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冰晶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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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9章 冰晶傀儡

  冰冷的鐵環入手,阿蓮·石東收緊手指,用力一拉。厚重的橡木門扉順從地滑開,只發出一陣低沉、壓抑的嘎吱聲。

  「乖羅賓?」她將頭探進門口那片濃郁的黑暗裡,聲音輕柔得像怕驚飛一隻小鳥,「我可以進來嗎?」

  門外並非只有她一人。雙手濕漉漉的老僕人吉思爾正絞著一塊抹布,「小心,小姐,」他沙啞地警告,聲音壓得很低,下巴朝門內努了努,「大人剛拿夜壺丟學士,脾氣壞著呢。」

  「那他大概沒東西丟我了。」她平靜地說,目光掃過吉思爾,又落在一旁緊張地搓著圍裙角的年輕女僕瑪迪身上,「你沒事做了嗎,吉思爾?還有你,瑪迪窗戶都關嚴實了嗎?家具都罩上防塵布了嗎?」

  「都辦妥了,小姐。」瑪迪立刻保證。

  「再確認一次,確保沒有一絲縫隙漏風,一張椅子沒被蓋好。去吧。」說完,她不再理會兩人,靈巧地側身,滑進了那間被厚重窗簾隔絕了光線的臥室,反手將門在身後牢牢關上。

  這是必要的預防。吉思爾固然謹慎寡言,但瑪迪那張嘴,就像月門堡漏風的舊窗,什麼都藏不住。

  「柯蒙師傅要你來的嗎?」一個帶著濃重鼻音、明顯是剛哭過的男孩聲音從房間深處的黑暗中響起。

  「才不呢,」阿蓮立刻否認。

  柯蒙學士跑去找了羅索·布倫爵士,而那位忠誠的騎士又立刻找到了她。

  「我聽說乖羅賓不舒服,心裡放不下,就自己過來了。」她一邊說著,一邊讓眼晴努力適應這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的昏暗。房間很大,但此刻卻被厚重的深藍色天鵝絨窗簾包裹得密不透光。

  「霍斯特還沒回來麼?」小公爵勞勃·艾林的孩子氣的聲音滿是執和依賴。

  「霍斯特主教正在下面的聖堂里,為我們這次旅行向諸神虔誠祈禱呢,」阿蓮一邊回答,一邊小心地邁步,憑著記憶避開房間中央可能存在的障礙物,「等你梳洗穿戴好,走出城堡大門,就能看到他牽著驟子耐心地等著你。你餓嗎,大人?我馬上讓瑪迪送些新鮮的漿果和乳酪上來,還有剛從烤爐里拿出來的、熱乎乎的白麵包,抹上厚厚一層黃油。你喜歡那樣的,對吧?」

  黃油加麵包確實是乖羅賓最鍾愛的食物,

  自從他被從鷹巢城帶下來,安置在這座相對不那麼高聳孤絕的月門堡後,廚房裡便時刻準備著這兩樣東西,以防他突然想吃而得不到時爆發的歇斯底里一一那後果往往是打翻餐盤、砸碎器皿,

  甚至引發他可怕的癲癇抽搐。

  說來也怪,自從那位溫和但堅定的霍斯特主教接手了照顧他的職責,小公爵的食量確實增加了不少,身體也似乎結實了一點點。

  「我不想吃東西!」小公爵猛地拔高聲音,「我今天就要睡覺!哪兒也不去!你給我讀故事吧,阿蓮!讀飛翼騎士!」

  阿蓮輕輕嘆了口氣,「這裡太暗了,乖羅賓,我根本看不清書上的字。」

  她的目光在厚重的窗簾方向掃過,雖然什麼也看不見,「而且,親愛的乖羅賓,你忘了今天是什麼日子嗎?是我們啟程的日子。」

  「不!」男孩的聲音帶著抗拒的哭腔,「我不走!我就要在床上!我就要你讀飛翼騎士的故事!現在就讀!」

  飛翼騎士乃是谷地傳說中的英雄,阿提斯·艾林爵士。故事裡說他不僅驍勇善戰,將先民趕出了谷地,並且騎著一隻巨大無比的獵鷹,飛上了高聳入雲的巨人之槍頂峰,在那裡斬殺了獅鷺王。

  關於這位傳奇騎士的冒險故事有成百上千個,小勞勃·艾林公爵對它們痴迷至極,幾乎每個故事都能倒背如流。然而,他從不自己看,偏要別人一遍又一遍地讀給他聽。

  「親愛的,我們真的必須走了,」阿蓮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和耐心,「我向你保證,等我們安全抵達血門堡,我一口氣給你讀兩個飛翼騎士的故事,好不好?」

  血門堡,是扼守著由明月山脈通往富饒艾林谷唯一陸路通道的宏偉防禦工事。它由一系列鑲嵌在陡峭危崖上的城垛、塔樓和厚實城牆組成,像一道冰冷的鐵閘,數百年來阻擋著高山野蠻部落的劫掠和任何企圖入侵谷地的軍隊。它也是從月門堡出發,經由山路前往河間地、最終到達赫倫堡的必經之路。

  「三個!」勞勃立刻抬價,語氣斬釘截鐵。無論你提出什麼條件,他總會索要更多,這幾乎成了他的本能。

  「三個,」阿蓮迅速同意,知道在數量上糾纏毫無意義,「那麼,現在可以讓我拉開一點點窗簾了嗎?一點點就好。」


  「不要!光線刺眼睛!好痛!」勞勃立刻尖叫反對,「上床來,阿蓮!你上來陪我!」

  阿蓮沒有聽從,而是憑藉著記憶和對房間布局的熟悉,小心地繞過可能存在的障礙物,摸索著走向窗戶的方向。

  腳下傳來輕微的、踩到某種濕滑粘稠碎片的觸感,伴隨著一股難以忽視的臊臭味一一她寧願只聞到氣味,也絕不想在昏暗的光線下看清那夜壺殘骸的具體模樣。

  「我不會拉得太開的,乖羅賓,」她一邊靠近窗戶,一邊柔聲解釋,手指觸到了冰冷厚重、布滿織紋的天鵝絨帘布,「我只想看看,就一眼,看看我的乖羅賓大人今天是不是比昨天更神采奕奕了呢?」

  她摸索著找到窗簾的邊緣,用力拉開僅有一根手指寬的縫隙,並用旁邊沉重的流蘇系帶牢牢固定住。一道蒼白、清冷的晨光如同利劍般刺入房間的黑暗。

  無數微小的塵埃在這突如其來的光束中瘋狂地旋轉、舞蹈,仿佛被驚擾的微型精靈。細小的菱形窗格上,結滿了厚厚一層白霜,模糊了外面的景象。

  阿蓮下意識地抬起手掌,用掌跟用力擦了擦,試圖抹去那層阻礙視線的霜花。

  透過那小小一方小小的窗棱她望見了外面。天空是令人心曠神怡的蔚藍,點綴著幾縷被高空強風撕扯開的、羽毛狀的流雲。遠處,更高處的鷹巢城,那座建立在巨人之槍肩膀上的白色城堡,此刻已披上了一層厚厚的、冬日才有的潔白斗篷。

  而更高處,巨人之槍那令人目眩的主峰,積雪更是深得足以淹沒一個成年人的腰部,在陽光下反射看刺眼而冷冽的白光。

  她轉過身,眼睛仍在適應室內昏暗與窗外明亮的強烈反差。只見勞勃·艾林深陷在一堆鼓脹的羽絨枕頭裡,正用他那雙間距稍寬、此刻顯得格外警覺的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他裹在明顯不太乾淨的睡袍里,頭髮油膩而蓬亂地貼在額角和臉頰。

  這個看起來有些髒兮兮、神經質的小男孩,就是鷹巢城公爵,艾林谷至高無上的主人。

  雖然依舊不愛清潔,但比起之前完全由那位戰戰兢兢的柯蒙學士照料時,他的臉頰似乎豐潤了些,胳膊腿也不再是皮包骨頭般的屏弱。當然,和谷地那些伯爵、領主們身邊那些在庭院裡奔跑習武、臉頰紅潤的侍童相比,他依然顯得蒼白瘦弱,弱不禁風。但至少,他的體格現在堪堪能與一個營養不良的貧窮農夫的兒子相當了。

  這念頭帶著一種冰冷的諷刺,刺得阿蓮心頭微痛。堂堂艾林谷公爵,七國最古老高貴的血脈之一,如今竟然僅僅因為能長成一個普通農夫兒子的模樣,就足以讓照顧他的人感到一絲病態的欣慰。

  「你今天早上看起來真威武,大人,」阿蓮半是真心說道,他渴望聽到別人說他強壯、勇敢、

  威武,「我叫瑪迪和吉思爾打些熱水上來給你沐浴,好嗎?讓瑪迪為你輕輕搓搓背,洗洗頭髮,把你打扮得乾乾淨淨、精神抖數地出門?這樣好嗎?」

  「不好!」勞勃立刻激烈反對起來,小臉皺成一團,「我討厭瑪迪!她眼睛旁邊有顆噁心的痣!而且她搓背好痛!像用石頭刮!媽咪搓背從來不痛的!」

  「我會特別、特別嚴厲地叮囑瑪迪,」阿蓮走近床邊,語氣帶著安撫的承諾,「絕對、絕對不許弄痛我的乖羅賓大人一根頭髮。洗個熱水澡,換上乾淨暖和的衣服,你才會感覺渾身舒暢,充滿力氣,像個真正的公爵那樣騎上你的小灰馬。」

  「我不洗藻!我告訴過你了!」勞勃把頭埋進枕頭裡,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我想要媽媽!我要媽咪!」

  阿蓮的心像被一隻冰冷的手緊了。她伸出手,極其輕柔地放在勞勃蓬亂油膩的頭髮上,沒有去梳理,只是輕輕地覆在上面,

  「我也想要我的媽媽,乖羅賓,」她的聲音低沉下去,哀傷道,「但是有些事情,哪怕是諸神也無法改變。我們都失去了媽媽。」

  勞勃從枕頭裡抬起臉,吸了吸通紅的鼻子,眼睛裡滿了淚水。「霍斯特說他說那個叫光明使者的人,很厲害很厲害,他可以治療一切疾病—也許也許他可以讓我媽媽活過來?」

  「我的小公爵啊,」阿蓮感到一陣揪心的酸楚,她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勞勃齊平,聲音輕得像嘆息,「讓逝去的人復活,那是連諸神也—也辦不到的事情。」

  她艱難地說出這個殘酷的事實。

  「不!」勞勃猛地搖頭,淚水終於滑落,「我就要他復活我媽媽!他必須這麼做!我是公爵!

  我命令他!」他揮舞著小拳頭,聲音因為激動而尖利起來。


  「我會請霍斯特主教向他轉達你的願望的,」阿蓮連忙保證,試圖抓住他話語裡的一點契機,「霍斯特主教很虔誠,也許他的祈禱會有效。但前提是,我的大人,你得先起床,穿上衣服,

  像個公爵的樣子才行啊。你看,乖羅賓,外面的風景多美啊,陽光這麼好,正是出門趕路的好時機。霍斯特主教帶著溫順的騾子,已經在城堡的廣場上等了好一會兒了—」

  勞勃的嘴唇開始劇烈地顫抖,下唇像受驚的兔子般哆嗦著。「我討厭那些臭騾子!」他尖叫起來,恐懼壓倒了悲傷,「有一隻!有一隻黑色的!它想咬我!它的牙齒好黃好大!你去!阿蓮你去告訴霍斯特!我不走!我今天哪裡也不去!」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即將崩潰的哭音。「就留在這裡!這裡安全!沒人能傷害我!媽咪說過的!

  我是艾林谷的主人!這裡是我的地方!」

  「有誰會來傷害我們至高無上的乖羅賓公爵呢?」阿蓮的聲音如催眠般安撫道,「你的封臣,

  那些尊貴的伯爵和勇敢的騎士們,他們日夜思念著你,是如此地敬愛你。谷地的子民們,他們在田間地頭、在爐火旁,都在為你祈福,祈求諸神保佑他們的小公爵健康平安。」

  他在害怕啊,她心中瞭然,帶著一絲疲憊的憐憫,他當然有理由害怕。自從他的母親,萊莎·

  艾林天人,從鷹巢城的「處女塔」墜落身亡之後,這個男孩連鷹巢城小小的石陽台都不敢靠近一步。

  而離開艾林谷,這個他出生、成長、視為唯一安全堡壘的地方,更是他從未想過、也絕對無法承受的冒險。他脆弱的世界建立在月門堡的石牆之內。

  但是,當培提爾·貝里席大人一一他的「父親」,谷地的守護者一一決定離開谷地,前往赫倫堡處理「公務」時,他絕不可能將小公爵勞勃·艾林獨自留在月門堡。這其中的風險培提爾·貝里席看得清清楚楚。

  月門堡固然易守難攻,地勢險要。然而,誰又能保證,占領一座城堡,非得需要大軍壓境,刀劍相向?一封言辭巧妙、承諾豐厚的密信,幾個低聲傳遞的暗示,也許就足以收買城堡里某個心懷不滿的騎土,某個貪婪的僕人,甚至—是月門堡的現任主人,奈斯特·羅伊斯伯爵本人?

  畢竟,誰能掌控住小公爵勞勃·艾林,誰就能借公爵之名號令整個艾林谷。雖然在上一次「公義者同盟」試圖逼迫培提爾下台失敗後,那些心懷不滿的谷地諸侯們暫時退回了各自的城堡,偃旗息鼓。然而培提爾知道,只要機會出現,那些藏在暗處的眼睛絕不會放過任何取權力的可能。

  因此,他們必須帶上勞勃。無論他多麼恐懼,多麼抗拒。這趟旅程,對小公爵是折磨,對培提爾和阿蓮而言,則關乎生死。

  「乖羅賓,」阿蓮重新開口,聲音里注入了更多的溫柔和鼓勵,「下山其實是一場多麼新奇、

  多麼歡樂的冒險啊!真的,我向你保證。想想看,你會看到許多從未見過的風景,經過熱鬧的村莊--而且,飛鷹護衛會帶著他們鋒利的劍守護在我們身邊,霍斯特主教也會用他的虔誠和智慧保護我們。他們都很可靠。」

  「我討厭騾子!」勞勃固執地重複,「騾子很髒!很臭!我告訴過你了,有一隻黑騾子想咬我!我記得清清楚楚!」

  「霍斯特主教會把他的驟子管得服服帖帖的,我保證,」阿蓮繼續她的擔保,試圖用具體的事物分散他的注意力,「而且,我的大人,你根本不需要騎驟子。你會騎在你那匹漂亮溫順的小灰馬上,它可是你最喜歡的馬兒。而我會騎在你身後,緊緊抱著你。你看,我只是個弱小的女孩子,沒有你那麼強壯,那麼勇敢,」她刻意放低姿態,「如果我都能勇敢地走下這段山路,那你,我的乖羅賓公爵,一定可以做得更棒,更輕鬆,對不對?」

  「我當然行!」勞勃公爵立刻被激起了某種好勝心,挺了挺瘦小的胸膛,但隨即又萎頓下去,「但我不想去!」

  他用手背狠狠地擦掉垂下的鼻涕,在袖子上留下一道亮晶晶的痕跡。

  「告訴霍斯特—」他眼珠轉了轉,試圖尋找新的藉口,「告訴霍斯特我今天要睡覺,明天再走一一如果我感覺好起來的話。今天外面太冷了,風像刀子一樣!我的頭也好痛,一跳一跳的痛!

  來,阿蓮,」他拍了拍身邊的床鋪,聲音帶著一絲誘哄,「我們一起喝熱乎乎的甜牛奶,叫吉思爾拿許多許多蜂密上來。我們可以一起鑽進被子裡,親吻、睡覺、玩手指遊戲,然後然後你給我讀飛翼騎士的故事,就從阿提斯爵士大戰石巨人那裡開始讀—.」

  「我會讀的,三個故事,我向你保證」阿蓮抓住他話里的承諾,「等我們抵達溫暖安全的血門堡,我立刻就給你讀,一個都不會少。」


  阿蓮感到自己的耐心像一根被不斷拉扯的細弦,已經繃緊到了極限。今天必須出發。培提爾大人早已先行一步,時間緊迫,山路漫長,入冬後的天氣說變就變。她再次提醒自己此行的嚴峻性。

  「培提爾大人已經在山下等著我們了,」她換了一個方向,「他在赫倫堡為你準備了一場盛大的歡迎宴會。我聽說有加了野蘑菇熬製的濃湯,鮮嫩多汁的烤鹿肉—還有,」她頓了頓,加重了語氣,「你最喜歡的檸檬蛋糕,剛從烤爐里端出來,金黃鬆軟,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聽到「父親」培提爾·貝里席的名字,小勞勃的身體明顯地瑟縮了一下,臉上掠過一絲混雜著敬畏和不安的神情。他猶豫了片刻,小眼睛緊緊盯著阿蓮,執著地小心地求證:「.有檸檬蛋糕嗎?」

  「很多很多好吃的檸檬蛋糕喲,」阿蓮的聲音變得像蜜糖一樣誘人,「堆得像小山一樣高。想吃多少就有多少,我的大人。」

  勞勃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隨即又被貪婪和討價還價的本能占據。「有一百個嗎?」他努力想弄清楚這個「很多」的具體規模,伸出一根手指,似乎覺得不夠,又伸出另一根,「我要一百個!整整一百個!」

  「當然啦,」阿蓮在床邊緩緩坐下,床墊微微下陷。她伸出手,輕柔地撫摸著他那雖然油膩卻依舊柔順細滑的淺棕色長髮。他的頭髮是萊莎夫人留下的為數不多的美麗印記。

  以前,每晚睡前,萊莎夫人都會親手為兒子梳理修剪這頭秀髮。自她從那致命的陽台墜落之後,每當有人試圖拿著剪刀靠近勞勃,他那可怕的癲癇便會劇烈發作,無人能夠制止。

  因此,培提爾大人乾脆下令,不再讓任何人去打理小公爵的頭髮,任由它們生長。此刻,阿蓮的指頭繞起一縷長發,形成一個柔軟的髮捲,語氣帶著哄勸:「現在,我最親愛的乖羅賓公爵,你可以為了那一百個檸檬蛋糕,乖乖下床,讓瑪迪幫你洗個澡,換上暖和漂亮的騎裝了嗎?」

  「我要一百個檸檬蛋糕!」勞勃再次強調,仿佛怕她反悔,隨即又飛快地補充,「還要還要五個故事!飛翼騎士的五個故事!最長的五個!」他伸出五根手指,在阿蓮眼前晃了晃。

  我給你一百記屁股和五個耳光。一股難以抑制的煩躁瞬間衝上阿蓮的心頭,她幾乎能聽到自己心中那個屬於珊莎·史塔克的憤怒聲音在吶喊。但她強行壓了下去,臉上甚至努力擠出一絲笑容,

  儘管這笑容有些僵硬,並未真正到達眼底。

  「遵命,大人,」她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愉快而順從,「一百個檸檬蛋糕,五個最長的飛翼騎士故事。但你也一定要遵守你的承諾哦。乖乖洗澡,換上乾淨衣服,做好上路的準備。來吧,別把這麼美好的晨光都浪費在床上了。」

  她不再猶豫,伸出手,牢牢地、但並非粗暴地握住男孩細瘦的手腕,堅定又溫和地將他從溫暖而安全的羽絨被褥里拖了出來。

  她還來不及直起身召喚門外的僕人,乖羅賓突然伸出瘦弱的手臂,像藤蔓一樣緊緊環住了她的脖子,緊接著,一個濕漉漉、帶著鼻涕鹹味和孩童特有氣息的吻就笨拙地印在了她的臉頰上。

  這是一個純粹孩童的吻,毫無章法,甚至有些令人不適。勞勃·艾林做什麼事都很笨拙。

  阿蓮的身體瞬間僵硬了。她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將眼前這張涕淚交加的小臉想像成·想像成百花騎士洛拉斯·提利爾那張英俊迷人的面孔。洛拉斯爵士曾在喬佛里的命名日比武大會上,當眾送給珊莎·史塔克一朵嬌艷欲滴的紅玫瑰,引得全場艷羨·-但他從未吻過她。那個屬於過去的、

  高貴的珊莎·史塔克在心底苦澀地想。

  而如今,身為私生女阿蓮·石東,未來更不會有任何一個提利爾家的人會親吻我,

  阿蓮輕輕但堅定地推開了像樹袋熊一樣掛在她身上的小公爵,動作儘量顯得自然而不帶嫌棄。「夠了,乖羅賓,」她用手背不著痕跡地擦了擦臉頰,「等你遵守了承諾,洗得香噴噴的,我們安全抵達血門堡的時候,如果你表現得好,我可以再讓你親一下。現在,我們該叫瑪迪進來了。」

  門外並非寂靜無聲。阿蓮拉開那扇厚重的橡木門時,瑪迪、吉思爾,還有剛剛清理乾淨、換上了一身樸素灰袍的柯蒙學土,正像一組沉默的雕塑般在走廊冰冷的石壁前。

  老僕人吉思爾依舊絞著那塊濕漉漉的抹布,指節因用力而發白;瑪迪則緊張地咬著下唇,雙手緊握在圍裙前。

  柯蒙學士站得稍遠些,他那張原本就缺乏血色的臉在走廊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更加蒼白,洗過的灰白頭髮還帶著濕氣,緊緊貼在頭皮上,幾縷髮絲不聽話地翹著。更遠處,勞勃公爵的兩位侍從泰倫斯·利德和蓋爾斯·格拉夫森一一也趕到了。


  泰倫斯臉上帶著一種看好戲的興味,而蓋爾斯則是一副剛被人從暖被窩裡拽出來的不情願表情。在發掘麻煩和製造混亂方面,這兩位小少爺確實是行家裡手。

  「勞勃大人感覺好多了,」阿蓮的目光掃過眾人,聲音清晰地吩咐女僕,「瑪迪,去準備熱水,要溫的,絕對不能燙著大人。吉思爾,你幫瑪迪把浴桶搬進去。記住,」她特意加重語氣,目光銳利地看向瑪迪,「洗頭時動作要輕,要像撫摸羽毛一樣輕,大人討厭任何粗暴的對待。」

  蓋爾斯·格拉夫森沒忍住,從鼻腔里發出一聲短促的味笑。

  阿蓮立刻轉身,冰冷的目光像兩枚銀針般刺向他。「泰倫斯,」她的聲音不高,卻像鞭子一樣清脆,「去把大人的騎裝找出來,要最厚實保暖的那套,還有他那件鑲白鼬皮的厚斗篷。蓋爾斯,」她的視線轉向那個味笑的侍從,後者在她目光下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你,把裡面那個碎了的東西清理乾淨。立刻。」

  蓋爾斯臉上的嘲弄瞬間凝固,繼而轉為不忿。「我又不是僕人!」他梗著脖子抗議,年輕的臉龐因羞惱而微微漲紅。

  「趕快照阿蓮小姐吩附的去做,」柯蒙學土搶在阿蓮之前開口,聲音帶著一種疲憊的權威和明顯的不安,「否則羅索·布倫爵士追究起來,唯你是問!需要我現在就去請騎士過來嗎?」

  蓋爾斯狠狠地瞪了阿蓮一眼,又飛快地瞟了柯蒙學士一下,最終地垂下頭,不情不願地挪動腳步,嘴裡咕嘧著什麼,磨磨蹭蹭地朝臥室門走去。泰倫斯則聳聳肩,帶著一絲幸災樂禍的笑容,快步走向通往衣帽間的走廊。

  阿蓮不再理會他們,徑直走向通往主堡下方的長廊。柯蒙學士連忙跟上,他那條代表學識的頸鏈一一由不同金屬打造的沉重鏈條,象徵著他在各個學科領域的造詣一一隨著他略顯慌亂的步伐發出輕微的、叮噹作響的碰撞聲。

  「謝謝你,小姐,謝謝你出來干預,」學士緊走幾步,與阿蓮並肩,聲音壓得很低,充滿了感激和一種如釋重負的疲憊,「你對他-—」」」-你對他真有辦法。諸神保佑。」他猶豫了片刻,瘦削的臉上肌肉抽動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

  走廊的陰影加深了他眼下的青黑。「你和他-相處時,」他最終小心翼翼地問,聲音幾近耳語,「有—有發作的跡象嗎?任何徵兆?比如手指抽搐?眼神發直?或者突然的沉默?」

  阿蓮步伐穩健地走在前面,頭也不回。「沒有,」她的聲音平靜無波,清晰地傳入學士耳中,「一切都很正常。他只是在鬧脾氣,和往常一樣。」

  「是麼?」柯蒙學士眨著他那雙因長期熬夜和憂慮而布滿紅血絲的眼睛,喉結再次劇烈地上下起伏,仿佛一顆被無形繩索拉扯的核桃。「這樣就好—.這樣就好——.」他喃喃地重複著,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在向某個看不見的神明祈禱,頸鏈的叮噹聲成了他話語的伴奏。

  從高聳孤絕的鷹巢城下來,遷居到這座位於山腰、相對「溫暖」些的月門堡時,柯蒙學士曾為小公爵配製了一種強力藥劑,用以抑制癲癇。那藥水效果猛烈,對一個正在發育的孩子的身體傷害極大。若非萬不得已,柯蒙絕不願將這樣的東西灌進勞勃口中。

  好在,自從那位來自河間地、信仰光明的霍斯特主教接手了照顧勞勃公爵的主要職責後,情況有了顯著的改善。勞勃癲癇發作的頻率和強度都奇蹟般地減小了不少。

  雖然男孩依舊任性、膽小、神經質,但至少那些令人心驚膽戰的劇烈抽搐和口吐白沫的景象,

  已經很久沒有出現了。

  「此行下山」柯蒙學士加快腳步,幾乎與阿蓮並肩,「小姐,山路崎嶇,顛簸勞頓,又值寒冬—為安全起見,我想—我想再為大人調一劑罌粟花奶,分量很輕,只夠讓他安穩地打個瞌睡,這樣旅途對他會輕鬆許多,也減少—意外的風險。」

  阿蓮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這件事,」她淡淡地說,目光直視著前方旋轉向下的石階,「你應該直接去跟霍斯特主教商量。我記得主教大人很明確地表示過,除非必要,不要給羅賓餵食罌粟奶。他說那東西會蒙蔽心智,對光明的恩典感應遲鈍。」

  「一點點罌粟奶不要緊的,只是起鎮定安神的作用!」柯蒙學士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一些,「我保證劑量會非常非常小,絕不會傷害到大人!只是為了讓他在騾背上安穩些他掙扎了一下,看著阿蓮毫無波瀾的表情,最終像泄了氣的皮囊般妥協了,肩膀垮塌下去。「好吧——好吧,我會我會去跟霍斯特主教商議的。」

  阿蓮心裡很清楚。照顧勞勃·艾林這口沉重而危險的「鍋」,從柯蒙學士肩上卸下,確實讓這位老人輕鬆了不少,至少不必再日夜提心弔膽,擔心小公爵隨時會在自己眼前抽搐死去。


  但與此同時,這也意味著他失去了在公爵大廳里很大一部分賴以立足的價值和話語權。一個不能為領主提供關鍵醫療服務(至少在他自己看來)的學土,地位是尷尬的。

  但是,柯蒙學士的感受和失落,與勞勃·艾林脆弱的健康相比,又算得了什麼呢?前者或許值得同情,後者卻關乎整個谷地的和平。敦輕孰重,不言而喻。柯蒙的感受,在冰冷的現實面前,確實毫無價值。

  「請原諒,學士,」走到螺旋梯口,阿蓮停下腳步,微微側身,「我該去收拾自己的行裝了。

  時間不等人。」

  石階狹窄陡峭,盤旋向上,冰冷的石壁散發著潮濕的寒氣,仿佛整座城堡的骨頭都在散發著寒意。阿蓮一步步登上階梯,回到自己在月門堡的臨時房間。

  這裡位於主塔較高處,視野開闊,但此刻,所有的窗戶都已被厚重的木板從外面牢牢釘死,並用浸濕的毛氈塞緊了縫隙,以防寒風吹入。房間裡的家具一一一張大床、一個雕花衣櫃、一張小書桌和兩把椅子一一都被蒙上了粗糙的灰色防塵布。一些必需品已經打包好,整齊地碼放在門邊。

  女僕吉思爾顯然盡職盡責地為她整理好了床鋪,並將她需要隨身攜帶的兒件換洗衣物仔細地疊放在床罩上,最上面放著那枚精緻的瓷釉仿聲鳥別針一一那是培提爾給「阿蓮·石東」的身份象徵。

  阿蓮的裙下早已穿好了厚實的羊毛長襪和兩層貼身的內衣,足以抵禦山間的酷寒。她只額外添加了一件用柔軟羔羊毛織成的保暖上衣,然後披上了那件帶有寬大兜帽的毛皮斗篷一一斗篷內襯是厚實的毛皮,外面是深色的呢料。她用那枚仿聲鳥別針在頸間將斗篷系好,動作熟練。

  接著,她圍上一條長長的羊毛圍巾,將脖子和下巴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最後戴上鑲有毛皮邊的皮革手套,踏上那雙專為騎馬和跋涉設計的硬實皮靴。

  等著裝完畢,她在房間中央那塊未被覆蓋的冰冷石地上走了幾步,沉重的靴子發出悶響。臃腫的衣物讓她感覺自己像一隻被裹得嚴嚴實實、行動笨拙的小熊。一絲自嘲的笑意掠過她的嘴角,但很快被堅定取代。走山路,這是必需的裝備,她再次提醒自己,美麗和輕盈在生存面前不值一提。

  臨行前,她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住了不算短時間的房間。光線被木板隔絕,只有壁爐里殘留的一點灰燼散發著微弱的光,整個空間沉浸在一種近乎墓穴的幽暗和死寂中。在這裡,我很安全,一個念頭不由自主地冒了出來。月門堡的石牆厚實,奈斯特·羅伊斯伯爵雖然野心勃勃,但培提爾大人用手段和利益暫時穩住了他。

  這裡是艾林谷的腹地,高山環抱。可是到了河間地—-那個念頭沒有繼續下去,但一股冰冷的預感像蛇一樣纏繞上心頭。赫倫堡,那是一座被詛咒的廢墟,是權力的漩渦中心,是龍與獅曾經撕咬的戰場,也是培提爾大人下一步棋局的關鍵落點。那裡沒有月門堡的「安全」,只有赤裸裸的欲望、背叛和血腥的算計。

  很快,她離開了城堡厚重的主堡大門,踏入下方開闊的庭院。清晨的寒氣如同實質,撲面而來,讓她不由得裹緊了斗篷。

  庭院裡,護衛們已經集結完畢。八名飛鷹護衛,他們是公爵最精銳的貼身保鏢,此刻已全身披掛。閃亮的鋼製胸甲和護臂在清冷的晨光下反射著寒光,藍色的披風上繡著展翅的月白色獵鷹徽記,腰間懸掛著長劍和釘頭錘。

  在他們身後,是一百三十名谷地士兵,他們裝備各異,但都帶著谷地人特有的彪悍氣息戰馬打著響鼻,噴出團團白氣,蹄子不安地刨著地面凍硬的泥土。

  而在城堡那巨大閘門之外,在吊橋的另一端,則是另一番景象。霍斯特主教站在那裡,像一座沉靜的燈塔。

  他穿著那身標誌性的、繡有七芒太陽星聖徽的深紅色長袍,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

  只露出線條剛毅的下巴和緊抿的嘴唇。三個同樣身看紅袍的年輕學徒如同沉默的影子般侍立在他身後,雙手攏在袖中。

  更遠處,肅立著一百名士兵。他們與谷地士兵截然不同。統一的暗黑色布面鐵甲罩著無袖的深紅色罩袍,罩袍的胸口處用金線繡著一個小小的七芒星圖案。

  他們沒有喧譁,沒有多餘的動作,甚至連戰馬都異常安靜,只是沉默地佇立在清晨的寒風中,

  仿佛一百尊沒有生命的紅色石像。

  他們是「金色黎明」的戰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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