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冰與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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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6章 冰與火

  五里路!一個健康的人甩開步子走,大約需要半個多鐘頭。

  弗雷恩·瓦格斯塔夫從未親眼見過屍鬼,只在守夜人老兵們醉酒後的隻言片語和流傳於鄉野村莊的恐怖傳說中勾勒過它們的輪廓。

  那些描述混雜著冰霜、死亡和不散的腐臭。此刻,他寧願將這個「半個鐘頭」的估計壓縮得更短些,短到足以讓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

  半個鐘頭·這點時間,甚至不夠讓整個艱難屯裡幾千號驚慌失措的自由民們真正理解「戶鬼」這個詞意味著什麼,更別提組織起像樣的抵抗或逃生。

  冰冷的空氣似乎瞬間凝固,又猛地灌入弗雷恩的肺部。他幾乎是本能地出手,粗糙的手指鐵鉗般抓住了身旁那個叫加文的男人的胳膊:「現在!」弗雷恩的聲音短促、嘶啞,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帶上你的女人和孩子,跟我們走!立刻!」

  弗雷恩並非真心愿意帶上這拖家帶口的累贅?但是沒有熟悉地形的本地人協助,他和索羅斯,

  加上僅有的兩個龍石島士兵,想在這片迷宮般的廢墟和擁擠的營地里殺出一條通往海岸的血路,幾乎是痴人說夢。

  加文被這突如其來的抓握和命令驚得身體一僵。他轉過頭,布滿風霜的臉膛上,那雙深陷在眼窩裡的灰色眼睛先是茫然,隨後迅速聚焦,銳利地審視著弗雷恩臉上每一寸緊繃的肌肉和眼底深處那抹幾乎要溢出來的恐懼。

  逃生的機會?一絲狂喜的火花在他眼底點燃,但那光芒很快又被更沉重的疑慮壓了下去。他的嘴唇嘿動了一下:「可是·鼠媽媽那邊——」

  「鼠個屁的媽媽!」

  弗雷恩猛地打斷他,聲音因為極度的焦躁而拔高,尖銳地刺破了窩棚周圍嘈雜的人聲。

  他幾乎能聽到自己牙齒咬合的聲音,「半個小時能幹什麼?這點時間,甚至不夠一個男人蹲下去拉完一泡屎!快點決定!趁著消息還沒像野火一樣燒遍整個營地!」

  他下意識地掃了一眼窩棚外面。遠處,幾縷炊煙歪歪斜斜地升上鉛灰色的天空,幾個穿著破舊毛皮的孩子在泥濘的空地上追逐打鬧,幾個女人圍在一起處理著剛剝下來的獸皮,交談聲模糊不清。

  一切看似平常,但致命的威脅正從五里外的冰原席捲而來,無聲無息。

  能在塞外那片連呼吸都能凍住骨髓的絕境裡活下來,並且讓妻兒也活下來,甚至生下兩個孩子,這樣的男人骨子裡就刻著生存的決斷。

  加文臉上的猶豫只持續了不到兩個心跳的時間。他猛地一點頭,動作乾脆利落,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走!但光我們不行,還得再拉上幾個人,不然沖不出去!你那艘小艇能塞下多少人?」

  「擠一擠,最多十幾個!不能再多了!」弗雷恩語速飛快。

  「達娜!」加文立刻朝窩棚里吼了一聲。

  達娜懷裡抱著一個裹得嚴嚴實實像一頭小熊的女兒,另一個約莫六七歲、頭髮亂糟糟的小男孩緊緊抓著她的裙角,怯生生地看著這幾個被恐懼俘虜的大人。

  「收拾東西!只拿最輕便、最值錢的!鍋碗瓢盆、獸皮毯子,統統扔掉!」加文的命令清晰而冷酷。

  「加文——」達娜向前一步,凍得發紅的手越過門帘抓住了丈夫粗壯的手腕,「趕緊走吧回來」」..

  「囉嗦什麼!」加文猛地一甩手,掙脫了她的抓握,力道之大讓達娜跟跎了一下。他沒再看達娜瞬間黯淡下去的眼神和兩個孩子茫然的臉,轉身就大步流星地朝窩棚外走去。

  「弗雷恩,」一直沉默旁觀的索羅斯開口了,他望著窩棚縫隙外那片雜亂擁擠的自由民營地歪斜的帳篷、用破船板和凍土塊壘砌的矮牆、堆積的雜物、穿梭其間為生計奔波或無所事事的人群。

  他的眉頭緊鎖,眼神里滿是悲憫。「你打算就這樣放棄這些人麼?幾千條人命——」

  「那不然呢?」弗雷恩猛地轉過身,聲音像鞭子一樣抽在冰冷的空氣里,直直地盯著索羅斯,「都是他們自己耽擱的時間!如果我們剛抵達這裡,表明身份和來意時,那個「鼠媽媽」就立刻組織人手排隊上船,而不是沒完沒了地爭論什麼『自由民的權利」和『首領的權威」,現在我們的船早就航行在安全的海面上了!」

  他抬起手,用力地指向石廳方向,仿佛要戳破石廳的屋頂,「愚蠢!這就是他們用無數條命換來的『自由』?在死神鐮刀都快架到脖子上的時候,還要像模像樣地開個大會,商量一下該用哪種姿勢去死?」


  索羅斯張了張嘴,想反駁,但最終只是沉重地嘆了口氣。弗雷恩的怒火並非全無道理。自由民,他們桀驁不馴,極度珍視個體自由,痛恨一切自上而下的命令。在這種生死存亡的關頭,指望他們像訓練有素的士兵一樣令行禁止,確實太難了。

  「誰來組織?你麼?」弗雷恩不等索羅斯回應,語氣更加激烈地截斷他,「靠那個『鼠媽媽」?一個女人,在這種地方,誰會真正聽她的?你知道為什麼我說帶加文一家走,他立刻就答應了嗎?」

  弗雷恩湊近一步,壓低的聲音卻帶著更深的寒意,「因為他比誰都清楚!一旦『戶鬼大軍五里外」的消息像瘟疫一樣傳開,這裡立刻就會變成地獄!所有人都會瘋狂地沖向海岸,為了一個上船的位置,他們會毫不猶豫地把刀捅進鄰居的肚子!踩碎孩子的身體!到時候,別說救人,我們自己都會被這股瘋狂的洪流碾碎!」

  弗雷恩描繪的場景過於真實,過於血腥,索羅斯卻無法否認。自由民的血性在求生本能面前,

  往往會蛻變成最原始的獸性。他緩緩地點了點頭,不再開口。

  令人室息的片刻沉默之後,窩棚的破帘子被猛地掀開。加文回來了,粗重地喘著氣,冰冷的空氣在他口鼻前凝成白霧。

  他身後跟著三個身材壯碩、眼神警惕的青年。他們穿著厚實的、沾滿污漬的皮襖,手裡緊握著簡陋但顯然飽經使用的武器一一骨柄的石斧、磨尖的粗木矛、沉重的獸牙棒。

  「走!」加文言簡意,目光掃過弗雷恩和索羅斯,「我帶你們抄近路,走廢墟後面人少的地方。」

  沒有多餘的廢話。達娜已經抱著女兒,拉著兒子走了出來。她背上背著一個的皮口袋,裡面大概只裝了些許干肉、一小袋鹽、也許還有幾枚粗糙的飾品,這就是他們捨棄一切後僅存的「貴重物品」。

  她臉色蒼白,嘴唇緊抿著,把孩子的手抓得更緊。那兩個小男孩似乎也感受到了緊張的氣氛,

  大的那個緊緊依偎著嬸娘,小的則把臉埋在達娜的毛皮斗篷里。

  加文帶來的三個青年迅速圍攏,形成一個小小的護衛圈。弗雷恩和索羅斯交換了一個眼神,示意兩個龍石島土兵跟上。

  一行人不再遲疑,在加文的帶領下,像一群敏捷的雪原狼,一頭扎進了窩棚區邊緣那片巨大而黑暗的廢墟陰影里。

  艱難屯如今只剩下扭曲斷裂的石柱、半塌的牆壁和深不見底的瓦礫溝壑。寒風在斷壁殘垣間穿梭,發出鳴咽般的呼嘯,腳下是凍結的碎石和厚厚的積雪。

  加文顯然對這裡極其熟悉,他腳步飛快卻異常穩健,專挑那些被巨大石塊陰影遮蔽、或是被倒塌的房屋隔開的狹窄縫隙穿行,最大限度地避開了可能有人活動的區域。

  偶爾能聽到遠處營地方向傳來模糊的爭吵聲或孩子的哭喊,但在這片死寂的廢墟里,只有他們急促的呼吸和踩碎積雪、踢開碎石的聲響格外清晰。

  時間在亡命奔逃中失去了意義,每一秒都漫長得如同一個季節。

  終於,當他們繞過一面刻著模糊古老紋章的巨大斷牆後,冰冷、咸腥的海風猛地撲面而來,視野豁然開朗。灰濛濛的天空下,是同樣灰濛濛、波濤翻湧的大海。

  然而,海岸線在眼前延伸,卻是空蕩蕩一片。

  「船呢?!」弗雷恩的驚叫瞬間撕裂了風聲。他猛地停下腳步,眼睛難以置信地掃視著那片海灘一一幾塊被海浪沖刷得發亮的黑色礁石,幾根被潮水推上岸的朽木,幾片凍硬的海藻,除此之外,空無一物!他那隻足夠承載十幾人快速航行的尖頭快艇,不見了!「我那麼大一艘快艇呢?!」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里充滿了驚和憤怒。

  「大人!在那裡!」他身後一個眼尖的龍石島士兵,指著遙遠海平面上一個幾乎要融入灰暗背景的小小黑點,聲音帶著絕望,「它——它跑了!有人划走了它!」

  索羅斯立刻眯起眼睛,手搭涼棚極力遠眺。那小艇的輪廓確實在視野中,正奮力地向遠離海岸的方向移動,但那方向,既不是朝著南方,也不是駛向停泊在更遠處海霧中的聯合艦隊。

  一個不祥的念頭瞬間住了索羅斯的心。「我們的小艇被偷了,」他的聲音低沉得可怕,像從冰層下擠出來,「羅南·威爾遜—他完了。」

  羅南·威爾遜,那個被留在小艇上看守的年輕士兵,一個來自守夜人的黑衣兄弟。

  他忠誠、勇敢。他絕不可能拋下職責獨自逃走。一個人操作那艘需要配合的快艇,也絕無可能穿越狹海回到南方。


  唯一的解釋,冰冷而殘酷一一他被殺了。無聲無息地,死在了這片危機四伏的陌生海岸。

  「那我們該怎麼辦?!」加文的聲音帶著一種走投無路的嘶啞。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斧頭,眼神茫然地在空蕩的海岸線和洶湧的海浪之間來回掃視。

  「只能讓船隊過來接我們了,」索羅斯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我們有約定的信號,緊急情況下點燃特定的篝火。」

  「那還等什麼?!」加文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猛地轉向弗雷恩,聲音因為急切而變得尖銳,「趕緊動手!點燃篝火!你還站在這裡幹什麼?!」

  「等什麼?」弗雷恩猛地轉過身,臉上是混合著憤怒和絕望的慘笑,他指著空曠的海岸,又指向身後那片死寂的廢墟和更遠處隱約可見的營地,「我現在比誰都更想立刻踏上甲板!但發出信號需要點燃足夠高、足夠亮的篝火!你猜猜看,我們現在點燃篝火,要多久才能被艦隊瞭望手發現?

  艦隊收到信號拔錨起航,再駛近這段距離,又需要多久?半個鐘頭?一個鐘頭?還是更久?而加文,你告訴我,屍鬼離我們還有多遠?!」

  他幾乎是咆哮著說出最後一句。

  「那我們該怎麼辦!想想辦法!該死的南方人!」加文被這殘酷的時間計算逼得徹底失控了,

  他一步搶上前,布滿老繭的大手猛地住了弗雷恩皮裘的領子,將他整個人都提得離地幾寸。

  弗雷恩身後的士兵立刻拔劍出銷,寒光一閃。

  「小子,放尊重點!」弗雷恩帶來的另一個士兵怒吼著,用力推開了加文。加文跟跎一步,依舊死死著斧頭,胸膛劇烈起伏,像一頭被困的猛獸。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一陣密集而沉重的腳步聲從他們剛剛逃離的廢墟方向傳來,迅速逼近緊接著,一大群人涌了出來,像一道移動的毛皮和武器組成的牆壁,瞬間將他們這小小的十幾人團團圍住。為首者,正是那位「鼠媽媽」。

  她裹著厚厚的、邊緣磨損嚴重的熊皮斗篷,臉上布滿綠色的花紋,一雙眼睛此刻銳利如鷹隼,

  死死釘在弗雷恩臉上。

  她身後簇擁著十幾個手持各式武器的自由民首領們,個個面色陰沉,眼神里充滿了被背叛的怒火和絕望的瘋狂。

  「南方人,」鼠媽媽的聲音不高,卻像冰冷的刀鋒刮過凍土,每一個字都帶著沉重的分量和刺骨的寒意,「我以為,你會信守諾言。」

  她的目光掃過弗雷恩,又掃過他身後的索羅斯和士兵,最後落在加文身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

  「是麼!」弗雷恩被圍在中心,最初的驚迅速被一種豁出去的強硬取代,恐懼也被更強烈的求生欲壓了下去。

  他挺直脊背,毫不退縮地迎著鼠媽媽那刀鋒般的目光,聲音清晰地傳入每一個圍攏的自由民耳中:「你們商量了多久?難道心裡沒數嗎?!我帶著船,帶著活命的機會來到這裡的時候,太陽還高高掛在天上!現在呢?」

  他猛地抬手,指向天空。灰暗的天幕低垂,鉛灰色的雲層厚重地堆積著,光線昏暗,早已入夜。

  「現在天都快黑了!整整半天時間,就在你們無休止的爭論和猜疑中白白耗掉了!你說,是誰的問題?!是誰親手掐斷了你們自己活命的繩索?!」

  弗雷恩的話像一塊巨石砸進人群,引起一陣壓抑的騷動。

  一個高瘦的男人從人群中跨前一步。他亂糟糟的頭髮編成幾股航髒的辮子垂在肩頭,臉上有一道獰的舊疤,從額頭斜劃到嘴角。他手裡提著一根前端削尖、用火烤硬的粗木短矛,矛尖直指弗雷恩的心口。

  「南方佬!」他嘶吼著,唾沫星子噴濺出來,「反正都要死了!老子寧願親手宰了你再死!我的兩個兄弟,還有我的父親,都是被你那該死的國王的軍隊殺死的!他們的戶體說不定—說不定現在就在那些該死的屍鬼堆里,正朝我們爬過來!」

  氣氛瞬間降至冰點,加文見狀,毫不猶豫地橫身擋在了弗雷恩和那高瘦男人的矛尖之間。

  「矛頭,該指向真正的敵人!」加文的聲音像悶雷滾過凍土,「異鬼就在五里之外,你的矛,

  不該對著還能喘氣的活人!」

  「活人?」高瘦男人發出一聲悽厲的、近乎瘋狂的大笑,矛尖因為激動而微微抖動,「他算哪門子活人?他是帶來死亡的烏鴉!是鐵王座的走狗!殺了他!殺了他祭奠我兄弟的亡魂!」

  他身後的幾個戰士也發出低沉的附和聲,武器蠢蠢欲動。


  加文寸步不讓,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吼道:「他能召喚船隊!」

  這句話像一道無形的咒語,瞬間凍結了所有蠢蠢欲動的殺意。矛尖停在了半空。高瘦男人臉上的瘋狂凝固了,隨即被一種難以置信的驚取代。

  鼠媽媽銳利的眼神猛地一縮,死死盯住弗雷恩。

  所有圍攏的自由民首領和戰士們的動作都停滯了,兇狠的氣勢如同被戳破的氣球,迅速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希望、懷疑和極度渴求的複雜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弗雷恩身上。

  連呼嘯的寒風似乎都在這一刻屏住了呼吸,

  「你——在這裡,就能把船隊叫過來?」鼠媽媽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波動,不再是純粹的冰冷質問,而是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小心翼翼的確認。

  「廢話!」弗雷恩感受到那瞬間轉移的壓力,心中稍定,但語氣依舊強硬,「不然我千辛萬苦跑過來幹什麼?觀光嗎?但是!」

  他猛地提高音量,目光掃過每一個首領的臉,警告道,「別想著靠拷打能逼我說出辦法!見不到我本人,船隊就算過來,也絕不會靠岸!你們也休想爬上那些船!」

  他必須打消這些人最後一絲鍵而走險的念頭。

  短暫的沉默。自由民首領們交換著眼神。鼠媽媽臉上稀疏的皺紋似乎深了一些,她在飛快地權衡。最終,她緩緩地、幾乎是咬著牙說道:「把船隊叫過來。只要船隊靠岸,我們讓你和你的人走。」

  「叫船隊需要點燃特殊的篝火信號,看到信號,艦隊拔錨、起航、再駛近這裡,需要時間!而你們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他指向加文,「是他告訴我,戶鬼大軍就在五里之外!不到半個小時,它們就會像潮水一樣淹沒這裡!否則你以為我為什麼一聲不就想走?是你們自已把時間耗光了!」

  就在這時,一個異常魁梧的身影從人群中走出。他披著一張巨大的、幾乎拖到地面的猛獁象毛皮,肩甲上裝飾著兩根粗壯彎曲的猛獁象牙,彰顯著他作為強大氏族首領的身份。

  「長牙氏族,」他開口,聲音低沉渾厚,如同悶鼓,「可以帶人擋住那些怪物。」他的目光掃過鼠媽媽和其他首領,最後定格在弗雷恩臉上,「但你必須保證,把我氏族裡剩下的女人、孩子和老人,全部帶走。」

  弗雷恩眯起眼睛,飛快地打量著這個巨漢。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案。他點了點頭,語氣簡潔:「如果你的人願意斷後,船上有位置。」

  「記住你的承諾,南方人。」巨漢首領深深地看了弗雷恩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穿透皮肉,烙印在他的靈魂上。他沒有廢話,直接動手解下右肩甲上那根較小的象牙。接著,他抽出腰間沉重的雙刃石斧,高舉過頭,一聲低吼,斧刃帶著千鈞之力狼狼劈下!

  「咔!」一聲脆響,堅硬的猛獁象牙應聲斷成兩截。巨漢首領彎腰撿起較短的那一截,手臂一揮,精準地扔到弗雷恩腳前的雪地上。

  雪屑被砸得飛濺起來。

  「我的兒子,」他指著那半截象牙,「會拿著剩下的一半來找你。記住你的諾言,南方人。否則,」他猛地抬起頭,眼神變得無比獰,一字一句地說道,「就算我變成了戶鬼,爬也會爬過狹海,追到世界的盡頭,撕碎你的喉嚨!」

  說完,他猛地轉身,厚重的猛獁象皮斗篷在風中甩出一個沉重的弧度。他帶來的幾個同樣強壯的護衛緊隨其後,沉默而決絕地向著廢墟另一頭一一屍鬼來襲的方向大步離去。

  有人帶頭,打破了僵局。剩下的首領們,包括那個高瘦的辮子男人,紛紛解下自己身上最具代表性的信物一一一個鑲嵌著狼牙的骨制護符、一串由特殊石子串成的項鍊、一塊刻著氏族圖騰的磨光木牌..鄭重地放在弗雷恩面前的雪地上,或者塞到加文或鼠媽媽手裡。

  沒有更多言語,他們朝著巨漢首領離開的方向,轉身衝進了廢墟的陰影之中,去集結自己氏族還能戰鬥的男人,布置那註定無法持久的防線。

  「太晚了!太晚了!」弗雷恩看著那些消失在斷壁殘垣後的背影,口中喃喃地抱怨著,巨大的無力感再次襲來。

  但他知道抱怨毫無用處。他猛地蹲下身,撿起腳邊的半截象牙,冰冷的觸感讓他精神一振。

  「快!」他朝加文、索羅斯和自己的士兵吼道,聲音因為急切而沙啞,「收集木柴!所有能燒的東西!堆起來!把篝火給我點起來!要快!要亮!」

  命令一下,所有人都像上了發條一樣動了起來。加文帶來的三個青年和弗雷恩的兩個士兵立刻沖向廢墟邊緣,瘋狂地拖拽著任何能燃燒的東西:腐朽斷裂的木樑、乾枯的灌木叢、廢棄的破木桶碎片、甚至是從倒塌窩棚上扯下來的乾燥草墊。


  很快,一座一人多高的柴堆在海岸邊的空地上壘了起來。弗雷恩從懷裡掏出一個防水的皮囊,

  拔掉塞子,將裡面粘稠的黑色液體一一船用的焦油——

  股腦地澆在乾燥的木柴頂端和縫隙里。刺鼻的氣味瀰漫開來。

  「火!」弗雷恩低吼。

  索羅斯早已準備好,他從隨身的火絨包里取出燧石和火鐮。!!!幾下急促的敲擊,火星濺落在引火的乾燥苔蘚和細木屑上。

  一縷微弱的青煙升起,隨即,一點橙紅色的火苗頑強地跳動起來。索羅斯小心地護著火苗,將它湊近澆了焦油的木柴。

  「呼啦——!」

  沾到焦油的乾燥木柴如同飢餓的野獸遇到了鮮肉,火焰猛地向上竄起,貪婪地吞噬著周圍的燃料。火舌舔著空氣,發出啪爆響,濃黑的煙柱翻滾著,筆直地沖向灰暗低垂的天空。

  巨大的篝火熊熊燃燒起來,橘紅色的光芒瞬間驅散了海岸邊大片的陰影,將周圍每個人的臉都映照得忽明忽暗,也將他們臉上的焦慮、恐懼和期待映照得清清楚楚。

  點燃了希望,剩下的只有煎熬的等待。

  岸上的人們一一弗雷恩、索羅斯、加文、達娜和兩個孩子、三個青年、兩個士兵,以及鼠媽媽和她身邊僅剩的幾個人一一全都像被釘在了原地,目光死死地投向海天相接的迷濛之處。時間仿佛被凍結了,每一秒都被拉得無比漫長。

  海風依舊冰冷刺骨,帶著咸腥的氣息,吹動著篝火,也吹動著人們單薄的希望。

  突然,從廢墟的另一頭,遙遠而沉悶的地方,傳來了第一聲悽厲的號角!那聲音穿透寒風,如同原始而絕望的召喚。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號角聲越來越急促,越來越密集,最終匯成一片連綿不斷的、如同垂死巨獸哀鳴般的背景音。

  其間夾雜著隱隱約約的、如同潮水拍岸般模糊的嘶吼,以及金屬碰撞的零星脆響。

  戰鬥開始了!

  這聲音像鞭子一樣抽在岸上每一個人的心上。鼠媽媽的身體晃了一下,閉上眼晴,乾裂的嘴唇無聲地翁動著。

  加文猛地緊了斧柄,指節發出咯咯的輕響,目光死死盯著號角聲傳來的方向。

  達娜把懷裡的女兒樓得更緊,另一隻手捂住了大兒子的耳朵,試圖隔絕那象徵著死亡逼近的恐怖聲音。

  仿佛被這戰鬥的號角喚醒,廢墟深處開始湧出人流。

  起初是三三兩兩,很快變成成群結隊。婦孺、老人、受傷的戰士,抱著強裸中的嬰兒,扶著步履購的老人,拉扯著驚恐哭喊的少年,像一股被驅趕的洪流,倉惶地、跌跌撞撞地向著海岸邊唯一的希望—一那堆熊熊燃燒的篝火一—匯聚而來。

  他們臉上沾著菸灰和淚痕,眼中是極致的惶急和深深的絕望,目光在翻湧的海面和傳來廝殺聲的廢墟之間瘋狂地切換,不知道該看向哪裡,

  海浪的咆哮聲、孩子的哭豪聲、傷員的呻吟聲、婦人壓抑的啜泣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曲絕望的交響。

  「看!船!船來了!」不知是誰用盡全身力氣嘶喊了一聲,聲音因為激動而變了調。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扯向大海!只見迷濛的海霧深處,先是幾面模糊的帆影刺破灰幕,緊接著,更多的帆影湧現。

  一艘、兩艘、三艘-—整整十六艘大小不一的艦船,如同從幽冥中駛出的巨獸,撕裂海霧,顯露出它們龐大而森嚴的輪廓!船帆上,守夜人的黑旗和龍石島海軍的烈焰紅心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是聯合艦隊!

  巨大的希望如同暖流瞬間衝垮了岸上的絕望冰層。人群爆發出劫後餘生般的哭喊和嘶吼,

  鼠媽媽猛地睜開眼,淚水無聲地滑過她布滿皺紋的臉頰。加文緊繃的身體微微鬆懈,長長吐出一口白氣。達娜抱著孩子,喜極而泣。

  艦隊沒有直接靠岸,而是謹慎地在離岸還有一段距離的深水區拋錨。緊接著,令人心焦如焚的一幕出現了:每一艘大船都緩緩放下了一條條狹窄的跳板,像伸向岸邊的手臂。

  弗雷恩狂喜欲走,卻被攔住。加文猛地轉頭,眼神銳利如刀。他和那三個青年戰士幾乎是同時移動,不動聲色地擋在了弗雷恩、索羅斯和他們的士兵身前,恰好隔開了他們和那些通向救生跳板的路徑。

  「你這是什麼意思?」弗雷恩臉上的狂喜瞬間凍結,心猛地沉了下去,一股冰冷的怒意湧上心頭。


  「對不起,弗雷恩,」加文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斧頭雖然垂著,但姿態表明了一切,「你必須最後一個上船。」

  「你信不過我?!」弗雷恩的聲音因為被背叛的憤怒而拔高。

  「在這個關頭,」加文的聲音異常平靜,目光卻越過弗雷恩,投向廢墟那頭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密集的廝殺聲和那片開始映紅低矮雲層的火光,「我誰也信不過。」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悲涼,「自由民們用命在為我們爭取時間。我沒有資格,去浪費任何一絲他們用血換來的機會。」

  弗雷恩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他看著眼前加文和他同伴們手中緊握的武器,看著身後那片象徵著死亡逼近的火光,再看看海岸上密密麻麻、如同溺水者看到浮木般瘋狂湧向海水的絕望難民,一股巨大的無力感淹沒了他。

  他知道加文的擔憂不無道理,但他更清楚,一旦自己失去對局面的控制,後果不堪設想。他狠狠地咬了咬牙,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命令:「克勞斯!去!傳達我的命令!所有自由民,登船!」

  名叫克勞斯的龍石島士兵得令,沒有絲毫猶豫,立刻像離弦之箭般沖向離岸最近的那艘懸掛著守夜人旗幟、船頭雕刻著巨大鷹爪的槳帆戰艦一一「利爪號」。

  他身手敏捷地抓住一條垂下的繩索,借力迅速攀上了船舷。甲板上,守夜人指揮官、同時也是這支聯合艦隊的副指揮官卡特·派克正臉色嚴峻地指揮著。克勞斯衝到他面前,語速極快地傳達了弗雷恩的命令。

  卡特·派克那張飽經風霜、留著濃密灰鬍子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不過他也沒有任何廢話,立刻轉身,用洪鐘般的聲音向旗手下令。

  很快,「利爪號」的桅杆頂部,旗幟降下了一半,依舊迎風招展!緊接著,艦隊中其他船隻也紛紛降旗!這是明確的指令:充許難民登船!

  登船的命令如同點燃了最後的瘋狂導火索。

  十六艘艦船放下的跳板,此刻在難民眼中不再是生的希望,而是通向地獄的獨木橋,數量遠遠不夠!

  「船!上船啊!」人群爆發出野獸般的嘶吼,徹底失去了理智。

  像潰堤的洪流,像撲向腐肉的鬣狗,上千名驚恐方狀的難民不顧一切地沖向冰冷刺骨的海水,

  撲向那些狹窄的跳板。

  強壯的男人推倒擋路的老弱婦孺,母親抱著孩子被人流撞倒踩踏,少年哭喊著在齊腰深的海水裡掙扎。

  為了搶先一步踏上那不足一尺寬的木板,人們用盡一切手段:撕扯、推揉、拳打腳踢,甚至毫不猶豫地拔出腰間簡陋的骨刀或石匕,捅向擋在前面的同胞!

  慘叫聲、怒罵聲、哭豪聲、落水聲、海水被瘋狂攪動的嘩啦聲,瞬間壓過了遠處戰場傳來的廝殺和號角。

  「放下武器!所有人放下武器才能登船!」艦隊的士兵們聲嘶力竭地吼叫著。

  他們緊張地守在船舷邊,長矛和弓箭對準了下方混亂的人群。任何試圖帶著武器強行攀爬的人,都會被毫不留情地用矛杆砸下去,或者被弓弩手射倒。

  冰冷的命令和更冰冷的武器稍稍遏制了部分瘋狂,一些難民絕望地將手中的石斧、木矛扔進海里,高舉雙手試圖證明無害。

  但這微弱的秩序在龐大的人潮衝擊下顯得如此脆弱。更多的人在推擠中直接掉進了海里,沉重的皮襖瞬間吸飽了冰水,變成致命的鎖,掙扎幾下便沉入水下,只留下幾個絕望的氣泡。

  勉強擠上跳板的人,也往往因為後面人的推擠而站立不穩,慘叫著跌入冰冷刺骨的海水中。

  登船,變成了一場徹頭徹尾的災難。海水裡掙扎撲騰的人影,比成功登上甲板的人還要多得多?

  「你看!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會發生什麼!」弗雷恩站在相對靠後的位置,看著眼前這煉獄般的景象,聲音里充滿了痛苦和一種近乎麻木的絕望。

  加文因為要「看守」弗雷恩等人,沒有沖向跳板。達娜抱著兩個孩子,緊靠著丈夫,臉色慘白如紙,身體因為恐懼和寒冷而瑟瑟發抖。

  加文看著海水中沉浮掙扎、哭喊求救的人影,看著那些為了爭搶跳板而自相殘殺的同胞,他寬闊的肩膀微微垮了下去,眼神空洞。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用一種近乎夢般的、低沉沙啞的聲音說道:「被海水淹死也好過成為屍鬼,不是麼?」

  這話像是在安慰妻子,又像是在說服自己,飽含令人心碎的麻木。


  就在岸上的混亂達到頂點,艦隊士兵的呵斥和警告聲越來越嚴厲,甚至開始用弓弩射擊那些過於瘋狂的攀爬者時,異變陡生!

  從他們身後那片瀰漫著血腥和硝煙氣息的廢墟深處,靠近戰場的方向,搖搖晃晃地走出了幾個身影。

  他們的動作極其怪異,僵硬而跟跑,仿佛提線木偶。

  身上穿著破爛不堪的毛皮或簡陋皮甲,但上面沾滿了暗紅髮黑的血污和泥土。

  當他們稍微走近一些,借著篝火和艦船火把的光芒,岸上的人們終於看清了他們的模樣一一或者說,看清了那已經不能被稱之為「人」的模樣。

  一個身影的下巴完全不見了,露出森白的牙床和斷裂的頸骨,暗紅的肌肉纖維暴露在寒冷的空氣中。

  另一個的半個頭顱不翼而飛,灰白色的腦漿混合著凝固的血塊糊在剩下的半邊臉上,一隻渾濁的眼珠詭異地掛在眼眶外。

  還有一個胸腔被整個撕開,內臟拖在地上,隨著它跟跑的步伐在雪地上劃出污穢的痕跡「戶鬼!異鬼來了!」一聲悽厲到變調的尖叫劃破了混亂的喧囂,如同死亡的喪鐘敲響!

  岸上殘餘的人群瞬間陷入了更徹底的瘋狂!那些還在爭搶跳板的人,那些在淺水裡掙扎的人,

  那些擠在岸邊尚未下水的人·像被滾燙的烙鐵燙到,發出非人的豪叫,不顧一切地向遠離廢墟的方向、向大海深處、向任何可能的方向四散奔逃!恐懼徹底壓倒了理智。

  最近的幾艘艦船反應極快。船上的指揮官顯然也看到了那些逼近的恐怖身影。

  尖銳的哨音響起,水手們拼命地絞動纜繩,收起跳板!巨大的船槳從舷窗伸出,開始奮力划動海水,試圖遠離這片被死亡標記的海岸!

  「達娜!上船!」加文目毗欲裂,對著自己的女人嘶吼。他猛地將達娜和兩個孩子向離他們最近、還未完全收起跳板的一艘船的方向推去,同時抄起手中的石斧,轉身就要迎著那幾個而來的戶鬼衝上去!他眼中只剩下保護家人這一個念頭。

  「等一下!」索羅斯的聲音帶著一種決絕的冷靜。他迅速抽出腰間的匕首,沒有絲毫猶豫,鋒利的刀刃在自己左手掌心狠狠一划!鮮血瞬間湧出,沿著掌紋滴落在冰冷的雪地上,暈開刺目的紅點。

  他沒有停頓,立刻將流血的手掌猛地按在加文手中斧頭的石刃上!溫熱的血液迅速浸染了冰冷的石質斧刃。

  緊接著,索羅斯將流血的手掌按在自己腰間長劍的鋼刃上。奇異的事情發生了!沾染了索羅斯鮮血的斧刃和劍刃,竟毫無徵兆地「呼」一聲騰起了一層鮮紅色的、躍動不息的火焰!

  「光之王庇護!」索羅斯低喝一聲,聲音帶著一種神聖的狂熱。他舉起燃燒的長劍,火焰照亮了他肅穆的臉龐和紅袍。

  加文看著手中燃燒的石斧,眼中閃過一絲驚異,隨即被更強烈的戰意取代。兩人對視一眼,無需言語,同時發出一聲怒吼,如同兩道燃燒的流星,義無反顧地迎著那幾個購逼近的戶鬼沖了過去!

  燃燒的火焰武器對戶鬼似乎有著天然的克制!

  索羅斯的火焰長劍劈砍在一個屍鬼的肩膀上,火焰瞬間蔓延,那屍鬼發出無聲的嘶吼,身體劇烈地抽搐,被火焰觸及的部位迅速變得焦黑、萎縮!

  加文的火焰石斧狠狠砸碎了另一個戶鬼僅剩的半個腦袋,火焰立刻吞噬了那團污穢,戶體抽搐著倒下。

  被火焰逼退的屍鬼,動作明顯變得遲緩而忌憚,它們空洞眼眶中的幽藍光芒劇烈地閃爍,竟然不敢再輕易上前!

  索羅斯和加文,一左一右,用燃燒的武器構築起一道短暫而脆弱的防線,拼命地阻擋著屍鬼逼近的腳步,為身後那些沖向最後幾艘船的人群爭取著最後幾秒鐘的時間。

  「索羅斯!加文!快回來!船要走了!」弗雷恩焦急的呼喊聲從後方傳來。

  加文奮力劈退一個試圖抓撓的屍鬼,抽空回頭一警。

  只見那艘懸掛著黑帆、體型稍小的「利爪號」快船,不知何時冒險再次駛近岸邊,長長的跳板重重地砸落在離他們不遠處的淺灘上,濺起大片水花。

  弗雷恩已經帶著達娜和兩個孩子,還有加文帶來的兩個青年,正手腳並用地爬上跳板。他站在跳板盡頭,焦急地朝他們揮手。

  希望!

  「退!」索羅斯大喝一聲,手中火焰長劍劃出一道鮮紅的弧光,逼退了身前的兩個屍鬼。

  加文會意,兩人不再戀戰,背靠著背,揮舞著燃燒的武器,一步步艱難地向海水方向後退。冰冷的雪地變成了濕滑的泥濘淺灘,每一步都異常艱難。屍鬼被火焰阻隔,發出無聲的嘶鳴,跟跪地跟在後面。


  終於,當冰冷刺骨的海水淹沒了他們的腳踝,又迅速漫過膝蓋時,他們終於退到了跳板附近,

  「快上來!」弗雷恩在跳板上伸出手。

  「快!收起跳板!離開這裡!」船上傳來了守夜人軍官卡特·派克那標誌性的、嘶啞而洪亮的吼聲。

  索羅斯和加文奮力抓住濕滑的跳板邊緣,用盡最後的力氣向上攀爬。船上的水手也探出身體,

  七手八腳地抓住他們的骼膊和衣服,奮力向上拖拽。冰冷的鎧甲和濕透的衣物沉重無比。

  加文最後一個被拉上甲板,他高大的身軀重重地摔在濕漉漉的甲板上,大口喘著粗氣,手中的火焰石斧因為離開主人鮮血的加持,火焰已經熄滅,只剩下焦黑的痕跡。

  索羅斯則癱倒在甲板另一側,臉色蒼白,左手掌心的傷口還在滲血,染紅了甲板。

  「起航!全速離開!」卡特·派克的命令再次響起。

  跳板被迅速收起。船槳整齊劃一地插入水中,奮力划動。黑帆鼓滿了風。「利爪號」船身一震,開始緩緩離開海岸,駛向深水區。

  索羅斯掙扎著,用手肘支撐起身體,望向那片越來越遠、被篝火、艦船燈火和廢墟火光映照得詭異而明亮的海岸。

  他的目光凝固了。

  甲板上,密密麻麻擠滿了劫後餘生的自由民。他們濕漉漉地擠在一起,像一群受驚的羔羊,相互依偎著取暖,臉上混合著茫然、麻木和尚未褪盡的恐懼。

  嬰兒的啼哭微弱而斷續。沒有人說話,只有沉重的喘息和壓抑的鳴咽。空氣中瀰漫著海水的咸腥、焦糊味、血腥味以及人群散發的汗臭和絕望的氣息。

  「天吶—.」卡特·派克那嘶啞的聲音再次響起,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和深沉的恐懼,「願諸神.拯救我們的靈魂。」

  這位身經百戰、見慣了生死的守夜人軍官,聲音里竟然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索羅斯聞言,心臟猛地一縮。他強忍著虛脫和眩暈,掙扎著爬到船舷邊,雙手死死抓住冰冷的橡木船舷,探出身體,極力望向那片他們剛剛逃離的、被火光映紅的海岸。

  眼前的景象,讓他渾身的血液幾乎瞬間凍結。

  海岸上,密密麻麻地、沉默地站立著無數身影。

  他們不再奔跑,不再哭嚎。他們靜靜地佇立在那裡,如同亘古存在的礁石。

  但他們已不再是活人。他們身體殘缺不全:斷臂、露骨、開膛破肚?暗紅髮黑的血污浸透了他們檻樓的皮毛,在火光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紫色。

  他們低垂著頭顱,或者歪著脖子,姿態僵硬扭曲。

  而在岸邊被海浪推上來的一具具屍體旁,一個異常瘦削的身影正緩慢地遊走。

  它有著冰晶般剔透的藍色皮膚,穿著仿佛由寒冰雕琢而成的奇異鎧甲,周身散發著肉眼可見的、讓空氣都為之凝結的寒意。

  手中握著一柄仿佛由極地寒冰直接凝成的、散發著幽藍光芒的長矛。

  它優雅而致命地行走著。當它靠近一具被海水泡得發白的屍體時,只是用那冰晶長矛的矛尖,

  輕輕一點。

  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那具本該死透的戶體,猛地一陣劇烈抽搐!接著,它以一種完全違背生理結構的、極其僵硬的姿勢,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它空洞的眼眶裡,瞬間點燃了兩點幽冷、詭異、毫無生氣的冰藍色火焰!它沉默地轉過身,加入了岸邊那支沉默的、散發著死亡寒氣的「大軍」之中。

  一個接一個!在藍膚人影的遊走下,岸邊的戶體如同被無形絲線牽引的木偶,紛紛抽搐著站起,眼眶中燃起同樣的冰藍火焰。

  他們拖著殘缺的身軀,沉默地轉向大海的方向,轉向那些正在逃離的船隻。

  他們的面容支離破碎,有的只剩下半張臉,有的下巴脫落,有的腦殼洞開但這些可怖的臉上,那兩簇跳動的冰藍火焰,卻整齊劃一地,冷冷地注視著遠去的船隻。

  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無法言喻的恐怖住了索羅斯的心臟,幾乎讓他室息。他下意識地抬起流血的手掌,按在自己胸前,聲音顫抖而微弱,帶著最後的信念和更深的惶惑:

  「光之王拉赫洛請賜予我力量戰勝這這一切恐懼..」他閉上眼晴,試圖尋求那火焰之神的庇護,但腦海中揮之不去的,卻是海岸邊那無數沉默的、燃燒著冰藍火焰的死亡之眼。

  光之王那溫暖的光明,真的能穿透這無邊無際的、由死亡和寒冰構築的永恆黑夜嗎?

  疑問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著他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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