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寒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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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5章 寒誓

  預言,這世間最狡猾的謎題,總是披著模糊的外衣,

  無論是跳躍火光中扭曲的倒影,還是呼嘯風雪裡短暫凝結的冰晶圖紋,它們呈現的僅僅是命運的碎片,是巨大織錦上被隨意扯下的一根絲線,永遠不是完整的圖景,更非清晰的因果鏈條。

  解讀它們,需要的不僅是智慧,更是一種近乎魯莽的勇氣一一是的,勇氣往往比智慧更為稀缺和關鍵。

  因為在這殘酷的世界上,只有最終化為現實的,才被尊稱為預言;而那些湮滅在塵埃里的,則被嘴笑為瘋人的語。

  不過對於眼前這兩位與預言打交道的「神棍」,弗雷恩爵士沒有絲毫興趣深入探討那些虛無縹的謎題,他更關心切實的生存與力量:

  「但是,」他停頓了一下,讓話語的分量沉下去,「我更想確切地知道,你們,以及你們身後那些在風雪中掙扎的人,是否真心愿意跟隨我們南下。」

  「鼠媽媽」抬起頭,棕紅色長髮遮蔽下的眼晴直視著爵士:「當然願意,爵士。否則,你以為我們為什麼要驅使著飢餓疲憊的族人,頂風冒雪跋涉幾百里地,來到這片被遺棄的海邊廢墟?」

  弗雷恩爵士微微頜首:「很好。但七國雖廣,沒有一寸土地是無主的荒原。你們若想登上我們的船隻,跨越狹海抵達相對安全的南方,就必須向我的國王一一史坦尼斯·拜拉席恩一一宣誓效忠。這是唯一的條件。男人需要拿起武器,為他而戰,履行戰士的職責;女人則需貢獻勞力,為他工作,以此償還他賜予你們生路和庇護的恩情。」

  「鼠媽媽」緩緩地、堅定地搖了搖頭,披散的髮絲在火光下閃動。

  「我們是塞外的自由民,大人,」她強調著那個詞,「自由。我們的膝蓋生來就不習慣為任何人彎曲。下跪?那不是我們的傳統。」

  「下跪和死亡,哪一個更讓人難以接受呢?」弗雷恩爵士的聲音放低了些,試圖尋找對方心理防線的縫隙,「就當是為自己選擇一位新的領袖吧。而這位領袖,碰巧有那麼一點獨特的規矩,他喜歡看到人們以跪拜之禮表達忠誠。僅此而已。」

  他攤開一隻手掌,做出一個「僅此而已」的手勢。

  「不是這樣的,爵士。」

  「鼠媽媽」的眉頭緊,皺紋更深地刻在額頭上,「雖然是我將他們引領至此,但我並非他們的君王,無權發號施令。他們是自由的個體,來自不同的氏族、村落或幫派。我無法強迫他們每一個人都接受你們國王的邀請。他們的意志,只屬於他們自己。」

  弗雷恩爵士輕輕哼了一聲,肩膀鬆弛地聳動了一下,臉上露出無奈又冷酷的神情。

  「那麼,你只需要將事實清晰地擺在他們面前:死亡,或者為史坦尼斯國王效力。二選一。實話實說,」

  他加重了語氣,目光灼灼地盯著女巫,「相比於鐵王座上的男孩,或是北境那些心懷鬼胎的公爵、谷地那位躲在鷹巢城裡的女人,史坦尼斯國王已經是最為公正嚴明的一位君主。你們在其他任何地方,都絕對得不到如此—寬容的接納條件。」

  索羅斯在一旁低聲插話:「死亡或者為他戰死-爵士,恕我直言,這聽起來似乎也並非什麼美妙的恩賜。」

  「起碼,」弗雷恩的話殘酷又直白,「在迎接死亡之前,他們的肚子能夠填飽。這難道不重要嗎?」

  是的,最可怕的死亡,難道不是在絕望中,眼睜睜看著生命隨著空的胃囊一點點流逝,最終在無邊的寒冷和飢餓中化為枯骨嗎?

  艱難屯這片廢墟里擠滿的野人難民,每一天、每一刻,都在親歷著這種緩慢而痛苦的凌遲。

  弗雷恩爵士調整了一下坐姿,皮革護甲再次發出輕微的聲響,他決定再加上一塊砝碼。

  「而且,國王尊重所有真正能為他帶來價值的人,」他的目光銳利地捕捉著女巫臉上那些在晦暗光線下變換的圖案,「梅麗珊卓女士,來自萬里之外的亞夏,她為國王帶來了光之王的真神信仰和無上榮光,因此成為了國王最信任的左膀右臂,在御前擁有舉足輕重的地位。」

  他稍微停頓,讓女巫消化這個信息,「如果你確實擁有洞見預言迷霧的能力一一就像你聲稱的那樣一一那麼,國王的宮廷里,必然會有屬於你的一張座椅。而那些帶領族人前來歸順的首領們,」他抬手指了指石廳外面看不見的營地,「也將在國王強大的軍隊中,獲得屬於他們應得的、

  受人尊敬的席位和指揮權。這,是你們在塞外永遠無法企及的榮耀與保障。」


  索羅斯輕輕咳嗽了一聲,臉上掠過一絲憂慮,低聲提醒道:「弗雷恩,我的朋友,梅麗珊卓女士」-她對信仰的純粹性要求極高。一位侍奉舊神、掌握森林巫術的女巫,恐怕很難被她接納為平等的同僚。」

  弗雷恩爵士立刻擺手,打斷了索羅斯的顧慮,語氣異常篤定:「但是國王會!史坦尼斯陛下看重的,從來都是實際的效用和忠誠的奉獻。相信我,」他的目光在索羅斯和「鼠媽媽」之間巡,「陛下的底線,遠比你想像的要靈活得多。他是一位務實的君主,深知在凜冬將至的威脅下,

  力量的形式可以多種多樣。」

  不知是弗雷恩爵士描繪的前景一一那溫飽和地位的許諾一一終於觸動了她內心最深的渴望,還是門外永無止息、仿佛能凍結靈魂的寒風帶來的恐懼徹底壓垮了她的堅持,「鼠媽媽」深陷的眼窩裡,那最後一點倔強的光芒終於微微動搖了。

  她放在膝上的雙手,粗糙的手指緊緊絞在一起,指節因用力而發白。良久,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帶著煙塵味的空氣,肺部感受到一陣刺痛,然後緩緩地、沉重地吐出來,白色的霧氣在昏暗的光線中迅速消散。

  「好吧,爵士。」她的聲音帶著一種認命的疲憊和釋然,「我會召集諸部的首領們,把你的話,原原本本地轉達給他們。商議-需要時間。如果他們最終願意接受你國王的邀請,那麼,」她抬起頭,渾濁卻銳利的眼睛直視著弗雷恩,「我希望你能牢記並兌現你今日在這裡許下的每一個諾言。自由民的信任,一旦破碎,便再難拾起。」

  弗雷恩爵士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真正的、如釋重負的表情。

  他立刻挺直胸膛,右手重重地拍擊在自己左胸心臟位置的護甲上,發出沉悶而堅定的「碎」的一聲。「我以光之王拉赫洛的聖名起誓!」

  光之王?拉赫洛?「鼠媽媽」心中默念著這個陌生的神名,眼神里掠過一絲茫然。在終年被酷寒籠罩的塞外,只有那些沉默的魚梁木心樹,以及樹上的面孔所代表的舊神。

  當連舊神似乎都已遺棄了這片土地,任由寒風和死亡肆虐,自由民們所能依靠的,便只剩下彼此,以及手中冰冷的鋼鐵。

  神的誓言?對她而言,遠不如眼前這位騎士身上精良的鋼甲和腰間鋒利的劍刃來得真實。

  她不再多言,只是動作略顯僵硬地站起身,伸出布滿凍瘡和老繭的手,用力將帘子掀開。

  昏暗的光線趁機湧入,映出門外站崗的兩個高大身影。他們的皮帽和鬍鬚上掛滿了白霜,臉頰凍得發紫,卻依舊緊握著手中的長矛和骨斧。

  「加文,」「鼠媽媽」的聲音在寒風中顯得有些微弱,但異常清晰,「去,把所有能召集到的首領,都請到這裡來。立刻!」

  加文,也就是領著弗雷恩等人來到這裡那個壯漢,聞聲立刻轉過頭,瓮聲瓮氣地應道:「是,

  鼠媽媽!」

  他朝另一個守衛點頭示意,隨即轉身,高大的身影迅速沒入門外翻卷的雪沫和呼嘯的狂風中。

  在塞外這片嚴酷的土地上,首領的產生方式通常只有兩種。一種源於古老的血脈紐帶,是那些在嚴酷環境中頑強繁衍、人丁最為興旺的氏族的核心。

  這樣的首領,通常是整個氏族中最大、最古老家族裡備受尊敬的「父親」,他的權威根植於血緣和世代相傳的傳統。

  另一種,則是由無家可歸的「自由人」組成的臨時幫派推舉出來的頭目。他們的氏族可能在一次殘酷的掠襲或災禍中徹底消亡,他們的村落或許已被冰雪和死亡吞噬。

  為了在絕境中求得一線生機,這些失去根基的流浪者們不得不抱團取暖,在彼此間選出那個相對不那麼惹人厭煩、或者看起來最有力、最狡猾的傢伙作為暫時的領袖。

  然而,無論是依靠血緣維繫的首領,還是被絕望推上位的頭目,他們所能實際指揮和影響的人,數量都極其有限,往往不過數十人,最多勉強湊夠百人。

  要將這些散布在艱難屯各處避風角落、各自為政的大小頭目們聚集到同一個地方議事,其難度和耗費的時間,遠非在史坦尼斯那座秩序井然的龍石島宮廷里,只需侍從吹響一聲號角便能立刻完成那般簡單。

  石廳內重新陷入了等待的寂靜。

  紅袍僧索羅斯搓了搓凍得有些麻木的手,借著油燈的微光,看向坐在陰影里、仿佛與石壁融為一體的森林女巫。

  他打破了沉默:「鼠媽媽,請原諒我的好奇。我一直想知道——-你們自由民,為何選擇在這樣一個嚴冬將至、環境最惡劣的時節,不顧一切地進攻長城?又為何寧願在這片冰冷的廢墟里忍受飢餓和死亡的威脅,苦苦等待可能永遠不會出現的船隊?這背後,是否有著—比求生更深的恐懼在驅策?」


  森林女巫的身體在厚重的獸皮下似乎輕微地顫抖了一下,並非因為寒冷。

  她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乾澀:「紅袍僧,你在南方,在長城的另一邊,又聽說了些什麼呢?」

  「我聽守夜人的兄弟們說起過,」索羅斯的聲音壓得更低,「一些不同尋常的、令人不安的事情,正在長城以北的永冬之地發生。比如—那些本應安息的死者,似乎.再次站了起來。」

  「是的—」「鼠媽媽」的聲音帶著一種深沉的、浸透骨髓的恐懼,她下意識地裹緊了身上的獸皮。

  「烏鴉們沒有說謊,紅袍他們說的,都是真的。」她深吸一口氣,仿佛要鼓起勇氣說出那個名字,「在北方,比我們已知的任何冰封荒原更遙遠的北方,在那片連陽光都徹底遺棄的永寂之地掌控著冰雪與死亡的神靈甦醒了。

  「他復甦了他沉寂萬古的力量。他呼出的氣息化作永不停歇的狂風,捲起淹沒一切的暴雪;他的意志凍結大地,扼殺了所有綠色的生命,驅散了賴以生存的飛禽走獸」她的聲音微微發顫,「更可怕的是,派出了的使者,那些行走的噩夢——-它們踏過冰封的墓穴,喚醒我們早已安息的祖先,將我們倒下的親人、朋友、敵人-所有逝去的生命,都從長眠中強行拖拽出來,

  扭曲、重塑—變成他冰冷意志的愧,成為他忠誠不二的子民。他的力量—就像這無孔不入的寒風,南方人,」

  她猛地轉向弗雷恩,「沒有人能逃脫呼吸!沒有人!只有那座聶立在天地之間的絕境長城,那道由魔法與先民智慧築起的屏障,才能暫時阻擋南下的腳步。否則—無論我們躲到哪裡,挖多深的地洞,藏進多高的山洞-最終都逃不過被找到、被轉化、被納入那支無聲而龐大亡者軍團的命運。那是比死亡更徹底的終結!」

  索羅斯的臉色在火光下顯得異常凝重,他追問道:「那些使者—就是傳說中的異鬼?」

  「鼠媽媽」沉重地點了點頭,頭上的毛穗隨之晃動。

  「異鬼」她吐出這個名字時,仿佛帶著一股寒氣,「它們有著比最深的冰川還要冰冷的藍色眼睛,在黑暗中幽幽發光,如同—凍結在夜空中的藍色星辰。」

  她停頓了一下,回憶著先輩留下的傳言,「它們不是復活的死人,紅袍。它們是-另一種存在。奇異,古老,帶著一種非人的、令人膽寒的——-美麗。如同傳說中森林深處的精靈,只是—.—

  它們是由純粹的冰晶和遠古的惡意鑄造而成。它們遵循著與我們截然不同的法則,過著一種缺乏一切人性溫度的生活:優雅,致命,如同精心雕琢的冰刃。它們行走時,身上那層反光的、如同冰殼般的盔甲,會隨著光線和角度的改變而變幻色彩,如同流動的極光。它們是—寒冬的造物主,是亡者的統御者。它們本身並非亡靈,但它們奴役死亡。所有在寒冷中倒下的生命人、野獸、乃至飛鳥-它們的遺骸,都可以被異鬼,或者說被它們所侍奉的那位冰之神,用那凍結靈魂的邪惡法術喚醒,變成不知疲倦、無懼傷痛、絕對忠誠的僕役,為它們作戰,直到被徹底打碎成冰渣,才會停止那無魂的殺戮。」

  索羅斯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你們—和它們交過手?正面對抗過?」

  「鼠媽媽」緩緩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苦澀。

  「沒有我們沒有那種『榮幸」進行正面的、大規模的衝突。它們如同追逐獵物的陰影,如同緊隨身後的寒潮。在曼斯·雷德大王耗盡心血將散布各處的自由民部落勉強聚集起來,開始這場註定悲壯的南遷之後每一天,隊伍里都有人因為極度的寒冷、飢餓、疾病而倒下,掉隊。有時,會有勇敢的人冒險返回尋找掉隊的同伴—」

  她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深切的恐懼,「他們找到的,往往只有一片被踩踏過的雪地。屍體—消失了。沒有搏鬥的痕跡,沒有掠食動物啃噬的殘骸,什麼都沒有。就像大地張開了口,無聲地將它們吞沒,又或者,被那無形的寒風捲走了。」

  弗雷恩爵士一直緊鎖眉頭聽著,此刻忍不住插話:「聽起來像是某種掌握了強大邪惡法術的異族奴役者其手段,倒是讓我想起古書中記載的、依靠血脈魔法駕馭巨龍的坦格利安家族。」

  他試圖用已知的框架去理解未知的恐怖「它們只奴役死人。」索羅斯立刻搖頭,否定了爵士的類比,他的紅袍在不安的微動中泛起漣漪。

  他忽然想到了自己從光之王那裡獲得的神賜能力一一「死亡之吻」。

  這個法術也能讓剛死不久的人重新站起來,但那些被復活的軀體,會隨著時間推移,如同沙漏中的流沙般,逐漸失去生前的記憶、豐富的情感,乃至最終連活下去的本能動力都會消散,變成一具空洞的、僅能執行簡單指令的軀殼。


  每一次施展這個法術,索羅斯都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代價和那份源於神力的、冰冷的慈悲。

  只是相比之下,光之王拉赫洛的復活之力似乎顯得仁慈一些一一至少還給重新站起來的軀殼殘留了一絲微弱的自我意識和選擇的可能。

  而這位來自永冬之地的冰之神他的法術則透露出一種純粹的、令人室息的殘酷,

  抹殺一切個體意志,將死亡本身化為絕對服從的冰冷工具。這其中的差別,讓索羅斯感到一陣寒意,比艱難屯的朔風更甚。

  就在這時,沉重的獸皮門帘再次被猛地掀開,夾雜著大量雪沫的寒風呼嘯而入,幾乎將索羅斯剛點燃的小火苗撲滅。那個名叫加文的壯碩守衛帶著一身寒氣闖了進來,皮襖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白霜。他大口喘著粗氣,白霧在冰冷的空氣中翻騰,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焦急。

  「鼠媽媽!」加文的聲音粗啞而急促,他的視線快速掃過石廳內的兩位南方客人,最終焦灼地定格在女巫身上,「「紅手」多米尼克、「裂顎」歐瑞爾、還有『海象」的人—」-他們幾個已經到了,正在外面腳取暖。你看·?」

  「鼠媽媽」點了點頭:「知道了,加文。」她轉而看向弗雷恩和索羅斯,語氣恢復了作為領袖的冷靜,「兩位客人,情況你們也看到了。接下來,是我們自由民內部溝通商議的時候了。你們在場,恐怕———.不太合適。」

  她看向加文,「加文,帶兩位客人去旁邊的窩棚休息一下,給他們弄點熱的東西驅驅寒。好好招待。」

  加文立刻應聲:「是!跟我來吧,兩位。」

  弗雷恩爵士和索羅斯對視一眼,都明白此刻強留無益。

  弗雷恩站起身,最後提醒:「當然,我們尊重你們的商議。但是,夫人,請務必加快速度。我們停泊在浮冰之間的十幾艘船,不可能永遠等在這片被詛咒的海岸。冰層和補給,都不會給我們無限的時間。」他強調完,便不再多言,與索羅斯一起,跟著壯漢加文,彎腰鑽出了那低矮的石廳門洞,再次投身到外面狂暴的風雪世界之中。

  加文引領著兩位來自南方的客人,在一個相對完整的低矮石堆前停下腳步,費力地掀開一塊沉重的、沾滿冰碴的熊皮門帘。

  「這裡,快進去!」

  弗雷恩和索羅斯立刻彎腰鑽了進去,加文緊隨其後,迅速將門帘壓實,隔絕了外面狂暴的世界窩棚內部空間極其狹小,僅能勉強容納四五個人站立。空氣渾濁,瀰漫著濃烈的煙燻味、陳舊的皮毛氣息、人體汗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奶腥氣。

  但相比於外面地獄般的嚴寒,這裡簡直稱得上溫暖的天堂。

  一個簡陋的石砌火塘位於中央,裡面燃燒著幾塊黑乎乎、冒著濃煙的油脂塊和木頭,微弱的橘黃色火苗頑強地跳動著,釋放出有限卻無比珍貴的熱量。

  火塘的光線照亮了四周:石壁內側精心地覆蓋著層層疊疊的厚實皮毛,主要是海豹皮和熊皮,

  毛面向內,最大限度地鎖住溫度。

  弗雷恩注意到,這些皮毛的制工藝和完整度,即使在南方也屬上乘。

  火塘邊,一個年輕女人正用骨針縫補著一件破舊的皮襖。

  她面容憔悴,顴骨突出,長期的營養不良和寒冷在她臉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跡,但依稀能看出曾經的清秀輪廓。

  她身邊依偎著兩個孩子,一個約莫四五歲的男孩,一個更小些的女孩。兩個孩子都裹在明顯過大的、磨損嚴重的皮襖里,小臉凍得發青,眼睛卻很大,此刻正怯生生地、充滿好奇地盯著兩位突然闖入的陌生人。

  女人一一達娜一一看到加文帶人進來,立刻停下了手中的活計,眼神里掠過一絲緊張,下意識地將兩個孩子往自己身後攏了攏。

  「達娜,」加文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顯得很洪亮,他一邊拍打著身上厚厚的積雪,一邊吩咐道,「去弄點熱湯來,給客人暖暖身子。」他隨手將腰間掛著的一把沉重的骨柄石斧解下,小心地靠放在角落的皮毛堆里。

  達娜點點頭,沒有多問,只是迅速安撫地摸了摸兩個孩子的頭,低聲說了句什麼,便站起身,

  裹緊身上單薄的皮襖,掀開另一側更小的一塊門帘,鑽了出去,一股更冷的空氣瞬間湧入又迅速被隔絕。

  加文指了指火塘邊鋪著幾張厚毛皮的簡陋「座位」,「坐吧,地方小,別嫌棄。」

  他自己先一屁股坐了下來,厚重的身軀讓身下的毛皮深深凹陷下去,發出一陣沉悶的擠壓聲。


  弗雷恩和索羅斯依言坐下,儘量靠近那微弱的火源。皮革和毛皮混合的氣息更加濃郁。

  弗雷恩的目光掃過窩棚內部,最後落在加文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剛才那位女士是你的女兒?還是妻子?」

  加文正搓著凍得通紅的雙手靠近火苗取暖,聞言動作頓了一下,臉上掠過一絲複雜的陰霾。

  「都不是。」他粗聲回答,聲音低沉了些,「我的妻子——幾年前,在翻越霜雪之牙時,掉進了冰縫。死了。」

  他頓了頓,仿佛那記憶依舊刺痛,「達娜——是我弟弟戴米恩的妻子。戴米恩.—去年秋天,

  為了給孩子們找點吃的,獨自去獵海豹,遇到冰裂—也沒回來。」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角落那兩個依偎在一起、正偷偷打量客人的孩子身上,眼神變得柔和了一些,「不過,這兩個小崽子,是我的。」他指了一下,「戴米恩和達娜—-他們沒孩子。」

  弗雷恩爵士沉默地點點頭,表示理解。索羅斯則低聲念了一句光之王的禱詞,聲音幾不可聞,

  加文繼續道,語氣變得有些生硬,像是在陳述一件必須完成的任務:「也許再過兩年,等日子·稍微好過一點,我和達娜會再生一個或者兩個寶寶。但是現在.不行。」

  他用力搓了搓臉,粗糙的手掌刮過胡茬發出沙沙聲。

  「為什麼現在不行?」索羅斯溫和地問道,紅袍在火光映照下像一塊暗沉的舊布。

  加文的眼神變得憂鬱起來,「達娜——-現在懷孕,在這種地方,只有死路一條。食物太少,天太冷,沒有穩婆,沒有藥—她扛不住。我答應過戴米恩,在他閉眼前,發誓要照顧好達娜,像照顧親妹妹一樣。這個承諾,比我的命還重。」

  氣氛有些沉重。加文似乎想轉移話題,他看向弗雷恩:「那你呢?南方來的爵士,你有孩子麼?」

  弗雷恩的表情鬆弛了一些,點點頭:「當然有。兩個男孩,兩個女孩。最大的兒子快能幫我打理莊園了。」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情,「不過現在都不在身邊。我的家在風暴地,離風息堡不遠,有一個小小的莊園,養著幾頭奶牛,幾畝薄田。收成好的時候,剛好夠養活他們和幾個僕人。

  收成不好—」他聳聳肩,沒有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加文的眼晴亮了起來:「我的父親,他以前是個烏鴉—守夜人。他來自一個叫多恩的地方。」

  他努力回憶著父親生前的描述,「他說那裡每一天都熱得像—-像坐在火爐邊上烤著後背?是真的麼?世上真有那麼熱的地方?」

  他無法想像沒有寒冷的世界。

  弗雷恩被他的描述逗得嘴角微揚,再次聳了聳肩:「差不多吧。炎熱,乾燥,雨水少得可憐-太陽毒辣得能把石頭烤裂。在那裡,人們每天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找個陰涼的地方躺著,一動不動,連呼吸都覺得是種負擔。」

  加文聽得入神,仿佛在聽一個不可思議的神話。他把頭轉向索羅斯:「紅袍子,那你呢?你有家嗎?有老婆孩子嗎?」

  索羅斯摸了摸自己下巴下面濃密而雜亂的鬍子,發出一陣沙沙的摩擦聲:「我?我是個侍奉光之王的僧侶,朋友。按規矩是沒有家庭和妻子的—至於孩子嘛他拖長了音調,似乎在認真思考,「私生子—可能,有那麼一兩個吧?不過,他們的媽媽從來沒有抱著孩子來找過我,我也說不準到底有沒有,或者在哪裡。」

  「私生子?」加文皺緊了眉頭,臉上寫滿了困惑和不解,「真是個奇怪的說法。我父親跟我講過,在你們南方,沒有在七神的神壇前、由穿長袍的修士主持過儀式的婚姻,都是不算數的。這樣生出來的孩子,就是不被祝福的『私生子」。」

  他用力地搖頭,表示無法理解,「可是,哪有孩子生下來,會得不到神明的祝福呢?沒有神明的祝福,他還能被生下來,還能活在這個世界上麼?這說不通啊!」

  弗雷恩爵士被加文認真的困惑逗樂了,低沉地笑了一聲:「誰知道呢?那些七神的修士們確實是這麼教導我們的。不過」

  他嘴角勾起一個略帶嘲諷的弧度,「他們自己,或者他們的兄弟、侄子裡面,也時常冒出幾個「私生子」來。也許,是諸神太忙了,沒來得及給他們每個人都把規矩說清楚吧。」

  這時,窩棚的小門帘被掀開,達娜端著一個用粗壯樹幹掏空製成的木盆走了進來,裡面是渾濁的、飄著零星幾點油花和可疑碎末的湯水。木盆里放著三個同樣用木頭粗略削成的勺子。


  加文立刻伸手撈起一個勺子,留起一大勺熱湯,吹了吹,便迫不及待地喝了下去,喉嚨里發出滿足的咕嚕聲。

  「喝點吧,」他熱情地招呼著兩位客人,用勺子指了指木盆,「喝點熱湯,身子能暖和些。雖然比不上你們南方老爺吃的那些好東西,但在這鬼地方,能找到點熱乎的、能下肚的東西,已經不容易了。」

  弗雷恩和索羅斯對視了一眼,也拿起木勺,留起湯,小口地喝了起來。

  湯的味道極其寡淡,帶著濃重的腥味和煙燻火燎的氣息,口感粗糙,但那股溫熱順著食道流下,確實驅散了不少深入骨髓的寒意。

  窩棚里暫時只剩下喝湯的吸溜聲和火塘里油脂塊燃燒的啪聲。借著這短暫的、相對舒適的間隙,

  弗雷恩好奇地詢問起塞外的風土人情,加文則對溫暖富庶的南方七國充滿了嚮往,不停地追問著水果、葡萄酒、絲綢和終年不凍的港口。

  索羅斯則講述了一些他在狹海對岸自由貿易城邦的見聞。

  三個來自截然不同世界的男人,在這冰天雪地中的狹小屁護所里,圍繞著微弱的火光和一碗簡陋的肉湯,進行看一場奇特而短暫的交流。

  時間在交談和暖意中悄然流逝,窩棚內唯一的光源一一那幾塊燃燒的木頭一一漸漸暗淡下去,

  窩棚外的天色,透過皮毛門帘的縫隙看去,已經變得如同墨汁般濃黑。

  弗雷恩爵士放下勺子,側耳傾聽了一下外面的動靜一一除了風聲,似乎沒有任何人聲靠近的跡象。

  一絲不耐和擔憂爬上他的眉頭。「怎麼還沒商量完?」他打了個飽隔,湯的熱量讓他身體暖和了些,但等待的焦灼感卻開始滋生,「這時間可不短了。」

  加文臉上的輕鬆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比客人更甚的焦慮。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軀在低矮的窩棚里幾乎頂到頂棚。「我去看看!」

  相比於兩位南方客人,他才是最急切想知道結果的那個一一這關係到他和達娜,還有那兩個孩子的生死。

  窩棚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弗雷恩、索羅斯、達娜和兩個孩子。

  達娜默默地收拾起木盆和勺子,兩個孩子蜷縮在她身邊,似乎被大人凝重的氣氛感染,也變得異常安靜,只是睜著大眼睛,不安地看著兩位陌生的騎士。

  等待的時間仿佛被凍結了。每一刻都顯得格外漫長。就在木頭即將熄滅的瞬間,窩棚的門帘被「刷」地一聲猛地掀開!

  加文走進來,急促地喘息著,白氣在黑暗中噴涌,聲音因為極度的緊張和奔跑而嘶啞變形:

  「鼠媽媽—請你們馬上過去!」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商量好了?」弗雷恩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緊繃的期待。

  「不是!」加文的聲音充滿了恐懼,如同冰冷的鐵錘砸在每個人的心頭,「屍鬼!哨兵—在北面五里路外的雪丘上發現了屍鬼!它們.它們正朝著艱難屯這邊移動!數量—看不清,

  但很多!風雪太大,它們—它們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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