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窖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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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9章 窖冰人

  清晨的曦光穿透貝勒大聖堂高聳的七彩玻璃窗,將斑斕的光影投射在冰冷的白色大理石地面上空氣中瀰漫著陳年石料、焚香以及無數信眾匯聚而成的溫熱氣息。

  宏大的穹頂之下,迴蕩著剛剛結束的晨禱餘音,修士們低沉的吟誦聲似乎還在石柱間縈繞。

  身穿樸素灰褐色長袍的修士和虔誠的信徒們,正有序地離開中央祈禱區,向側翼的食堂移動。

  他們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大廳里激起輕微的迴響,一張張面孔在晨曦的光影中顯得肅穆而疲憊。

  食堂里,長條木桌排列整齊,空氣里混合著新鮮出爐的黑麵包的焦香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霉味這是君臨城龐大建築群難以完全避免的氣息。

  兩個年輕的學徒,穿著沾有麵粉和爐灰的粗布圍裙,正費力地推著一輛沉重的木製推車,在狹窄的桌間通道中穿行。

  推車上堆滿了切割整齊、表皮深褐發亮的黑麵包塊,旁邊是一個箍著鐵圈、幾乎有半人高的木桶,桶口散發著新鮮牛奶特有的、略帶腥氣的甜香。

  學徒們小心翼翼地避開長凳的邊角,將麵包和盛滿牛奶的木杯分發到每一位等待著的「兄弟姐妹」手中。

  領取食物的修士和信徒們低聲致謝,默默進食,只有杯碟輕微的碰撞聲和咀嚼聲在食堂里瀰漫在靠近食堂入口處一張稍顯獨立的桌子旁,劉易剛剛結束了他個人的祈禱。

  他身姿挺拔,穿著一件剪裁合體但樣式樸素的深藍色外衣,腰間束著一條鑲有銀扣的皮帶,上面掛著一柄樣式簡潔的短劍。

  他雙手合十置於胸前片刻,指關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隨後才緩緩放下,端起面前的木杯,抿了一口溫熱的牛奶,目光轉向坐在他對面的總主教。

  總主教,此刻正用小勺攪動著杯中的牛奶,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溝壑縱橫,眼神銳利而充滿智慧,仿佛能洞穿人心。

  「總主教,」劉易的聲音低沉而清晰,打破了兩人之間短暫的沉默,「審判的日子,最終確定了嗎?」

  總主教停下手中的動作,端起杯子,卻沒有立刻喝,只是緩緩地搖了搖頭。

  「還沒有最終定論,劉易兄弟。」他嘆了口氣,眉宇間也凝聚著一絲無奈,「凱馮爵士那邊」一直在用各種理由推塘。他的回覆始終是:太后陛下尚未準備好。」

  劉易的嘴角向下撇了撇,形成一個略帶譏消的弧度。

  「準備?」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這又不是需要太后親自握劍下場。代理騎士的存在不就是為了這個嗎?讓代理騎士站出來,履行他們的職責,這還需要太后準備什麼?」

  總主教敏銳地捕捉到了劉易話語中不同尋常的焦躁。他將手中的小勺輕輕擱在桌上,發出輕微的「嗒」聲,身體也微微轉向劉易,深褐色的眼眸直視著對方:「劉易兄弟,你的心緒似乎比這晨禱的鐘聲還要急促。河間地那邊—是否出了什麼變故?」

  劉易深吸了一口氣,環視了一下四周,確認近旁無人特別留意他們的談話,才將聲音壓得更低,語速卻快了幾分:「是赫倫堡方向傳來的急報。戴瑞城的軍隊,正在大肆出兵,追剿無旗兄弟會的殘部。」

  他用勺子輕輕敲了敲杯子的邊緣,「問題在於,那附近的村莊,許多村民私下裡都同情甚至暗中支持無旗兄弟會。戴瑞城的佛雷家軍隊,便以此為藉口,以「協助土匪』的罪名,已經襲擊了好幾個村莊。」

  總主教的眉頭緊緊鎖了起來,握著杯子的手微微用力,指節有些發白:「佛雷家族——-他們手上還沾著違背神聖賓客權利的鮮血·

  「正是如此。」劉易接口道,,「那些被襲擊的村民,家園被毀,親人離散,走投無路之下,

  逃向了我們神眼聯盟控制區的邊緣,尋求庇護。現在,戴瑞城已經正式向我們發出抗議,措辭強硬地要求我們立刻交出這些『逃犯」村民。」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慶幸也有一分沉重,「萬幸,我們在當地派駐的事務官果斷行動,帶著領地的衛兵擊退了戴瑞城派來抓人的一小隊騎士。但事務官在信中明確表示了他的擔憂:戴瑞城現在是佛雷家族在掌控。佛雷家貪婪且記仇,這次小規模的衝突,極有可能被他們利用,將摩擦迅速升級為一場針對我們神眼聯盟的戰爭。他們迫切地等待我的指令,下一步該如何應對。」

  「佛雷家族」總主教重複著這個家名,語氣冰冷,「他們在河間地經營了數百年,根深蒂固。更糟糕的是,在剛剛過去的這場席捲七國的戰爭中,他們的領地幾乎沒有受到波及。相反,憑藉著蘭尼斯特家族的支持,他們甚至吞併了鄰近不少弱小貴族的土地,實力反而膨脹了。」


  老修士的分析一針見血,「而且,劉易兄弟,你之前果斷出兵奪取藍波堡,並在周邊領地強力推行對光明之源的信仰,這一系列雷霆手段,恐怕讓不少河間地的大小領主都感到了不安和威脅。

  他們此刻,正像躲在陰影里的狐狸,伸長脖子觀望著我們與君臨、與佛雷家的一舉一動。如果我們在此刻對戴瑞城的挑畔示弱,或者被君臨的審判拖住手腳·—」

  「我擔心的就是這個!」劉易的手指重重敲擊了一下桌面,引得隔壁桌一位正在安靜吃麵包的老修士側目看了一眼。

  劉易立刻收斂了動作,但語氣中的緊迫感絲毫未減,「如果戴瑞城在佛雷家的慫患甚至直接支持下,執意要與我們金色黎明為敵,那些原本就搖擺不定、心懷不滿的領主,很可能趁機倒向他們,或者至少暗中提供便利。屆時,我們神眼聯盟的領地,將面臨一場來自多個方向的圍攻!」

  總主教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充滿了嚴肅:「守得住嗎?」這是最核心的問題。

  劉易挺直了腰背,不以為然地說道:「如果全面動員,將神眼湖周邊所有能拿起武器的男人都召集起來,依託我們新建的防禦工事和民眾的信念,守住核心領地,絕對沒有問題!」

  但隨即又流露出一絲憂慮,「但是,我的總主教大人,戰爭一旦爆發,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我們好不容易才在廢墟上重建起來的一切一一那些剛剛蓋好、還沒來得及刷漆的新房子;田地里正在抽穗、眼看就要迎來收穫的莊稼;集市上剛剛恢復的些許生氣一一所有這些,都將在戰火中化為烏有。土兵的鮮血會染紅神眼湖的水,孤兒寡婦的哭聲會再次響徹村莊。我們付出巨大代價才贏得的這點喘息之機,這點重建的成果,會被徹底摧毀。」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所以,最好的辦法,是儘快解決君臨這邊懸而未決的審判。然後,我親自率領一支精兵,以雷霆之勢回師河間地。必須給戴瑞城的佛雷家,以及所有蠢蠢欲動的人一個永生難忘的教訓!讓他們明白,挑畔神眼聯盟、迫害尋求光明庇護的平民,需要付出何等慘重的代價。只有用足夠強硬的態度和力量,才能震憶宵小,迫使他們收斂爪牙,為我們贏得更長久的和平建設時間。」

  總主教沉默了片刻,布滿皺紋的臉上神色變幻,顯然在權衡著君臨審判與河間地危機的輕重緩急。最終,他緩緩地點了點頭,眼神變得堅定。

  「你說得對,劉易兄弟。雖然通過神聖審判太后的罪行公之於眾,對淨化信仰、凝聚人心至關重要。但是,」他加重了語氣,「守護那些已經將身心託付給光明之源、尋求我們庇護的信徒,更是諸神賦予我們不可推卸的首要職責!信徒的安全和福證,是信仰得以紮根生長的土壤。」

  他拿起桌上的一塊黑麵包,用力瓣下一小塊,卻沒有吃,只是握在手心,「這樣吧,用過早飯,我立刻動身,親自去一趟紅堡。我要面見攝政王凱馮·蘭尼斯特爵士,當面陳說利害,務必要他立刻、明確地給出審判的日期!不能再讓他們以『太后未準備好」這種荒謬的藉口拖延下去了。」

  兩人不再言語,各自默默吃完了面前簡單的早餐一一黑麵包和牛奶。食堂里的人漸漸稀少,修士們開始各自忙碌。

  很快,總主教站起身,回到自已的寢室換上了禮袍,然後來到了聖堂的大門外。

  幾名身著繡有七芒星圖案白色長袍的大主教和高階修士立刻無聲地聚攏到他身邊。

  總主教簡短地吩咐了幾句,其中一人快步離開,去召集衛隊。不多時,一隊十幾名身穿閃亮銀甲、披著彩虹條紋披風的戰士之子便在大廳外的迴廊下集結完畢,他們的鎧甲在穿過廊柱的陽光下閃爍著冷冽的光芒。

  總主教在眾人的簇擁下,走出了貝勒大聖堂宏偉的正門,踏上了通往紅堡的石階大道。

  目送總主教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聖堂外的街道轉角,劉易並未立刻離開。

  他獨自在戰士的神像前又坐了片刻,手指無意識地摩著佩劍的握柄,眼神望向高窗外陰沉沉的天空,似乎在思考著河間地的局勢,又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終於,他站起身,沒有走向聖堂前門,而是轉向了聖堂深處,穿過一道不起眼的側門,進入了相對僻靜的後院。

  貝勒大聖堂的後院與前面宏偉肅穆的主建築群截然不同。這裡更像一個稍大的庭院,地面鋪著磨損嚴重的石板,角落裡生長著一些頑強的雜草。

  幾棵古老的榆樹伸展著結的枝幹,在深秋的寒意中掛著幾片枯葉。

  庭院一側靠著高牆的地方,有一個用白色石材搭建的涼亭,原本可能是供修士們夏日避暑讀書之用,此刻卻被臨時徵用,改造成了一個簡易的鍊金實驗室。


  涼亭的石桌上,擺放著各種奇形怪狀的器皿:厚壁的陶罐、細長的玻璃導管(儘管工藝粗糙,

  氣泡雜質頗多)、大小不一的陶碗陶杯、研缽、石日,還有幾個用木塞緊緊封住的玻璃瓶,裡面裝著顏色各異的粉末或結晶體。

  空氣中飄散著一股刺鼻的、混合著硫磺、金屬和某種酸液的獨特氣味,與聖堂前殿的焚香氣息格格不入。

  一個身形瘦削、穿著不合身舊袍子的少年正背對著庭院入口,全神貫注地在石桌前忙碌著。

  他正是十三歲的鍊金術士學徒,貝特朗。他小心翼翼地用一把小鐵勺留起幾勺暗綠色的綠礬礦粉,放入一個厚壁陶罐中,然後仔細檢查著連接這個陶罐和另一個作為接收器的陶罐之間的那根手工燒制的陶土導管,確保接口處用濕泥封得嚴嚴實實。

  他的動作顯得有些生澀,但眼神卻異常專注,額頭上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仿佛在進行一項神聖的儀式。

  腳步聲驚動了少年。貝特朗猛地回頭,看到劉易高大的身影正穿過庭院向他走來。

  他臉上瞬間掠過一絲慌亂,隨即立刻放下手中的鐵勺,站直身體,雙手在髒兮兮的袍子上侷促地擦了擦,然後交叉放在身前,恭敬地行了一個略顯笨拙的鞠躬禮,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緊張:「光明使者大人!」

  「嗯,」劉易走到涼亭邊,目光掃過石桌上的實驗裝置,最後落在其中一隻陶杯上。杯底有一層薄薄的、無色透明的粘稠液體,在陰天的光線下微微反光。

  「還在忙?我打擾你了?」他的語氣很平淡,聽不出喜怒。

  「沒有沒有!」貝特朗連忙擺手,急切地解釋道,「我正在為下一步實驗做準備。你—-你要看一下嗎?」

  他眼中閃爍著期待的光芒,像一個急於展示自己作品的孩子。

  「不必了。」劉易搖了搖頭,「我記得你昨天報告說,用綠礬乾餾製取——那種『綠礬油」的實驗,已經成功了?」他用了貝特朗能理解的鍊金術語。

  「是的,大人!」貝特朗立刻點頭,臉上露出一絲小小的自豪,但很快又被謹慎取代,「目前收集到的—就是這些了。」

  他指了指那隻陶杯,語氣帶著歉意和惋惜,「前面失敗的次數太多了,浪費了不少綠礬礦石。

  剩下的原料,估計只夠今天再做一次小規模嘗試。」

  他想起之前一次次失敗時那嗆人的煙霧和毫無所得的淚喪,聲音低了下去。

  用綠礬乾餾製取濃硫酸的方法,並非維斯特洛本土鍊金術的產物。

  這是劉易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知識碎片,是他在遙遠的青少年時期,於初中時,從一本「參考書」中偶然看到的補充記載。

  濃硫酸,這種被鍊金術士們稱為「強水」或「礬油」的危險液體,是許多更複雜鍊金產物的基礎原料。

  以維斯特洛目前整體落後的技術水平,大規模工業化生產濃硫酸無異於天方夜譚。但利用簡陋的土法,在實驗室級別的環境下少量製備一些,驗證其可行性,並嘗試解鎖其下游應用,卻是完全可能的。

  方法本身並不複雜:一個厚壁陶罐作為反應發生裝置,另一個作為冷凝收集裝置,兩者之間用耐腐蝕的陶管連接密封。將裝有綠礬的發生器加熱到極高的溫度,綠礬便會分解,釋放出刺鼻的三氧化硫氣體。

  這些氣體通過陶管進入接收器,在相對低溫的環境下重新凝結,就得到了這種無色透明、狀如油脂、卻蘊含可怕腐蝕力的液體。

  「夠了。」劉易的目光從陶杯上移開,看向貝特朗,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這種液體極其危險,灼燒皮肉,腐蝕金屬,吸入其煙霧也會嚴重損傷肺腑。它能驗證這種製備方法的可行性,

  目的就已達到。把剩下的那點綠礬用完,這個項目就暫時擱置。沒有我的明確指令,絕不允許你獨自操作這個流程,明白嗎?」

  貝特朗立刻挺直腰板,用力點頭:「是!我明白了,光明使者大人!我會嚴格遵守你的命令,

  完成最後一次實驗後就封存裝置。」

  劉易抓起少年的手,看見有幾塊被酸液灼傷的痕跡,皺起眉頭矚附道,「下次再遇到灼傷,第一時間去找聖堂里的烈日行者幫你處理,不要拖延。早知道,你的手和技能對於光明的事業非常重要。」

  說罷,一道幾乎發白的金色光芒從天而降,落在少年頭上。

  少年咬著牙深吸了一口氣,身上、皮膚上乃至肺里受到的傷害都一掃而光。


  「明白了,大人,我下次一定注意。」

  話雖這麼說,可是貝特朗一刻也不敢讓自己放鬆下來。

  自從他偶然間在大聖堂的廚房幫工,聽其他僕役閒聊時得知,眼前這位如同傳奇般的「光明使者」大人,已經正式收下了三名學生,他心底那份被壓抑的渴望就再也無法遏制。

  成為一名真正的鍊金術土,是他從懂事起就深埋心底的夢想,而成為這位能帶來「神跡」的光明使者的學生,更是他所能想像的最崇高的機遇。

  因此,除了必要的吃飯和短暫的睡眠,他幾乎把所有時間都泡在這個簡陋的後院涼亭里,像著了魔一樣拼命完成劉易布置下來的每一個任務一一研磨礦石、記錄溫度變化、觀察反應現象、清洗那些散發著怪味的器血-他近乎自虐般地壓榨著自己的精力,試圖用勤奮和成果來打動劉易。

  劉易也曾幾次溫和地勸他注意休息,但少年眼中那種近乎偏執的堅持和渴望,讓劉易最終選擇了默許。或許,這種近乎瘋狂的專注,本身就是一種天賦。

  「嗯」劉易沉吟著,目光在涼亭內簡陋的實驗器材上掃過,似乎在思考下一個課題。

  片刻後,他開口問道:「那麼,貝特朗,另一種『強水」——『硝水」,這種東西,你以前在鍊金術士公會學習時,可曾聽聞過?或者,你的導師們是否提及過它的製備方法?」

  貝特朗聞言,立刻在腦海中飛快地搜索著所有讀過的羊皮捲軸和聽過的智者教誨。

  幾秒鐘後,他肯定地搖了搖頭,臉上帶著一絲困惑:「沒有,光明使者大人。我從未在任何一本鍊金典籍上,或者從任何一位公會『智者」的口中,聽到過『硝強水」這個名稱。也許是我學識淺薄,孤陋寡聞;也可能」

  他猶豫了一下,「也可能是因為它在不同的地方或學派中,有著完全不同的別名。你能告訴我,它通常是用什麼原料製備的嗎?或許從原料入手,我能找到些線索。」

  「主要原料是硝石,」劉易指了指石桌角落一個空著的陶罐,之前裡面裝著的硝石粉已在莫特家製造「神火」時消耗殆盡,「以及,」他頓了頓,目光轉向那隻裝著濃硫酸的陶杯,「就是你現在製取出來的這種「綠礬油」。將兩份精細研磨的硝石粉末,與一份這種「綠礬油」混合,經過一系列·-嗯,需要精確控制溫度和冷凝的複雜工藝後,就能得到另一種同樣具有極強腐蝕性的油狀液體,那就是「硝水」。你仔細想想,無論是成品,還是類似的製備過程描述,真的完全沒有印象?」

  劉易需要確認維斯特洛的鍊金術是否已經觸及這個領域。

  貝特朗再次仔細回想,眉頭緊鎖,最終還是迷茫地搖了搖頭:「沒有大人,我確實從未聽聞過這種產物。」

  與此同時,一股強烈的、無法抑制的好奇心瞬間點燃了他的眼睛,讓那雙原本因缺乏睡眠而有些疲憊的眸子瞬間亮了起來,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閃爍著求知若渴的光芒。

  「但是!」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拔高,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熱切,「我可以嘗試!我可以學習!只要你告訴我方法,無論多麼複雜困難,我都願意去試,去學!請你———請你教教我吧!」

  他向前邁了一小步,雙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身體微微前傾,充滿了懇求的意味。

  「完全沒有麼」劉易雙手抱在胸前,眉頭深深鎖起,指節在結實的手臂上輕輕敲擊著,心中忍不住對這個世界的鍊金術水平再次腹誹起來。

  在他的故鄉,濃硝酸的製備方法並非秘密。歷史上,早在公元八世紀,一位來自遙遠東方波斯、名叫賈比爾·伊本·哈揚的偉大鍊金術士,就率先用硝石與明礬或綠礬共同加熱的方法製得了它。

  後來,這個方法被後人不斷改進,演變為效率更高、更易控制的硝石與濃硫酸反應法。這幾乎是近代化學工業起步的一塊重要基石。

  然而,在維斯特洛這片大陸上,掌握著知識命脈的鍊金術士公會,居然連這種基礎性的強酸都尚未掌握?這種巨大的技術代差,讓劉易在感到一絲優越感的同時,也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荒謬和·..隱隱的鄙視。

  這裡的「智者」們,到底在研究些什麼?

  「無妨。」劉易放下手臂,臉上的神色恢復了平靜。他看著眼前這個滿眼熱切、充滿可塑性的少年,決定親自引導。

  「既然沒有現成的路,那我們就自己開一條。今天下午我沒有其他緊要事務,晚些時候,我會親自指導你如何製備這種『硝水」。不過,」他指了指那個空陶罐,「硝石已經用光了。我們得先去弄些硝石來。我記得鍊金術士公會應該有存貨。」


  「大人!」貝特朗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急忙開口,「其實購買硝石,不一定非要去鍊金術士公會找那些『智者」們。」

  他小心地觀察著劉易的表情,繼續道,「我們可以直接去找『窖冰人」購買!價格比鍊金術土公會便宜得多,而且量也更容易保證。」

  「「窖冰人』?」劉易對這個名詞感到陌生,「他們是做什麼的?」

  「他們是專門製作冰塊的手藝人,大人!」

  貝特朗解釋道,「他們長年累月地在君臨城各處收集硝石一一從老房子的牆根角落、廢棄的墓穴、甚至—.呢—公共廁所的地面,刮取那些自然形成的白色結晶。收集到的硝石,他們主要用來在夏天製作冰塊售賣。據說他們的祖先也曾是鍊金術士公會的成員,後來才分化出來專營此道。

  現在鍊金術士公會的智者們,有時也會向他們採購硝石呢,因為直接從他們手裡買,比公會自己派人去收集要方便划算。」

  貝特朗曾經向劉易提到過,在遙遠炎熱的多恩,陽戟城外一個叫坂田鎮的地方,蘊藏著儲量豐富的天然硝石礦脈。

  劉易對此極為重視,已經將尋找並控制該礦脈的任務交給了愛麗絲。然而,多恩路途遙遠,環境複雜,愛麗絲在那邊根基淺薄,進展緩慢。遠水解不了近渴,眼前的實驗急需硝石。

  「我們直接去找他們買?」劉易思索著貝特朗的建議,「他們把硝石賣給我們,那他們自己用什麼來製冰呢?生意不做了?」

  貝特朗聞言,忍不住抬手指了指頭頂陰霾密布、寒風料峭的天空,又低頭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略顯單薄卻依舊裹緊了的舊袍子,臉上露出一個「你看這天氣」的表情。

  「大人,」他語氣帶著幾分少年人的直白和肯定,「你瞧瞧這天氣,陰沉沉的,風颳在臉上還帶著冰碴子。這種時候,君臨城裡除了極少數奢華無度的貴人,誰還會花大價錢去買窖冰人的冰塊來冰鎮葡萄酒?硝石這東西,只要肯花力氣去城裡那些椅角晃里搜羅,總能找到一些,無非是多跑跑腿。可金龍呢?」

  他攤了攤手,「那可是實打實的,難掙多了!你相信我,只要你開口,帶著足夠的金龍去找他們,他們絕對樂意賣,要多少有多少!對他們來說,現在把硝石換成錢存起來,等夏天快到了再去收新的,才是聰明的做法。」

  劉易順著貝特朗的手指抬頭看了看灰濛濛的天空,一陣冷風吹過庭院,捲起幾片枯葉。

  確實,在這秋意濃重的時節,冰塊的需求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他又看了一眼涼亭角落裡,那堆用於加熱綠礬的柴火尚未點燃,冷灶無煙。

  「有理。」劉易點了點頭,迅速做出了決定,「既然如此,今天上午的綠礬實驗也不必急著做了。趁著現在天色還算明亮,風也不算太大,我們這就動身,去找你說的窖冰人,問問硝石的價格。」

  他頓了頓,補充道,「正好,製備『硝水」的過程中,為了控制反應溫度,防止過於劇烈的沸騰,還需要用到大量的冰塊來冷卻冷凝器。讓窖冰人一起來幫忙想想辦法,看能不能一併解決。」

  窖冰人,這群依靠硝石製冰手藝謀生的工匠,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君臨城獨特生態的一個縮影。

  這座城市坐落在黑水河畔,面朝狹海,在漫長的夏季,悶熱潮濕的空氣如同無形的厚毯,籠罩著每一個角落。

  當貴族老爺和富商們窖藏的天然冰塊在盛夏結束前就消耗殆盡後,對那一絲冰涼滋味的渴望,

  便催生了對窖冰人的需求。

  製冰的原理:將大量硝石投入一個大水槽中溶解。硝石溶於水的過程會劇烈吸收熱量,導致水溫驟降。

  此時,將盛滿清水的密封容器一一通常是銅盆或厚陶罐一一放入這冰冷的硝石溶液中,容器內的清水便會逐漸凝結成冰。

  在炎炎夏日,一塊來自窖冰人之手的、冒著絲絲寒氣的冰塊落入昂貴的青亭島金葡萄酒中,足以讓任何酷熱難耐的貴人甘願付出遠超其價值的金龍幣。

  因此,這門看似不起眼的手藝,在特定的季節里,足以養活一個行當的人。

  根據貝特朗的介紹,窖冰人們並非聚居在鋼鐵街或鍊金術士公會附近,反而大多盤踞在醃肉街這條街道得名於其遍布的肉鋪和醃漬作坊,空氣中常年瀰漫著生肉、血水、鹽粒以及各種香料混合而成的濃烈氣息。

  或許是因為醃肉作坊在加工過程中也需要低溫環境來防止腐敗,對冰塊有零星需求?又或者僅僅是這裡的租金相對低廉?貝特朗也說不清緣由。


  從宏偉肅穆、瀰漫著神聖氣息的貝勒大聖堂,到充斥著市井喧囂和複雜氣味的醃肉街,中間只隔著兩個擁擠的街區。

  劉易帶上貝特朗,又點了四名精悍的親衛隨行。他們翻身上馬,馬蹄鐵敲打在君臨城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聲,穿過早起忙碌的人流。

  街道兩旁是鱗次櫛比的店鋪和低矮的民居,窗戶大多緊閉,煙鹵里冒出或濃或淡的炊煙。越靠近醃肉街,空氣中的腥腹和咸澀氣味就越發濃重,還混雜著污水溝和垃圾堆散發的腐敗氣息,與聖堂的潔淨感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在貝特朗的引導下,他們沒有在喧鬧航髒的主街上停留,而是拐進了一條更狹窄、更陰暗的背街小巷。

  巷子兩邊是高聳的、牆面斑駁脫落的房屋,晾曬的破舊衣物像褪色的旗幟在寒風中飄蕩。地面濕漉漉的,混雜著不明的污漬。貝特朗在一扇毫不起眼、油漆剝落殆盡的木門前勒住了馬。門板看起來相當厚重,但邊緣已有朽壞的痕跡。

  「就是這裡了,大人。」貝特朗率先跳下馬,走到門前,抬手敲了敲門環。沉悶的叩擊聲在小巷裡迴蕩。

  門內沒有立刻回應,反而傳來一陣急促的、帶著驚恐的腳步聲,接著是一個尖細的女聲,帶著哭腔和強烈的戒備,隔著門板傳來:「走開!你們走開!我們已經沒有錢了!一個銅板也沒有了!

  求求你們別再來了!」

  劉易眉頭微,目光投向貝特朗。少年鍊金學徒臉上也滿是困惑,顯然沒料到會是這種反應。

  他再次用力敲了敲門環,提高了聲音喊道:「是我!鍊金術士公會的學徒貝特朗!請問法爾科大叔在家嗎?我找他做生意!」

  門內瞬間安靜下來,仿佛連呼吸都屏住了。接著,門上約莫齊眼高度的一塊活動小木板被「」地一下拉開,露出一隻布滿血絲、充滿驚恐和警惕的藍色眼晴。

  那眼睛飛快地掃過門外的貝特朗,然後警惕地落在他身後騎在馬上的劉易和那幾名腰佩長劍、

  神情冷肅的親衛身上。

  「貝特朗?」門內的女聲帶著濃重的懷疑,聲音壓得更低,「你—-你來做什麼?你後面那些是什麼人?」

  她的目光死死盯住劉易,顯然被他的氣度和隨從的武裝震鑷住了。

  貝特朗皺緊了眉頭,不解地大聲說:「當然是來找你家談生意的!我身邊這位大人是我的僱主,光明使者劉易大人!他願意出好價錢,向你們採購硝石!」他頓了頓,語氣轉為關切,「布麗姬?裡面到底怎麼回事?你們遇到什麼麻煩了?」

  門內的女人一一布麗姬一一似乎被「光明使者」和「好價錢」這幾個詞觸動,猶豫了片刻。門板後面傳來門栓被費力拉開的「嘎吱」聲,沉重的木門被拉開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一個瘦弱的年輕女子出現在門縫裡。她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粗布裙子,外面套著一件同樣破舊的羊毛坎肩。

  金棕色的頭髮有些枯稿,胡亂地挽在腦後,臉上帶著營養不良的蒼白和長期驚恐留下的憔悴。

  當她看清門外騎在高頭大馬上、衣著雖不華麗卻質地精良、氣度不凡的劉易時,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慌亂和自卑。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彎下腰,行了一個極其笨拙的屈膝禮,聲音顫抖著:「大」-大人!對不起!請你原諒我的無禮!最近最近總有人來敲門討債,還有一些根本不認識的人,凶神惡煞地跑來砸門—我——我實在是害怕極了——」她一邊說著,一邊下意識地用身體擋住門縫,仿佛在保護著什麼。

  這時,一個約莫四五歲、同樣瘦小的小男孩從她身後探出頭來,緊緊抓住她破舊的裙擺,一雙褐色的大眼睛怯生生地、充滿好奇地打量著門外陌生的騎士和那個曾經熟悉的貝特朗哥哥。

  「不必道歉,姑娘。」劉易的聲音放得平緩了一些,試圖安撫她的緊張。

  他敏銳地注意到了小男孩眼中混合著恐懼和渴望的神情,尤其是那雙眼睛正盯著他腰間的皮囊那裡有時會放些方糖。

  劉易心中一動,伸手從皮囊里摸出一塊切割整齊、散發著甜香的方糖。他翻身下馬,走到門前,蹲下身,儘量讓自己的視線與小男孩齊平,將方糖遞過去,語氣溫和:「吃吧,小傢伙,很甜。」

  布麗姬慌忙想要阻止:「大人,這怎麼行——詹姆斯,不許—」但話未說完,小男孩詹姆斯眼中最後一絲猶豫被香甜的氣味徹底驅散。他像一隻敏捷的小老鼠,「嗖」地一下從女孩腿邊鑽出,飛快地從劉易手中搶過那塊潔白的方糖,看也不看就塞進了嘴裡,然後發出一聲滿足的、含糊不清的「唔」聲,轉身又迅速躲回了女孩身後,只露出半張臉,一邊用力吮吸著糖塊,一邊偷偷打量著劉易。


  布麗姬的臉瞬間漲得通紅,窘迫得幾乎要哭出來,手足無措地再次向劉易道歉:「對不起,大人!真的對不起!詹姆斯他—..他平時不是這樣不懂規矩的..他—.他只是很久沒..」她哽咽著,後面的話沒能說下去,眼中只有羞慚和深深的疲憊。

  「好了,不必再道歉了,小妹妹。」劉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語氣儘量顯得輕鬆,「一塊糖而已,不算什麼。我們是來談生意的,不是來責怪孩子的。」

  他看向布麗姬,目光溫和但帶著詢問,「你是法爾科大叔的家人?布麗姬?」

  他剛才聽到了貝特朗的稱呼,

  「是的,大人。」布麗姬低著頭,聲音兒若蚊吶。

  「光明使者大人,布麗姬是法爾科大叔的女兒,以前我來買硝石時,經常是她接待的。」

  貝特朗在一旁連忙確認,然後轉向布麗姬,語氣帶著關切和疑惑,「布麗姬,你父親呢?他在家嗎?我們這次需要買的量比較大,最好直接和他談。」

  聽到「父親」兩個字,布麗姬的身體猛地一塵,仿求被冰冷的寒風穿透。她原本就低著的頭垂得更低了,肩世無法抑藝地升始微微聳動。

  她用力咬著下唇,試圖細止仕將崩潰的情緒,但大顆大顆的眼淚還是不受控地湧出眼眶,順著蒼白消瘦的臉頰滾落,滴在冰冷骯髒的地面上。

  「我父親—」她的聲音破碎不堪,帶著π重的哭腔,每一個字竭像是從胸腔里艱難地擠出來,「他.他在前段時間城裡打仗圍城的時候被金袍子們予募去當民夫搬秩守城器械和石頭」她猛地吸了一下鼻子,抬起布滿淚痕的臉,「他.他沒能回來有人說是在搬秩石頭時被城牆上射下來的箭—.還有人說—是被野火」

  她再也說不下去,雙手捂住臉,壓抑的鳴咽聲從指縫間個露出來,瘦弱的身體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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