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家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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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0章 家宴

  暮色如渾濁的墨汁,緩慢浸染著聖莫爾斯修道院石砌的窗。劉易的辦公室內,空氣中瀰漫著松木燃燒的焦香和陳年羊皮紙的塵土味。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粗糙的橡木桌面上划動,目光聚焦在攤開的海圖上一一那張描繪著龍石島崎嶇海岸線的羊皮紙邊緣已經磨損起毛。

  「放棄吧,凱登。」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疲憊:「武力控制龍石島,行不通。」

  凱登·風暴的眉毛緊鎖著,像兩道糾結的烏雲。「大人,現在龍石島的守軍都傾慕於光明之道,只要.」

  「根基太淺,」劉易遺憾地搖搖頭,「神眼聯盟,我們才剛剛站穩腳跟。鹽場鎮還在建設,沒有足夠停泊戰船的碼頭,最致命的是一一」他停頓了一下,手指重重地點在海圖邊緣那片象徵狹海的藍色區域,「我們沒有一支屬於自己的海軍。沒有船,再精悍的戰士也跨不過這片海,更別提在龍石島那種遍布懸崖礁石的地方站穩腳跟。

  而建立一支海軍,需要建造戰船,訓練水手,調查水文—這些都不是一個月兩個月能完成的事情。」

  凱登的肩膀塌陷下去,發出一聲沉悶的嘆息,像泄了氣的皮囊。他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布滿風霜痕跡的臉頰。

  「那——黑曜石怎麼辦?如你所說,異鬼在長城以北虎視耽收集它們需要時間,大人,

  大量的時間。」

  劉易站起身,他走到窗前,推開沉重的木窗板。潮濕、帶著泥土氣息的冷風立刻灌入室內,吹得桌上的油燈火苗劇烈搖擺。

  「凱登,」他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清晰,「死者,是生者永恆的敵人。貴族和奴隸主?他們也是敵人,他們壓迫、剝削,製造苦難。但無論如何,他們是活生生的人。只要活著,就有利益,就有妥協的空間,哪怕是扭曲的、殘酷的共存。但亡者不同。」

  他轉過身,背對著窗外深沉的夜色,面龐重新被爐火照亮,眼神異常凝重:「它們與我們,是不死不休的關係。沒有妥協,沒有共存,只有徹底的毀滅或被毀滅。當異鬼的寒潮最終衝破長城的阻隔,席捲南下時,凱登,金色黎明必須站在最前線。這不是選擇,這是追隨光明者無法逃避的使命。為此,黑曜石是必須的武器,龍石島是必須的礦源。所以就算沒有海軍,我們也要想辦法至少控制一處礦點,通過貿易的方式收集龍晶。」

  凱登的臉色隨著劉易的話語一點點變得肅穆,他挺直了背脊:「如果這是光明賦予我們的重擔,大人,請把它交給我。我願意去龍石島,看守礦源,確保黑曜石的供應。」

  劉易走回桌邊,伸出寬厚的手掌,重重地拍在凱登肌肉結的肩膀上,「好,凱登。」

  他嘴角露出一絲讚許的弧度,但很快又收斂了。「不過不必急於一時。建立據點需要周密計劃,更要掩人耳目。」

  他重新坐下,手指在海圖上鹽場鎮的位置點了點。

  「過些日子,我會親自去一趟鹽場鎮,你跟我一起。等到了那裡,我會讓你帶上足夠可靠的人手,然後通過愛麗絲的關係租用一艘合適的貨船。從鹽場鎮直接出發,把你們和第一批物資安全地送到龍石島。在那裡設立一個隱蔽的礦山貨棧,定期將開採出的黑曜石原礦運回鹽場鎮囤積起來。

  這是目前最經濟、也最不易引人注目的方案。」

  凱登仔細聽著,緊繃的眉頭略微舒展。

  他開始提出一些細節問題:貨棧的偽裝、人手的篩選、運輸的周期—兩人在搖曳的燈火和壁爐啪的燃燒聲中,低聲討論著如何在強敵環伺下,無聲無息地在龍石島這顆「龍蛋」上釘下一顆屬於金色黎明的楔子。

  而就在修道院這間簡樸、瀰漫著憂慮氣息的辦公室不遠處,大約半日馬程的距離,科斯塔家族的莊園卻沉浸在截然不同的氛圍里。

  這裡燈火通明,主堡側廳里牛油蠟燭燃燒著,將懸掛的織錦掛毯和打磨光亮的橡木長桌映照得金碧輝煌。

  一場僅限家族核心成員參與的晚宴正在進行,

  長桌的主位上,端坐著科斯塔家族的家主,查爾·科斯塔爵士。他的妻子貝琪夫人坐在他右手邊,儀態端莊。

  坐在查爾爵士左手邊的,是他失聯多年、昨天才從東陸歸來的弟弟,赫爾曼·科斯塔。

  赫爾曼看起來比實際年齡三十七歲要蒼老許多,飽經風霜的臉龐上刻著深深的皺紋,皮膚粗糙黔黑。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外套,與周圍奢華的陳設格格不入。


  站在赫爾曼身後的,是他的小侍從,一個名叫多利安的少年,身材瘦小,有著一頭亂糟糟的棕色頭髮,低垂著眼帘,顯得異常安靜。

  僕人們魚貫而入,端上菜餚。菜品本身並不算特別珍稀一一烤鹿肉、燉菜、剛出爐的白麵包、

  時令水果一一但盛放它們的餐具卻令人側目。

  那是光潔如玉、薄如蛋殼、通體純白點綴著靛青藤蔓花紋的瓷器。

  每一件都精緻得仿佛藝術品。

  當僕人將一個盛滿濃湯的瓷碗輕輕放在赫爾曼面前時,他忍不住伸出粗糙的手指,極其小心地碰觸了一下碗沿。

  冰涼、光滑、堅硬,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溫潤感。這種觸感他從未在東陸任何地方感受過。

  他下意識地抬眼看向查爾爵土,眼神里充滿了不加掩飾的驚訝和疑問:兄長,你是把莊園賣了麼,否則怎麼用得起這樣的奢侈品?

  查爾爵士將弟弟的反應盡收眼底,一股久違的優越感和滿足感油然而生,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揚起。

  他故意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刻意放慢、飽含炫耀意味的語調說道:「赫爾曼,我的兄弟,覺得這些餐具怎麼樣?這是神眼聯盟自己燒制的頂級瓷器。」

  他拿起自己手邊的一個小瓷碟,像展示珍寶一樣對著燭光轉動了一下,釉面反射出柔和的光暈。

  「在外面,這樣一套完美無瑕的餐具,沒有兩個金龍幣,你連看都別想多看幾眼。不過嘛,」他放下碟子,身體向後靠進高背椅,露出一個矜持而自得的笑容,「誰讓我們科斯塔家族是最早、也是最堅定加入聯盟的領主呢?作為核心成員,我自然能以更———合理的價格獲得它們。」

  他特意在「核心成員」幾個字上加重了語氣。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欣賞著赫爾曼臉上那種混雜著驚嘆、懷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嫉妒的複雜表情一一那表情在查爾爵士看來,就像一場戲劇一樣精彩。

  他拿起銀質的餐叉,慢條斯理地切割著盤中的鹿肉,仿佛不經意地問道:「那麼,赫米,你這次回來,是打算在故鄉定居了嗎?浪跡天涯的日子,也該到頭了吧?」

  赫爾曼對「赫米」這個稱呼感到一陣強烈的膩味,仿佛吞下了一隻蒼蠅。

  然而,十多年來在厄斯索斯大陸刀口舔血、看人眼色的傭兵生涯,早已將他的情緒磨礪得如同包裹著厚厚老繭。

  他臉上迅速堆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帶著點疏離的微笑,眼神低垂,看著碗裡氮氬熱氣的濃湯。

  「還沒想好,查爾。」

  他避開了幼時的暱稱,聲音平靜無波,「在布拉佛斯聽說了河間地戰火重燃的消息,放心不下,就回來看看你。既然父親留下的莊園安然無恙,你也平安無事,我最大的心事也就放下了。」

  他留起一勺湯,吹了吹,沒有立刻喝下,「也許—-我還是會回東陸去吧。那裡雖然混亂,但也更自由。」

  儘管無法判斷赫爾曼這番話里有幾分真情,幾分假意,那句「放心不下」還是像一顆小石子,

  輕輕投入了查爾爵士內心那潭被權力和算計占據已久的死水,激起了一絲微弱的、名為親情的漣漪。

  他今年四十二歲了,父母早已長眠於家族墓穴,唯一的妹妹遠嫁河灣地,音訊漸稀。

  眼前這個風塵僕僕、飽經滄桑的男人,是他僅存的、血脈相連的兄弟。

  查爾爵士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赫爾曼身上:那件磨損嚴重的外套,領口露出的洗得發灰的內襯,腰間懸掛的普通長劍劍鞘上斑駁的劃痕·無一不在訴說著主人生活的窘迫和職業的艱辛。

  查爾清楚地記得,赫爾曼比自己小五歲,今年也三十七了。對於一個沒有封地、沒有穩定僱傭關係的流浪騎士來說,這個年紀已近職業生涯的黃昏。

  如果不能在某個大型傭兵團爬到隊長甚至更高層的位置,那麼很快,殘酷的戰場就會吞噬掉他,或者更糟一一讓他變成一個缺胳膊少腿、只能在貧民窟等死的廢人。

  「你之前在布拉佛斯是加入傭兵團了嗎?」查爾爵士試圖讓自己的語氣顯得關切一些,但他習慣了發號施令的口吻,聽起來依然有些生硬,「不過我記得布拉佛斯以海軍稱雄,他們的『海王』似乎不怎麼養陸軍。」

  「沒有固定歸屬。」赫爾曼搖搖頭,咽下口中的食物。他切肉的動作帶著傭兵特有的利落和力量感。「之前跟著次子團混飯吃。但前段時間,那幫蠢貨團長不知道被哪個奴隸主灌了迷魂湯,竟然異想天開地要橫跨半個世界去奴隸灣,找那位「龍之母」丹妮莉絲·坦格利安的麻煩。」


  赫爾曼的嘴角扯出一個譏諷的弧度,眼神里充滿了對決策者愚蠢的不屑,「騎著龍的『麻煩」?那是去送死!我可不打算把自己的骨頭埋在彌林的黃沙里餵禿鷲,所以,」他做了個離開的手勢,「沒等合約期滿,我就離團了。雖然損失了一點錢,但是保住了性命。」

  「那你打算回到布拉佛斯,再加入其他傭兵團?」查爾追問。

  赫爾曼聳聳肩,動作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輕鬆,但眼神深處卻有一絲茫然。「東陸那麼大,我混了這麼多年,總還有些認識的人,總能找到口飯吃。」

  從弟弟模稜兩可的回答里,查爾爵士聽明白了:這個弟弟在東陸的前景並不明朗,甚至可以說是走投無路。

  他放下手中的銀叉,叉尖不小心在精美的瓷盤邊緣磕碰了一下,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叮」聲查爾爵士的心猛地一抽,臉上的肌肉瞬間繃緊,眼神緊張地掃過瓷盤被磕碰的地方,直到確認那光潔的釉面上沒有一絲裂痕,才長長地、不動聲色地舒了一口氣。

  他定了定神,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沿,擺出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態。

  「赫米,我的兄弟,」他的語氣變得語重心長,「何必還要捨近求遠,跑回那混亂不堪的東陸去搏命?光明就在眼前啊!」

  他抬手指了指聖莫爾斯修道院的大致方向,「偉大的光明使者大人正招賢納土,廣募英才。像你這樣經驗豐富、身經百戰的騎士,正是金色黎明急需的力量!只要你願意,在金色黎明,你一定能找到屬於你的位置,獲得應有的尊重和報酬。」

  查爾爵士的臉上適時地浮現出「恨鐵不成鋼」的表情,似乎在責備弟弟的固執。

  「可是·」赫爾曼放下刀叉,雙手在桌布上無意識地摩著,粗糙的皮膚摩擦著細膩的亞麻,「我已經離開七國很多年了,這裡早已物是人非。金色黎明里,我誰也不認識。一個陌生的傭兵,如何能輕易獲得信任和重要的位置?」

  「我的笨弟弟喲!」查爾爵士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餐具輕輕一跳(他又立刻心疼地看了一眼自己的瓷器),聲音提高了八度,誇張地責備道,「你哥哥我難道不是人嗎?難道不是你在七國最親的人嗎?」

  他挺起胸膛,臉上洋溢著一種與有榮焉的光彩,「作為第一個與金色黎明結盟的領主,查爾·

  科斯塔的名字在聯盟內部還是有幾分重量的!就算是光明使者大人本人,也要賣我幾分薄面!只要我開口舉薦,為你安排一個體面又合適的職位,那還不是一句話的事情?」

  他頓了頓,盤算了一下,笑道:「到時候,我會請光明使者大人把你安排到威爾的手下。威爾是我的長子,你的親侄子。有他在,自然會好好關照你,讓你儘快熟悉環境,站穩腳跟。放心,家族的血脈,永遠是最堅實的依靠!」

  「威爾」赫爾曼咀嚼著這個名字,腦海中努力搜尋著對這個侄子的記憶,卻只有多年前一個模糊的孩童形象。「你的長子,威爾·科斯塔?他也在那位光明使者的魔下效力?」

  「當然!」查爾爵士的臉上流露出作為父親的驕傲和一絲對兒子將要走上戰場的擔憂,但更多是攀附上強權新貴的得意。

  「威爾,還有我的次子托林,都在金色黎明里效力。哎,」他嘆了口氣,這聲嘆息半真半假,「歲月不饒人啊,我這把老骨頭,是經不起戰場的顛簸和廝殺了。未來的世界是屬於年輕人的。就讓他們跟著光明使者大人這樣的明主去闖蕩吧,搏一個光明的前程,總比困守在這日漸沒落的莊園裡強。」

  他的目光掃過裝飾華麗卻隱約透著一絲陳舊氣息的大廳。

  「光明使者」赫爾曼低聲重複著這個尊號,眼神變得複雜起來。

  事實上,在搭乘那艘名為「深淵女王號」的商船時,他就與同船的另一位乘客一一來自風暴地的騎士凱登·風暴一一相處得頗為投機。

  兩人一個在東陸當傭兵,一個在七國做流浪騎土,相似的境遇和話題讓他們迅速熟絡起來。

  當得知凱登的目的地同樣是河間地的聖莫爾斯修道院,並且正是去投奔那位「光明使者」時,

  赫爾曼便順水推舟地以「順路返鄉探親」為由,主動提出與凱登結伴同行。

  六天不算漫長的旅程,從暮谷城到科斯塔莊園,一路的交談中,凱登無數次以充滿敬畏和熱忱的語氣提起「光明使者,萊特布靈勒大人」以及他所締造的「金色黎明」。

  凱登的話語,如同不斷滴落的水珠,在赫爾曼原本只是抱著觀望和利用心態的心湖上,激起了一圈圈越來越大的漣漪。


  無論最終是選擇留下還是再次遠走,赫爾曼都明白,他需要了解更多關於這位「光明使者」的信息。這位即將可能成為他新僱主的人,將決定他未來的命運走向。

  「在來這裡的路上,」赫爾曼斟酌著措辭,儘量讓自己的詢問顯得自然,「我和一位叫凱登·

  風暴的風暴地騎士同行。他多次提起這位萊特布靈勒領主,言語間充滿了崇敬。可是·」

  他微微皺起眉頭,露出恰到好處的困惑,「『萊特布靈勒」(Lightbringer)這個姓氏,我從未在七國的貴族譜系中聽聞過。他是泰溫·蘭尼斯特公爵從西境帶來的心腹貴族嗎?」

  赫爾曼知道泰溫公爵曾率軍進入河間地作戰,故有此一問。

  而就在赫爾曼提出這個問題的瞬間,一直如同影子般安靜侍立在他身後、低垂著眼帘的小侍從多利安,那雙隱藏在濃密睫毛下的灰色眼眸,極其細微地閃爍了一下。

  她的耳朵不易察覺地微微轉向了查爾爵士的方向,全身的感官都如同最敏銳的獵犬般悄然繃緊。

  多利安或許沒興趣了解自己主人的未來僱主是誰,但是艾莉亞·史塔克卻很恰恰相反。

  從暮谷城到科斯塔莊園這一路,她確實如同一個真正的侍從那樣沉默地履行著侍奉主人的職責,同時也像一個幽靈般觀察著沿途的一切。

  她看到了被戰火躁過的焦黑田野正在被重新開墾,看到了殘破的村莊旁搭起了新的木屋,看到了衣衫檻樓的流民在金色黎明士兵的維持下有序地耕種土地·

  這片飽受摧殘的土地似乎在這個「光明使者」的統治下,正艱難地萌發出一絲秩序和希望的新芽。

  然而,這些浮光掠影的表象,遠不足以讓她看清目標的本質。她需要更深入、更核心的情報需要了解這個「萊特布靈勒」的來歷、性格、力量來源以及弱點。

  如果能從眼前這位看起來頗受重用的科斯塔爵士口中,套出更多關於目標的信息,無疑能為她省去大量獨自探查的危險和功夫。

  她屏住了呼吸,將自己徹底融入背景,等待著查爾爵士的回答。

  提到「光明使者」的出身,查爾·科斯塔爵士臉上的輕鬆和自得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虔誠的嚴肅。

  他甚至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放下了手中一直把玩著的銀酒杯。酒杯底座與瓷碟接觸,發出清脆的一聲「叮」。

  「赫爾曼,」查爾的語氣變得鄭重其事,甚至帶著一絲告誡的意味,「當你下次提到光明使者時,務必、務必使用敬稱一一『大人」。這不僅是對他權威的尊重,更是融入神眼聯盟秩序、獲得他人認同的最基本準則。」

  赫爾曼幾不可察地撇了撇嘴,」『大人』?」

  他用一種混合著玩味和不屑的語調低聲重複,「查爾,我砍死的『大人」可不少,他們的血和普通士兵的一樣是紅色。」

  查爾爵士緩緩地搖了搖頭,表情沒有絲毫鬆動,反而更加凝重。「這位『大人」,不一樣。」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相信我,赫爾曼,你砍不死他。不止是你,我認為整個維斯特洛,都找不出能砍死他的人。他不是凡人,至少不完全是。」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又似乎在回憶某些震撼的畫面。「他並非來自西境蘭尼斯特的魔下。他來自北境。」

  查爾·科斯塔爵士在正式與金色黎明結盟並簽署盟約後,曾短暫地在劉易魔下擔任過一個中級軍官的職務,負責新兵訓練和部分後勤協調。

  那時,金色黎明的軍隊規模遠不如現在,那些從北境時期就追隨劉易南征北戰、歷經血火考驗的核心老兵們,尚未像後來那樣被分散派駐到河間地各個要塞和據點擔任骨幹。

  因此,在艱苦的訓練間隙,在篝火旁短暫的休息時刻,查爾爵士得以和這些來自北方的戰士攀談。

  他像一個勤懇的拼圖者,從這些忠誠戰士零碎、質樸、有時甚至帶著狂熱崇拜的敘述中,一點一滴地拼湊出了劉易·萊特布靈勒一一這位「光明使者」一一令人難以置信的人生軌跡。

  「光明使者大人,」查爾爵士的聲音帶著一種講述傳奇的莊重,「原名劉易·塞里斯。據說,

  他的血脈可以追溯到厄斯索斯大陸極東之地,一個古老、神秘、強大得難以想像的國度一一塞里斯。他是那個國度傳說中的至高統治者,『神王』維爾康·太陽的直系後裔!他身上流淌的,是神張的血液!」


  接著,查爾爵士開始以一種儘可能詳實(儘管不可避免地夾雜了大量個人主觀臆測和自誇)的口吻,向赫爾曼(以及隱形的艾莉亞)講述他所知道的劉易的故事:

  如何神秘地出現在臨冬城,如何在艾德·史塔克公爵的默許下建立了最初的武裝力量「白銀之手」傭兵團,如何追隨少狼主羅柏·史塔克揮師南下參與五王之戰,在戰場上展現出非凡的勇氣和智慧。

  如何在戰局變幻、北境軍高歌猛進之際,於牛津鎮毅然決然地率領他的「白銀之手」脫離北境大軍主力,孤軍深入混亂的河間地,最終在七神信仰的莫爾斯修道院,與七神修士們達成神聖的盟約,共同創建了以信仰和秩序為旗幟的「金色黎明」。

  再之後,就是查爾爵士自認為在其中扮演了關鍵角色的部分一一他如何「獨具慧眼」,在金色黎明力量尚弱時就看到了其巨大的潛力,如何「深明大義」,說服了另外幾位同樣在戰爭中損失慘重、前途未下的河間地領主,與劉易共同締結了以神眼湖為核心區域的「神眼聯盟」,並最終在劉易的領導下,一步步在戰後的廢墟上重建秩序,發展生產(比如那些精美的瓷器),壯大軍隊———

  儘管查爾爵士的敘述中不可避免地充斥著諸如「在我的大力支持下」、「經過我審時度勢的提議」、「沒有科斯塔家族的鼎力相助就——」之類的自我標榜,赫爾曼憑藉多年在爾虞我詐的傭兵團里練就的「擠水分」功夫,還是從兄長的滔滔不絕中,艱難地剝離出了一個核心形象:

  一個身負神秘高貴血脈、擁有超越凡俗的智慧(能製造新奇物品如瓷器、肥皂、白糖等)、具備強大個人力量(據說能操控光明和治癒重傷)、品格高尚如同聖徒(嚴明軍紀、善待平民、公正無私)、並且受到新舊諸神共同眷顧的偉大領袖。

  這個形象是如此的光輝耀眼,幾乎不像一個真實存在的人,反而更像歌謠里傳唱的傳奇英雄。

  最後,查爾爵士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麥酒,潤了潤因長時間說話而有些乾澀的喉嚨,拋出了一個對赫爾曼而言最具誘惑力的碼。

  「雖然光明使者大人嚴禁魔下士兵劫掠村莊、欺凌平民,違者會受到最嚴厲的懲罰一一這點和所有傭兵團都不同,你務必記住一一但是!」

  他重重地強調,「他發放的軍,是出了名的豐厚、準時!只要你肯賣力,忠誠可靠,很快就能攢夠錢,換上一身堪比大領主親衛的精良裝備!鎧甲、長劍、盾牌,都是最好的鋼鐵打造。」

  查爾爵士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分享秘密的口吻,「更重要的是,赫爾曼,跟著光明使者大人打仗,只要你足夠機靈,服從命令,聽從指揮,你不僅死不了,甚至一一」他頓了頓,確保弟弟聽清了接下來的話,「一一連受傷的可能性都很小!我親眼見過,他和他魔下的烈日行者們擁有神賜的治癒之力!再可怕的傷口,只要還有一口氣在,他都能從死神手中把人拉回來!」

  「不會受傷.」

  這四個字,如同最精準的箭矢,瞬間洞穿了赫爾曼·科斯塔內心深處最脆弱、最恐懼的盔甲。

  在東陸當僱傭兵的漫長歲月里,他已經記不清自己換過多少批戰友了。

  他們中的許多人,死得乾脆利落一一在衝鋒中被長矛刺穿,在混戰中被戰斧劈開頭顱,在亂箭中如同刺蝟般倒下。

  但更多的人,是帶著並不致命的傷口,在航髒的營地里、在缺醫少藥的痛苦煎熬中,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傷口一點點發黑、流膿、散發出腐肉的惡臭,然後在持續數日甚至數周的劇烈疼痛和絕望袁喙中,極其緩慢、極其痛苦地死去。

  然而,比這更讓赫爾曼感到徹骨寒意的,是那些在戰場上被砍斷了手臂或腿腳,卻又「幸運」地活了下來、傷口癒合了的人。

  他們失去了戰鬥的能力,也就失去了在傭兵團里存在的價值。團里會象徵性地給一點微薄的撫恤金,然後就像丟棄一件破舊的武器一樣將他們無情拋棄。

  這些除了殺戮什麼也不會的男人,帶著殘缺的身體和一點點錢幣,流落到某個完全陌生的城市。酒館和賭場很快會吞噬掉他們最後的積蓄。

  最終,他們要麼餓死在某個陰暗潮濕的巷角,要麼在病痛的折磨下無聲無息地咽氣,戶體像垃圾一樣被清理出城外,丟進亂葬崗。

  赫爾曼親眼目睹過太多這樣的結局,每一次都像冰冷的刀鋒划過他的心臟,

  正是因為對這種結局深入骨髓的恐懼,他才像一隻受驚的兔子,拼命逃避任何有巨大風險的戰爭合約,寧可輾轉於各個中小傭兵團,靠接一些相對安全的護衛、剿匪任務混日子,最終在東陸傭兵圈裡混成了一個不上不下、沒有固定歸屬、前途黯淡的「老油子」。


  如果—如果查爾說的是真的?如果跟著這位「光明使者」,真的能最大程度地避免戰死沙場,甚至能規避掉那可怕的、生不如死的傷殘結局這不正是他潛意識裡一直渴望的、最理想的生存方式嗎?

  一個能讓他這身戰鬥技藝發揮價值,又不必時刻擔憂自己會像野狗一樣爛死在異鄉街頭的歸宿C

  赫爾曼感覺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猛烈地跳動起來,喉嚨有些發乾。

  他下意識地端起面前的麥酒杯,猛灌了一大口,試圖壓下那股突然湧起的、混合著巨大希望和不確定性的熱流。他低下頭,盯著杯中晃動的琥珀色液體,沉默了許久。

  再抬起頭時,他臉上的桀驁不馴和滿不在乎已經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甚至有些彆扭的猶豫和掙扎。

  「.·那—.」赫爾曼的聲音有些乾澀,眼神飄忽,似乎在為自己即將的「屈服」感到一絲難為情,「..—那我過兩天,去那個聖莫爾斯修道院問問看吧。」

  「過什麼兩天!」查爾爵士立刻打斷了他,臉上露出滿意的神情,「就明天!正好,我的長子威爾,他之前跟隨光明使者大人去君臨城辦差,前幾天剛剛回到軍營休整。」

  他盤算著,「我讓貝琪準備幾塊她親手做的、威爾最喜歡的山羊奶酪,明天一早就帶著你去聖莫爾斯,順便拜見光明使者大人!有我的引薦,再加上威爾的照應,這事准成!就這麼定了!」

  赫爾曼的嘴唇動了動,似乎還想掙扎一下,但最終,所有的推托之詞都在查爾爵士熱切的目光和那個「不會受傷」的巨大誘惑面前潰散了。

  他又沉默了幾秒鐘,然後才用一種極其勉強、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聲音說道:「.好吧謝謝你,哥哥。」

  太好了。如同影子般侍立在赫爾曼身後的艾莉亞·史塔克,低垂的眼帘下,那雙冰原狼般銳利的灰色眼眸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精光。

  她的心臟因興奮而微微加速跳動。謝謝你,查爾爵士。她在心中無聲地默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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