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石心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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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1章 石心迴響

  赫爾曼·科斯塔離開河間地已有將近二十個春秋。童年記憶早已褪色,如同蒙塵的舊畫,但關於聖莫爾斯修道院的片段,仍頑固地烙印在他的意識深處。

  那裡,在他的印象中,是一個籠罩在平和卻近乎凝固的寂靜中的所在。

  灰袍修士們的身影是唯一的律動,他們年復一年地在牆角的葡萄架間穿梭,彎腰,採摘飽滿的果實,然後沉浸在酒窖的陰涼與發酵的氣息中,釀造出遠近聞名的佳釀。

  那些深紅色的液體被裝入木桶,運出修道院的高牆,至於它們最終換回了什麼,年幼的赫爾曼從未知曉,那是屬於修士們與諸神之間的隱秘契約。

  歲月流轉,當赫爾曼再次踏上這片土地,緊隨在他的兄長一一查爾爵士一一身後時,眼前的景象讓他幾乎懷疑自己走錯了地方。

  記憶里那堅實、沉默守護著修道院的高大圍牆,已然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幾棟拔地而起的嶄新副樓,它們用粗糙的石塊和木材搭建,樣式簡樸卻有一種礎咄逼人的味道,

  昔日牆角下,那些曾掛滿紫玉般葡萄串的藤架,連同它們紮根的土壤,早已被徹底剷平、夯實,變成了冰冷堅硬的地基,支撐著這些新生的龐然大物。

  空氣中瀰漫的不再是葡萄的甜香和泥土的濕潤,而是新劈木材的刺鼻氣味、石料粉塵的乾燥,

  以及眾多陌生人匯聚帶來的汗味和塵土氣息。

  修道院入口的兩扇厚重的木製大門此刻開著,門扉兩側,仁立著兩名披掛胸甲、頭戴半盔的衛兵。戟尖在陽光下閃著冷硬的光。頭盔下的面龐被陰影遮蓋,只露出堅毅的下頜線條和警惕的眼神。

  各色人等如同溪流匯入大河,絡繹不絕地從大門進出。

  他們穿著各異,有商人模樣的,穿著染色的羊毛衣,腰間繫著錢袋;有農夫打扮的,粗布短衫上沾著泥點;也有穿著體面但風塵僕僕的旅人。

  引人注意的是,無論是衣著光鮮亮麗,還是衣衫破舊打著補丁的人,他們臉上都沒有絲毫畏縮或窘迫的神情。

  他們坦然地在衛兵審視的目光下行走、交談,篤信那冰冷的鎧甲不會因為外表的寒酸而將他們拒之門外。

  這種平靜的自信,是赫爾曼記憶中那個封閉、自給自足的聖莫爾斯所不曾有過的,也是在別的城堡看不到的。

  查爾爵土顯然對這裡的新氣象習以為常。

  他勒住坐騎,利落地翻身下馬,徑直走向左側的衛兵。他微微抬抬下巴算是打了個招呼,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門前的嘈雜:「小子,光明使者在麼?」

  被問話的衛兵顯然認出了來人。他握戟的手臂姿勢不變,但頭盔微微點了一下。

  「是的,查爾爵士,」衛兵的聲音有些沉悶,「這兩位是?」

  他的目光掃過查爾爵土身後的赫爾曼,以及赫爾曼身旁那個身材矮小、穿著不合身僕從衣服的「男孩」一一艾莉亞。

  查爾爵士側過身,示意了一下赫爾曼。「我的弟弟,赫爾曼·科斯塔,和他的侍從。我打算引薦他加入金色黎明。」

  衛兵的目光在赫爾曼身上停留了片刻,評估著這個風塵僕僕、面容剛毅的男人是否危險。

  不過他沒有多問,再次點頭,簡潔地回應:「好的,請進吧。」隨即側身讓開通路,目光重新投向門外的人流。

  三人牽著馬匹,踏入了這座面目全非的修道院。庭院裡的景象更加繁忙。

  原本清幽的迴廊下堆放著各種物資:成袋的糧食、修補中的馬鞍、還有幾輛等待裝載的貨車。

  空氣中混合著皮革、鐵器和馬匹的氣味。

  一名年輕的侍從早已等候在一旁,他穿著深棕色的束腰短袍,看到查爾爵士,立刻小跑著迎了上來,恭敬地行禮。

  查爾爵士向侍從說明了自己的來意,侍從答應道:「爵士,請隨我來。大人正在主樓。」

  在年輕侍從的引導下,他們穿過喧囂的庭院,將馬匹交給馬既的僕役,然後步入修道院的主樓。

  這座古老的石質建築內部也大為改觀。肅穆的房間和通道,牆壁上掛著火把架,照亮了忙碌穿梭的人影。

  交談聲、腳步聲、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在石壁間迴響。他們沿著一條新修的、盤旋向上的木樓梯,一層層攀登,最終抵達了主樓的頂層。

  侍從在一扇厚重的橡木門前停下,門上沒有任何繁複的雕刻,只有簡潔的鐵質門環。他輕輕敲了敲門,然後推門而入,側身讓三人進去。「大人,查爾爵士來拜訪你。」


  這是一間寬的辦公室,占據著塔樓頂層的視野,

  陽光從幾扇高大的拱形窗戶傾瀉而入,照亮了空氣中漂浮的細微塵埃。

  一張巨大的、年代久遠的橡木桌上面堆滿了成卷的莎草紙和散落的文件,墨水瓶、削筆刀和幾枚用作壓紙的鉛塊散落其間,顯得有些凌亂。

  桌後的牆壁上,掛著一副引人注目的地圖。它繪製在一塊未經染色的白色厚亞麻布上,邊緣用木條繃緊固定。

  地圖的中心區域描繪得極為詳盡一一那是神眼湖西岸的廣土地,河流、道路、城堡、村莊的標識清晰可見。許多細小的、不同顏色的大頭針釘在地圖上,紅色代表駐軍點,藍色代表補給線,

  黑色則可能標記著潛在威脅。

  然而,地圖上藍波堡以西的區域,卻呈現出一種令人不安的空白。只有最基本的地形輪廓和少數幾個主要聚落的名稱被草草標註,大片區域籠罩在未知的迷霧中,與東部的詳實形成了鮮明對比。

  橡木桌後的人聞聲抬起頭,黑色的眼晴此刻微微睜大,顯露出真實的驚訝。

  他放下手中的鵝毛筆一一筆尖的墨水還未乾涸一一迅速將正在書寫的那張莎草紙捲起,用一個沉重的青銅鎮紙壓住。他的動作流暢而迅速,顯然習慣處理需要保密的事務。

  「查爾爵士,」他的聲音沉穩有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什麼風把你吹來了?」他站起身,從巨大的橡木桌後繞了出來。

  他穿著深色的羊毛長衫,外罩一件樸素的皮質背心,腰間束著皮帶,上面掛著一把樣式簡潔但保養精良的匕首。

  查爾爵土發出一聲短促的笑,兩人擁抱在一起。

  「當然是帶來好運的南風。」

  放開劉易,查爾爵士毫不客氣地走向靠牆擺放的一張長木椅。那椅子看起來結實但毫無裝飾。

  他坐下後,放鬆地靠向椅背,目光掃過房間,最後落在這裡的主人身上。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仍現在稍後位置的赫爾曼,讓他坐到自己身邊,然後拍拍自己兄弟的肩膀。

  「介紹一下,這是我的弟弟,赫爾曼·科斯塔。他之前在厄斯索斯討生活,因為擔心我,」查爾爵士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微小的弧度,似乎覺得這個理由有些牽強但又足夠實用,「特意趕了回來。」

  他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目光變得更為直接,「雖然我這邊很安全,但是他畢竟是我的弟弟,我希望他能在近一些的地方生活。你看看能不能給他一份工作?」

  查爾爵士話語中的「工作」一詞,被他咬得格外清晰。

  作為最早響應號召、將家族命運與金色黎明綁在一起的領主之一,他口中的「工作」,絕不可能僅僅是讓赫爾曼加入軍隊,領取普通士兵的軍那麼簡單。

  他此行所暗示的,至少是一個軍官的職位,

  劉易一—神眼聯盟的領袖一—聽懂了這份含蓄的要求。

  他的目光轉向赫爾曼·科斯塔。這個男人身材高大,肩膀寬闊,飽經風霜的臉上刻著異域生活的痕跡,皮膚被東方的烈日曬成深褐色。

  他的站姿和坐姿並不像受過嚴格訓練的騎士那樣刻板,有著傭兵特有的、隨時準備應對危險的警覺,雙手習慣性地垂在身側靠近武器的地方。

  他穿著一件磨損的皮甲,外面罩著半舊的旅行斗篷,腰間的長劍樣式是厄斯索斯常見的彎刃,

  與維斯特洛的直劍不同。

  在金色黎明初創的艱難時期,確實吸納了大量失去封地和領主的流浪騎土,他們構成了早期軍隊的骨幹軍官。

  然而,當金色黎明如今已膨脹為五千多人的龐大軍團時,劉易的用人策略早已改變。他更傾向於從那些在戰場上證明過自己勇氣和能力的普通士兵中提拔軍官。

  這些人熟悉底層士兵的需求,懂得如何在艱苦條件下維持士氣,更重要的是,他們的忠誠通常更為純粹,紮根於對共同目標的信念,而非貴族的身份或封賞的許諾。

  像赫爾曼·科斯塔這樣背景的人一一一個在自由城邦傭兵團里摸爬滾打十兒年的流浪騎士一一在劉易的評估體系中,更適合被安排到騎兵連隊,執行那些需要高度機動性、個人勇武和一定自主性的戰術任務:長途奔襲、襲擾糧道、偵察敵後、追擊潰兵。

  這樣的崗位能發揮他們豐富的實戰經驗和獨立作戰能力,同時也能將他們相對散漫、難以約束的習氣對主力部隊紀律的負面影響降到最低。


  他們更像是游離於主戰陣之外的鋒銳爪牙。

  不過,在做出任何決定之前,劉易需要切實了解眼前這個男人的斤兩。一個錯誤的任命,不僅會浪費資源,更可能直接將他送上死路。

  劉易走回自己的橡木桌後,但沒有立刻坐下。他雙手支撐在桌沿,身體微微前傾,深邃的灰色眼眸直視著赫爾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鐵甲,直抵人心深處。

  「赫爾曼爵士,」他的聲音平穩,不帶情緒,「查爾爵士提到你在厄斯索斯當了十幾年傭兵。

  能跟我詳細說說你曾經的經歷嗎?比如,你效力過哪些傭兵團?參與過哪些重要的戰役?擔任過什麼職責?」

  赫爾曼感到喉嚨有些發緊。劉易的姿態和眼神,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讓他想起了那些在狹海對面審視傭兵實力的僱主,那種評估商品價值的眼神。

  他下意識地吞咽了一下,喉結滾動,試圖緩解那份突如其來的乾澀感。

  「我,那個,大人」他的聲音略顯沙啞,開場有些磕絆,眼神不自覺地避開了劉易的直視,掃過桌面上堆積的文件。

  劉易捕捉到了赫爾曼的緊張。他嘴角向上牽動了一下,但這並非嘲諷,而是理解。

  他果斷地再次從桌後走了出來,走向房間一側靠牆擺放的一個矮櫃。

  柜子上放著一個純白色的大水罐和幾個同樣材質的杯子。他提起水罐,倒了三杯清澈的冷水,

  動作不急不緩。

  他先遞給查爾爵士一杯,然後走到赫爾曼面前,將另一杯遞給他,最後把第三杯給了安靜站在赫爾曼身後、努力縮小自己存在感的艾莉亞。

  「沒關係,」劉易的聲音放得更為溫和,他拿著自己的水杯,沒有坐回那張象徵著權力的高背椅,而是選擇在靠近赫爾曼的一張樣式簡單的單人木椅上坐下,身體放鬆地靠向椅背,拉近了與赫爾曼的距離。「我的時間很充裕,你可以慢慢說。從離開家開始也無妨。」

  赫爾曼感激地點點頭,雙手接過水杯。杯子不是普通的陶杯,甫一入手就讓他心頭一跳。

  這陶杯異常輕薄,杯壁光滑細膩,顏色是純淨的乳白色。當他把杯子湊近眼前時,驚異地發現,透過杯壁,竟然能隱約看到自己握著杯子的手指輪廓!

  這工藝絕非普通陶器可比。他握著杯子的手不自覺地多用了幾分力,指節微微發白:老天,我手裡抓看的這個杯子,怕是抵得上我一個月的薪水吧?

  然而,當他的目光警見劉易毫不在意地握著同樣質地的杯子,隨意地喝著水,又看到查爾爵土也神色如常地啜飲著,那份緊張忽然被一股莫名的釋然取代了。

  主人家都不怕這麼「名貴」的東西摔壞在我手裡,我一個小小的傭兵,又有什麼好怕的呢?這種念頭奇異地安撫了他緊繃的神經,

  他深吸一口氣,杯中的涼水似乎也潤澤了他的喉嚨和思緒。

  「我是十六歲的時候,離開家裡的。」他開口,聲音比剛才穩定了許多,帶著一種回憶往事的低沉,「我父親,貝倫爵士—」」」他給了我一把劍,」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的劍柄,「一件鎖子甲,」他另一隻手撫過胸口的舊皮甲,下面似乎還襯著金屬環,「還有一面掛著無葉橡樹的木盾.」他的目光投向虛空,仿佛看到了那面描繪著家族枯萎橡樹徽記的盾牌,「那是我家族的徽記。然後——我就去了君臨。」

  他的敘述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又似乎在回憶那段久遠的、充滿迷茫的旅程。

  「在君臨,我找了個碼頭的搞客,付了幾個銅板,上了一艘駛向密爾的貨船船很舊,擠滿了人,味道——」他皺了皺鼻子,仿佛又聞到了那股混雜著咸腥、汗臭和嘔吐物的氣味。

  就在這時,赫爾曼的話語突兀地中斷了。他的目光掃過身邊那個低垂著頭、努力扮演著合格小侍從的艾莉亞。

  也許是回憶勾起了某些他不願在「外人」面前展露的脆弱,也許是他敏銳地察覺到艾莉亞的安靜下隱藏著過於專注的傾聽。

  他猛地從衣兜里掏出一個銅星幣一一這是厄斯索斯常見的貨幣,在維斯特洛也能流通一一手指一彈,硬幣在空中劃出一道微弱的弧線,精準地飛向艾莉亞。

  「小子,」他的聲音恢復了傭兵慣有的粗聲粗氣,「到下面去,買點吃的。別在這兒傻站著。」

  艾莉亞的反應快得驚人。她幾乎在硬幣飛出的瞬間就抬起了頭,

  敏捷地伸出手,一把將銅星抄在掌心,動作流暢得不像個普通侍童。


  劉易的笑著補充了一句,聲音不大,但足以讓艾莉亞聽見:「一樓門口那裡,有甜面菓子,味道不錯也很便宜,你可以去嘗嘗。」

  她立刻深深彎腰鞠躬,聲音刻意壓得又低又粗:「謝謝爵士!謝謝大人!」

  說完,不等赫爾曼或劉易再有什麼吩咐,便像一隻受驚的小鹿,轉身飛快地跑出了會議室,木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

  門外,艾莉亞嬌小的身影如同融入陰影的貓,她迅速離開會議室門口,沿著光線昏暗的走廊移動。

  腳下是打磨得光滑的石板,腳步聲被刻意放得極輕。

  她的眼睛像最精密的儀器,開始貪婪地攝取周圍的一切信息:

  走廊的寬度、兩側房門的數量與間隔、牆壁上固定火把的鐵架位置、窗戶的朝向和大小、通風口的位置、樓梯的轉折處每一個細節都被她瞬間烙印在腦海中。

  如果某一天,她真的決定將千面之神許諾的死亡贈禮送給這位「光明使者」,那麼此刻記下的每一個轉角、每一扇窗戶、每一段樓梯的台階數,都可能成為她的生路。

  唯一讓她感到棘手的是,這座主樓里活動的人實在太多了。

  穿著不同服飾的人一一士兵、文書、僕役、前來辦事的平民一一在走廊里穿梭,交談聲、腳步聲、開關門的聲音不絕於耳。

  這種持續的嘈雜和人流極大地限制了她的行動。她無法在一個地方停留太久進行更深入的探查,也不能貿然去推那些緊閉的房門。

  她只能像一個真正迷路的小侍從,手裡緊緊著那枚銅星,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茫然和尋找食物的急切,在允許通行的區域裡小心地穿行。

  從光明使者所在的頂層到地面,需要穿過四層結構複雜的空間。艾莉亞一層層向下探索。主樓的布局並非完全對稱,有些通道被新砌的牆壁或堆放的雜物堵塞,形成死路。

  她的大腦如同繪製地圖般,飛速勾勒著這座龐大建築的內部結構。

  她注意到守衛的分布:樓梯口通常有一名衛兵,重要的房間門外偶爾也有人駐守。

  她觀察著窗戶外的環境:哪些下方是鬆軟的泥土,哪些下面是堅硬的石板路,哪些窗外有可供攀援的藤蔓或突出的石雕裝飾。

  不知不覺間,人流的聲音漸漸稀疏,

  她發現自己走到了一個異常僻靜的角落。這裡並非遠離主樓主體,恰恰相反,它就在主樓後方,緊貼著古老石牆。

  之所以人跡罕至,是因為通往這裡的唯一路徑是一條異常曲折、狹窄的走廊,如同迷宮中的岔路,而且入口處被幾個巨大的空木桶和一堆廢棄的麻袋巧妙地遮擋了大半。

  若非她刻意尋找隱秘路徑,很容易就會忽略這條通道。

  艾莉亞停下腳步,背貼著冰冷的石壁。這裡的光線更為昏暗,只有高處一扇窄小的氣窗透進些許天光。空氣中瀰漫著灰塵和淡淡的霉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難以形容的陳舊氣息。

  她的眼睛微微眯起,瞳孔在昏暗中適應著光線,

  這是一個絕佳的藏身之所,一個被遺忘的角落。她無聲地評估著:視野死角多,撤退路線複雜,不易被包圍。她甚至注意到牆角有幾塊鬆動的石板突然,一聲輕微的「嘎吱」打破了寂靜。艾莉亞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如同蓄勢待發的弓弦。

  聲音來自不遠處主樓石牆上鑲嵌的一扇不起眼的木門。那扇門看起來異常厚重,顏色深暗,門軸似乎缺乏潤滑。

  門被從裡面推開一條縫。一個年輕的姑娘端著沉重的木托盤,費力地從狹窄的門縫裡擠了出來。她體型有些豐滿,圓圓的臉上帶著愁苦和擔憂。

  托盤上堆放著食物一一一碗濃稠的麥片粥,一塊黑麵包,一小碟看不出內容的糊狀物。食物的分量不少,但看起來毫無熱氣,也缺乏吸引力。

  艾莉亞的反應快如閃電。在門響的瞬間,她的身體已經本能地向後縮去,像一縷輕煙滑進了旁邊一個由廢棄木架和牆壁形成的狹窄陰影夾角里。

  她屏住呼吸,將自己完全融入黑暗,只留下一雙銳利的眼晴透過木架的縫隙觀察。

  那胖姑娘並未察覺陰影中的窺視。她端著托盤,嘴裡繼續叻咕著,拖著腳步,沿著那條七扭八拐的走廊離開了,沉重的腳步聲和盤碟的輕微碰撞聲逐漸遠去。

  直到那聲音徹底消失,艾莉亞才如同幽靈般從陰影中閃身而出。她的心臟在胸腔里急促地鼓動。


  那扇深色的木門依舊虛掩著,裡面透出比走廊更加昏暗的光線。

  那門後是什麼?關押著可怕的、不可示人的怪物?還是住著一位碟碟不休、令人厭煩的老婦人?又或者裡面藏著的,就是這位「光明使者」力量的源泉?是某種能傳達「神恩」的詭異存在,如同黑白之院裡沒有自己面孔的「慈祥之人」?

  巨大的好奇,如同藤蔓般纏繞住艾莉亞的心。

  她的心跳聲在寂靜的角落裡顯得格外響亮。她舔了舔有些乾澀的嘴唇,幾乎是下意識地,腳尖已經轉向了那扇門的方向。

  她起腳,如同貓捕獵前的潛行,每一步都精確地落在石板最穩固、最不易發出聲響的位置,

  無聲地向那扇神秘的門靠近。

  仿佛又變成了運河邊的貓兒,她停在門前,伸出沾著灰塵的小手,手指觸碰到冰冷粗糙的木面。就在她準備用力推開時,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無面者的警覺讓她動作停頓了。門後的未知讓她猶豫了。她剛想收回手突然,一個聲音從門縫裡飄了出來。

  那聲音極其沙啞、乾澀,如同兩塊粗糙的砂石在相互摩擦,又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在費力地拉扯朽木。

  每一個音節都帶著撕裂空氣的艱難,伴隨著一種令人牙酸的、仿佛喉骨在摩擦的微弱震顫。

  「凱瑞我說了我什麼也不想吃..」那沙啞的聲音斷斷續續,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拒絕,「端走吧—·給更需要的人」

  艾莉亞的心臟仿佛被一隻冰冷的鐵手狠狠住,驟然停止了跳動!

  時間在那一刻凝固了。雖然這聲音被痛苦折磨得如同河間地最貧瘠的砂石地般粗,但那個音調·..那個隱藏在極度嘶啞之下的、獨特的音色輪廓.她認得!

  這個聲音曾經屬於一位有著溫暖笑容、柔順紅髮、眼神溫柔的美麗女士!

  可是...可是...她死了!艾莉亞的思緒瞬間被洶湧的混亂和難以置信淹沒。

  我「親眼」—不!準確地說,是娜梅莉亞的眼睛「看到」過!那混亂的渡口,那冰冷的河水—...她死了!她和羅柏——..—他們都死了!

  一股巨大的、無法抑制的力量衝垮了艾莉亞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偽裝、所有的訓練。她用顫抖得如同風中落葉的手,猛地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木門。木門發出痛苦的呻吟,向內打開。

  昏暗的光線下,房間深處有一個背對著門口、坐在簡陋木椅上的瘦削身影。那身影裹在一件深色的、幾乎分辨不出原本顏色的厚重斗篷里,像一團凝固的陰影。

  「媽媽?」艾莉亞的聲音衝口而出,帶著她自己都無法辨認的硬咽和撕裂般的沙啞,充滿了試探、恐懼和一絲渺茫到絕望的祈求。

  那陰影里的身影似乎被這陌生的童音驚動,極其緩慢地轉了過來。

  光線落在她的臉上。

  那不是活人的臉。那是一張如同在墓穴中沉睡過久的屍骸般的面孔。皮膚失去了所有的彈性和光澤,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如同冷卻蠟淚般的半透明蒼白,鬆弛地包裹著鱗的骨骼。

  曾經濃密美麗的紅髮,如今掉落了大半,僅存的髮絲稀疏、乾枯、脆弱,失去了所有顏色,呈現出一種死寂的灰白,如同年代久遠的骸骨。

  更觸目驚心的是她臉上的傷痕,它們並未痊癒,像無數條醜陋的爬滿了她的臉頰和額頭。

  有些是深深的豁口,邊緣翻卷著暗紅色的乾涸血;有些則更深,幾乎能看到底下森白的骨頭。

  最致命的傷口橫亘在她的喉嚨上,一道長長的、獰的裂口。她的一隻手,枯瘦得如同鳥爪,

  此刻正緊緊地捂在那道傷口上,指縫間隱約可見暗沉的疤痕組織。

  顯然,只有依靠這樣用力地按壓喉嚨,夾緊那道致命的裂痕,她才能勉強擠出那些令人心悸的、沙啞破碎的聲音。

  這張臉的主人一一石心夫人一一用那雙深陷在眼窩裡的眼睛,疑惑地打量著門口這個穿著破舊侍從衣服的「小男孩」。

  那眼神空洞、冰冷,如同兩口枯井,再也映不出昔日的溫柔光輝。她艱難地移動視線,試圖在艾莉亞臉上找到熟悉的輪廓。

  「孩子—.」她的聲音從緊捂喉嚨的指縫間艱難地擠出,帶著砂礫摩擦的質感,「你不是我的兒子—也許—你應該去別處—找你的媽媽她的語氣里沒有責備,只有一種徹底的、令人心碎的漠然和疏離。

  艾莉亞的眼淚再也無法抑制。它們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衝垮了堤壩,洶湧地從眼眶中奔流而出,在她航髒的小臉上沖刷出兩道清晰的痕跡。

  她再也顧不得任何偽裝。她抬起雙手,用力在臉上抹過。那些精心塗抹的泥土和污垢被淚水濡濕,隨著她手掌的擦拭迅速剝落,眼角挑起,鼻樑挺直,嘴唇變薄,臉也變長了一些。

  一張屬於史塔克的女孩臉龐顯露出來一一儘管消瘦、蒼白,沾滿淚痕,卻依舊能看出精緻的五官輪廓和那雙遺傳自母親、此刻盛滿了巨大悲慟的倔強眼眸。

  那個醜陋的、扮演著侍從的小男孩消失了,站在門口的,是艾莉亞·史塔克。

  她像一顆被全力射出的弩箭,猛地撲向那個枯稿的身影。她張開雙臂,用盡全身力氣,死死地抱住了石心夫人裹在厚重斗篷里的、乾瘦得仿佛只剩骨架的身軀。

  她把臉深深理進那帶著塵土、死亡氣息的冰冷布料里,身體劇烈地顫抖看,所有的語言都被洶湧的淚水堵在喉嚨里,化作破碎的、不成聲的鳴咽。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在劇烈的抽泣中斷斷續續地擠出幾個字,聲音破碎不堪,卻帶著一種失而復得的、近乎瘋狂的確認:

  「媽媽—我是艾莉亞—我是你的艾莉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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