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賭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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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7章 賭徒

  月門堡高踞於鷹巢城下方的山隘之中,的灰色花崗岩牆體在冬日的陰霾下顯得格外冷硬。

  雖不及北境風雪酷烈,但谷地山間的寒風自有其刁鑽之處。

  它裹挾著山頂未化的積雪氣息,呼嘯著穿過城堡的箭孔和塔樓,鑽進行人的衣領袖口。

  谷地大道中來往的商旅、騎士和信使,無不裹緊了厚實的羊毛斗篷或大衣,步履匆匆,呼出的白氣瞬間被風扯散。

  城堡主樓厚重的橡木門隔絕了部分寒風,但石砌走廊里依舊瀰漫著揮之不去的寒意。

  阿蓮·石東一一這個身份她必須時刻牢記一一裹著一件質地精良的深藍色羊毛裙,外罩鑲有銀線的灰色天鵝絨斗篷,沿著鋪著陳舊地毯的走廊走向谷地守護者,培提爾·貝里席的書房。

  她的腳步很輕,棕色長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維持著私生女應有的溫順與謹慎。

  書房的門虛掩著,溫暖的光線和低沉的談話聲從門縫裡透出。阿蓮敲了敲門,聽到裡面傳來「進來」的溫和聲音後,才推門而入。

  書房內比走廊溫暖許多。一個巨大的石砌壁爐占據了側牆,爐火熊熊,驅散了寒意。

  牆壁上懸掛著谷地的地圖和幾幅褪色的掛毯。寬大的橡木書桌後,培提爾·貝里席正與一位客人對坐。桌面上散落著一些羊皮紙捲軸和一隻盛著暗紅色葡萄酒的銀壺,旁邊放著幾隻高腳杯。

  「啊,我親愛的女兒來了。」培提爾立刻站起身,臉上綻開一個恰到好處的微笑。

  他繞過書桌,動作優雅地迎上前,伸出雙臂,輕輕環抱了一下阿蓮,嘴唇在她冰涼的臉頰上印下一個乾燥而短暫的吻。

  阿蓮順從地接受了這個擁抱和親吻,同時迅速起腳尖,嘴唇飛快地、輕柔地觸碰了一下培提爾的鼻尖。

  這是一個約定俗成的回應,帶著少女的羞澀和刻意的親昵。她能感覺到培提爾的身體在她觸碰鼻尖時微微一僵,隨即又放鬆下來。

  「我的小甜心,」培提爾鬆開她,抬手用指節蹭了蹭自己的鼻尖,嘴角的笑意加深,但那雙灰綠色的眼睛裡卻沒什麼溫度,像結了冰的湖面,「看來我得找個安靜的時刻,好好「回報」你這個調皮的問候。」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告。阿蓮垂下眼睫,她知道他指的是什麼一一一個更長久,更逾矩的吻,這是她必須付出的代價,否則這位「父親」的怒火會以更隱蔽也更麻煩的方式降臨。

  她的目光轉向書桌旁的客人。傑洛·格拉夫森伯爵,海鷗鎮的統治者,此刻也站了起來。

  他身材敦實,手臂粗壯得如同鐵匠,寬闊的肩膀幾乎撐滿了昂貴的深綠色錦緞外套,但個子確實不高。

  一頭未經仔細打理的金髮亂糟糟地堆在頭上,像一團被風吹亂的稻草。不過他的態度倒是無可挑剔,洪亮的嗓音帶著海港城市特有的豪爽。

  「傑洛大人。」阿蓮微微屈膝,行了一個標準而優雅的屈膝禮。裙擺在她腳邊鋪開,姿態謙恭而端莊。

  「阿蓮小姐,」傑洛伯爵的聲音在溫暖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洪亮,他微微欠身回禮,臉上堆起和善的笑容,「每次見到你,都讓人眼前一亮。谷地的明珠愈發璀璨了,真不知哪家的小子能有這份福氣,最終贏得你的垂青。」

  一抹恰到好處的紅暈迅速爬上阿蓮的臉頰。她低下頭,視線落在自己交疊的雙手上,聲音輕柔得如同耳語:「你過譽了,傑洛大人。我的未來全憑我父親的意願安排。」

  培提爾已經坐回自己的高背椅,聞言撇了撇嘴,手指輕輕敲擊著光滑的桌面。

  「飛鷹護衛那群毛頭小子?」他拖長了調子,語氣裡帶著一絲刻意的輕蔑,「他們還得再磨礪幾年,才勉強夠資格我的女兒—雖然,」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了阿蓮一眼,「她是石東,但她是我唯一的女兒,值得最好的。」

  飛鷹護衛,那是勞勃·艾林公爵的榮譽衛隊。由上一次谷地比武大會中勝出的八名騎士組成。

  他們穿著閃亮的銀色鎧甲,頭盔上裝飾著象徵艾林家族的銀質新月和獵鷹翅膀,每當小公爵勞勃出現在公眾場合,他們便如影隨形,拱衛左右。那身耀眼的行頭總能引來圍觀人群的陣陣歡呼。

  然而,所有親眼目睹了比武大會決賽的人都知道那場勝利背後的真相。

  八位谷地最富盛名的騎土,對陣教會武裝「金色黎明」派出的八名普通土兵。結果令人膛目一一飛鷹衛們一敗塗地,甚至未能傷及對方分毫。那場面與其說是比武,不如說是一場單方面的碾壓。


  如果培提爾·貝里席只是一個尋常的、看重武勇的領主,他或許會為此震怒,將這八名騎士投入殘酷的訓練,直到他們名副其實。

  可惜他不是。那場比武大會的目的本就不在於選拔真正的強者,而是一場精心設計的表演,一次用榮耀和虛名收買人心的交易。飛鷹衛們本身的武藝高低,在培提爾的棋盤上無足輕重,

  畢竟,當這位谷地守護者真正需要動用武力去解決某些問題時,這些華而不實的飛鷹衛是靠不住的。

  因此,培提爾對他們採取了近乎放任的態度,只要求他們保持光鮮的外表和對小公爵的忠誠。

  這種「寬容」反而意外地贏得了這些年輕騎士們的好感,他們感激守護大人的「信任」與「理解」。

  傑洛伯爵發出低沉的笑聲,拿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

  「哈!我可是聽說,『繼承人』哈羅德·哈頓爵士和那位『海鷹」蘭諾德隊長,最近為了博取阿蓮小姐的青睞,可是爭得相當起勁呢。」

  「「繼承人』—」

  培提爾輕聲重複,發出一聲短促的、帶著冰冷笑意的鼻音,「親愛的傑洛,現在還有什麼值得他繼承的呢?」

  他意有所指地反問了一句,隨即轉向阿蓮,語氣瞬間切換回溫和,「好了,我的女兒,你來找父親有什麼事?」

  阿蓮立刻收斂心神,清晰地轉達:「父親,霍斯特主教讓我向你請求,明天他希望帶小羅賓去郊外的村莊遊覽,讓他親眼看看農夫們是如何在冬日裡勞作的。主教大人認為,這有助於公爵了解他的子民。」

  「看農夫種田?」培提爾眉毛微挑,手指無意識地摩著光滑的銀杯杯沿,「這可不是一位公爵該優先關心的事務。不過」他沉吟片刻,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既然是霍斯特主教提出的,想必有其深意。那就讓他們去吧。只是務必要確保小公爵的安全,一根頭髮都不能少。

  蘭諾德隊長那邊知道這個安排嗎?」

  在贏得那場戲劇性的比武大會後,蘭諾德·特納一一那個曾經名不見經傳的小角色一一如同被施了魔法般,一躍成為飛鷹護衛的隊長,掌管著八名護衛的輪值安排,真正實現了「山雞變鳳凰」。

  「還沒有,父親。」阿蓮回答得很快,「我認為應當先徵得你的允許。」

  培提爾點點頭,似乎很滿意這個回答。他再次伸出手,這次沒有擁抱,而是手指輕柔地、帶著某種占有意味地從阿蓮鬢角一縷光滑的棕色髮絲間穿過,感受著那絲綢般的觸感。

  「很好,我的女兒,你考慮得很周全。晚些時候你再去通知蘭諾德隊長我的決定吧。」他收回手,指尖似乎還殘留著髮絲的柔順感,「現在,勞煩你為我和傑洛大人斟上酒。」

  阿蓮依言上前,拿起沉重的銀酒壺。壺身冰涼,映著跳躍的爐火。她動作嫻熟地為培提爾和傑洛伯爵的高腳杯里注入深紅色的液體。

  酒液撞擊杯壁發出悅耳的聲響,濃郁的果香在空氣中瀰漫開來。她注意到培提爾只象徵性地抿了一小口,而傑洛伯爵則豪爽地喝了一大口。

  培提爾·貝里席並不嗜酒,阿蓮很清楚。但他熱衷於在會談時讓客人飲酒。幾杯下肚,再謹慎的人也會放鬆警惕,言語間更容易泄露真實想法。這是他的慣用使倆。

  阿蓮安靜地退到壁爐旁一張鋪著軟墊的胡桃木椅子上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將自己化為一個沉默而溫順的背景。

  「讓我想想」培提爾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指尖相對,「我們剛才談到哪裡了?」

  傑洛伯爵放下酒杯,用手背抹了下沾著酒漬的鬍子,提醒道:「瓷器的價格,培提爾大人。神眼聯盟運來的那些瓷器。」

  「啊,對,瓷器的價格。」培提爾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篤篤的輕響,「從神眼聯盟運來的瓷器,尤其是那些品相上乘的,我認為定價至少應該是我們進貨成本的十倍。」

  「十倍?」傑洛伯爵皺起眉頭,寬闊的臉上露出不贊同的神色,「這恐怕—太高了。我收到的消息,神眼聯盟最近的出貨量很大,河間地和王領的經銷商們,價格都沒有我們訂得這麼離譜。

  定這麼高,會嚇跑顧客的。」

  「親愛的傑洛,別只看數量。」培提爾的聲音帶著一種循循善誘的魔力,「我記得貝文從君臨來信中提到,現在城裡最流行的瓷器,是那些可以定製家徽和族紋的精品。普通的白瓷是給平民和商販的,印有古老家族紋章的瓷器,才是貴族老爺們彰顯身份的必需品。有族徽的,自然要賣得貴,而且要貴得多。」


  貝文·亞當斯,這個名字阿蓮聽過。他是培提爾安插在君臨城的代理人,精明強幹,負責打理培提爾在那座權力中心曾經龐大卻日益萎縮的產業網絡,是培提爾最信任的左膀右臂之一。

  「定製?」傑洛伯爵摩著自已粗糙的下巴,「這確實是個好主意。但定製族徽,這需要直接和神眼聯盟的高層,至少是負責商務的代表面談才行。他們的工坊遠在神眼湖畔,千里迢迢—」

  「不必捨近求遠。」培提爾打斷他,臉上露出成竹在胸的微笑,「鹽場鎮就有他們的常駐商務代表。別忘了,我們可是他們的大主顧。大主顧,」他強調著這個詞,「總該享受一些特別優待,

  比如,讓他們派個能做主的人來月門堡談,或者我們派人去鹽場鎮時得到最高規格的接待。過兩天你去拜訪一下霍斯特主教,請他寫一封正式的介紹信給你。他會寫的。」

  霍斯特主教,這位光明教會在谷地的最高代表,原本只是金色黎明派駐月門堡聖堂的一名普通長老。

  但在現任總主教在君臨登位後,一切都變了。一紙來自教廷的任命狀,由幾名身著樸素灰袍但眼神銳利的「戰土之子」成員護送,乘船抵達海鷗鎮。

  霍斯特一夜之間被擢升為主教,其地位足以與谷地任何一位貴族平起平坐。尤其是在應培提爾本人的要求,神眼聯盟派遣的五百名紀律嚴明、裝備精良的「金色黎明」戰士進駐谷地,名義上「協助維持秩序」之後,霍斯特主教的影響力更是水漲船高。

  傑洛·格拉夫森與培提爾年紀相仿,早在培提爾還只是海鷗鎮一個小小的海關稅務官時,兩人便已熟識。

  培提爾能在海鷗鎮打開局面,除了當時萊莎·徒利在鷹巢城吹的枕邊風,格拉夫森家族在港口城市的深厚根基和鼎力相助同樣功不可沒。這份基於利益和識人眼光的交情延續至今,兩人早已是捆綁緊密的盟友。

  窗外的寒風一陣緊過一陣,撞擊著城堡古老的玻璃窗,發出鳴鳴的聲響。書房內卻暖意融融,

  爐火噼啪,酒香微。

  兩個精明的男人在阿蓮安靜的陪伴下,推杯換盞,談笑風生。他們討論著定製瓷器的細節,計算著不同家族紋章可能帶來的溢價,評估著谷地其他貴族對新奇奢侈品的接受程度和購買力。

  那些優雅的器血在他們口中,變成了收割其他貴族家族金龍的鋒利鐮刀。一項項計劃在酒杯的碰撞聲和低語中成型,目標明確一一榨取谷地貴族們口袋裡的財富。

  時間在密談中悄然流逝。當城堡外徹底被濃重的夜色籠罩,壁爐里的木炭也只剩下暗紅的余時,傑洛伯爵才打著滿足的酒隔站起身告辭。培提爾親自將他送至書房門口,兩人又低聲交談了幾句,方才道別。

  傑洛伯爵沉重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書房裡只剩下阿蓮和培提爾。爐火的餘光照在培提爾臉上,勾勒出他輪廓分明的側影,也加深了他眼下的陰影。

  阿蓮站在壁爐邊,垂手而立,等待著。她做好了準備,準備迎接那個比父親之吻更長久、更令人不適的觸碰。

  然而,培提爾只是緩緩步回到書桌後,坐了下來。他沒有看她,手指拿起一支鵝毛筆,無意識地在空白的羊皮紙上划動。房間裡陷入一種奇異的安靜,只有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和窗外風掠過塔樓的呼嘯。

  阿蓮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一些。這種反常的平靜讓她感到不安。

  「珊莎。」培提爾的聲音突然響起,低沉而清晰,在寂靜中顯得格外突兀。他沒有用「阿蓮」。

  阿蓮的身體瞬間繃緊,像被無形的絲線拉扯。她猛地抬眼看向他,碧藍的眼眸里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他很少叫這個名字。

  培提爾終於抬起頭,那雙灰綠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銳利如鷹隼,牢牢鎖住她。「蘭諾德,

  哈羅德,」他清晰地吐出這兩個名字,語氣平淡無波,像是在詢問晚餐的選擇,「你想好選哪一個了嗎?」

  選擇?這個詞像一顆冰冷的石子投入阿蓮的心湖,激起漣漪。培提爾·貝里席何曾給過她真正的選擇?她的一切,從名字到身份,再到未來的每一步,不都是他精心設計的棋路嗎?一絲困惑和警惕在她眼底交織。

  她微微感起秀氣的眉毛,反問道:「父親,你——-你不是已經計劃好,讓我與哈利·哈頓爵土訂婚嗎?」她小心翼翼地維持著「阿蓮」的語調。

  培提爾輕輕搖了搖頭,動作幅度小而堅決。他放下鵝毛筆,雙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小羅賓,」他換了個話題,卻更讓珊莎心驚,「他最近身體怎麼樣?」


  珊莎努力壓下心中的波瀾,回憶著勞勃·艾林的情況。「嗯,」她謹慎地措辭,「似乎——」比以前好了不少。霍斯特主教的光明法術似乎非常有效。現在,即使我不在身邊看著,他也能自己跑動玩耍一會兒了,癲癇發作的次數也少了。」

  她注意到培提爾在聽到「發作次數少了」時,嘴角似乎有極其微小的上揚。

  培提爾點了點頭,靠回椅背,椅子的皮革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是的,好多了。」他肯定道,聲音里聽不出情緒,「看來能活到成年了。或許,」他頓了頓,像是在評估一件物品的價值,「還能有機會留下一兩個健康的後代。那麼,哈羅德·哈頓爵士,」他吐出這個名字時帶著一絲冰冷的嘲諷,「繼承艾林公爵爵位的可能性,就微乎其微了。」

  「可是羅賓年紀還那么小—.」珊莎忍不住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絲深藏的緊張。

  她很清楚自己在培提爾心中的位置一一一件稀有的、精美的、價值連城的商品,價值高到他本人都不捨得輕易「使用」。

  是的,珊莎·史塔克早已不再是那個只懂騎士與歌謠的幼稚女孩。她能讀懂培提爾凝視她時,

  那溫文爾雅面具下極力壓抑的、令人不安的欲望。

  「不,」培提爾再次否定了她,聲音斬釘截鐵,「我也不打算把你嫁給勞勃。」

  他似乎在欣賞珊莎臉上掠過的錯,灰綠色的眼晴微微眯起,像在審視獵物下一步的動向。他話鋒一轉,拋出一個看似毫不相干的問題:「你覺得霍斯特主教所宣揚的『光明之道」,如何?」

  「光明之道?」珊莎徹底愣住了。她的思緒飛速轉動。

  霍斯特主教?那位獻身於七神的老人?還有那些跟隨他而來的「金色黎明」戰士?

  他們大多是平民出身,只有少數軍官有騎士頭銜,無論如何,身份地位都不可能匹配赫倫堡公爵(培提爾的頭銜)的私生女。培提爾到底在暗示什麼?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小心翼翼地選擇最穩妥的措辭:「光明之道——自然是偉大而神聖的教義,父親。霍斯特主教闡述得很清晰,它揭示了七神的真正神性,引導信徒走向內心的純淨與安寧。」

  她重複看在聖堂聽來的冠冕堂皇的說辭。

  培提爾點了點頭,似乎對她的回答並不意外,也毫不在意。他身體再次前傾,聲音壓得更低,

  帶著一種分享秘密的蠱惑意味:「神眼聯盟的勢力,膨脹的速度快得超乎想像。他們的領袖,那位被稱作「光明使者」的人,」他觀察著珊莎的反應,「聽說不僅掌握著強大的、近乎神跡的光明之力,而且相貌英俊,品德高尚,更重要的是一一他至今未婚。」

  珊莎的心臟猛地一縮,仿佛被一隻冰冷的手緊,幾乎讓她室息。難道——?

  恐懼和難以置信瞬間住了她。她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裙擺的布料。

  「可是——可是,父親,」她的聲音有些發顫,帶著懇求,「哈羅德爵士—————不,小羅賓,他還離不開我的照顧——」她試圖抓住最後一根熟悉的稻草。

  培提爾看著她慌亂的樣子,突然笑了起來。那笑聲低沉而短促,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有些突元,甚至刺耳。

  「我親愛的珊莎,」他帶著一絲戲謔,緩緩搖頭,「我什麼時候說過,要把你嫁給那位光明使者本人了?」

  你剛才的話分明就是這個意思!珊莎心裡湧起一陣強烈的委屈和憤怒,但她死死咬住下唇,不敢讓絲毫情緒泄露出來。

  她只是用那雙受驚小鹿般的藍眼睛望著培提爾,等待他的下文。

  培提爾收斂了笑容,眼神變得深邃而銳利「那位光明使者,」他慢條斯理地繼續道,「按照霍斯特主教虔誠的說法,是諸神派遣下來拯救七國的天使。他聲稱自己完成使命後,便會回歸天國。不管這是真是假,一個如此標榜自身神聖性的『天使」,顯然沒有在凡間娶妻生子的打算。」他停頓了一下,讓珊莎消化這個信息。

  「不過,」他話鋒一轉,拋出了真正的意圖,「我聽說,這位光明使者身邊,有三名親傳弟子。年紀都在十五歲上下,正是青春年少。」培提爾的目光緊緊鎖住珊莎,一字一句地說,「霍斯特主教對他們極為推崇,視若神恩。有消息稱,當有一天光明使者『功成身退』,神眼聯盟的下一任領袖,極有可能從這三個人中選出。」

  珊莎的呼吸幾乎停滯了。她明白了。一個冰冷而龐大的計劃輪廓在她腦海中浮現。


  培提爾的聲音如同冰冷的絲綢滑過她的耳膜:「無論你選擇這三個人中的哪一個一一有了我,

  谷地守護者、赫倫堡公爵的全力支持,再加上你身上流淌的史塔克血脈所代表的北境繼承權,」他刻意強調了「史塔克」和「北境繼承權」,這禁忌的身份此刻成了他手中的砝碼,「你的丈夫,都必然成為神眼聯盟未來的掌舵人。」

  巨大的衝擊讓珊莎一時失語。她想到了那座被神眼聯盟占據的城堡,脫口而出:「可是父親!

  神眼聯盟—他們不是占領著赫倫堡嗎?那本該是屬於你的公爵領地!」」

  這是整個七國都知道的事實,

  「赫倫堡?」培提爾笑一聲,那笑聲里充滿了不屑和嘲諷,「那不過是一堆巨大、冰冷、被詛咒的破石頭!一個沉重而可笑的頭銜掛飾罷了。」

  他的眼神變得冰冷而銳利,「我知道,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我,有多少人躲在暗處等著看我的笑話。他們等著我興沖沖地去接收那座廢墟,等著我以赫倫堡公爵的名義向那些傳承了數千年的古老家族發號施令-然後,」他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然後他們就能盡情嘲笑小指頭的不自量力,看著他被那個虛名拖垮,最終摔得粉身碎骨。」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珊莎,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寒風拍打著窗。

  「珊莎,記住,」他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清晰而冰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別人施捨的,永遠是別人的。只有自己親手拿到、牢牢在手心裡的東西,那才真正屬於你。」

  阿蓮,不,珊莎·史塔克站在原地,壁爐的餘溫似乎已無法驅散她心底湧上的寒意。她徹底明白了。培提爾·貝里席,她的「父親」,從不滿足於眼前的棋子。

  他在下一盤更大、更危險的棋。他要把她一一珊莎·史塔克,連同她所代表的北境血脈,以及他培提爾·貝里席在谷地的權柄,一起押注在神眼聯盟那充滿未知的未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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