅大多已被拆散,堆在角落,顯然是被當作了柴火。七神的神像蒙著厚厚的灰塵,面容在昏暗的光線下模糊不清,仿佛早已對這裡的發生的一切閉上了眼睛。

  唯有天父的雕像勉強保持完好,但他舉起的天平卻缺失了一端。

  聖堂中央,一堆篝火正在燃燒,燃料正是那些長椅的碎片。

  火焰跳躍著,試圖驅散瀰漫在空氣中的寒意和霉味,將扭曲的光影投在布滿蛛網的高高穹頂上。

  離得最近的幾個身影圍坐在火堆旁,被火光勾勒出輪廓。

  艾莉亞沉默地走近,伸出幾乎凍僵的雙手,靠近那珍貴的溫暖。

  火焰的熱度灼烤著她的皮膚,帶來一陣刺痛的舒適感。她注意到火堆旁的人們一一大多是面孔粗糙、經歷風霜的漢子一一也和她一樣,享受著這片刻的寧靜與溫暖。

  一陣短暫的沉默後,是她先開了口,聲音被她刻意壓得低沉沙啞,「這裡的修士不管麼?」

  她的目光掃過那些被褻瀆的神像和散落的木柴。

  一名缺了兩顆門牙的瘦弱中年士兵率先笑出聲。

  他的臉頰凹陷,眼角的皺紋如同刀刻。他咧開嘴,露出參差不齊的牙齒:「修士?哪個腦子正常的修士還敢留在這,跟佛雷家的人呼吸同一片空氣?除非他不怕諸神降下神罰時,順帶把他也給劈了。」

  另一個年輕些、滿臉濃密鬍鬚的護衛補充道,他的聲音更沉穩一些:「我們打聽過了。戴瑞城里但凡還有點虔誠心的七神信徒一一修士、修女、窮人集會的成員一一早在藍賽爾大人動身去君臨的時候,就跟著隊伍一起離開了。現在留在這座城裡的———」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都是一些裝模作樣的偽信徒罷了。就跟他們那位瓦德侯爵大人一個德行。」

  艾莉亞默默地聽著。來自安達爾人最早紮根的谷地的護衛們,七神信仰根深蒂固。

  他們對佛雷家族背棄神聖的賓客權利、在宴席上屠殺羅柏和他部下的行為,充滿了發自內心的不齒與憤怒。

  意識到這一點,艾莉亞對這些原本陌生的同僚,不由得生出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親近感。在這片被背叛和陰謀污染的土地上,這是少數能讓她感到些許安全的東西。

  她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氣,用粗聲粗氣的語調抱怨道:「這該死的冬天,太冷了。」

  一個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的年輕新兵立刻感同身受地附和,他的臉蛋被凍得通紅:「是啊,比往年冷多了!才剛入冬就這麼難熬。」

  「你們這些在盛夏里出生的小崽子,」那個缺牙的中年士兵噴了一下鼻息,打斷了他的話,語氣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優越感,「你們懂什麼叫真正的冬天?一年四季,春夏秋冬,那只是日曆上的輪迴。你們根本還沒經歷過「長冬」。」

  這時,最後一點夕陽的餘暉恰好穿過聖堂屋頂的一個破洞,如同一束舞台追光,落在他花白而凌亂的頭髮上。

  周圍的人都安靜下來,目光投向他,等待著老人的故事。柴火在寂靜中啪作響,那束透過破頂的夕陽餘暉,如同舞台追光般籠罩著中年士兵,在他花白凌亂的頭髮上鍍了一層黯淡的金邊。

  所有年輕護衛的目光都聚焦在他刻滿風霜的臉上,連艾莉亞也暫時忘卻了寒冷,被「長冬」這個詞所蘊含的沉重所吸引。

  他噴了一下鼻息,白色的水汽在寒冷的空氣中短暫停留。

  「真正的長冬,」他的聲音變得低沉而沙啞,仿佛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和我們現在經歷的這些,根本沒法比。我小時候在月門堡附近的山谷里經歷過一次,那一次,冬天像一頭鑽進窩裡就不肯出來的熊,整整盤踞了一年半。」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整理那些被歲月塵封卻又無比清晰的記憶。

  「一開始,只是比往常更冷一些,雪下得更早一些。人們還在開玩笑,說舊神和七神是不是吵了架。但很快,我們就笑不出來了。」

  他的眼神變得空洞,望向跳躍的火焰,卻又仿佛穿透了火焰,看到了遙遠的過去。

  「呼嘯的北風再也沒有停過。它不是像現在這樣一陣陣的,而是終日不停地豪叫,像無數餓狼在窗外嘶吼,吵得人夜裡根本無法安眠。雪不再是柔軟的雪花,而是變成了堅硬的冰粒,被狂風裹挾著,狠狠地砸在窗戶和牆壁上,發出里啪啦的響聲,像是永遠不停息的冰電。」


  他下意識地搓了搓手,仿佛此刻正感受到那股嚴寒。

  「所有的人都縮在石頭和木頭搭成的屋子裡,門窗用能找到的一切東西一一破布、乾草、甚至泥巴一一死死堵住。唯一的熱源就是屋子中央的石砌火塘,裡面的火苗永遠病的,因為燃料太珍貴了。為了那點可憐的熱量,家家戶戶都把僅存的牲畜一一一兩頭羊,或者幾隻雞一一趕進屋裡,人和動物擠在一起,靠著彼此的體溫掙扎求生。空氣里永遠瀰漫著濃煙、汗臭、牲畜的腹味和一種絕望的氣息。」

  年輕的護衛們聽得入神,有人不自覺地裹緊了身上的衣服。

  「屋子附近,視線所能及範圍內的樹木,很快就被砍伐一空。光禿禿的樹樁很快就被新雪覆蓋,大地白茫茫一片,乾淨得讓人心慌。但更遠一點的樹林,沒人敢去。」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為什麼?」那個年輕的新兵忍不住追問,臉上帶著一絲不解和恐懼。

  「為什麼?」中年士兵重複了一遍,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因為林子裡有餓瘋了的狼群,它們的眼睛在黑暗裡發出綠油油的光。但更可怕的——是同樣餓瘋了的人。」

  艾莉業屏住了呼吸。她想起了自已流浪時的飢餓,但那與土兵描述的似乎完全不同,

  「飢餓能讓人變成野獸。」

  他繼續說道,語氣平靜卻令人不寒而慄,「領主老爺們在秋天結束前,就收到了來自學城渡鴉的警告。但他們沒有告訴我們。他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出手下的士兵,以『統一儲備,應對寒冬』為名,征走了我們糧倉里所有的餘糧,甚至連來年的種子糧都沒給我們留下。他們承諾,冬天最艱難的時候會開倉放糧。」

  他發出一聲短促而冰冷的笑聲。

  「真正的嚴寒降臨後,村裡的老人組織了幾個還能走動的人,徒步去城堡里向老爺們求救。你們猜結果怎麼樣?」

  他環視四周,看著那些年輕而迷茫的臉,「他們被守衛用棍棒和弓箭打了回來。糧食從進入老爺倉庫的那一刻起,就和我們再也沒有任何關係了。我們被拋棄了。」

  聖堂里一片死寂,只有火堆在燃燒。

  「所以,為了活下去,人們開始什麼都吃。樹皮、草根、老鼠——然後是——更不堪的東西。」

  他搖了搖頭,似乎想甩掉那些可怕的記憶,「但也有人,選擇把主意打到還藏著一點食物的人家頭上。夜裡,你會聽到鄰居家傳來慘叫聲和打鬥聲—-第二天早上,那家人可能就悄無聲息了。

  所以,沒人敢獨自出門,更沒人敢去遙遠的樹林,誰知道那裡藏著什麼?可能是狼,也可能是比狼更兇惡的「獵人」。」

  「等到漫長的冬天終於結束,陽光再次變得溫暖,冰雪消融,露出下面黑褐色的土地時他的聲音里充滿了無盡的疲憊,「我們那個兩百多人的村子,只剩下不到一半人活了下來。我的爺爺奶奶沒能熬過去,還有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弟弟—也死了。只剩下我的父親、母親,和一個哥哥。」

  他抬起頭,目光逐一掃過周圍這些比他年輕二十歲甚至三十歲的面孔,他們的臉上還帶著未經真正苦難磨礪的稚嫩。

  「所以,孩子們,」他的語氣變得嚴肅而沉重,「慶幸吧。你們有幸跟著培提爾·貝里席大人。他或許有他的算計,但他不缺錢,也不缺糧。只要你們緊跟他的腳步,在這個冬天,你們至少不用為了下一塊麵包在哪裡而發愁,不用為了活命而變成野獸,或者擔心被野獸吃掉。」

  眾人沉默了,先前那些關於寒冷的抱怨顯得如此微不足道。他們紛紛點頭,臉上流露出複雜的神情,既有後怕,也有一種劫後餘生般的慶幸。火光在他們臉上明滅不定。

  這時,鐵鍋里的水沸騰了,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打破了沉重的氣氛。

  白色的水蒸氣大量湧出,帶著滾燙的熱意,驅散了一部分寒意,也似乎驅散了一些剛才故事帶來的陰霾。

  護衛們的動作變得忙碌起來,氣氛也稍微活躍了一些。

  大家紛紛從自己的行囊或口袋裡掏出準備投入鍋中的食物。

  這個過程本身就像一種儀式。

  有人拿出幾個表皮已經發皺、甚至冒出細小嫩芽的土豆,用匕首熟練地削去外皮,切成小塊扔進翻滾的水中。

  有人貢獻出幾棵有些發的野菜,仔細洗去泥污後也投入鍋里。

  一個看起來級別稍高的小頭目,從貼身口袋裡摸出用油紙包著的一小條風乾肉,他小心地撕成細絲,讓肉味能更好地融入湯中。


  還有人下自己作為口糧的黑麵包的一角,那麵包硬得幾乎能敲出聲響,需要在水裡煮很久才能軟化。

  艾莉業也貢獻了她的那份一一她從口糧袋裡,小心翼翼地用手捧出的幾把燕麥。

  這是她從「暗影」的口糧里偷來的,她之前花了些時間,耐心地將這些燕麥粒外面的硬殼搓掉,此刻掌心裡的燕麥顯得乾淨而飽滿。

  對於這些大多出身平民的護衛來說,燕麥雖然是牲口飼料,但比他們自己吃的雜糧還要精細一些。

  因此,當艾莉亞將燕麥撒入鍋中時,並沒有人出聲反對或嘲笑,只是那個主持分湯的中年士兵淡淡地警了她一眼,微微點了點頭。

  各種食材在滾水中上下翻騰,漸漸褪去原本的形狀。土豆變得軟爛,野菜化為深綠的碎片,肉乾舒展開來,釋放出咸香,黑麵包溶解成濃稠的糊狀,將清水徹底變成了一鍋內容豐富的灰褐色濃湯。

  那混合了澱粉、蔬菜、肉脂和焦香穀物味道的蒸汽瀰漫在整個聖堂里,成為一種真實而誘人的生命氣息,強烈地對抗著門外凜冽的寒冬和剛才那個可怕的故事。

  中年老兵拿過一個長柄木勺,開始主持分配。

  他分湯的方式體現了某種粗糙但直接的公平:貢獻了肉乾的小頭目分到的湯最濃稠,裡面能看到清晰的肉絲;貢獻了土豆和蔬菜的人次之;而只貢獻了硬麵包或像艾莉亞這樣貢獻了「非常規」食物的人,分到的湯則顯得稀薄許多,更多的是混著燕麥糊的湯水。

  當一隻用粗木頭摳成的小碗遞到艾莉亞手裡時,裡面的湯量明顯比別人少了一截,幾乎剛蓋住碗底。

  但她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接過。

  這很公平,她心想。

  而且,對於她這樣瘦小的身軀來說,這些湯,再加上之前吃下的一點乾糧,已經足夠讓她吃到八分飽,感受到久違的暖意。

  她蹲在火堆旁,小口小口地喝著,仔細地感受著食物帶來的熱量傳遍四肢,最後甚至伸出舌頭,把木碗裡每一滴湯汁都舔得乾乾淨淨。

  晚餐過後,身體的暖意驅散了一些疲憊,護衛們開始尋找各自的消遣來打發漫漫長夜。

  聖堂的角落裡,幾個人就著搖曳的火光,用自製的簡陋骨牌或磨損嚴重的紙牌玩起了遊戲,不時發出懊惱或得意的低呼。

  另一堆人圍在一起,交換著來自谷地不同地方的見聞和聽來的逸事,偶爾爆發出一陣壓抑的鬨笑,但很快又收斂下去,仿佛怕驚擾了這座城堡里別的什麼東西。

  還有三四個人,在一個最暗的角落裡,聲音壓得極低,開始講述那些流傳在七國各地的恐怖故事一一關於森林之子、關於異鬼、關於墳墓里爬出來的石心夫人-他們的聲音時而緊張,時而神秘,引得聽眾屏息凝神。

  鬼故事?艾莉亞默默地聽著那些模糊的片段,心裡沒有任何波瀾。

  她見過的死人已經太多了,多到無法計數。他們安靜、冰冷,不會再傷害任何人。

  相比之下,那些活著的、會思考、會背叛、會為了利益舉起屠刀的人,才是真正可怕的。

  她站起身,不想再聽下去。

  她拎著自己那個小小的木碗,推開聖堂沉重的門,再次走入寒冷的夜空。

  城堡庭院裡空無一人,佛雷家的士兵似乎也躲回了營房。她走到水井邊,費力地搖動鱸,打上半桶冰冷的井水。

  井水刺骨,讓她剛剛暖和過來的雙手瞬間又變得通紅。她仔細地沖洗著木碗,洗去上面殘留的油漬和食物的味道。

  做完這一切,她並沒有立刻返回聖堂。而是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走到庭院中央那片被月光照得最亮的空地上。

  這裡像是一個小型的訓練場,地面被踩得堅實。

  她左右看了看,確定四周無人,然後緩緩抽出了那把她珍若生命的窄劍一一縫衣針。

  庭院中央,月光如水銀瀉地,將每一塊凹凸不平的土石、每一叢枯黃的草都照得清晰可見。

  寒風依舊在城堡的塔樓間穿梭鳴咽,但在這片被高牆環抱的空地上,氣流似乎變得平穩了些。

  艾莉亞·史塔克站定,雙腳微微分開,與肩同寬,正是西利歐·佛瑞爾教導她的起手式。

  她右手緊握「縫衣針」的象牙柄,那微涼的觸感和恰到好處的配重讓她紛亂的心緒迅速沉澱下來。

  她左手虛抬,保持平衡。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腑,帶來一種刺痛般的清醒。


  然後,她動了。

  她的第一個動作並非凌厲的刺擊,而是身體重心流暢的轉移,腳步輕巧地滑過地面,帶起些許細微的塵土。

  手中的縫衣針隨之劃出一道纖細而明亮的弧線,並非攻擊,更像是在身周勾勒出一個無形的、

  用於防禦的圓。

  劍尖切割空氣,發出幾乎難以察覺的、細微的喻鳴。這是水舞者的語言,優雅而致命,講究的是平衡、時機和精準,而非蠻力。

  她完全沉浸了進去。世界縮小到只剩下她、她的劍、以及腳下這片月光照耀的土地。

  戴瑞城的陰森、佛雷家族的威脅、培提爾莫測的心思、護衛們講述的可怕故事所有這些都被她暫時摒除在意識之外。

  此刻,她不是逃亡的貴族小姐,不是藏匿身份的養馬小弟,她只是一個舞者,一個用鋼劍而非綢緞來表達的舞者。

  她的步伐越來越快,越來越複雜。前進、後退、側移、旋轉·-每一個動作都銜接得行雲流水,仿佛真的在隨著某種無聲的韻律起舞。

  縫衣針在她手中活了過來,時而如靈蛇出洞,迅疾地刺向假想敵的咽喉、手腕或眼睛;時而又如飛鳥還巢,輕靈地回撤格擋,在身前織成一片密不透風的銀色光幕。

  她的呼吸變得悠長而有節奏,與她的動作完美同步,白氣從她唇間規律地呼出,又在冰冷的空氣中迅速消散。

  汗珠開始從她的額角滲出,沿著她髒兮兮的臉頰滑落,有些流進她的眼角,帶來刺痛感,但她只是快速地眨一下眼,動作沒有絲毫變形和停頓。

  她的肌肉開始發熱、酸脹,但這種感覺讓她感到真實的活著。

  她在練習中不斷地複習西利歐教給她的一切:如何感知對手的重心,如何利用環境,如何用最小的力量達成最大的效果。

  她的思緒飄回了紅堡底下那些陰暗的通道,西利歐舉著一根細木棍,輕鬆地擋下那些金袍子所有的攻擊,他擊敗了五個人。

  「看清了嗎,女孩?」他的聲音帶著布拉佛斯特有的口音,「不是你在揮劍,是劍在引導你。

  你是一體。水一樣流動,水一樣適應。」

  然後,她的思緒又跳到了那份名單,那些她每晚入睡前都要默念的名字。

  馬林·特蘭————.伊林·派恩———.瓦德·佛雷——每一個名字都像一根針,刺在她的心上,驅動著她的手臂揮出更有力的刺擊。

  尤其是馬林·特蘭,培提爾剛剛提到的名字。那個用沉重的雙手劍殺害了西利歐的御林鐵衛?

  不,西利歐沒死,他一定沒死。但馬林·特蘭必須死。她的劍招陡然變得凌厲,帶著一股冰冷的殺氣,撕裂了夜晚的寧靜。

  她就這般舞著,忘記了時間,忘記了寒冷,忘記了周圍的一切。月光是她唯一的觀眾,將她舞動的身影拉長又縮短,投在冰冷堅硬的土地上。

  直到一套複雜的連招結束,她以一個完美的平衡姿勢收勢,縫衣針穩穩地停在半空,劍尖沒有絲毫顫抖。

  她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地喘著氣,全身的熱氣透過單薄的衣衫散發出來,在月光下形成一團模糊的白霧。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而清晰的鼓掌聲,從不遠處的陰影里傳了出來。

  「很不錯,多利安。非常不錯。」

  艾莉亞像受驚的貓一樣猛地轉身,肌肉瞬間繃緊,縫衣針本能地護在身前,劍尖指向聲音來源的方向。

  培提爾·貝里席從一截塌矮牆的陰影里緩步走了出來。他依舊穿著白天的精緻外套,外面罩著一件厚實的毛皮斗篷,雙手優雅地藏在暖手筒里。

  月光照亮了他帶著笑意的嘴角和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他看起來像是在散步時偶然經過,又像是已經站在那裡觀看了許久。

  「這是我見過最優雅的劍術。」他的聲音平穩而帶著恰到好處的讚賞,聽不出任何虛偽,「即便是布拉佛斯最好的劍術大師,也必須承認你的技藝已經登堂入室,掌握了水舞者的精髓。」

  艾莉亞迅速掃視四周,確認只有他一人,這才稍稍放鬆了戒備的姿態。

  她收起縫衣針,將其插入腰間的簡易劍鞘,然後像個小男孩那樣略顯笨拙地低下頭:「培提爾大人。」她的聲音因為剛才的劇烈運動而有些沙啞。

  「你的劍術,是跟誰學的?」培提爾問道,語氣像是隨口閒聊,但他那雙眼睛卻仔細地捕捉著艾莉亞臉上最細微的表情。


  「西利歐·佛瑞爾,」艾莉亞老實地回答,這是無法隱瞞的事實,「布拉佛斯的首席劍客。」

  培提爾輕輕擺動他藏在暖手筒里的手指,做出一個糾正的姿勢:「前任首席劍客,準確地說。

  「您認識他?」艾莉亞忍不住抬起頭,灰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迫切的好奇。任何關於西利歐的消息都能引起她巨大的關注。

  「當然認識。」培提爾的微笑變得有些意味深長,「要知道,我的祖父就是一位來自布拉佛斯的僱傭兵。而在君臨城裡討生活的每一個有頭有臉的布拉佛斯人,多少都與我有些交情。甚至西利歐本人,當年就是我向勞勃國王引薦,他才得以進入紅堡,成為劍術教練的。」

  這個消息讓艾莉亞忙了一下。她沒想到培提爾和西利歐之間還有這層關係。

  「我逃出紅堡的時候,是他幫我拖住了馬林·特蘭和其他追兵。」艾莉亞頓了頓,努力讓因為奔跑和激動而有些急促的呼吸平穩下來,「大人,您知道西利歐最後怎麼樣了麼?他是生是死?」

  培提爾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遺憾,他緩緩搖了搖頭:「非常遺憾,那一天的混亂席捲了半個君臨城,紅堡之內更是如此。我並不清楚你老師的最終下落,我甚至從未聽說他收過你這樣一位年輕的學生。」

  他的目光在艾莉亞男孩般的打扮上短暫停留了一下。

  「沒關係,大人。」艾莉亞轉過身,避開他那過於銳利的目光,手指再次握緊了縫衣針的劍柄。失望像一小塊冰,落在她的心口,但很快就被更熾熱的情緒融化了。

  「這不過是給我多了一個幹掉馬林·特蘭爵士的理由。」她的聲音不高,但異常清晰。

  「的確,他的確死有餘辜。」培提爾立刻點頭表示認同,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同仇敵氣,「你的姐姐,阿蓮一一哦,我是說珊莎一一曾告訴我,在紅堡的時候,馬林·特蘭經常奉瑟曦太后的命令,「教訓」她。」

  他巧妙地轉換了對珊莎的稱呼,顯得自然而又提醒著艾莉亞他們之間共享的秘密。

  艾莉亞撇撇嘴,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我記得她以前最喜歡白袍騎士了。覺得他們高貴、勇敢、立誓保護婦孺。」

  「他們唯一的、真正的誓言,僅僅是保護國王和他的家眷。」

  培提爾冷靜地糾正道,像是一個耐心的導師在講解現實世界的規則,「其他那些所謂高貴的品行,完全取決於穿著白袍的人本身是什麼樣的人。很遺憾,馬林·特蘭爵士顯然不屬於高尚的那一類。」

  他話鋒一轉,聲音里多了一絲告誡的意味:「不過,多利安,單靠你自已,恐怕很難殺死馬林·特蘭。要知道,你的老師西利歐是一位技藝精湛的男性水舞者,經驗豐富,即便如此,他也沒能在正面交鋒中戰勝手持雙手巨劍的馬林爵士。」

  他的言下之意很明顯:西利歐都做不到,你這個孩子又如何能做到?

  我能。艾莉亞在心裡斬釘截鐵地回答,無數個名字在她腦海中閃過。但她沒有說出來,只是保持著沉默。

  「但是,」培提爾繼續說道,語氣變得循循善誘,「瑟曦太后的統治已經搖搖欲墜。權力的遊戲變幻莫測,如果有一天她失去了太后的寶座,不再能庇護她的忠犬,那麼馬林·特蘭自然也就失去了靠山。他可能會像當年的巴利斯坦·賽爾彌爵士一樣,被毫不留情地解職,然後灰溜溜地消失在人海里。到了那個時候,」他微微向前傾身,聲音壓得更低,充滿了暗示性,「你就需要一個強有力的朋友,能夠把他找出來,送到你的面前。」

  艾莉亞猛地回過頭,灰色的眼眸在月光下銳利地看向培提爾:「你是在指你自己嗎,培提爾大人?」

  她的問題直接得近乎無禮。

  培提爾微微一笑,對她的直接並不意外:「劉易大人也是一個強大的朋友,但他的力量存在於陽光之下,遵循著特定的規則。而我」

  他意味深長地停頓了一下,「我有更多的朋友,他們分布在不同的地方,能夠做到許多陽光下的朋友做不到的事情。」

  艾莉亞聳聳肩,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對宏大話題不感興趣的小男孩:「大人,您跟我說這些,有什麼用呢?我不過是一個—」她恰到好處地頓了頓,像是在強調自己的微不足道,「—

  養馬的小男孩。」

  「你和珊莎不一樣—」培提爾的嘴角微微翹起,形成一個精於計算的弧度,「你的姐姐是一個溫柔的姑娘,她的夢想是詩歌、騎士和愛情。找一個足夠強大又愛她的丈夫,獲得庇護和尊榮,


  對她來說就是最好的歸宿。但你不一樣,多利安,或者——艾莉亞?」

  他輕輕點破她的身份,但語氣平常得像是在說一件眾所周知的小事。

  「婚姻對你來說不是終點,而是一個起點,一個工具。如果你願意選擇一門-足夠聰明的親事,它可以為你帶來力量、盟友和資源,讓你實現目標的速度快上許多。」他的話語充滿了誘惑,

  像一個商人展示著他最珍貴的貨物。

  「那您能得到什麼呢?」艾莉亞反問道,灰色的眼晴里沒有絲毫天真,只有經歷過磨難後才有的警惕和冷靜,「如果說這兩年的流浪讓我學會了什麼,那就只有一條:世上沒有白吃的午餐。哪怕是一塊已經發的麵包,也要用血汗去換。」

  她想起了和無面者在一起的日子,想起了付出代價才能獲得知識的規則,

  培提爾臉上的笑容似乎變得真誠了一點點,仿佛很欣賞她的直接和清醒。

  「我?我得到——」他輕輕嘆了口氣,目光投向遙遠的夜空,似乎陷入了某種真實的回憶,「我愛你的母親,凱特琳——儘管她和你父親的結合讓我此生只能將這份感情深藏在心底,但它從未消失,只是被壓抑了。能看到凱特琳的女兒們一一你和珊莎一一獲得幸福和安全,想像她能夠因此微笑,這就是對我最大的回報和獎勵。」

  他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富有感情,聽起來無比真摯。

  然而,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艾莉亞的腦海中卻異常清晰地迴響起另一個聲音,那是她在紅堡錯綜複雜的隧道里偷聽到的,「培提爾不知道在攪和什麼」還有媽媽轉述的培提爾的信條「混亂是上升的階梯」

  這冰冷而充滿野心的話語,與他此刻深情款款的表白形成了尖銳的、令人不安的對比。

  艾莉亞感到一陣寒意爬上脊背,比冬夜的寒風更加刺骨。

  她微微低下頭,避開他那看似真誠的自光,用一種符合她男孩身份的、略顯生硬的語氣說道:「我的母親再也不會微笑了。」

  她頓了頓,像是不想再繼續這個令人傷感的話題,「謝謝您,培提爾大人。但我年紀還小,考慮這些太早了。等我再長大一點,也許———我會尋求您的幫助。」

  她給出了一個模糊的、延遲的承諾,既沒有完全拒絕,也沒有立刻接受。

  培提爾眼眸深處似乎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冷光,但他臉上的表情依舊維持著那份謙和與理解:「好的,孩子。當然,你有的是時間考慮。」他語氣寬容,「繼續你的舞蹈吧,我也得回去..」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突如其來的喧囂聲就打斷了他,

  幾名護衛慌慌張張地從聖堂的方向沖了出來,他們的身影在月光下顯得驚慌失措。

  其中兩人架著一個同伴,那個被架著的年輕人一條腿軟軟地拖在地上,深色的液體正不斷從大腿部位滲出,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形成一串觸目驚心的暗紅色斑點。

  「學士!快找學士!!」為首的一名護衛聲音嘶啞,充滿了驚恐,打破了庭院夜晚的寂靜。

  培提爾眉頭瞬間緊鎖,臉上那副從容算計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屬於上位者的不悅和冷靜。他認出了這些都是他自己的護衛。

  「怎麼回事?」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壓下了護衛們的慌亂,「大晚上的什麼?成何體統!」

  「大人!」看到是主人,那名喊叫的護衛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急忙回答道,「是尼克斯!這個白痴在削木頭做牌籌的時候,手滑了,匕首直接刺穿了自己的大腿!拔出來之後血根本止不住!必須立刻找學士處理!」

  培提爾的目光銳利地掃向那個被架著的年輕土兵尼克斯。

  在明亮的月光下,對方面無人色,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聲音,額頭上全是冷汗。鮮血已經浸透了他大腿部位的褲子和臨時綑紮的布條,並且還在不斷滲出,顯然傷到了重要的血管。

  扶著他的那個留著八字鬍的壯漢臉色同樣蒼白,眼神焦急地在自己弟弟和培提爾之間來回移動,充滿了懇求。

  能被培提爾親自帶入戴瑞城的,無一不是他精心挑選、絕對信賴的心腹,很多都是從他在君臨擔任財務大臣時期就跟隨他的老人。損失任何一人,都不僅是戰力上的折損,更是對他核心圈子的削弱。

  培提爾心頭一緊,臉上掠過一絲真實的焦躁。他看了一眼傷者的情況,就知道普通的止血方法恐怕無效。他厭惡地罵了一句:「廢物!削個木頭都能把自己弄成這副樣子!」但這句斥責更像是一種無奈的發泄。


  他立刻做出決定:「跟我來!我帶你們去見這裡的學士!」他的語氣恢復了果斷,轉身就要帶路。

  然而,戴瑞城的奧托莫學士,一位年老體衰、甚至沒有出席晚宴的老人,在檢查完傷口後,枯瘦的臉上露出了無能為力的表情。

  他剪開被血浸透的褲子,借著燭光仔細觀察了傷口,然後沉重地搖了搖頭。

  「這—-不行,大人,我辦不到。」老人的聲音顫抖著,「他的匕首傷及了主要的動脈血管。

  雖然你們勉強紮緊了大腿根部,減緩了血液流動,但這只是權宜之計。一旦鬆開扎帶,血液還是會噴涌而出,根本來不及處理傷口。而如果一直不鬆開,血液無法流通,他的這條腿最多撐到明天天亮就會徹底壞死,到時候恐怕—

  他後面的話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截肢都未必能保住性命。

  「那怎麼辦?我弟弟-他還沒結婚啊!」那個八字鬍壯漢幾乎要哭出來,聲音里充滿了絕望,眼神再次死死地盯住培提爾,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主人身上。

  培提爾臉色陰沉得可怕。他焦躁地在地板上了一步,猛地想起什麼:「可惡!如果有個光明修士在這裡就好了!」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句話。

  該死的劉易,他心裡惡狠狠地想,居然連一個會治療術的光明修士都捨不得派給我!如果今天受傷的是我怎麼辦?

  「光明修士—」奧托莫學士聽到這個詞,臉上露出更加猶豫和畏懼的神色,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培提爾,斟酌著用詞,「如果大人您指的是那些來自神眼湖、據說能使用法術的—異教徒,」他壓低了聲音,仿佛怕被誰聽去,「我們城裡———倒是確實有一個。只是」

  「只是什麼?」培提爾不耐煩地厲聲追問,目光銳利地射向老學士。

  老學士吞咽了一下口水,艱難地說道:「只是——-他被黑瓦德·佛雷爵士親自關押在水牢里。

  沒有黑瓦德爵士的明確命令,任何人都不得探視,更別說把他帶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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