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燃燒的黑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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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7章 燃燒的黑石

  咸腥的海風,如同維斯特洛與布拉佛斯之間無形的帷幕,被「深淵女王號」銳利的船首持續地劈開。

  艾莉亞·史塔克一一此刻名為多利安一一佇立在船頭舷牆旁,瘦小的身軀裹在粗糙的僕役衣物里。

  她迎著風,深深吸入一口氣,任由那濕冷、帶著鹽粒的氣息灌滿胸腔。水手們總說,

  歸鄉之人能嗅出故土海風獨有的氣息,那是一種烙印在血液里的召喚。

  然而,鼻腔里充斥的只有海洋亘古不變的咸澀。無論她如何凝神分辨,布拉佛斯港口的氣息與此刻撲面而來的風,並無二致。

  「騙子—」她無聲地翁動嘴唇,將這念頭嚼碎在齒間。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像冰冷的水滴滑過心尖,隨即被她慣常的堅硬外殼包裹。她搭在潮濕木欄上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多利安!該死的,你鑽到哪條魚肚子裡去了?!」一聲粗啞的咆哮如同悶雷,猛地撕裂了風帆的鼓譟聲和海浪的拍擊聲。

  聲音來自船艙入口。一顆毛髮蓬亂、胡茬橫生的腦袋探了出來,焦躁地左右張望,最終鎖定了艾莉亞的身影。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混合著不耐和尋畔。「我的酒呢?!讓你拿的酒,磨蹭得夠孵一窩海鷗蛋了!」

  艾莉亞,或者說僕從多利安,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她迅速轉過身,低垂著眼臉,避開那道刺人的視線。

  「是,主人。這就去。」聲音刻意壓得低沉平板,模仿看男孩的腔調。

  無需更多催促,她邁開腳步,敏捷地穿過堆放著纜繩和木桶的甲板,走向位於主甲板下方、靠近船尾的廚房入口。空氣中瀰漫著劣質菸草、汗味和永恆不散的魚腥氣。

  她的主人,赫爾曼·科斯塔,一個自封的爵士。河間地某個小騎士家族的次子,不受父親待見的兒子。

  關於他的過往,艾莉亞在漫長的航程中,從他偶爾的醉話里拼湊了出來:成年禮上,

  父親扔給他一把劍,像打發一條喪家犬似的將他逐出家門,連象徵性的騎土頭銜都吝於賜予。

  他從此成了漂流在東大陸的傭兵,兜售劍技,在密爾、泰洛西、潘托斯的酒館和戰場邊緣討生活。十幾年顛沛流離,當他流落至布拉佛斯,才驚聞河間地陷入血與火的煉獄。

  一個渺茫的希望在心中燃起:若他那厭惡他的父親和兄長都已戰死,那個小小的、寒酸的家族莊園,或許就是命運留給他的最後一塊立足之地,一個不再需要為每日麵包揮劍的理由。

  然而,一個浪跡天涯的傭兵,一個空有爵士自稱的窮鬼,身邊自然沒有侍從,連個像樣的僕役都雇不起。

  就在赫爾曼徘徊在布拉佛斯喧鬧的碼頭上,徒勞地尋找一艘願意前往戰火紛飛的河間地、且他負擔得起的船隻時,一個舊日的戰友找到了他。

  那是個同樣落魄的男人,懇求赫爾曼帶上他瘦小的兒子,只求給孩子一口飯吃,一條活路。赫爾曼看著眼前這個瑟縮的男孩,想著自己身邊確實需要人跑腿打雜,便點頭應允了。

  這個自稱多利安的男孩,手腳出乎意料地麻利,眼神也機警,讓挑剔的他也很滿意。

  在船上的日子裡,赫爾曼甚至偶爾會盤算:等到了河間地,若真能安穩下來,或許可以正式收下這個勤快的小子做侍從只是,他皺眉看著男孩單薄得仿佛一陣海風就能吹走的背影,這小身板,能在刀頭舔血的世道里活多久?

  接到命令,多利安立刻小跑起來,穿過甲板中央忙碌的區域,繞過巨大的主梳杆,來到船樓附近。

  她熟練地掀開沉重的艙蓋,鑽入通往廚房的昏暗通道。一股更濃郁的、混合著陳年油脂、香料、魚乾和某種食物發酵氣味的暖烘烘的氣息撲面而來。

  廚房裡光線昏暗,只有幾盞油脂燈搖曳著昏黃的光。艾莉亞在堆滿食材和雜物的狹窄空間裡翻找,木桶、陶罐、掛看的薰魚-她記得那種劣質葡萄酒,帶看明顯的酸味,用粗糙的陶瓶裝看。

  但翻找了好一陣,只有幾個貼著不同標籤的酒瓶,聞起來是甜膩的果酒和烹飪用的香料酒。

  「萊文主廚,」她轉向廚房裡那個巨大的身影,「還有那種酸葡萄酒嗎?赫爾曼爵土等著要。」

  萊文主廚,一個盛夏群島人,像一尊用黑曜石雕刻的巨像立在火光搖曳的灶台旁。

  他近乎墨汁的深色皮膚在昏暗的廚房光線下,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只有當他轉身時,火光才勾勒出他龐大而堅實的輪廓,以及被汗水浸得發亮的額頭。


  艾莉亞看著他,心底掠過一絲隱秘的羨慕:這樣的膚色,在陰影里是多麼完美的隱蔽「酒?」萊文主廚的聲音低沉渾厚,像遠處的悶鼓。

  他正揮舞著一把厚背的沉重菜刀,利落地劈砍著一塊風乾的咸肋排,刀刃與骨頭碰撞發出沉悶的「哆哆」聲。

  他沒有停下手裡的活計,「昨天最後一瓶酸水就被你的爵士老爺灌進肚子了。想喝?

  等船靠岸吧。」

  艾莉亞抿了抿嘴唇,做出為難的樣子:「那—-你做菜的甜酒,能給我一些嗎?空手回去,赫爾曼爵士會發怒的。」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他可能會揍我。」

  會嗎?艾莉亞心裡毫無波瀾。

  也許他會,也許不會。如果他真的敢動手—她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冰寒,像冬夜裡的狼眼。明天的海面上,或許會多一具漂浮的「意外」。

  萊文主廚剁肉的動作停了一下。他轉過身,高大的身軀投下的陰影完全籠罩了艾莉亞。

  他深色的眼睛在昏暗中顯得格外明亮,仔細地看了看艾莉亞稚嫩的臉龐,以及那頭被剃短後重新長出的、毛茸茸的暗棕色發茬。

  然後,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那手上沾著油漬和肉屑,動作卻帶著一種與體型不符的、近乎笨拙的輕柔,在艾莉亞的頭頂短茬上短暫地停留了一下,粗糙的指腹摩過髮根。

  「唉,」一聲沉重的嘆息從他胸腔里發出,「要是我那小子能活下來-大概也像你這麼高了。」

  他的眼神越過艾莉亞,投向艙壁某處無形的虛空,那裡似乎凝固著一段沉重的過往。

  沉默片刻,他走到一個固定在艙壁上的木櫃前,打開櫃門,拿出一個厚實的木杯。又從另一個用木格保護著的罈子里,小心地倒出一些琥珀色的粘稠液體,剛好沒過杯底三分之一。

  「喏,拿去吧。」他將木杯遞給艾莉亞,「告訴你那位爵士老爺,想要更多,讓他自已滾過來找我。別再來折騰你這個小傢伙。

  ,

  「謝謝你,萊文主廚。」艾莉亞抱著溫熱的木杯,真心實意地微微鞠了一躬。

  杯子裡甜酒散發出的濃郁果香和香料氣息,與她身上沾染的廚房氣味混合在一起。

  她小心翼翼地端著杯子,像捧著一份珍貴的貢品,沿著原路返回位於船中部的狹小艙室。

  艙室里瀰漫著汗味、皮革味和淡淡的霉味。赫爾曼爵士正半躺在他那張晃晃悠悠的吊床上。

  他手裡捏著一柄打磨得亮的匕首,正用一塊小小的磨石,專注而緩慢地刮擦著刀刃,發出細碎、刺耳的「沙沙」聲。

  磨石每一次划過金屬,都帶下細微的黑色碎屑。昏黃的油燈映照著他略顯浮腫的臉頰和下巴上雜亂的胡茬。

  艾莉亞默默地將木杯遞過去。赫爾曼頭也沒抬,伸出一隻沾著油污的手接過杯子,湊到嘴邊灌了一大口。

  液體滑入喉嚨,他眉頭立刻擰成了一個疙瘩,喉嚨里發出一聲含糊的咕儂。

  這味道顯然與他期待的那種廉價酸葡萄酒截然不同一一更甜、更稠,帶著濃重的香料和水果氣息。

  他猶豫了一下,喉結滾動,最終還是咽了下去,隨即舔了舔嘴唇,似乎在回味那陌生的甜膩。

  「沒有葡萄酒了?」他抬眼看向艾莉亞,語氣裡帶著懷疑和不快。

  「沒了。」艾莉亞搖搖頭,臉上保持著僕役應有的恭順,「萊文主廚說你平時喝的那種都喝完了。這點甜酒,是我求了他,他才肯分給我的。」她特意強調了「求」字。

  赫爾曼從鼻子裡重重哼出一聲,又低頭抿了一小口甜酒,表情像是被迫吞下藥湯。

  「哼,下次沒有就算了,別做這些多餘的事。這種玩意兒,」他晃了晃木杯里琥珀色的液體,「比我喝的那種酸水,價錢貴上一倍不止!浪費!」

  「好的,主人。」艾莉亞低聲應道,心中毫無波瀾。

  她轉身走向自己的吊床一一那只是角落裡懸掛的一塊更窄小、更破舊的帆布,動作熟練地抓住邊緣,輕輕一躍,身體便蜷縮著躺了進去,像一隻在巢穴中安頓下來的小獸。

  吊床隨看船隻的晃動而輕微搖擺。

  船艙里只剩下磨刀石刮擦匕首的單調聲音,以及木頭結構在風浪中發出的細微呻吟。

  過了好一會兒,赫爾曼磨刀的動作停了下來。他將匕首舉到眼前,對著昏暗的油燈檢查刃口,寒光一閃而過。


  「喂,小子,」他忽然開口,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顯得格外突兀,「他們有沒有說,

  這破船還得在這該死的海上漂多久才能靠岸?」

  艾莉亞在吊床里動了動,側過頭看向他「沒有確切說,爵士。」她回答,隨即補充道,「不過,昨天我聽盧卡大副跟水手長提了一句,說明天中午會在龍石島停靠半天,補充淡水和新鮮蔬菜。」

  龍石島,是黑水灣的咽喉,由遠古時期龍山的火山噴發塑造而成。

  除了那座嘉立在黑色岩石之上、傳說中由龍焰與巫術鑄造的城堡,島上只有一個小小的、在不同的勢力間掙扎求存的漁村一一不管誰占領了龍石島,都得吃魚,不是麼?

  它的歷史古老得如同維斯特洛本身,其堅固程度也聞名遐邇,然而貧瘠的土地和稀少的人口,使得統治此地的領主能召集的軍隊屈指可數。

  儘管如此,對於在遼闊而單調的海域中漂泊了數周之久的船隻來說,任何一片陸地都是珍貴的綠洲。

  它意味著可以補充維持生命所需的淡水,意味著可以擺脫鹹肉和硬餅乾,吃到哪怕是最簡單的、帶著泥土芬芳的新鮮蔬菜。

  因此,龍石島那簡陋的碼頭,從未真正冷清過。

  「深淵女王號」在龍石島附近的海面下錨過夜。當灰濛濛的晨光終於刺破海平線上的薄霧,船帆再次升起。

  直到正午時分,在鉛灰色天空的映襯下,那座島嶼的輪廓才清晰地出現在視野中。它像一頭蟄伏在海中的巨大怪獸,通體覆蓋著鱗的黑色火山岩。

  峭壁陡峭,植被稀疏,只有靠近海岸的低洼處,才頑強地生長著一些低矮的灌木和苔蘚。島嶼的最高處,那座聞名遐邇的龍石島城堡巍然聳立。

  它的塔樓並非尋常的圓柱形,而是扭曲盤旋,如同凝固的黑色火焰,又似巨獸的利爪刺向蒼穹。城堡的材質是一種深邃、光滑的黑石,在陰沉的天空下閃爍著一種冰冷、不祥的光澤。

  傳說那是瓦雷利亞的巫術熔鑄而成,是巨龍心臟的化石。

  船隻緩緩駛近,最終在一條用粗大黑石條壘砌而成的簡易碼頭旁停穩。

  碼頭很小,僅能勉強容納兩三艘像「深淵女王號」這樣大小的船隻。船錨沉入海底的悶響和纜繩拋向碼頭的吆喝聲,打破了島嶼慣常的寂靜。

  船剛停穩,一群村民便如同從礁石縫隙中湧出的寄居蟹,挎著各式各樣的籃子、抱著陶罐,迅速圍攏到船舷下方。

  他們大多是些面容被海風和艱辛生活刻蝕出深深溝壑的老人和婦人,穿著打滿補丁的粗布衣服。他們仰著頭,用帶著濃重口音的通用語高聲叫賣,聲音沙啞而熱切:

  「新鮮的水!清甜的山泉水!剛從泉眼打來的!」

  「剛挖的蕪菁!脆生生的甜菜根!」

  「牡蠣!今早在黑礁石灘撬的牡蠣!還帶著海藻呢!」

  「風乾的岩縫小魚!燉湯最鮮美!」

  「自家釀的酸果酒!驅寒暖身!」

  類似的場景,艾莉亞在布拉佛斯、在潘托斯、在無數個停靠過的港口都見過。

  喧囂、擁擠,帶著底層生活的掙扎氣息,早已無法引起她的好奇。

  然而,她還是離開了狹小室悶、散發著霉味的船艙,走到了船舷邊。這裡至少空氣是流動的,帶著海水的咸腥和島上特有的、混合著硫磺與潮濕岩石的氣息。

  她將雙臂搭在粗糙冰冷的木欄上,自光卻並未投向下方嘈雜的人群,而是越過他們,

  越過低矮的漁村石屋,久久地凝視著遠方那座嘉立在黑色山崖之上的城堡。

  那就是龍石島城堡麼?

  記憶的閘門被這景象猛地撞開。臨冬城溫暖的火爐旁,老奶媽那沙啞卻充滿魔力的聲音似乎文在耳畔響起:

  「..—坦格利安的巨龍啊,在生命的最後一刻,飛回了龍石島。它們巨大的身軀撞向黑色的山崖,在驚天動地的哀鳴中化作了石頭!城堡就是從它們石化、空洞的軀殼裡開鑿出來的!所以啊,每當暴風雨來臨,狂風灌進那些古老的通道和腔室,整座城堡就會發出轟隆隆的巨響,那是巨龍的靈魂在咆哮,在思念著天空————」

  而魯溫學土總是溫和地反駁,用他那清晰平緩的語調說:「孩子們,那是非常精妙的瓦雷利亞石工技術。他們能塑造石頭如同我們揉捏黏土。那些獨特的塔樓結構和空心的石牆,在狂風穿過時,會產生共鳴,發出類似鼓聲的轟鳴。這種技藝早已在末日浩劫中失傳,所以龍石堡在維斯特洛是獨一無二的。並非什麼巨龍化石。」


  艾莉亞記得自己和布蘭交換著興奮的眼神,完全沉醉在老奶媽驚心動魄的故事裡。

  羅柏和瓊恩則更認真地聽著學士的解釋,臉上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對「真相」的執著。

  珊莎呢?她總是猶豫不決,覺得老奶媽的故事浪漫神奇,又覺得學士的話更有道理漂亮的小臉寫滿了糾結。

  艾莉亞甚至能想起,當時還在褪裸中的瑞肯,如果會說話,一定會咿咿呀呀地支持她和布蘭一一小傢伙總是喜歡最熱鬧、最離奇的東西。

  那時她覺得,在這個關於城堡的「較量」里,她和布蘭、瑞肯一定能贏過羅柏和瓊恩的「無趣」道理。

  可是.

  冰冷的現實如同龍石島黑色的海水,瞬間淹沒了回憶的暖意。

  羅柏死了。喉嚨被割開,頭顱被縫上冰原狼的頭。

  布蘭和瑞肯也死了。燒死在臨冬城的廢墟里。

  珊莎失蹤了,像一粒沙子消失在沙漠。

  只剩下瓊恩。那個她曾經以為最理解她的哥哥,那個私生子哥哥,也離開了她,獨自去尋找那位遠在奴隸灣的龍之母。

  一股尖銳的、幾乎讓她室息的疼痛猛地住了心臟。

  她從未想過,思念會是這樣一種具象的東西,像一把生鏽的鈍刀在胸腔里反覆切割。

  她下意識地咬緊了牙關,搭在欄杆上的手指用力得指節泛白,仿佛要將那冰冷的木頭捏碎。咸澀的海風似乎瞬間變得格外刺眼,她飛快地眨了幾下眼睛,將那股洶湧的酸澀強行壓下。

  史塔克家的人,流血不流淚。她對自己說。

  就在她沉浸在驟然翻湧的悲傷與孤寂中,試圖重新將堅硬的外殼裹緊時,一個聲音在她身旁響起。

  那聲音溫和、清晰,帶著一種天生的、令人信服的韻律感,如同上好樂器撥動出的弦音,輕而易舉地穿透了下方村民的叫賣和船上水手的忙碌聲。

  「打擾了,小伙子,」聲音的主人似乎就在她左側幾步遠的地方,「請問,這條船接下來駛向何方?」

  艾莉亞猛地從自己的思緒中抽離,迅速收斂起所有外泄的情緒。她循聲轉過頭,垂下目光。船舷下站著一位年輕騎士。

  他身量挺拔,穿著實用的硬皮甲,外面套著細密的鎖環甲,肩頭披著一件厚實的深藍色羊毛斗篷,斗篷邊緣已被磨損,沾著些許塵土。

  皮甲和鎖甲都保養得不錯,但也能看出並非嶄新,經歷過一些風雨。他的面容英俊,

  線條清晰,下巴颳得很乾淨,深棕色的頭髮被海風吹得有些凌亂。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是一種非常明亮的藍色,像風暴將臨前最深邃的海面,此刻正帶著詢問的神情,專注地看著艾莉亞。

  「去君臨。」艾莉亞簡短地回答,刻意保持著男孩的粗聲。

  她注意到騎士身後還站著一個比他矮半個頭的少年。那少年穿著樸素的侍從服裝,背著一個不小的包裹,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和不情願,正百無聊賴地踢著甲板上的一顆小石子。

  「會順道去河間地麼?」年輕騎士追問,明亮的藍眼睛緊緊盯著艾莉亞,似乎想從她臉上讀出更多信息。

  艾莉亞搖搖頭:「只計劃在暮谷城停靠一下。補充給養。怎麼?你想乘船?」她打量著他和他身後的侍從。

  「是的。」年輕騎士點點頭,露出一絲禮貌的微笑,「我是來自風暴地的凱登·風暴爵士。」他側身示意了一下身後的少年,「這是我的侍從,傑斯米。」

  直到這時,傑斯米才仿佛被提醒了似的,抬起頭,目光懶洋洋地掃過艾莉亞。

  看到艾莉亞正看著他,他敷衍至極地扯了扯嘴角,算是打了個招呼,喉嚨里含糊地咕儂了一聲:「你好。」

  隨即又低下頭去,似乎對地上的沙塵更感興趣,

  凱登爵士似乎對侍從的怠慢習以為常,並不在意。

  他轉向艾莉亞,語氣依舊溫和:「小伙子,你們的船長此刻在船上嗎?我想和他談談搭便船去暮谷城的事情。」

  「他不是我的船長,」艾莉亞指了指自己身上粗糙的僕役衣服,「我只是個搭船的乘客。不過,我可以幫你去叫他。」

  「那就太感謝了。」凱登爵士頜首致意。

  艾莉亞轉身,再次鑽入船艙通道的陰影里。她輕車熟路地找到船長佐德·柯林斯所在的艙室,將凱登·風暴爵士希望搭船去暮谷城的事情轉告了他。


  船長佐德是個精明的商船主,對送上門的額外收入自然不會拒絕。他很快整理了一下衣襟,便跟看艾莉亞來到船邊。

  接下來的討價還價,艾莉亞沒有興趣旁聽。她退開幾步,靠在一堆綑紮好的貨物旁,

  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碼頭和遠處的城堡,實則眼角的餘光始終留意著那邊的動靜。凱登爵士談吐清晰,態度不卑不亢。

  船長佐德則搓著手,臉上堆著商人特有的算計笑容。沒過多久,雙方便似乎達成了協議。凱登爵士朝碼頭上揮了揮手。

  很快,四個穿著同樣深藍色罩袍、腰佩長劍的土兵模樣的人,味味地抬著兩個看起來異常沉重、用厚實帆布覆蓋著的木箱,沿著跳板登上了「深淵女王號」的甲板。箱子落地時,發出沉悶的「咚」聲,顯然分量十足。

  當箱子安全上船,土兵們準備離開時,艾莉亞看到了頗為意外的一幕。

  那四個土兵並沒有立刻轉身下船,而是依次走上前,用力地擁抱了凱登爵土。他們的動作粗獷而真摯,手掌重重拍打在爵士的肩背鎧甲上,發出「碎碑」的響聲。

  擁抱的時間遠比尋常告別要長,仿佛要將某種力量傳遞過去。其中一個看起來非常年輕的士兵,在擁抱時甚至肩膀微微聳動,壓抑的鳴咽聲泄露出來。

  他緊緊抓著凱登爵士的手臂,低著頭,久久不願鬆開。旁邊的同伴低聲安慰著他,拍著他的肩膀,過了好一會兒,才半扶半勸地將他帶下跳板。那年輕士兵在踏上碼頭時,還忍不住回頭,用袖子用力抹了一把臉。

  一群大男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哭哭啼啼地告別?

  艾莉亞心中笑一聲,嘴角不自覺地向下撇了撇。這在她浪跡天涯的經歷中實屬罕見維斯特洛的士兵,尤其是風暴地的士兵,不都該是些硬漢嗎?這種拖泥帶水的場面,

  讓她覺得既奇怪又有些莫名的刺眼。

  申板上的凱登爵士顯然也感到了幾分不自在。

  目送著那幾個士兵消失在碼頭上簡陋的房屋之間後,他轉過身,看著甲板上那兩個龐大的木箱,抬手撓了撓自己棕色的頭髮,臉上露出一點為難的神色。

  他的侍從傑斯米也湊了過去,試著抬了一下箱角,小臉立刻得通紅,箱子紋絲不動。指望這個身板同樣單薄的侍從幫忙把箱子搬到客艙,顯然是不可能的。

  凱登爵士的目光在甲板上忙碌的水手們身上掃過,最終找到了正叼著菸斗監督卸貨的船長佐德。

  他走過去,低聲說了幾句,大概是請求船長派兩個水手幫忙抬一下箱子。

  但船長佐德立刻搖起了頭,菸斗在嘴裡晃動著,他伸出一根手指,明確地左右擺動,

  臉上的笑容變得公事公辦:「爵士老爺,我們之前談好的價錢,只包括你和你侍從的船票。這搬運行李的力氣活兒,可是另外的價錢。」他搓了搓手指,意思不言而喻。

  就在凱登爵士微微皺眉,似乎準備繼續交涉時,一個略顯粗啞的聲音插了進來。

  「嘿,遇到麻煩了?需要搭把手嗎?」赫爾曼·科斯塔爵土不知何時也溜達到了甲板上透風。

  他大概是被碼頭的喧鬧吵醒,或者單純是船艙里待煩了。他看到了甲板上的僵局,尤其是那兩個分量十足的大箱子,以及衣著體面卻面露難色的凱登爵士。

  赫爾曼的眼睛裡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像是看到了某種機會。他主動走上前,臉上堆起一個豪爽的笑容。

  凱登爵士循聲望去,看到赫爾曼那身半新不舊的皮甲和傭兵特有的氣質,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但他立刻舒展眉頭,露出感激的笑容:「啊,這位朋友,真是太感謝了!正需要多一雙手。」他伸出手,「我是凱登·風暴,來自風暴地。請問你是?」

  「赫爾曼·科斯塔,」赫爾曼挺了挺不算厚實的胸膛,也伸出手和凱登握了握,「為七神服務的騎土。」他刻意強調了「騎士」二字。然後,他走到一個箱子旁,彎下腰,雙手抓住箱底的邊緣,沉聲道:「來吧,爵土,一人一邊。」

  凱登也立刻配合地抓住箱子另一側的邊緣。兩人同時發力,沉重的箱子離地而起。

  赫爾曼的手臂肌肉責張,脖子上的青筋都微微凸起,顯然這箱子比他預想的還要沉。

  他一邊吃力地挪動腳步,一邊狀似隨意地開口,聲音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緊:「諸神在上,爵士—你這箱子裡裝的———是什麼寶貝?沉得像塞滿了鉛塊!」

  凱登爵士也喘了口氣,調整著步伐,臉上保持著笑容,語氣卻顯得輕描淡寫:「哦,

  沒什麼稀罕物。龍石島這地方,也就出產些這種黑乎乎的石頭。正好我的嗯,一位領主大人,在懸賞收集這種黑色的石頭。我就順手弄了些。」

  他頓了頓,似乎覺得解釋得還不夠,又補充道,「不過說實話,我也不確定他要的是不是就是這種。但這東西有個怪處,」他壓低了些聲音,帶著點神秘,「它真的能燒起來!一點就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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