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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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7章 把戲

  「你打算怎麼做,把他們都殺了?」蘇爾特爾放下酒杯,杯底與石桌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打破了短暫的沉寂。

  「八千無垢者,而且建制完整,訓練有素。我想,他們不可能束手就擒,像待宰的羔羊。一旦衝突爆發,即便我們最終能贏,彌林城也會被鮮血浸透,城牆之內將寸草不留。」

  西茨達拉緩緩地搖了搖頭,動作帶著一種刻意的優雅。

  「當然不殺掉他們?那是最愚蠢、最得不償失的做法。彌林承受不起那樣的內耗。」

  他微微前傾身體,手肘撐在桌面上,雙手指尖相對,形成一個塔尖。

  「我們可以收買他們。這世上,從來就沒有亘古不變、堅不可摧的忠誠。所謂的忠誠,不過是價碼夠不夠的差別。只要籌碼足夠誘人,再堅固的堡壘也會從內部瓦解。」

  「讓他們活下去?」坐在西茨達拉左手邊的青年佐爾坦·佐·里札克猛地抬起頭,臉頰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濃密的眉毛緊緊擰在一起。

  「淵凱聯軍就在城外!我們好不容易盼到那個『解放者」·—那個龍女王—.」他提到丹妮莉絲時,語氣帶著明顯的輕蔑和恨意,「.——終於倒下了。難道我們要把她的爪牙放走?」

  「佐爾坦,」坐在蘇爾特爾旁邊的一位老人,格恩達拉·佐·納千用布滿皺紋的手輕輕拍了拍桌面,示意年輕人冷靜。

  「你還太年輕,看事情只看到表面那層光鮮的油彩。」

  老人緩緩搖頭,鬆弛的頸部皮膚隨之晃動。「你以為淵凱人進攻丹妮莉絲,就理所當然地成了我們的盟友?孩子,你忘了阿斯塔波的下場了嗎?」

  格恩達拉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警惕。

  「阿斯塔波已經被他們毀滅了-那些所謂的「賢主」,他們推翻了善主,卻不是為了什麼狗屁自由,而是為了掠奪!為了將那座城市徹底踩在腳下,成為新的主人。如果你膽敢打開城門,將淵凱的豺狼放進彌林,」他枯瘦的手指指向佐爾坦,語氣陡然變得嚴厲,「那麼彌林,必將成為下一個阿斯塔波!奴隸灣將只剩下一個淵凱,一個完整的、可以肆意買賣奴隸的港口。而我們,」他掃視在座的所有人,「我們這些彌林的偉主,要麼像阿斯塔波的善主一樣被吊死在城牆上,要麼就淪為淵凱人腳下搖尾乞憐的狗!這就是你想要的盟友?」

  「可是—」佐爾坦張了張嘴,臉上掠過困惑和不服氣,「他們不是打著『解放彌林」的旗號來的嗎?他們說要結束龍女王的暴政」他的聲音在老人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漸漸低了下去。

  格恩達拉顯然不打算繼續在這個問題上耗費口舌,跟一個被熱血沖昏頭腦的年輕人解釋政治的複雜和虛偽是徒勞的。

  他不再看佐爾坦,布滿老年斑的手重新握住酒杯,渾濁的目光轉向西茨達拉,提出了一個更為實際和尖銳的問題:「如果—-他們不接受收買怎麼辦?無垢者以絕對服從和悍不畏死著稱。女王雖然不在了,但她的命令或許已經刻進了他們的骨髓里。金錢,對一群沒有欲望的閹人來說,誘惑力有多大?」

  老人微微眯起眼睛,等著西茨達拉的回答。

  西茨達拉似乎早已思考過這個問題。他深吸一口氣,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小腹前,擺出一副成竹在胸的姿態。

  「如果金幣無法打動他們,」他清晰而緩慢地說道,「那麼我們就給予他們尊重和一條體面的退路一一和平地將他們送走。提供充足的糧食,保證他們安全離開奴隸灣。」

  他停頓了一下,讓這個提議在眾人心中沉澱。

  「別忘了,女王生前最大的夙願,從來就不是待在這片黃沙漫天的奴隸灣。她心心念念的,是她祖先的鐵王座,是維斯特洛的七國。我們可以利用這一點。」

  西茨達拉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我想辦法去說服她剩下的那些臣子們一一那個白甲騎土,那個大熊,還有那些投靠她的自由民頭目。告訴他們,帶著無垢者,滾回維斯特洛去!去實現他們女王未竟的夢想。這樣,我們的城市避免了戰火,免於被無垢者從內部摧毀的風險。同時,」他的眼神變得銳利,「即便城外的淵凱人看到無垢者離去,心生歲念,妄圖趁機攻城,我們也可以憑藉彌林堅固的城牆,把他們擋在外面。沒有無垢者,我們還有自己的衛隊,還有忠於我們的士兵。守住家園,足夠了。」

  格恩達拉沉默了片刻,布滿皺紋的手指在石桌上輕輕敲擊著,發出單調的篤篤聲。

  最終,他緩緩地點了點頭,鬆弛的頸部皮膚再次晃動。


  「可以這個方向,可行。」他沙啞地承認,但隨即話鋒一轉,渾濁的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位偉主,「只是這代價要打發走將近九千人一一八千無垢者,加上女王最原始的那批死忠班底,那些解放奴隸的頭目和他們的親信一一這可不是打發幾個乞弓。糧食、船隻、必要的『遣散費」,甚至可能還需要一些『承諾」這絕不是一筆小數目。不可能由某一家單獨承擔。」

  他的目光最終停留在西茨達拉臉上,「這必須由彌林城的偉主,我們所有人,共同承擔。」

  沉重的現實瞬間壓在了議事廳的空氣上。剛才還在討論宏大策略的偉主們,此刻不得不面對赤裸裸的黃金問題。空氣中瀰漫的薰香似乎也帶上了一絲銅臭。

  既然要出錢,自然沒有人願意做虧本的買賣,每個人都開始飛快地盤算著如何從即將到來的「盛宴」中,把自己付出的份額加倍、甚至數倍地撈回來。

  格恩達拉看透了眾人的心思。他咳嗽了一聲,聲音不高,卻足以讓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過來。

  「女王留下的勢力一旦離開,」他緩緩說道,每一個字都像在陳述一個即將到手的獵物,「那麼彌林城裡剩下的圓顱黨和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自由民」們——」他停頓了一下,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冷酷的光芒,「就成了抹上了最香甜蜜糖的蛋糕。如何分配,我們得好好商量一下。」

  他環視眾人,看到不少人眼中燃起了貪婪的火焰。為了分食的時候,不要因為爭搶而傷了彼此的和氣,甚至大打出手,提前約定好各自的配額範圍,是必須儘快定下來的事情。

  地盤、產業、能重新「招募」的勞動力—都需要明確歸屬。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議事廳內充斥著激烈的討價還價、精明的算計和偶爾爆發的低聲爭執。油燈的光芒在牆壁上投下晃動的人影,如同群魔亂舞。

  每一個家族都在竭力爭取更大的份額,為自己的利益寸土必爭。

  西茨達拉·佐·洛拉克在這場無聲的戰爭中展現了高超的手腕。他時而慷慨讓步,時而寸步不讓,巧妙地平衡著各方利益,同時也將最大的蛋糕一一包括原屬於女土的幾處重要產業、城中幾處關鍵區域的「管理權」,以及數量最為龐大的潛在「勞動力」配額一一不動聲色地劃歸到了洛拉克家族名下。

  當最終的口頭協議達成時,雖然每個人都有些疲憊,但眼中都閃爍著對未來收益的滿意光芒。

  洛拉克家族成為了最大的贏家,西茨達拉的臉上也終於露出了今晚第一個真正放鬆的笑容。

  「不過,」就在氣氛稍顯緩和之際,蘇爾特爾再次端起他那錫制的酒杯,卻沒有立刻飲用。

  他粗壯的手指摩著冰涼的杯壁,目光變得凝重而銳利,重新投向西茨達拉。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慮,打破了剛剛建立起來的短暫和諧。

  「女王真的死了麼?」他刻意停頓了一下,讓這個問題在寂靜的議事廳里迴蕩。

  「西茨達拉,並非我不信任各位大人信息來源的可靠性。但是—如果這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如果她只是詐死,為了引出所有對她心懷不滿的人—」他微微搖頭,花白的鬍鬚隨之輕顫。

  「那麼,我們今天在這裡商議的一切,我們所做的每一個決定,都將成為她日後審判我們、將我們釘死在城牆上的鐵證!我們所付出的一切代價,都將成為埋葬我們自己的墳墓。」

  西茨達拉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作為即將獲得最大利益的家族族長,也必須承擔最大的風險。

  他挺直了背脊,迎向蘇爾特爾審視的目光,聲音沉穩而堅定:「你的顧慮,蘇爾特爾,非常合理。懷疑是生存的智慧。」

  他微微頜首表示認同,隨即眼神變得決絕。「這個風險,必須有人去確認。作為計劃的核心推動者,洛拉克家族責無旁貸。明天,」他清晰地宣布,「我會親自去一趟大金字塔。以她丈夫的身份,求見女王的遺容。」

  他刻意加重了「遺容」二字。

  「如果我被阻攔,無法見到她,或者」他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異常冷硬,「或者我見到她,她還活著,呼吸著彌林的空氣·那麼,這就毫無疑問是一場針對我們的、徹頭徹尾的陰謀!

  我們將立刻終止所有計劃,銷毀今晚的一切記錄,並準備應對隨之而來的風暴。反之,」他的聲音重新變得冷靜,「如果她確實死了,冰冷地躺在她的石棺里·-那麼,我們就按計劃,放手行事!」

  西茨達拉的表態暫時安撫了眾人,但佐爾坦似乎想到了另一個更可怕的場景。


  他年輕的臉上露出擔憂,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石桌的邊緣。

  「那—如果無法和平解決呢?」他看向西茨達拉,又掃過格恩達拉和蘇爾特爾。

  「要知道,女王一死,就沒有人再能壓制她手下的那群怪物!一旦他們識破了我們的意圖,或者根本不願意接受任何條件,我擔心—」他的聲音壓低,帶著一絲恐懼,「他們會選擇玉石俱焚。拉著整座彌林城一起毀滅,給他們的女王陪葬!無垢者發起瘋來,可不管什麼後果!」

  蘇爾特爾的眉頭深深地皺了起來,在眉宇間刻下幾道深深的溝壑。

  「他們不至於如此無智吧?」他反駁道,試圖用理智驅散佐爾坦描繪的恐怖圖景。

  「淵凱和新吉斯的軍隊就在城外虎視!一旦我們和無垢者在城內爆發內戰,打得兩敗俱傷,城門無人守衛,城外的軍隊只會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湧進來!到那時,無論是無垢者,還是我們,」他指了指在座的所有人,「都難逃一死!他們會把我們和無垢者一起殺光,然後徹底接管彌林!這種同歸於盡的做法,對他們有什麼好處?」

  「難說!」佐爾坦堅持自己的判斷,用力地搖著頭,額前的碎發隨之晃動「今天白天,我就在金字塔附近。我親耳聽到,一個無垢者的隊長,用那種冰冷、毫無起伏的語調對他的士兵說:『如果米莎遭遇不測,真的離我們而去,那麼彌林——」他停頓了一下,那雙空洞的眼晴掃過周圍的建築,『——將為她殉葬。我們會拉著整座城市,一起下地獄。』」」

  佐爾坦模仿著無垢者那種特有的、毫無感情的語調,讓在場所有人都不寒而慄。

  「那語氣,絕不是在開玩笑!」

  「如果是這樣—」西茨達拉的臉色也陰沉下來,佐爾坦帶來的消息像一塊冰冷的石頭投入他原本還算清晰的計劃之中。

  他沉吟片刻,目光變得幽深。「那就不能不做好最壞的打算。我們·或許需要派使者再去跟城外的淵凱人接觸一下。試探一下他們的口風。」

  他看向格恩達拉,尋求這位老謀深算者的支持。「如果淵凱人願意合作,並且能給出可靠的承諾一一保證我們現有的地位、家族財產和特權不受侵犯一一那麼,在無垢者失控的危急關頭,我們可以考慮打開城門,將他們迎進來。」他的聲音冷酷而清晰,「條件是,他們必須優先解決掉城內的無垢者叛亂。至於代價」

  西茨達拉的視線掃過在座的其他偉主,最終落在格恩達拉身上。「其他人,那些圓顱黨、那些噪的自由民、那些低賤的工匠區—-就當做給賢主們的報酬吧。只要我們守好自己的金字塔、自已的宅院和產業,其他區域的損失,我們承受得起。」

  他頓了頓,眉頭緊鎖,顯露出一絲真正的困擾和懊惱。

  「可是—最大的問題在於溝通渠道。亞克哈茲·佐·亞扎克那個蠢貨,偏偏在達茲納克競技場被發狂的牲口踩成了肉泥!現在他死了,我連該去找誰談判都不知道!」

  亞克哈茲·佐·亞扎克是淵凱人的最高統帥,死在了白天發生在競技場的混亂里。

  議事廳再次陷入沉默,每個人的臉上都籠罩著一層陰霾。

  「那邊」就在眾人一籌莫展之際,格恩達拉蒼老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打破了沉重的寂靜。

  「淵凱人那邊我來想辦法。」他布滿皺紋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似乎在喚醒塵封的記憶。

  「亞克哈茲死了,但在淵凱的賢主議會裡,能夠接替他位置、有資格決定大軍行動的人,一隻手也數得過來。恰好」老人嘴角牽動了一下,露出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這些人,我都認識。有些交情,可以追溯到幾十年前我們還在奴隸灣爭搶市場份額的時候。雖然立場不同,但總歸是『老朋友」了。」

  他看向西茨達拉,「明天一早,你按計劃去大金字塔。用你丈夫的身份,求見遺容,同時——」他強調道,「將我們『和平送走」的提議帶過去,試探他們的反應。如果他們識相,願意接受條件自己滾蛋,我們就按原計劃,花錢消災,送神出海。如果他們·

  格恩達拉的眼神陡然變得冰冷而銳利,「拒絕了我們的善意,表現出任何玉石俱焚的跡象」

  那麼,我就親自跑一趟。穿過封鎖線,去見一見我的那些『老朋友」們。這把老骨頭,或許還能為彌林,為我們所有人的未來,再奔波一次。」

  這個提議的分量極重。格恩達拉親自出馬,意味著最高的誠意,但也伴隨著巨大的風險一一他可能被扣押,甚至被殺。

  「好!」西茨達拉重重地吐出一個字,身體似乎也放鬆了一些。他臉上重新浮現出笑容,嘴角咧開,露出潔白的牙齒,在燈光下顯得有些森然,像極了在沙漠夜色中窺伺獵物的胡狼。


  「那麼,今天我們就到這裡。大家回去,好好休息。」他舉起自己的酒杯,杯中是同樣昂貴的金葡萄酒。「為了彌林!為了我們的未來!」

  「為了彌林!」其他幾人也紛紛舉起酒杯應和,聲音或低沉或高亢,在涼亭里迴蕩。酒杯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當彌林城西區洛拉克家族金字塔內,陰謀在鯨油燈下被反覆掂量和切割時,在城市中心,那座最為宏偉、象徵著無上權力的大金字塔頂端,氣氛卻截然不同。

  夜風比低處更為強勁,帶著斯卡札丹河的水汽和沙漠邊緣的涼意,吹拂著露天平台。

  低矮的圍牆由巨大的黃褐色石塊砌成,表面在星光和下方城市稀疏燈火映照下,呈現出粗糙而古老的質感。

  丹妮莉絲·坦格利安,風暴降生、龍之母、彌林女王、繚破除者-此刻正靜靜地佇立在圍牆邊。

  她纖細的身影裹在一件輕薄的亞麻長袍里,銀金色的長髮被夜風撩起,如同流動的月光。

  得益於那個來自北方的神秘男人和他所掌控的「光明之力」,她的傷勢已經徹底恢復。

  皮膚上那致命的烏青早已褪去,身體內部的灼痛和麻痹感也已消散,甚至被薄刃劃開接骨的右臂,此刻也光滑如初,摸不到任何疤痕或不適。

  但身體的痊癒,無法抹去心靈遭受的重創。

  她紫色的眼眸,如同最深邃的紫水晶,此刻正失焦地俯瞰著腳下沉睡的彌林城。

  巨大的陰影輪廓向四面八方鋪展,那些低矮的泥磚房屋、曲折狹窄的巷道、零星閃爍的燈火,

  還有遠處其他偉主家族金字塔模糊的黑色剪影。

  這座她為之浴血奮戰、彈精竭慮、甚至犧牲了個人幸福的城市,此刻在她眼中,卻像一片冰冷而陌生的石海。

  良久,夜風吹得她裸露的手臂泛起細小的疙瘩,她才輕輕地、帶著濃重困惑和無法言喻的哀傷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風聲,傳入身後侍立的人們耳中:「為什麼?」

  她像是在問腳下的城市,又像是在問無垠的夜空,更像是在問自己。

  「我為彌林———.付出了這麼多。鮮血、巨龍、我的自由——我甚至嘗試去理解他們的風俗,去妥協,去建立和平為什麼他們還不滿足?為什麼還要背叛?還要試圖奪走我的生命?」

  她的聲音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被深深刺傷的疲憊和不解。

  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站著她的核心顧問團。

  小惡魔提利昂·蘭尼斯特裹著一件不太合身的羊毛披風,抵禦著高處的寒意。他手裡端著一個銀杯,裡面是摻了水的葡萄酒,

  聽到女王的疑問,他向前挪了一小步,靴底在石板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他那張布滿傷疤的醜臉上,此刻沒有慣常的譏消,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

  「陛下,」提利昂的聲音低沉而平緩,帶著維斯特洛特有的口音,「請原諒我的直言不諱。我的父親,泰溫·蘭尼斯特公爵,他曾經說過一句不那麼動聽,卻無比真實的話:被人恐懼,好過被人愛戴。」他啜飲了一口杯中的液體,喉結滾動了一下。

  「你對彌林,對這些愚蠢、貪婪、短視的奴隸主們,實在太過仁慈了。你解放了他們的奴隸,

  摧毀了他們古老的秩序,卻又試圖用他們的規則來治理他們,甚至嫁給了他們中的一個。」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目光掃過女王在風中微微顫抖的背影。

  「你給了他們喘息的空間,給了他們重新編織陰謀的喘息之機。你的善意,讓他們忘記了一一或者說,讓他們選擇性地遺忘了一一你所擁有的力量。他們忘記了你有三條龍,忘記了龍焰能融化最堅固的石頭。他們忘記了,巨龍的牙齒,比任何長矛都要尖銳、致命。你讓恐懼消散了,陛下,

  而愛戴,在權力和利益的角斗場裡,往往是最脆弱、最易變的武器。」

  「是麼?」丹妮莉絲沒有回頭,聲音依舊飄渺。「但是奴隸們愛我。那些被我解放的人,

  他們用『母親」來稱呼我。無垢者也愛我,他們的忠誠堅如磐石—還有你們,」她終於微微側過頭,紫色的眼眸在星光下閃爍著微光,掃過身後的幾人,「你們不是也愛著我,願意追隨我嗎?這難道毫無意義?」

  話音未落,一個高大魁梧的身影立刻向前跨了一大步。

  喬拉·莫爾蒙爵土,這位被放逐的北境騎土,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飽經風霜的臉上因為激動而泛紅,那雙深陷的藍眼睛裡燃燒著毫不掩飾的愛慕。


  「卡麗熙!」他的聲音熱烈而洪亮,蓋過了風聲,「我用我的生命、我的劍、我的靈魂愛著你!你是風暴,是烈火,是我此生唯一的君主!如果不是你命令我克制,如果不是為了你的計劃,」他猛地轉頭,目光仿佛要穿透夜色,射向洛拉克家族金字塔的方向,右手下意識地按住了腰間的劍柄,「我現在就已經衝進西茨達拉那個叛徒的巢穴!我會把他的腦袋砍下來,用鹽醃好,放在銀盤子裡,親手獻到你的腳下!我向新舊諸神發誓!」

  丹妮莉絲看著他,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那笑容很淺,帶著深深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並未到達眼底。

  「西茨達拉.」她輕聲念著這個名字,仿佛在咀嚼一枚苦澀的果實。「我的丈夫.」她收回目光,重新投向黑暗的城市,左手無意識地抬起,指尖輕輕撫摸著右臂光滑的肌膚。

  那裡曾經被一把鋒利的剃鬚刀薄刃割開,冰冷的金屬切入皮肉的觸感,瓊恩沉穩而專注的眼神,還有那伴隨著光明之力湧入、驅散死亡陰霾時難以言喻的劇痛和灼熱—這些記憶碎片瞬間湧上心頭,無比清晰。

  殘留的意識深處的幻痛刺激著她的神經,一股冰冷的怒火毫無徵兆地從心底竄起,瞬間點燃了她的紫眸。

  她的聲音陡然變得尖銳起來,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我!彌林的女王!他的妻子!白天才剛剛—」『死去」!而他!卻在宴請賓客!在他的金字塔里,與那些憎恨我、意圖推翻我的人舉杯暢飲!他甚至—甚至不願意來這裡,看一眼他『死去」妻子的屍體!哪怕是做做樣子!」

  她猛地吸了一口氣,夜風灌入肺腑,卻無法平息那翻騰的怒火。

  「也許-魁晰的預言早已揭示了一切。『三次背叛」一次為血,一次為錢,一次為愛—前面兩次已經應驗。那麼,這一次,就是為『愛」?或者,我對他那可憐的好感和妥協,被他當成了可利用的『愛」?而我最初的選擇,」她的聲音低沉下去,「接納彌林人,信任他們,甚至與他們聯姻—.也許從根源上就是錯誤的。這些彌林人他們骨子裡流淌著奴隸主的血,根本不值得信任!」

  提利昂看著女王因憤怒而繃緊的肩背,適時地再次開口,試圖為這憤怒降降溫:「陛下,憤怒是你的權利,但請允許我提供一個或許不那麼令人淚喪的視角。西茨達拉此刻的宴請,其賓客的身份和密謀的內容,對我們而言,並非全是壞事。」

  他注意到女王微微側耳傾聽的姿態,繼續說道:「事實上,他今晚宴請賓客的消息,正是斯卡拉茨大人魔下的獸面軍隊長傳遞過來的。」

  提利昂的嘴角勾起一絲狡點的弧度,像一隻發現了獵物的狐狸。「等到我們的「國王」結束這場愉快的晚宴,等到那些心懷鬼胎的賓客們各自散去,回到他們自以為安全的巢穴—我們就能知道,究竟是誰,參與了西茨達拉的密謀。每一個名字,都將成為我們未來行動的坐標。這場宴會,

  對我們而言,是一場信息盛宴。」

  丹妮莉絲靜靜地聽著。提利昂的話語像一盆冷靜的泉水,澆熄了她心頭一部分失控的怒火,但灰熾之下,餘溫猶存。

  她深深地、緩慢地呼出一口氣,仿佛要將胸腔里積壓的憤怒、失望和傷痛,都隨著這口氣排出體外。夜風吹拂著她額前的銀髮,帶來一絲涼意。

  短暫的沉默後,她想起了另一個受害者。「貝沃斯—」她轉過身,目光在身後幾人中搜尋,

  最終落在那張總是沉默冷硬、如同北境凍土般的面孔上一一瓊恩·雪諾。「他怎麼樣了?我記得他一個人就吃掉了將近一半的蜂蜜蝗蟲。」

  壯漢貝沃斯雖然頭腦簡單,但對她忠心耿耿,是她最信任的護衛之一。

  瓊恩·雪諾微微頜首,他的身形挺拔如松,黑色的捲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那雙灰色的眼睛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深邃和—疏離。

  「他已經沒事了,陛下。」他的聲音和他的人一樣,低沉、平穩,帶著北境的冷冽質感。

  「毒藥非常猛烈,足以在短時間內殺死一頭公牛。但我已經為他驅散了體內的毒素。」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回憶當時的情景。

  「他的生命力很頑強,這對他恢復很有幫助。」

  瓊恩的目光平靜地迎向女王擔憂的眼神,「不過,出於計劃的需要,我隱瞞了你還活著的消息。我告訴他,你—確實遭遇了不幸。」」

  「那他—」丹妮莉絲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貝沃斯的暴脾氣她是知道的。

  「他非常憤怒。」瓊恩陳述道,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他掙扎著要起來,吼叫著要撕碎所有下毒者,要為你復仇。他的力量很大,我不得不稍微壓制了他一下。」


  瓊恩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告訴他,衝動只會讓真正的兇手逃脫。我要求他忍耐,像一個真正的戰士那樣等待時機。

  我向他保證,復仇的機會很快會到來,而那時,他將是你最鋒利的刀刃。於是,」瓊恩的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像是無奈,又像是讚許,「他就安靜下來,去找他的屠夫切肉刀了。現在,

  他大概正在某個角落裡,專注地磨著他的刀,等著你下令的那一刻。」

  丹妮輕輕鬆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也鬆弛下來。「那就好。謝謝你,瓊恩。貝沃斯他不能出事。」

  接著,她將目光完全投注在瓊恩那張稜角分明、仿佛由寒冰和岩石雕刻而成的臉上。

  「瓊恩·雪諾,」她的聲音柔和而清晰,「如果這次不是因為你如果不是你及時趕到,用你那神奇的『光明之力」驅散了死亡我肯定已經死了。冰冷地躺在下面的某個房間裡。」

  她微微頓了一下,強調道:「我欠你一條命。這是一筆沉重的債務。告訴我,你想要什麼?只要在我的權力和能力範圍之內,只要我擁有,我就可以給你。財富?地位?船隻?軍隊?任何東西,你都可以提出來。」

  瓊恩抬起頭,灰色的眼眸直視著女王那雙在夜色中依然璀璨奪目的紫色瞳孔。

  在那瞬間,丹妮莉絲似乎捕捉到他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如同平靜湖面投入一顆小石子泛起的漣漪。

  然而,那波動轉瞬即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他最終還是微微轉開了視線,目光投向遠處城市的黑暗輪廓,聲音依舊平穩無波:「陛下,這已經是你第二次問我這個問題了。我的答案,依舊沒有改變。」

  他的話語清晰而堅定,沒有絲毫猶豫。「一艘船。一艘能夠載我渡過狹海,抵達維斯特洛河間地的船。這就是我全部的所求,也是我此行的目的。」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思考措辭,然後補充道:「不過———現在,在經歷了這一切之後,在確認了你的處境之後,我更希望能在你身邊多停留一些日子。我想,在徹底解決掉這些潛藏的毒蛇之前,在你的王座真正穩固之前,你恐怕——還會遭遇到更多的暗殺和陰謀。黑暗中的匕首,不會因為一次失敗就停止揮舞。」

  「謝謝你,瓊恩。」丹妮莉絲輕聲說道,這份不求回報的守護,在背叛的陰影下顯得尤為珍貴瓊恩微微搖了搖頭:「不用客氣,陛下。」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超越個人情感的使命感。

  「這不僅是為了你,也是為了那些追隨著你、將希望寄託於你身上的人們。為了那些渴望砸碎、追求平等與自由的奴隸,為了那些相信你能帶來新秩序的無垢者·還有無數在奴隸灣掙扎求生的普通人。」

  他灰色的眼眸在星光下顯得異常明亮。

  「雖然我的目的地是河間地,我的使命在那裡。但是,如果我能將安舍賜予的光明之力,用在驅散此地的陰謀與毒害,用在守護一位真正試圖改變不公的君主身上-那麼,我的老師,劉易·

  光明使者,他一定也會感到欣慰。光明,不分疆界。」

  提到他的老師,丹妮莉絲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她對這個數次被瓊恩提及、似乎對他影響至深的人物充滿了興趣。

  「我經常聽你提起你的老師,」她向前走近一步,夜風吹拂著她的袍角,「看來你從他那裡學到的,不僅僅是這驅散死亡的光明之力?還有更多?」

  「是的,陛下。」提到劉易,瓊恩那冷硬的臉上似乎有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溫度,眼神也變得專注而充滿敬意。

  「我的老師,他的智慧如同厄索斯大陸般廣博,深不可測。而他的品德,」他的語氣帶著無比的崇敬,「比這座大金字塔還要崇高,堅不可摧。我從未見過像他那樣偉大的人,我想,在我餘下的生命里,恐怕也不會再遇到第二個。」

  「嘿,」一旁的提利昂忍不住笑出聲,打破了這份肅穆的氛圍。他晃了晃手中的銀杯,裡面殘餘的酒液在星光下泛著微光。

  「得了吧,瓊恩。如果劉易本人此刻能聽到你在一位如此美麗、如此有權勢的女士面前這樣毫無保留地誇讚他,」提利昂做了個誇張的鬼臉,「我敢打賭,他一定會臉紅得像熟透的西紅柿,然後堅決否認!他可是個連—」提利昂故意拖長了語調,帶著促狹的笑意,「.—連最普通的妓院大門都沒踏進去過的『聖人」吧?我很好奇,他是怎麼教導你們這些血氣方剛的年輕人的?靠念經嗎?」

  瓊恩並未因提利昂的調侃而動怒,只是平靜地看了他一眼,回答道:「是的,我的老師在男女問題上,要求非常嚴苛,近乎苦行僧的戒律。」


  他的聲音里沒有不滿,只有陳述事實的坦然。

  「他曾反覆告誡我們:一個合格的烈日行者,必須學會壓制自身的欲望,無論是肉體的,還是權力的。因為我們承蒙光明之主安舍的青睞,得以駕馭這神聖的光明之力。這份力量是恩賜,更是責任。我們應當將自己的一切,都奉獻給傳播光明、驅散黑暗的事業。」

  瓊恩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像是在複述神聖的訓誡。

  「如果烈日行者放縱自己的欲望,憑藉個人的好惡或私慾行事,那麼光明之力就會從守護之盾,墮落為壓迫凡人的鎖和利刃。那是對光明最大的褻瀆。」

  他的目光掃過提利昂,「如果真的出現了這樣的烈日行者,老師會親自出手。他會剝奪那人身上的光明之力,並且依照最嚴厲的律法,對其處以重刑,以做效尤。」

  提利昂臉上的戲謔笑容消失了,他皺起了眉頭,小小的身體在寬大的披風下顯得有些緊繃。

  「你的老師——還真是個不近人情的典範。」

  他晃了晃空了的銀杯,語氣帶著一絲真實的困惑和不以為然。

  「很難想像,真的會有人願意追隨這樣的領袖。連最基礎的—嗯,『人生樂趣」都被剝奪了,生命還有什麼意義可言?活著難道就是為了成為一塊冰冷的、毫無欲望的石頭?」

  他試圖理解這種極端禁慾的理念,但顯然無法認同。

  「提利昂,」瓊恩的目光平靜地落在小惡魔身上,灰色的眼眸如同冬日的湖水。

  「生命的意義,需要每個人自己去尋找、去挖掘。它並非寫在書本上,或者由他人賜予。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有一件事,讓你願意放下一切一一財富、享樂、甚至生命一一去追求,去為之奮鬥,那麼,那就是你生命的意義所在。它可能是守護某個人,可能是實現某個理想,可能是創造某種改變—形式各不相同。」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提利昂困惑的眼神,補充道:「不過,既然你現在問出這個問題來,我想——-你大概還沒有找到屬於你的那個「意義」。」

  提利昂的瞳孔微微收縮,「這也是———你老師說的?」

  「是的。」瓊恩點點頭,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夜色,回到了遙遠的過去。

  「就在就在我們與羅柏的北境大軍決裂,分道揚之後不久。在一片廢墟之中,在一座———」他的聲音變得沉重,帶著壓抑的痛楚,「..-被蘭尼斯特軍隊屠戮殆盡、只剩下焦土和屍骸的村莊裡。我的老師,面對著我們僅剩的十二個追隨者,說出了這番話。那時,灰還在空中飄散,血腥味濃得化不開。」

  提利昂·蘭尼斯特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嚴肅,甚至有些蒼白。

  如果劉易·光明使者的每一個追隨者,都像瓊恩·雪諾這樣,擁有強大的力量和鋼鐵般的意志,並且被灌輸了如此極端、如此具有破壞性的平等理念——那麼這位神秘的「光明使者」,就絕不僅僅是一個古怪的傭兵團長。

  他很可能成為整個維斯特洛大陸所有現存秩序一一尤其是貴族特權一一的顛覆者!一個比龍女王丹妮莉絲更加激進、更加難以預測的敵人!一個——-潛在的,他提利昂·蘭尼斯特的敵人!

  畢竟,他姓蘭尼斯特。他的父親泰溫,正是製造了無數像瓊恩描述的那種村莊慘劇的元兇之一。

  然而,丹妮莉絲似乎還沒有完全意識到劉易理念可能帶來的顛覆性風暴。

  她美麗的臉上流露出純粹的讚嘆和嚮往,

  「你的老師——真是一位令人敬畏的智者。」她輕聲說道,紫色的眼眸閃爍著求知的光芒。

  『我真希望能夠立刻跨過這片狹海,抵達維斯特洛,和他見上一面。也許我心中的這些疑惑,這些關於統治、關於人性、關於如何平衡力量與仁慈的困惑—能從他那裡得到指引,找到答案。」

  就在這時,一道輕盈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從通往內室的厚重簾幕後面鑽了出來。

  彌桑黛端著一個沉甸甸的銀盤,盤子上放著一個精緻的彩釉陶壺和配套的杯子。

  壺嘴裡冒出絲絲縷縷的熱氣,空氣中立刻瀰漫開一股濃郁的、混合著牛乳香甜和紅茶醇厚的氣息。

  「陛下,」彌桑黛的聲音輕柔而恭敬,如同夜鶯的低語。她將銀盤小心地放在旁邊一張矮几上,然後看向丹妮莉絲。

  「你該休息了。」她的目光里充滿了關切。「明天一早,你還需要進行複雜的「裝扮」。

  那需要花費不少時間,而且必須在天亮前完成,確保萬無一失。」

  丹妮莉絲看了看彌桑黛,又看了看盤子裡散發著暖意的牛乳紅茶,順從地點了點頭。

  身體確實感到了疲憊,精神的巨大波動更是一種消耗。她轉向提利昂和瓊恩,還有依舊站在一旁、目光灼灼如同守護巨熊的喬拉·莫爾蒙。

  「今天確實太晚了,」丹妮莉絲的聲音恢復了女王的平靜,但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倦意。

  「你們也去休息吧。從明天太陽升起的那一刻開始,」她的目光變得深邃而堅定,「我,丹妮莉絲·坦格利安,就將成為大金字塔深處一具冰冷的『屍體』」。無論西茨達拉,無論他的那些『朋友們』有什麼打算,有什麼陰謀—

  她的目光逐一掃過她的顧問們一一睿智而狡點的侏儒,沉默而強大的北境私生子,忠誠而勇猛的騎土。「請你們—依照自己的判斷行事。我相信你們的智慧和忠誠。為了彌林,也為了.—我們共同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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