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僭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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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4章 僭主

  濕冷的空氣混雜著油彩、陳年木料和運河特有的咸腥氣味,瀰漫在「門」劇院的後台茉茜背靠著一根冰涼的石柱,粗糙的石面透過單薄的戲服著她的肩膽骨。

  她冰涼的手指猛地緊了身邊女孩黛安娜的手臂,力道不小,讓黛安娜輕輕吸了口氣。

  「瞧那個衛兵,」茉茜壓低了聲音,幾乎是用氣聲在說話,她的下巴包廂所在的角落揚了揚,「站在黑珍珠後面,最邊上那個。看到了嗎?」

  「他怎麼了?」不解地看著茉茜,眉頭微,「你認識他嗎?」

  「不。」茉茜的嘴角習慣性地向上彎起一個俏皮的弧度,露出潔白的牙齒。

  她是土生土長的布拉佛斯人,從記事起就在運河邊、階梯上、魚市里打滾,怎麼會認識遠在狹海對岸的維斯特洛人呢?

  她歪了歪頭,濃密的睫毛扇動了幾下,似乎在認真地思考措辭,片刻後才開口,「只是——嗯,他挺好看的,你不覺得嗎?」

  黛安娜的肩膀習慣性地向上聳動了一下,審視的目光再次掃過那個衛兵。

  「他很老了,」她的語氣平淡,「雖然沒有其他幾個那麼老,但——」也得有三十了。

  」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帶著一絲告誡的意味,「而且維斯特洛人啊,他們都是些可怕的野人,行事粗魯,脾氣暴躁。你最好離他們遠點,茉茜。」

  「離遠點?」茉茜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有趣的笑話,喉嚨里立刻滾出一串清脆的咯咯笑聲。

  茉茜確實喜歡笑,喜歡這種能感染他人也讓自己輕鬆的感覺。

  笑聲在後台的嘈雜中並不突元,卻引來了附近一個正在整理假髮的化妝師疑惑的一警。

  「不,」她止住笑,但笑意還停留在彎彎的眼角,她甚至還親昵地捏了捏黛安娜的手臂,「我得靠近點。」

  她鬆開黛安娜,剛邁出一步,又想起什麼似的,猛地回頭,湊近黛安娜耳邊,溫熱的氣息拂過同伴精緻的耳廓,聲音又快又輕:「要是紐扣來找我,告訴她我又去記台詞了。

  千萬記得!」

  茉茜的台詞不多,在即將上演的鬧劇《血之手》里,她的角色大部分時間只需要發出驚恐的尖叫,或者重複幾句簡單的求饒:「哦,不不不」、「別、別、別碰我」以及那句她念得最多的一—「求您了,大人,我還是個處女」。

  但這次不一樣,這是班主伊茲巴洛頭一次正兒八經地分配給她有實際意義的台詞片段,即使加起來也沒幾句。

  所以,笨茉茜想要多花點功夫,確保每一個音節都爛熟於心,在台上不出差錯,這份認真的勁頭,在旁人看來倒是情有可原。

  她像一片輕飄飄的影子,悄無聲息地滑進後台深處那條最幽暗的過道。

  這裡遠離了舞台側翼的燈光和人聲,只有牆壁高處幾盞積滿灰塵的壁燈散發著微弱的光暈,勉強勾勒出堆積的舊布景和廢棄道具的掙擰輪廓。

  空氣更加陰冷潮濕,帶著濃重的霉味和灰塵的氣息。

  那兩個維斯特洛衛兵刻意壓低的交談聲,用的是他們家鄉的通用語,在寂靜的過道里顯得格外清晰。

  她將自己緊貼在冰冷的、布滿灰塵的帆布上,放輕呼吸,只有那雙眼晴在黑暗中閃爍著銳利的光。

  「七層地獄,這鬼地方簡直能把人的骨頭都泡軟了,」她清晰地聽到那個被她認為「好看」的衛兵在抱怨,不耐又煩躁,還夾雜著牙齒微微打顫的聲音,「我快凍僵了。

  該死的橘子樹到底在哪兒?不是都說自由貿易城邦遍地都是橘子樹嗎?檸檬、青檸、石榴、辣椒,還有溫暖的夜晚,露著肚皮跳舞的小妞他聲音里一點不切實際的嚮往很快又轉為更深的怨氣,「我問你,露肚皮的小妞在哪兒?」

  「在里斯、密爾和古瓦蘭提斯,你這蠢貨。」另一個聲音響起,更加蒼老。聽聲音,

  這人大概就是那個大腹便便、頭髮花白的老衛兵。

  「我曾隨泰溫大人去過里斯,他那時是伊里斯的首相。布拉佛斯?它可比君臨更靠北,傻瓜。你就不能看看該死的地圖嗎?或者抬頭看看這該死的天氣?」

  年輕衛兵沉默了片刻,似乎被「比君臨更靠北」這個事實打擊到了,聲音悶悶的:「你覺得我們要在這個冰窖里待多久?」

  「比你想的更久,小子。」老衛兵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甚至有點幸災樂禍,「做好準備吧,這裡的冬天能把鐵劍都凍裂。」


  「嘿,」年輕衛兵的語氣忽然帶上了一點嚮往,「我寧願到河間地去追捕那個「閃電大王」。你剛才說桑鐸·克里岡也加入了他們?那個「獵狗』?他怎麼樣,我聽說他厲害得不像人。」

  「你沒見過獵狗?」老衛兵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點,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訝,茉茜甚至能想像他挑起左邊眉毛的樣子,臉上深刻的皺紋擠在一起。「對了,我忘了,你是從哪個鄉下疙瘩里鑽出來的新兵蛋子?」

  年輕衛兵似乎被戳到了痛處,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服氣:「雖然我的確沒見過他,但是這和我從鄉下來有什麼關係?」

  「關係大了!」老衛兵笑一聲,聲音里塞滿了優越感,「桑鐸·克里岡十幾年前就已經是喬佛里國王一一那時候國王陛下還是個強裸里流口水的嬰兒一一的貼身護衛了。你那時在哪兒?還在田裡玩泥巴吧?」

  「聽—-那時候我確實還在家裡幫我父親叉麥秸。」年輕衛兵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點窘迫,但隨即又強辯道,「但是能怎麼辦呢?我可沒有一個當領主的爹,能把我直接塞進紅堡當差。」

  「我覺得獵狗那個爹,」老衛兵的聲音突然變得有些古怪,帶著一種混合了厭惡和畏懼的情緒,「他未必喜歡。你見過格雷果·克里岡爵士吧?」他特意加重了「爵士」兩個字,卻聽不出半點敬意。

  年輕衛兵明顯地頓了一下,連呼吸似乎都停滯了一瞬。再次開口時,他的聲音明顯弱了許多,幾乎是氣聲:「見過——一次。在赫倫堡外,遠遠地———很可怕的一個人。」他艱難地吐出最後幾個字。

  「不是可怕,」老衛兵的聲音壓得更低,每個字都帶著寒氣,「是一個活生生的怪物。從石頭裡蹦出來的惡魔。據說他的城堡一一那個叫啥來著的狗窩一一是個陰森恐怖的地方,僕人進去就出不來,連看門的狗都不大敢進大廳,只敢在院子裡狂吠。格雷果爵士『繼承』遺產的那天。」

  老衛兵在「繼承」這個詞上用了奇怪的強調,「他的親弟弟桑鐸,也就是獵狗,二話不說,捲起鋪蓋就跑到凱岩城,為蘭尼斯特家族效力當護衛,從此再也沒踏進過克里岡堡一步。我一直覺得,獵狗那小子雖然看著凶,但腦子比他那個怪物哥哥清楚多了,至少知道要逃命。」

  他頓了頓,似乎回憶起什麼不好的畫面,聲音更加低沉,「我一直覺得很幸運,真的,我生活在泰溫公爵的領地,雖然規矩嚴苛,但好歲講點道理。克里岡家的領地離我們不遠,但那可是地獄的門口。幸好獅子徽記足夠威風,讓那頭瘋狗知道不要在自己的地盤之外亂咬人,尤其不能咬主人。」

  年輕衛兵聽得似乎有些入神,下意識地問:「那獵狗-現在豈不是一隻沒有家的喪家之犬?」

  「狗是一定要有主人的,」老衛兵晞噓說道,「他這不是已經為自己找了個新家麼?

  雖然這新家有點—嗯,特別。」

  他的聲音再次壓低,幾乎成了耳語,茉茜不得不將身體向前傾,耳朵幾乎貼在粗糙冰冷的帆布上,才能捕捉到那細微的音節,「來布拉佛斯之前,在女泉城停靠補給時,我碰巧遇到了一個老朋友。聽他說,獵狗,或者說整個無旗兄弟會,現在好像都成了教會的人。光之王的信徒成了七神的戰士?聽著就怪。塔利伯爵的人一一就是那個『角陵的野牛』藍道·塔利,你知道的,出了名的狠角色一一一直在追剿閃電大王那幫人。但每次他們快要追到的時候,那群人就像地溝里的老鼠一樣,味溜一下就鑽進了被教會武裝庇護的村落或者小城堡里-而那些地方,駐紮著教會的土兵,舉著七星旗。」

  「那塔利伯爵就這麼算了?」年輕衛兵的聲音充滿了意外,「我聽說塔利伯爵對待敵人非常嚴苛,從不手軟。」

  「據說,他們和對方在庇護區邊緣交過幾次手,」老衛兵謹慎地說道,「場面不小,

  但都沒討到便宜。教會那幫人也不是吃素的,打起仗來也夠狠。真要把事情鬧大了,徹底撕破臉皮,塔利伯爵也不一定能收拾得了局面。那幫兄弟會現在有教會撐腰,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他頓了頓,古怪地笑著說道,「怎麼,知道他們現在有教會罩著,你還想掙塔利伯爵那份追剿的賞錢麼?」

  茉茜一一艾莉亞一一聽得全神貫注,每一個字都像小錘子敲打在她心上。無旗兄弟會,獵狗,教會,塔利——這些名字在她腦海中碰撞。

  她還想聽到更多,關於獵狗,關於兄弟會的確切位置,關於河間地的近況。但一陣驟然響起的、急促而尖銳的鈴鐺聲打斷了她的偷聽。那是《血之手》開演前五分鐘的提示鈴!

  「紐扣!」艾莉亞心頭一緊。那個以脾氣火爆、管理嚴格著稱的服裝總管,此刻肯定在後台像只被激怒的母雞一樣四處撲騰,尋找她這個「失蹤」的小演員去幫忙打理戲服、


  整理頭套。

  伊茲巴洛也許是名義上的戲子之王,享受著觀眾的喝彩,但在後台這方寸之地,紐扣那雙銳利的眼睛和能穿透整個劇院的咆哮,才是所有演員,包括伊茲巴洛本人,最懼怕的存在。

  她像受驚的兔子一樣,迅速而無聲地從帆布堆後溜出來,借著道具箱的掩護,飛快地向服裝間方向跑去。

  冰冷的石磚地面透過薄薄的鞋底傳來寒意,混合著她心跳加速帶來的些微燥熱。

  演出過程出乎意料地順利。《血之手》作為劇院賴以生存的招牌戲劇,劇本和演員的配合早已磨合得如同精密的齒輪。

  觀眾席爆發出陣陣鬨笑,尤其是在波布羅扮演的愚蠢侏儒跌跌撞撞、醜態百出時,笑聲幾乎要掀翻劇院的屋頂。

  茉茜扮演的小女僕尖叫著在舞台上跑來跑去,她的台詞不多,但驚恐的表情和恰到好處的肢體語言贏得了不少笑聲。

  她眼角的餘光警見貴賓席上那位維斯特洛大使,他也被逗得前仰後合,粗糙乾的手指拍打看覆蓋看天鵝絨的扶手。

  然而,當最終謝幕的銅鑼敲響,演員們鞠躬致意時,那位大使雖然笑容滿面,卻沒有示意隨從像往常那樣向舞台上拋灑額外的銀幣或銅板。

  看來七大王國那邊的情況確實相當糟糕,連堂堂財政大臣都拮据到拿不出打賞戲子的閒錢了。

  大幕落下,喧囂退去,後台瞬間從歡鬧的沸騰跌入疲憊的忙碌。

  作為戲班子裡年紀最小、資歷最淺的演員,茉茜毫無懸念地被留了下來,負責收拾整理那些繁複的戲服、沉重的頭飾和各種零碎道具。

  油膩的脂粉味混合著演員們的汗味,充斥在狹窄的服裝間裡。她將一件件繡著誇張圖案的絲絨長裙掛好,把鑲嵌著廉價玻璃珠的頭冠小心翼翼地放回木盒,手指被粗糙的布料和金屬邊緣磨得發紅。

  月光已經代替了黃昏的最後一絲餘暉,從高窗斜斜地投射進來,在堆滿雜物的地板上拉出長長的、扭曲的影子時,她才終於被允許離開。她的肩膀酸痛,肚子空空如也。

  布拉佛斯的夜晚從不真正沉睡,尤其是靠近運河和碼頭的區域。

  艾莉亞裹緊了身上那件洗得略微發白的舊斗篷,將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她像一隻警惕的貓,穿行在迷宮般狹窄、潮濕的街巷裡。月光被高聳的屋檐切割得支離破碎,只在石板路的縫隙間投下慘白的光條。腳下的石板濕滑冰冷,縫隙里滲出帶著海腥味的積水。

  她靈巧地避開陰影里搖搖晃晃、眼神渾濁的醉漢;躲開那些三五成群、散著胸膛、腰間別著彎刀、用粗魯的航海厘語大聲談笑、明顯是拿著剛發的薪水出來找樂子的水手;更遠遠繞開那些沉默地靠在牆角、雙手攏在袖中、眼神如同淬毒匕首般在黑暗中搜尋目標的刺客。

  他們的存在讓夜晚的空氣都繃緊了。

  她專挑那些最不起眼、最曲折的小徑,利用對地形的熟悉,如同一滴水融入河流,無聲無息地穿梭。

  終於,在深沉的夜色完全吞噬城市之前,她抵達了那棟位於僻靜小巷深處的廉價出租屋。木樓梯在她腳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她掏出冰涼的黃銅鑰匙,插進鎖孔,輕輕轉動。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熟悉的、混合著灰塵、舊木頭和淡淡霉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房間狹小而簡陋,只有一張窄床,一個破舊的衣櫃,一張搖搖晃晃的桌子和一把椅子。然而,就在她踏入房間、反手準備關門的瞬間,全身的肌肉驟然繃緊,像拉滿的弓弦。

  房間裡有人!

  一個身影正坐在她那張唯一的、磨損嚴重的木椅上,背對著門,面朝著唯一一扇緊閉的、蒙著厚厚灰塵的小窗。月光被窗紙過濾,只能勾勒出一個模糊的、穿著考究的輪廓:

  肩膀寬闊,腰背挺直。

  艾莉亞的心臟猛地撞擊著肋骨,血液瞬間湧向四肢。沒有一絲猶豫,她的右手閃電般探向腰間,抽出了那柄時刻藏在舊裙子隱蔽口袋裡的、磨得鋒利的窄刃水果刀。

  冰冷的金屬觸感讓她稍微鎮定,她的左腳同時向後挪了半步,身體微微下沉,重心後移,隨時準備向身後敞開的房門和漆黑的樓梯衝去。

  椅子上的身影緩緩轉了過來。借著窗外透進的微弱月光和遠處燈塔偶爾掃過的光暈,

  艾莉亞看清了來人的裝束:

  剪裁合體的深色羊毛外套,針腳細密,領口和袖口露出質地精良的亞麻內襯;腰間束著一條寬皮帶,上面掛著一柄帶鞘的細劍,劍柄的金屬在黑暗中閃著幽光;最引人注目的是頭上那頂藍色的寬檐帽,樣式奇特,帽檐上斜插看一根長長的、顏色難以辨別的羽毛。


  帽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利落的下巴和薄薄的嘴唇。當那人開口時,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刻意的、模糊了性別特徵的平直語調:

  」ValarMorghulis.」(凡人皆有一死)

  艾莉亞緊繃的神經並未放鬆,但握刀的手指稍微鬆了一絲力道。她緊盯著陰影中模糊的面孔,同樣用低沉而清晰的聲音回應:「ValarDohaeris.」(凡人皆需侍奉)

  隨即,她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冰冷的質問:「你為什麼來我這裡?」她不認識眼前這個人,但對方能悄無聲息地進入她的房間,並準確地用無面者的切口打招呼,身份不言而喻必然是來自黑白之院,千面之神的居所。

  「慈祥之人要見你,」那分不清男女的聲音平靜地陳述,沒有任何解釋或寒暄,「你最好今晚回去。現在。」

  艾莉亞一一此刻,茉茜的面具徹底褪去一一點了點頭。

  她已經是一個真正的侍僧,通過了嚴苛的考驗,穿上了象徵身份的黑白袍服。

  但她的生活依舊需要掩護,日常仍需以「茉茜」的身份在「門」劇院討生活,賺取微薄的銅板維持表面的生計。

  黑白之院裡,日常只有慈祥之人、負責飲食的啞巴廚師烏瑪,以及那個永遠在玩猜謎遊戲的神秘「流浪兒」。

  千面之神的其他僕人如同幽魂,總是在外面遊蕩,行蹤莫測。除了她接受最終考驗前那唯一一次所有「兄弟姐妹」齊聚的詭異晚餐,她很少見到其他人。

  她猜測,或許只有慈祥之人自己認識所有人,而其他人,彼此之間也都是戴著面具的陌生人。

  椅子上的人得到了她的回應,便不再多言,乾脆利落地站起身。動作流暢而優雅。

  他(或她)沒有再看艾莉亞一眼,只是微微向她所在的方向欠身,幅度不大卻足夠正式地鞠了一躬,然後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無聲息地繞過她,走出了房門,腳步聲很快消失在黑暗的樓梯盡頭。

  房間裡只剩下艾莉亞一人,以及她尚未平復的心跳聲。

  「任務——.」她無聲地吐出這個詞,冰冷的興奮感沿著脊椎蔓延。

  終於來了嗎?目標會是誰?一個盤踞在碼頭區、欺壓弱小、手上沾滿鮮血的幫派頭目?

  還是一個深居簡出、卻用黃金堆砌在他人白骨之上的富豪權貴?

  無論哪種,都必然是一個被他人深切憎恨的存在。否則,不會有人甘願傾儘自己所有的財富,乃至獻祭自己的生命,跋涉到黑白之院那扇沉重的門前,只為祈求千面之神收走那個人的性命。

  沒有時間猶豫。艾莉亞迅速行動起來。她脫下身上那件屬於「茉茜」的、沾染了後台油彩和汗味的廉價羊毛裙子,動作麻利,

  從床底拖出一個不起眼的小木箱,裡面是她作為「無名之輩」的行頭。她換上了一套深灰褐色的、結實耐磨的粗布長褲和同色系的束腰短上衣,這身打扮在布拉佛斯夜晚的底層街道上毫不起眼。

  接著,她摘下那頂標誌性的、讓茉茜顯得活潑俏皮的黑色假髮卷,換上了一頂剪得參差不齊、顏色暗淡的棕色短髮套,仔細地將邊緣壓好。

  最後,她走到牆角一個積著薄灰的小水盆邊,用手指蘸了點盆底的泥灰,對著牆上模糊不清的金屬反光,快速而均勻地塗抹在自己光潔的臉頰、額頭和鼻樑上,製造出風塵僕僕、營養不良的髒污感。

  她審視看水盆中倒影里那個模糊的身影:一個瘦小、航髒、毫不起眼的布拉佛斯窮小子。

  她相信,以她現在的樣子走出去,就算和「門」劇院裡那個長相漂亮卻總被嘲笑頭腦空空的茉茜擦肩而過,也絕不會有人將兩者聯繫起來。

  艾莉亞·史塔克,或者說,無名之輩,吹熄了桌上那盞昏暗的小油燈,再次踏入了布拉佛斯深沉如墨的夜色之中。

  她步履輕快,目標明確,穿行在熟悉的小巷裡,避開有燈火和人聲的主要街道。

  在僅僅夠時間在路邊小攤狼吞虎咽地吃掉一個夾著冷鹹魚和洋蔥的硬麵包後,她便抵達了位於神殿區的黑白之院。

  這座供奉千面之神的神廟本身便是一個奇觀。它沒有通常神廟高聳的尖塔或宏偉的立柱,更像一座龐大而沉默的堡壘,融入周圍建築的陰影里。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兩扇巨大的門扉。左邊一扇由魚梁木製成,木質在歲月和信仰的浸潤下呈現出一種死寂的、骸骨般的慘白;右邊一扇則是微微泛著幽暗光澤的黑檀木,沉重而深邃。


  兩扇門在中央嚴絲合縫地合攏,門扇的交界處,精妙地鑲嵌雕刻著一輪滿月。

  奇異的是,在白如骸骨的魚梁木門扇上,月亮的主體部分由深沉的黑檀木鑲嵌而成:

  而在黑檀木門扇上,皎潔的月輪則由同樣慘白的魚梁木構成。

  生與死,光與暗,在此交融成一個沉默的象徵。

  」Valarmorghulis.」艾莉亞對著緊閉的大門,清晰地說道。

  沉重的門軸發出低沉的摩擦聲,兩扇巨門無聲地向內滑開,仿佛巨獸緩緩張開的口。

  門內是更加深沉的黑暗,只有點點微弱如螢火的紅光在遠處閃爍。她毫不猶豫地抬腳,邁過了那生與死的門檻,身影瞬間被門內的陰影吞沒。

  門在她身後無聲地合攏。

  神廟內部的空間遠比外面看到的更加宏偉空曠,也更為壓抑。空氣冰冷、凝滯,瀰漫著濃重的蠟燭燃燒後的蠟油味,以及一種更深的、難以言喻的、類似古老石頭和地下水的混合氣息。

  無數形態各異、面容模糊或獰的巨大石雕沿著高聳的牆壁肅立,如同沉默的巨人守衛,它們空洞的眼窩俯視看下方渺小的來客。雕像腳下,一排排細長的紅燭在青銅燭台上靜靜燃燒,燭火微小而穩定,散發出昏暗的紅光,勉強驅散近處的黑暗,卻將更遠處的空間襯托得如同無垠的虛空,那些紅光就像點綴在黑色天鵝絨上、遙遠得令人心悸的星辰。

  在神廟中央,是一個巨大的圓形水池,直徑足有十尺。池水在四周無數點搖曳紅燭的映照下,呈現出一種極致的、吞噬一切光線的墨黑,仿佛不是水,而是融化的夜色本身。

  池邊,一個穿著極其樸素、沒有任何紋飾的深灰色外套的身影席坐在水池的邊緣,背對著入口。

  他的手伸進那墨汁般的水池裡,五指張開,緩緩地、毫無目的地划動著水面,帶起幾乎看不見的漣漪,而慈祥之人就在他的身後。

  聽到艾莉亞刻意放重的腳步聲在空曠大殿中迴蕩,慈祥之人緩緩回過頭,只是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幅度小得幾乎難以察覺,便轉回頭,繼續對著水池邊那個一直沉默坐著的中年男人說話,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迴蕩在寂靜的大殿中:

  「你還沒到最後的時刻,沒必要急著尋求神明的禮物。」他的話語平靜,沒有波瀾。

  那中年男人緩緩收回泡在水中的手。水珠順著他保養良好、指節分明的手指滴落。他掏出一塊質地精良的亞麻手絹,慢條斯理地、仔細地擦掉手上的每一滴水。

  他的衣著看似樸素,但艾莉亞一眼就看出那深色外套的羊毛質地極其細密柔軟,剪裁合身,是布拉佛斯上層階級偏好的低調奢華風格。

  他緩緩搖頭,動作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絕望,聲音沙啞:「沒關係-我在乎的一切,都已經離我而去了。」

  他抬起頭,望向慈祥之人,眼中空空洞洞,沒有任何神采,「我願意獻上我所有的一切,每一枚硬幣,每一寸土地,只求神明賜予我那份禮物-和遲來的公道。」

  慈祥之人沉默著。巨大的殿堂里只剩下蠟燭燃燒時細微的啪聲,以及池水偶爾被無形氣流帶起的微弱漣漪聲。

  兩人對視著,時間仿佛凝固了。良久,慈祥之人才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穩:「你的請求,神明已經聽到。」

  他看著中年人空洞的眼睛,「雖然路途艱難,荊棘遍布,但你想要的,神明終會賜予你。」

  中年男人木然地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答案既不感到意外,也沒有多少欣喜。

  他動作有些僵硬地站起身。這時,一個瘦小的、穿著同樣樸素灰袍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從一根巨大雕像的陰影里走了出來,是那個總在玩猜謎的「流浪兒」。

  流浪兒沒有任何言語,只是朝著側殿的方向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中年男人便默默地跟在她身後,步履沉重地離開了中央水池,走向神殿深處那些更加幽暗的迴廊。

  那裡是千面之神最終賜下「禮物」的靜室。

  待中年男人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遠方,艾莉亞才走上前幾步,停在慈祥之人身後幾步遠的地方。

  她的目光追隨著那消失的背影,探究道:「他是誰?」

  「一個被命運車輪碾碎了所有希望的人。」慈祥之人的回答簡潔而抽象,他沒有回頭,目光似乎依舊停留在墨黑的池水上。

  艾莉亞的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我見過很多被生活壓垮的人,」她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質疑的鋒芒,「在碼頭,在貧民窟,在賤民區—他們眼中的絕望能灼傷人。


  但他們可穿不起那樣質地的外套。」

  在布拉佛斯,真正的權勢往往隱藏在看似樸素的奢華之下,那個男人身上的細節騙不過她的眼睛。

  「權勢,財富,地位—」慈祥之人終於緩緩轉過身,面對艾莉亞。

  他深灰色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她,裡面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在神明面前,它們與塵埃無異,毫無價值。」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給艾莉亞時間消化這句話,然後補充道,語氣帶著一絲洞悉世事的淡漠,「而且,總有比他權勢更大、財富更多的人能讓他絕望地跪倒在這池水邊。」

  艾莉亞迎看他的目光,沒有退縮,但眼中的好奇並未完全消散。在她獲得那件一面黑一面白的侍僧服之前,慈祥之人幾乎從不向她解釋任何事,每一個指令都如同謎題。現在,這解釋本身也如同謎面。

  「他的痛苦,」慈祥之人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繼續說道,聲音低沉了幾分,「源於徹底的失去。他的父母早已歸於塵土,他心愛的妻子也先他一步被病魔帶走。而他唯一的兒子,一個被他寄予厚望的年輕人,落入了精心設計的商業陷阱,被最信任的合伙人背叛,不僅輸掉了家族積累數代的財富,更背負了無法償還的巨額債務。最終,那年輕人選擇了從泰坦巨人雕像的肩上躍下,結束了一切。」

  艾莉亞沉默地點了點頭。這樣的故事在七國,在布拉佛斯,或許每天都在上演。權勢的傾軋,財富的陷阱,足以摧毀任何看似堅固的堡壘。她理解了那份絕望的重量。

  「是誰?」艾莉亞追問,身體微微前傾,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像出鞘的劍,「告訴我目標的名字,他在哪裡?」

  她自然而然地認為,慈祥之人告訴她這些,意味著那個設下陷阱、逼死他兒子的合伙人,就是她此行的目標。

  但是慈祥之人卻緩緩地搖了搖頭,動作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他和你無關。他的路,由其他人去完成。」他不再看艾莉亞,目光似乎穿透了神殿的牆壁,投向更遠的虛空,「跟我來,孩子。」

  他站起身,動作沒有絲毫拖咨。那身樸素的灰袍在他身上顯得異常挺括。他沒有再多言,轉身向大殿側面一條被陰影籠罩的拱廊走去。艾莉亞壓下心頭的疑惑,快步跟上。

  拱廊不長,通向一個相對較小的側廳。這裡的陳設依舊簡單,但比中央大殿多了幾分「人」的氣息。牆壁上掛著幾幅描繪著抽象符號的掛毯,顏色黯淡。

  幾張樣式普通、沒有任何雕飾的高背木椅圍著一張同樣樸實的深色木桌擺放著。幾支白蠟燭在桌上的燭台里穩定地燃燒,提供著比外面紅燭更明亮些的光線。

  「坐吧。」慈祥之人走到桌邊,隨意地拉開一張椅子,示意艾莉亞。

  艾莉亞依言拉開另一張椅子坐下。椅子對她來說有些高了,她的雙腳懸空,離地面還有一小段距離。

  她習慣性地將腳在椅子腿中間的橫檔上墊了墊,找到了一個穩固的支點,小小的身軀坐得筆直,自光炯炯地看向慈祥之人。

  慈祥之人也在她對面坐下。他雙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深灰色的眼眸在燭光下顯得更加深邃,如同兩口古井,牢牢地鎖定了艾莉亞。

  「你是誰?」他問道,聲音不高,卻像一道無形的繩索。

  「無名之輩。」

  「但你來自維斯特洛。」

  「是的。」艾莉亞坦然承認,同時心中掠過一絲警惕的疑惑。

  這似乎與任務無關?他為何要強調這個?

  慈祥之人點了點頭,仿佛她的回答完全在預料之中。

  「三天之前,」他開始了講述,聲音平緩,如同在誦讀一卷古老的經文,「一個絕望的母親,帶著她所能搜集到的最後一點財產一一幾件舊首飾,一小袋磨損的銀幣,還有一張發黃的委任狀一一來到這裡。她跪在神像前,泣不成聲,向神明控訴,河間地崛起的一個偕主,殘忍地殺害了她唯一的兒子一一一個忠誠的年輕騎士,僅僅因為他不肯向偕主屈膝效忠。主不僅奪走了她兒子的生命,更以無稽的罪名剝奪了她們家族世代相傳的小小城堡和賴以為生的土地,將她和她的老僕趕進了荒野,任其自生自滅。」

  他敘述看悲慘,語氣卻依舊沒有起伏,「千面之神垂聽了她的哭訴,感受到了她獻祭一切的決心。我們賜予了她渴求的、永恆的安寧禮物,終結了她的痛苦。」

  他微微停頓,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艾莉亞身上,加重了語氣:「但是,對於她口中那個盤踞在河間地、以血腥手段撰取權力的臀主,神殿認為,沒有比你更合適去審視他的『兄弟」了。」

  「殺掉他?」艾莉亞的指尖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心臟的跳動似乎加快了一瞬。河間地—那是她曾經的家園附近,戰火燃燒最熾烈的地方之一。

  「不。」慈祥之人緩緩搖頭,否定了她最直接的想法。他的目光變得無比深邃,仿佛蘊含著整個世界的秘密。「神明不需要你直接賜予他禮物一一至少現在不需要。神明將通過你的眼晴去觀察他的一切行為,通過你的耳朵去聆聽他的一切言語,通過你的心去感受他的靈魂。你將成為神明在世間的感知。你的所見、所聞、所感,將匯聚成清晰的圖景,

  呈於神前。」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信服的莊嚴,「最終,神明會通過你的心,向你揭示袖的意志。會告訴你,這個人,是否值得收下那份來自絕望母親的、遲來的禮物。你的任務,是去見證,去傾聽,去判斷。然後,等待神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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