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女王之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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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5章 女王之血

  瓊恩·雪諾站在大競技場側翼那簡陋的醫療營區入口,營區內瀰漫著刺鼻的藥膏味、汗味和一種疾病特有的、難以言喻的衰敗氣息。

  喬拉·莫爾蒙爵士全副武裝,沉重的鎖甲外罩著皮甲,頭盔夾在腋下,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刻看深深的憂慮,眉頭緊鎖,嘴唇抿成一條堅硬的線。

  汗水沿著他灰白的鬢角滑下,浸濕了衣領。他的坐騎噴著粗重的鼻息,顯然剛剛經歷了一番疾馳。喬拉爵士沒有寒暄,只是用那雙銳利、焦灼的眼睛盯著瓊恩。

  瓊恩的心沉了一下。這種陣仗,這種表情,絕非常態。他立刻轉向身旁的山姆威爾·塔利。

  山姆正費力地試圖將一桶清水搬到棚屋的陰涼處,他圓潤的臉龐因為用力而漲得通紅,寬大的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汗珠,外袍的肩頭蹭上了灰塵。

  「山姆,」瓊恩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穿透了營區的嘈雜,「這裡交給你了。」

  山姆放下水桶,用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困惑地眨了眨眼:「瓊恩?怎麼了?喬拉爵士他—」

  一瓊恩沒時間解釋太多。「戴利恩從酒館回來之後,」他語速加快,「讓他不要出門,一步也不許離開營地。你親自看著他。」

  戴利恩,此刻大概正在某間瀰漫著劣質麥酒和汗臭味的下等酒館裡,用他那還算動聽的嗓子唱著歌謠,向醉的顧客們討要銅板,或者試圖從他們模糊不清的醉話里捕捉一絲有價值的情報。

  這是瓊恩給他安排的任務個沒有像樣武藝,也不懂得照顧人的傢伙,留在營地里除了添亂別無他用,不如讓他發揮點信息收集的作用,順便掙幾個錢餬口。

  但此刻,喬拉爵士的出現像是一記警鐘。如果城裡真出了什麼足以驚動女王護衛的大事,戴利恩獨自在外就成了一個明顯的弱點,一個可能被利用或傷害的活靶子。

  「瓊恩,我,我不知道—」山姆的聲音開始發顫,胖胖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上衣的衣角,「要不交給維恩或者烏列他們吧?他們他們更有經驗處理—」

  「不行。」瓊恩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他環視了一下周圍低矮的帳篷和裡面躺著的、蓋著薄毯的病人,幾個糾察隊成員正沉默地在營區邊緣巡邏,他們手裡的短棍在沙地上投下筆直的影子。

  「現在這裡最重要的,就是照顧好這些病人,執行好隔離政策。一步也不能錯。任何疏忽都可能讓血痢疾像野火一樣蔓延開。在這一點上,維恩和烏列不如你細心,也不如你懂得這些病人的需要。這裡需要的是你的頭腦和你的心,不是他們的劍。」他加重了語氣,「所有行動,都必須圍繞這個目標進行。」

  說完,瓊恩沒有絲毫猶豫,迅速解下腰間那把樸素但保養良好的長劍,果斷將它拋向山姆。

  「艾莉」的劍鞘在空中划過一個短促的弧線,山姆手忙腳亂地接住,長劍入手冰涼而沉甸,像是一塊烙鐵燙在山姆心頭。

  「以此為證,」瓊恩的目光緊鎖著山姆慌亂的眼睛,聲音低沉而清晰,「在我離開的這幾天,

  這裡你主事。你的話就是我的命令。任何人,包括維恩、烏列,包括戴利恩,都必須聽從。如果有緊急情況用這把劍決定。」

  山姆抱著「艾莉」,像抱著一塊滾燙的石頭,又像抱著一座山。他的臉色更白了,嘴唇翁動著,似乎還想說什麼推拒或辯解的話,圓圓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瓊恩沒有給他機會。時間緊迫,喬拉爵士那緊繃的姿態和無聲的催促就是最好的證明。

  他最後掃了一眼醫療營區一一那些簡陋的棚屋,那些在痛苦中呻吟或沉默的病人,那些沉默而忠誠的糾察隊一一然後猛地轉身,大步走向已經等得不耐煩的喬拉·莫爾蒙。

  喬拉爵士看到瓊恩走來,只是微微一點頭,隨即利落地翻身上馬,一抖韁繩,他那匹更強壯的戰馬立刻小跑起來。

  瓊恩也快步走向拴在一旁的那匹屬於他的坐騎一一那是丹妮莉絲女王賜給他的代步工具,一匹栗色的、骨架分明但顯得有些瘦削的母馬。

  幾個喬拉爵士帶來的騎兵護衛立刻策馬跟上,馬蹄踏在競技場外圍的硬地上,發出清脆而急促的噠噠聲,揚起一小片塵土。

  他們迅速將大競技場那龐大而壓抑的圓形輪廓甩在身後,朝著城市中心那座最為宏偉、象徵女王權威的建築一一大金字塔的方向疾馳而去。

  兩匹馬並而行,在彌林狹窄而曲折的街道上穿行。街道兩旁是鱗次櫛比、用黃色磚石砌成的房屋,高高低低,門窗狹小。


  陰影在巷弄間拉得很長,空氣悶熱凝滯。偶爾有裹著長袍的當地人匆匆警見這隊疾馳的騎士,

  尤其是認出喬拉爵士那標誌性的面容後,便迅速低頭躲進陰影或門洞,眼神中混雜著敬畏與不易察覺的恐懼。

  車輪碾過坑窪路面的哎呀聲、小販遙遠的叫賣聲、不知何處傳來的孩童哭鬧聲,都模糊地融入了馬蹄聲的背景里。

  瓊恩緊握著韁繩,目光掃過那些緊閉的門窗和偶爾出現的、刻著鷹身女妖圖案的殘破雕像。

  這座城市,即使在被女王「解放」之後,依然像一張緊繃的弓弦,潛藏著無數暗流。

  『喬拉爵士,」瓊恩打破了沉默,聲音在急促的馬蹄聲中顯得格外清晰,「能不能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他的自光緊緊鎖住身旁騎土的側臉。

  喬拉爵士沒有看他,鷹隼般的眼睛直視前方,操控著馬匹靈巧地繞過一堆散落的陶罐碎片。

  「安靜地跟我走,」他的聲音低沉沙啞,「一會兒你自然會知道。」

  瓊恩沒有退縮。從喬拉爵士全副武裝的急迫,以及直奔女王居所的方向,他心中早已有了一個最壞的猜測。

  「喬拉爵士,」他提高了聲音,語氣帶著一種近乎質問的冷靜,「你這麼著急把我從隔離營召來,是女王陛下受傷了吧?你現在不告訴我實情,難道還要等我見到女王之後,由她自己掙扎著親口告訴我嗎?」他刻意停頓了一下,讓話語的分量沉下去,「你不怕耽擱了救治的時機?」

  沉默。

  只有馬蹄叩擊石板路的聲響在狹窄的街道間迴蕩,顯得格外刺耳。

  喬拉爵士猛地轉過頭,那雙因疲憊和焦慮而布滿血絲的眼晴狠狠瞪了瓊恩一眼,那眼神里充滿了掙扎和痛苦。

  終於,他像是被抽乾了力氣,又像是下定了決心,猛地轉回頭,聲音乾澀地開了口,語速極快,仿佛要將這可怕的消息儘快傾倒出來:

  「就在剛才西茨達拉·佐·洛拉克,那個該死的偉主!」喬拉爵士的聲音里壓抑著狂怒,「他邀請女王參加在達茲納克角斗場舉辦的角斗比賽。女王—她本不該去的,但她想安撫那些貴族—」他狠狠2了一口,「比賽進行到一半,那頭———那頭畜生!黑龍卓耿,毫無預兆地從天上俯衝下來!」

  喬拉爵士的呼吸變得粗重,似乎再次目睹了那恐怖的場景,「它像一塊燃燒的巨石砸進場中,

  一口就咬死了正在搏鬥的那頭巨大野豬!然後———.然後—————」他哽了一下,臉上肌肉扭曲,「它看到了旁邊一個剛被野豬頂死的女戰士的戶體,竟然—竟然當著所有人的面,把那戶體當成了食物!撕扯,吞咽————血和內臟—人群瞬間就瘋了,哭喊,推揉,像被捅了窩的螞蟻—」

  瓊恩的眉頭深深皺起,他能想像那煉獄般的景象。

  「更愚蠢的是西茨達拉!」喬拉爵士的聲音因憤怒而顫抖,「那個白痴,他竟然在這種時候,

  下令讓他的護衛射殺射殺女王的孩子!卓耿!結果呢?結果他的人剛舉起長矛,就被卓耿的龍焰—瞬間就燒成了焦炭,撕成了碎片!連個全屍都沒剩下!」他猛地吸了口氣,似乎在平復劇烈的情緒波動,「女王-丹妮莉絲,諸神在上啊,她為什麼要那麼做!她抓過馴龍鞭,衝進了場子中央!那麼多人,那麼混亂她跑到卓耿面前,用鞭子狠狠抽打它!那鞭子打在龍鱗上,就像打在岩石上·最後,她竟然——竟然爬到了那暴怒的龍背上!」

  瓊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幾乎能感受到那一刻的驚心動魄和丹妮莉絲近乎絕望的勇氣。

  「就在卓耿張開那對巨大的翅膀,帶著女王騰空而起,眼看就要飛走的時候」喬拉爵士的聲音陡然低沉下去,充滿了痛苦和難以置信,「女王-她突然從龍背上摔了下來!從那麼高的地方!像斷了線的木偶.—直接砸進了角斗場的沙地里瓊恩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所以女王是摔傷了?傷勢如何?」

  「不止如此」喬拉爵士的聲音變得更加沉重,帶著一種深切的恐懼,「我們衝進去,在人群徹底踩踏之前,把她搶了出來送回大金字塔伊蒙學士檢查後.」他艱難地吞咽了一下,「她不僅摔斷了手臂,還有一條腿——骨頭可能碎了———更可怕的是,她中了劇毒!有人有人在她今天的食物里下了毒!也許也許這就是她抓不住卓耿鱗片,從龍背上掉下來的真正原因!毒發的時候,她可能已經完全沒有力氣了—」

  瓊恩沉默了片刻,大腦飛速地消化著這爆炸性的信息一一巨龍失控、血腥殺戮、女王墜龍、貴族陰謀、劇毒加身————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分析。「嗯——」他沉吟道,「這———也許是好事?」


  「好事?!」喬拉爵士猛地轉頭,眼中幾乎噴出火來,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憤怒,「你管這叫好事?!女王生命垂危,你竟敢」

  「冷靜點,爵士!」瓊恩立刻打斷他,聲音沉穩有力,「聽我說完。如果這劇毒是在她被卓耿帶走之後,在高空之上才發作·-你覺得結果會怎樣?卓耿會帶著一個死去的騎手飛向遠方,而你們,」他直視著喬拉爵土燃燒的眼睛,「你們就永遠、永遠也見不到她的屍骸了。連確認她生死的機會都沒有。至少現在,她還在金字塔里,還有救治的可能。」

  喬拉爵士臉上的憤怒瞬間凝固,隨即被一種更深沉的恐懼所取代。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卻又找不到任何話語。瓊恩的話像一盆冰水,澆滅了他部分的怒火,卻讓他感到了更刺骨的寒意一一那個失去女王、連戶首都無處尋覓的恐怖未來。

  他的肩膀垮了下來,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是說—她會死?連你也—救不了她?」那話語裡充滿了絕望的希冀。

  「不,」瓊恩果斷地搖頭,驅散了喬拉爵士眼中的陰霾,「我沒有那麼說。但一切的前提是,

  我要先看到她,診斷她的傷勢和毒情。」

  他抬頭望了一眼,遠處,大金字塔那龐大的、階梯狀的輪廓已經清晰可見,在眾多低矮的建築中如同拔地而起的巨山。

  「我們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爵士。在路上每多耽擱一分鐘,」他加重了語氣,目光銳利地看向喬拉,「你的丹妮莉絲女王,就多面臨一分無法挽回的危險。」

  這句話像鞭子一樣抽在喬拉·莫爾蒙身上。他臉上最後一絲猶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孤注一擲的決絕。他咬緊牙關,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吼,猛地揚起手中的馬鞭,往自己坐騎的臀部不輕不重地抽了一下。

  「駕!」

  強健的戰馬吃痛,發出一聲嘶鳴,立刻加速衝刺。喬拉爵士一馬當先。他帶來的幾個精銳騎兵護衛也毫不遲疑,立刻催動戰馬緊跟而上。

  沉重的馬蹄聲驟然變得密集如鼓點,將原本跟隨在他們後方、保持著整齊隊形的無垢者步兵方陣遠遠甩開。塵土在馬蹄後飛揚,一行人如同離弦之箭,朝看那巍峨聳立、象徵看權力與危機中心的大金字塔疾馳而去。

  丹妮莉絲·坦格利安居住的大金字塔,瓊恩還從未踏足過。它遠比遠處看起來更加宏偉、更具壓迫感。

  巨大的黃色石塊層層堆疊,每一級階梯都高逾常人,直插雲霄,在熾烈的陽光下散發著灼熱的氣息和古老權力的威嚴。此刻,金字塔寬闊的基座外圍,氣氛卻異常緊張肅殺。

  整整三排無垢者士兵組成了密不透風的警戒線,他們身著統一的青銅鱗甲,戴著標誌性的尖頂頭盔,手持長矛和盾牌,如同由青銅和石頭雕刻而成的冷酷雕像。

  長矛的矛尖在陽光下閃爍著冰冷的寒光,整齊地指向外側,形成一片令人望而生畏的金屬荊棘。他們面無表情,沉默如淵,只有偶爾調整姿勢時,皮甲的甲片摩擦發出細微而整齊的鏗鏘聲,

  更添肅殺。

  警戒線之外,是另一番景象。數十名衣著光鮮的彌林貴族聚集在一起,他們穿著色彩艷麗的托卡長袍,佩戴著沉重的金飾,頭髮梳理成各種奇特的、象徵家族或地位的形狀一一高聳的髮髻、油亮的辮子、甚至染成奇怪顏色、做成角狀的髮型。

  但此刻,這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的面孔,卻寫滿了驚惶、焦慮和一種極力掩飾的恐懼。他們像熱鍋上的螞蟻般在無垢者的矛尖前徘徊、聚集、低聲議論,華麗的衣袍被塵土沾染也渾然不覺。

  空氣中瀰漫著香料味、汗味和一種名為「恐慌」的刺鼻氣息。他們試圖靠近入口,但每一次嘗試都被無垢者那紋絲不動的盾牆和冰冷的矛尖無情地逼退。

  有人在高聲質問,聲音尖利卻底氣不足;有人在喃喃祈禱,手指神經質地捻著項鍊;更多的人則用充滿算計和恐懼的目光,死死盯著金字塔那巨大的、被嚴密把守的入口。

  守門的無垢者隊長,綽號「鐵甲」,如同一尊鐵塔聶立在通道中央。他那張被烈日和風沙磨礪得如同皮革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雙眼睛銳利如鷹,警惕地掃視著騷動的人群。

  他看到了喬拉爵士帶著一小隊騎兵,護衛著一個穿著樸素黑色亞麻短衣、外罩皮甲的青年疾馳而來。

  喬拉爵士那焦急而熟悉的面孔就是最好的通行證。「鐵申」甚至沒有開口詢問,只是極其輕微地側了側頭。他身後的無垢者士兵如同精密的機器般瞬間動作,向兩側分開,讓出了一條僅容一人一馬通過的狹窄通道。


  就在喬拉和瓊恩策馬進入的瞬間,一個身材肥胖、穿著鑲金邊紫色托卡的彌林貴族,看準了通道打開的縫隙,猛地向前一衝,試圖從無垢者士兵的縫隙中擠過去。他臉上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急切和貪婪。

  「鐵甲」的反應快如閃電。他甚至沒有轉身,只是反手將手中的長矛向後一遞,堅硬的橡木矛杆底部精準而凶狼地撞在那胖貴族的肚子上。

  「呢一一!」一聲痛苦的悶哼。胖貴族臉上的急切瞬間被劇痛和室息取代,他圓睜雙眼,眼珠暴突,捂著肚子像一袋被戳破的麵粉般軟軟地癱倒在地,蜷縮成一團,發出痛苦的呻吟。

  「巴哈羅大人!」旁邊一個將頭髮染成刺眼的紅色,並精心梳理成兩個巨大,彎曲椅角形狀的貴族驚叫一聲,連忙俯身去換扶他的同伴。

  他抬起頭,臉上混合著憤怒和對無垢者暴力的恐懼,對著「鐵甲」和已經遠去的喬拉、瓊恩的背影尖聲質問:「站住!你!無垢者隊長!你不是宣布了命令,說除了御前會議成員和醫者,不允許任何人進入嗎?他們憑什麼能進去?!」他指著瓊恩,「那個穿黑衣服的小子是誰?他有什麼資格進去?」

  「鐵甲」緩緩轉過身,動作沉穩得像一塊移動的岩石。他那張毫無表情的臉此刻陰沉得能滴下水來,眼神冰冷得如同寒潭深處的刀鋒。

  他向前踏了一步,沉重的靴子踩在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在紅髮貴族驚恐的注視下,「鐵甲」再次舉起了長矛,這一次,矛杆帶著呼嘯的風聲,狠狠砸在紅髮貴族的小腿上。

  「咔!」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伴隨著悽厲的慘叫。紅髮貴族抱著扭曲的小腿滾倒在地,痛苦地哀豪翻滾,精心梳理的紅色「特角」髮型狼狐地散開。

  「鐵甲」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地上翻滾慘叫的兩人,他的聲音不高,卻像冰冷的鐵塊砸在每一個彌林貴族的心頭,蓋過了所有的嘈雜:「閉嘴,混蛋。我知道你們想打探什麼。」

  他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掃過若寒蟬的貴族人群,「但你們最好用盡全力,向你們那該死的鷹身女妖祈禱,向你們所有的神明祈禱一一祈禱彌莎平安無事。」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刃,「否則,」他緩緩地、清晰地吐出最後的判決,「你們整座城市,都要為她的不幸陪葬。」

  冰冷的宣言如同死神的宣告,讓金字塔入口外的空氣瞬間凍結了。所有的議論、質問、呻吟都戛然而止,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和地上兩個貴族痛苦的鳴咽。恐懼如同實質的潮水,瞬間淹沒了所有彌林貴族的臉龐。

  對於身後發生的這場小衝突和那冷酷的宣言,瓊恩·雪諾沒有絲毫留意。他的全部心神已經繫於金字塔內那個生死未下的女王身上。

  進入金字塔底層後,一股混合著古老石料、薰香和隱約血腥味的、更為陰涼的氣息撲面而來。

  巨大的石柱支撐著高聳的穹頂,光線從高處的狹小窗洞斜射下來,在布滿灰塵的地面上投下長長的光柱。

  喬拉爵士沒有絲毫停留,他幾乎是拖著瓊恩,沿著寬闊卻陡峭的石階一路向上狂奔。

  沉重的腳步聲在空曠的金字塔內部迴蕩,如同急促的鼓點。汗水浸透了瓊恩的亞麻短衣。他們經過了數道由無垢者把守的關卡,每一道關卡都瀰漫著更加緊張的氣氛。

  守衛的無垢者士兵看到喬拉爵士,都沉默地讓開通路,但他們緊握武器的手和警惕的眼神,無不顯示著局勢的嚴峻。

  不知道爬了多少級台階,穿過了多少條幽深冰冷的迴廊,喬拉爵士終於在一扇厚重的、鑲嵌著青銅釘的橡木大門前停下。

  大門兩側站著兩名身材異常高大、戴著全覆蓋頭盔的無垢者精銳,他們手中的長矛交叉,擋住了去路。喬拉爵士急促地喘息著,汗水順著他的鎖甲縫隙流淌,但他完全顧不上,對著門內嘶聲喊道,聲音因為急切和爬樓的勞累而沙啞變形:

  「瓊恩·雪諾!我把他帶來了!開門!」

  交叉的長矛立刻抬起。大門被裡面的人拉開一條縫隙。喬拉爵士幾乎是撞開大門,拖著瓊恩沖了進去。

  一股濃烈的藥草味、血腥味和一種病人特有的虛弱氣息瞬間湧入瓊恩的鼻腔。他迅速向寬的房間內打量過去。

  這裡無疑是女王的寢宮,裝飾著華麗的掛毯和異域風格的家具,但此刻無人有暇欣賞。房間中央,一張寬大而華麗的床榻成為了焦點,床柱上雕刻著繁複而華麗的花紋。幾個人影正緊緊圍在床邊,擋住了瓊恩的視線。

  他認出了其中兩人:身形佝僂、穿著灰色亞麻學士袍、臉上刻滿歲月和憂慮痕跡的伊蒙·坦格利安學士;以及身材矮小、站在一張矮凳上才能勉強看清床榻、那頭蓬亂的金髮和布滿愁容的侏儒臉龐一一提利昂·蘭尼斯特。


  另外幾個身影,從他們強壯的體魄、古銅色的皮膚和多斯拉克風格的皮甲辮子來看,是丹妮莉絲的血盟衛。還有一兩名穿著無垢者軍官盔甲的人,沉默地站在陰影里,如同守護的幽靈。瓊恩敏銳地注意到,房間裡沒有一個彌林本地貴族的身影。

  「天吶!」提利昂的聲音率先響起,帶著一種誇張卻無比真實的、如釋重負的尖銳感,他從矮凳上跳下,邁著短促而快速的步伐迎向瓊恩,那張布滿愁苦的臉上此刻寫滿了急迫,「看看這是誰!瓊恩·雪諾!說實話,我這一生從未像此刻這般,如此真誠、如此熱切地渴望見到你這張嚴肅的狼臉!」

  他走到瓊恩面前,仰著頭,小眼晴里閃爍著複雜的光芒一一焦慮、希冀,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絕望,「快!路上發生了什麼?喬拉爵士有沒有告訴你—」他急促地問,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透著緊張。

  瓊恩點點頭,目光越過提利昂的肩膀,試圖看清床榻上的人影:「我聽說了女王中毒,並且從龍背摔下受了重傷?」

  他的聲音保持著冷靜,但心臟卻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動。

  「是的。」伊蒙學士蒼老而疲憊的聲音接過了話頭。他轉過身,那雙因年老而渾濁、卻依然睿智的眼睛裡充滿了深切的憂慮和一種無能為力的痛苦。

  「丹妮莉絲—」他用一種長輩般親昵的稱呼,「她現在身體滾燙,陷入深度昏迷,我們無法喚醒她。在昏迷之前,她最後告訴我們的是—她的肚子,像被燒紅的刀子攪動一樣劇痛。」老學士的聲音充滿了挫敗感,「可是—我翻遍了典籍,檢查了她的症狀—我不知道她中的是什麼毒!那毒藥——極其罕見,或者極其陰險—」

  提利昂插話道,語速快得像爆豆子,帶著壓抑的怒火:「我一得知消息,立刻就讓阿戈帶人去抓捕負責為女王準備早膳的廚房總管和所有經手過食物的奴隸!但是—」他狠狠地一拳砸在自己掌心,發出啪的一聲,「他們全都不見了!像地鼠一樣鑽進了地縫裡!顯然有人比我們動作更快!」

  瓊恩的目光牢牢鎖定在華麗床榻上那個被眾人身影半遮半掩的纖弱軀體上。

  他一邊聽著,一邊邁開腳步,堅定地走向床邊。「不要緊,」他的聲音異常平穩,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我不需要知道具體是什麼毒藥。至少現在不需要。」

  他需要親眼確認女王的狀態。

  隨著他的靠近,圍在床邊的人下意識地讓開了一些。終於,丹妮莉絲·坦格利安毫無生氣的面容完全呈現在瓊恩眼前。

  瓊恩的呼吸微微一室。躺在層層柔軟絲綢和天鵝絨中的女王,此刻面色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灰色,如同蒙上了一層死寂的塵埃。

  曾經嬌艷如玫瑰的嘴唇,此刻烏紫發黑,乾裂起皮。那雙能點燃千軍萬馬、令無數人心折的紫色眼眸緊閉著,長長的睫毛在毫無血色的臉頰上投下脆弱的陰影。

  她曾經紅潤、充滿生命力的臉頰,此刻凹陷下去,皮膚緊繃,呈現出一種令人心悸的灰敗色澤,像存放了太久的蠟像。

  她的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冷汗,一縷銀金色的髮絲黏在臉頰上。整個人籠罩在一種濃重的不祥氣息中,每一次微弱而艱難的呼吸都像是巨大的負擔。

  瓊恩靠近丹妮的床邊,聲音低沉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我需要空間。」眾人又無聲地向後退了小半步。他高高舉起雙手,掌心向下,懸停在丹妮莉絲平坦卻因痛苦而微微痙攣的小腹上方一寸處。他閉上眼晴,深深吸了一口氣,仿佛在凝聚某種無形的力量。

  片刻寂靜。隨即,一道溫暖而純粹的金色光芒,如同實質的液態陽光,驟然從他的雙掌之間湧現出來!

  那光芒並不刺眼,卻帶著一種神聖而強大的生命力,瞬間照亮了瓊恩專注而肅穆的臉龐,也驅散了床邊的一部分陰霾。

  緊接著,一粒更加明亮、更加凝聚的光點,如同擁有生命的小小星辰,從金光中分離出來。它輕盈地懸浮起來,開始環繞著昏迷的女王緩緩旋轉。

  光點移動的軌跡穩定而充滿韻律,每一次盤旋都仿佛在掃描、在探尋、在驅逐。一圈,兩圈,

  三圈在眾人屏息凝神的注視下,那粒光點完成了它的使命,驟然加速,如同逆飛的流星,筆直地升向寢宮高聳的天花板,最終消失在視線之外,仿佛帶走了某種污穢之物。

  就在光點消失的剎那,丹妮莉絲臉上那層可怕的青灰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虛弱的、病態的蒼白,但至少不再是死寂的灰敗。緊接著,她的喉嚨里發出一陣劇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身體也隨之痛苦地弓起,


  「咳!咳咳咳一一!」

  一直守在床邊、眼晴紅腫得像桃子的小侍女彌桑黛反應極快。她立刻抓起一塊乾淨的白色亞麻手絹,動作輕柔卻迅速地將它捂在女王烏紫色的嘴唇上,

  丹妮莉絲又猛烈地咳了幾聲,身體劇烈地顫抖。彌桑黛小心翼翼地移開手絹。

  雪白的手絹中央,赫然是一團濃稠得近乎凝固的、散發著腥臭氣息的黑色淤血!那顏色和質地,邪惡得觸目驚心。

  圍觀眾人倒吸一口冷氣。喬拉爵士和提利昂交換了一個震驚又充滿希望的眼神。

  瓊恩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地指揮道:「給她餵一些清水,讓她漱口,清潔口腔的毒血殘留。

  記住,讓她涮一下吐出來,不要吞回去。」

  「是,大人!」彌桑黛的聲音帶著哭腔,但動作毫不遲疑。她立刻轉身,從旁邊一張鑲嵌著螺鈾的華美錫制水壺中倒出一杯清澈的涼水。

  她小心地扶起丹妮莉絲的頭,將杯沿輕輕靠在女王唇邊,緩緩餵入一小口水。然後用另一隻手掌著一個銀盆接在下方。

  丹妮莉絲在昏迷中本能地含住水,片刻後,彌桑黛輕輕擠壓她的臉頰。混著黑色血絲的污水被吐進了銀盆里。這個過程重複了兩三次。

  就在最後一次漱口後,奇蹟發生了。丹妮莉絲緊閉的眼皮劇烈地顫抖起來,如同振翅欲飛的蝴蝶。長長的睫毛像被風吹動般劇烈地扇動著。

  終於,在眾人緊張得幾乎停止呼吸的注視下,那雙獨一無二的紫色眼眸,緩緩地、艱難地睜開了一條縫隙。眼神最初是渙散而迷茫的,仿佛迷失在濃霧中,但很快,一絲微弱的神采開始凝聚。

  「」..—痛—」一聲極其微弱、沙啞得幾乎聽不見的呻吟從她乾裂的唇間逸出。但這微弱的聲音,在寂靜的寢宮裡卻如同天籟!

  圍在她床邊的人,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巨大的喜悅和如釋重負感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幾乎讓幾個人虛脫。那個最壯碩的多斯拉克血盟衛,阿戈,猛地用拳頭捶了一下自己的胸膛,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卡麗熙!卡麗熙!您終於醒了!我以為—我以為再也聽不到您的聲音了!」他的聲音硬咽,古銅色的臉上滑下淚水。

  另一個血盟衛,拉卡洛,也激動地單膝跪地,右手撫胸:「卡麗熙!諸神庇佑!您活下來了!

  一定是偉大的馬神在庇護您!」他的眼中充滿了狂喜的淚光。

  提利昂長長地、顫抖地呼出一口氣,矮小的身體似乎矮了半截,那是緊張過後的虛脫。伊蒙學士布滿皺紋的臉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喃喃道:「光之王慈悲———」

  然而,瓊恩·雪諾冷靜的聲音再次響起,如同一盆冷水,瞬間澆熄了剛剛升騰的喜悅火焰:「等等。還沒結束。」他的目光銳利地轉向伊蒙學士,「我聽喬拉爵士說,女王還摔傷了?骨頭的問題?」

  伊蒙學土臉上的欣慰立刻被凝重取代,他沉重地點點頭:「是的很嚴重。她的右臂,還有左腿·腫脹得非常厲害,皮肉下面有異常的凸起和凹陷。從高處墜落的衝擊骨頭很可能碎了。」老學士的聲音充滿了無力感,「我檢查過,但—我無法處理這樣的傷勢。」

  瓊恩搖了搖頭,表情嚴肅:「我能用光明之力癒合她的傷口,驅散傷痛。但是,」他強調道,「如果碎裂的骨頭沒有在癒合前被正確地復位、接合好,那麼當血肉長好,骨頭卻歪斜著癒合—這很可能會導致她那條手臂或者那條腿永遠無法正常活動,甚至——.終身殘疾。」

  他想起了在河間地跟隨老師學習的經歷,「我的老師就遇到過這樣的情況,一個從屋頂摔下來的農夫,骨頭錯位癒合,後來那條腿徹底廢了,走路只能拖著。」

  「那—那應該怎麼做?」提利昂急切地問,小臉上重新布滿陰雲。

  一個威嚴而沉穩的聲音從房間角落響起。瓊恩這才注意到,那位白髮蒼蒼、身姿依舊挺拔如松的老騎士一一巴利斯坦·賽爾彌爵士,不知何時也站在了陰影里,此刻他走了出來,布滿皺紋的臉上寫滿了憂慮和身為御林鐵衛隊長的責任。

  「雪諾大人,」巴利斯坦爵士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帶著審視的目光看著瓊恩,「你—親自做過這樣的治療嗎?」他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瓊恩迎上老騎士銳利的目光,坦誠地承認,臉上露出一絲為難:「我—自己沒有獨立完成過。」他看到巴利斯坦爵士的眉頭立刻鎖緊,立刻補充道,「但是,我的老師處理過類似的案例,

  而且不止一次。我曾在他旁邊擔任助手,全程參與,熟悉每一個步驟和風險。」


  巴利斯坦爵士緩緩地、堅定地搖了搖頭,白髮下的眼神充滿了不認同:「沒有實際主刀經驗—-風險太大了。女王陛下身份尊貴,容不得半點閃失。」他轉向床榻,語氣帶著一種保護者的決斷,「為了安全起見,請直接用你的——光明之力,將女王治好。殘疾——總比在手術中發生不可挽回的意外要好。」

  他指的是死亡。

  「不!」一個虛弱卻異常清晰、異常堅定的聲音從床榻上傳來。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過去。丹妮莉絲不知何時已經完全睜開了眼睛。

  雖然臉色依舊蒼白如紙,嘴唇乾裂,紫色的眼眸也因為高燒和劇痛而顯得有些黯淡,但那眼神深處燃燒的意志卻如同不滅的火焰。她努力地轉過頭,看向爭執的眾人,目光最後落在瓊恩和巴利斯坦爵士身上。

  「讓他做。」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女王威嚴,每一個字都清晰地敲打在眾人心上。

  她試圖移動身體,劇痛讓她倒抽一口冷氣,額頭上瞬間滲出更多冷汗,但她咬著牙,繼續說道,「我的人民不可能接受一個只能躺在軟轎上、或者拖著殘腿走路的女王一個需要人扶的『破碎者」。」

  她紫色的眼眸直視著瓊恩,那目光銳利、清醒,充滿了決絕,「我也—絕不可能接受那樣的自己。」她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力氣,目光牢牢鎖住瓊恩,「我把我的生命交到你的手裡—」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微不可查的顫抖,但更多的是孤注一擲的信任,「我可以信任你麼,瓊恩·雪諾?艾德·史塔克之子?」

  寢宮裡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瓊恩身上。喬拉爵士緊握著拳頭,指節發白;提利昂屏住了呼吸;巴利斯坦爵士欲言又止;血盟衛們則用充滿野性和忠誠的目光盯著瓊恩,仿佛只要女王一聲令下,他們就會立刻撲上來。

  瓊恩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帶著藥味和血腥味的空氣湧入肺腑。他看著丹妮莉絲那雙充滿痛楚卻無比堅定的眼睛,那裡面沒有退縮。他緩緩地、鄭重地點了點頭。

  「當然可以,陛下。」他的聲音沉穩有力,「我難道不是你此刻唯一的選擇麼?」

  丹妮莉絲的嘴角極其微弱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那是一個混合著痛苦和某種奇異解脫感的微笑。

  「那就—這樣吧。」她說完,仿佛耗盡了力氣,重新閉上了眼睛,但緊的眉頭顯示她正強忍著巨大的痛楚。

  瓊恩不再猶豫,立刻轉向彌桑黛和旁邊的侍從,用清晰而快速的指令打破了房間的沉寂:「準備一張堅固的桌子,清理乾淨,鋪上儘可能多的乾淨白布!煮沸過的更好!然後,給我找幾把最鋒利的小刀,匕首也行,但最好是薄刃的!再找一把鋒利的、剃鬚用的薄片刮刀!還有清水,大量的沸水!乾淨的白布條!烈酒!快!」

  命令如同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寢宮裡瞬間忙碌起來。彌桑黛和侍從們像受驚的兔子般飛奔出去準備物品。提利昂指揮著女王的侍衛們士兵搬來一張沉重的硬木桌。

  伊蒙學士則打開他沉重的藥箱,翻找著可用的工具和消毒用的烈酒。喬拉和巴利斯坦則迅速指揮血盟衛和士兵清理場地,挪開礙事的家具。

  沒過多久,一張臨時的手術台在寢宮中央布置妥當。上面鋪了好幾層漿洗得發硬的乾淨白布。

  幾把打磨得極其鋒利、刃口閃著寒光的匕首和小刀一一其中一把甚至是廚用的薄刃剔骨刀一一以及一把從某位侍從那裡徵用的、同樣鋒利的黃銅剃刀,浸泡在烈酒中。

  幾盆滾燙的開水和大量撕好的白布條放在一旁備用。空氣里瀰漫著濃烈的酒味和蒸汽。

  瓊恩仔細地用烈酒清洗了自己的雙手和手臂,一直洗到手肘,又用沸水浸過的白布擦拭。他拿起那幾把刀,同樣用烈酒仔細擦拭刀刃。他的動作一絲不苟,神情專注得可怕。

  接著,他指向喬拉·莫爾蒙和另外兩名看起來最為強壯沉穩的男性侍衛:「你們三個,過來。

  你們的任務就是按住你們的女王,用盡全力,固定住她的肩膀、軀幹和那條完好的腿。無論她如何掙扎,無論她多麼痛苦,絕對不能讓她移動分毫!明白嗎?」他的目光掃過三人,帶著沉重的壓力,「手術中哪怕一絲晃動,都可能造成災難性的後果。」

  喬拉爵士臉色凝重地點點頭,另外兩人也神色肅穆地領命。他們走到手術台邊,調整位置,做好了準備。

  最後,瓊恩走到手術台前。丹妮莉絲已經被小心翼翼地、卻不可避免地引發劇痛地轉移到了鋪著白布的硬桌面上。

  她閉著眼睛,長長的銀色睫毛在蒼白的皮膚上顫抖,額頭上布滿了冷汗,嘴唇被咬得發白。瓊恩俯下身,靠近她的耳邊,聲音低沉而清晰:


  「陛下,」他再次確認,語氣嚴肅,「這裡沒有罌粟花奶,也沒有其他能讓你沉睡或減輕痛苦的藥劑。我們沒有辦法讓你免受這份痛苦。」

  他停頓了一下,讓殘酷的現實沉入對方的意識,「手術的過程——會非常、非常痛。那痛楚———可能會超出你的想像。」

  他看著丹妮莉絲微微顫動的眼皮,「我最後再跟你確認一次:你確定,要承受這份痛苦,選擇這條可能讓你恢復如初,但也伴隨著巨大風險的路嗎?」

  丹妮莉絲沒有立刻睜眼。她的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斷骨處的劇痛。幾秒鐘的沉默,如同一個世紀般漫長。寢宮裡只剩下眾人壓抑的呼吸聲和火盆里木炭偶爾的啪聲。

  終於,她緩緩地睜開了眼睛。那雙紫色的眼眸里,沒有了之前的迷茫和痛楚帶來的渙散,只剩下一種磐石般的、近乎冷酷的堅定。她直視看瓊恩的眼睛,聲音微弱,卻像鋼鐵般不容置疑:

  「我確定,瓊恩。動手吧。」

  瓊恩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便不再言語,拿起那把浸泡過烈酒、在燭光下閃爍著致命寒光的薄刃剃刀。

  他選定位置,那是丹妮莉絲腫脹得發亮、皮膚緊繃如鼓的左小腿。他調整呼吸,穩定手腕。鋒利的刀刃,帶著冰冷無情的決絕,極其精準而平穩地,切開了女王小腿上那腫脹的皮肉。

  「喵一—」

  皮肉分離的細微聲響,在此刻死寂的寢宮裡,卻如同驚雷!

  緊接著一「啊—一!!!!!」

  一道悽厲到不似人聲、充滿了極致痛苦的女性尖叫,如同被刺穿的靈魂發出的哀豪,猛地從丹妮莉絲·坦格利安的喉嚨深處爆發出來!那聲音尖銳、高亢,充滿了無法言喻的劇痛和驚駭,瞬間撕裂了金字塔頂層寢宮凝重的空氣!

  這聲尖叫穿透了厚重的橡木大門,沿著冰冷的石階一路向下,在宏偉而幽深的金字塔內部不斷迴蕩、碰撞、放大!

  它如同一隻無形的、充滿痛苦的手,狠狠地緊了每一個守候在金字塔內外的人的心臟。

  守在門外走廊的無垢者士兵身體瞬間繃緊;樓梯拐角處的守衛下意識地握緊了長矛;在底層入口附近徘徊的彌林貴族們,更是被這突如其來的、來自高處的恐怖尖嘯嚇得渾身一顫,臉色慘白,

  面面相,眼中充滿了更深的恐懼一一女王寢宮裡,究竟在發生什麼?

  這痛苦的聲音,如同不祥的預兆,宣告著一場漫長折磨的開始。悽厲的慘叫並未停止,它變成了斷斷續續、撕心裂肺的哭喊、呻吟和壓抑不住的、如同野獸般的鳴咽,持續不斷地從金字塔的頂端傾瀉而下,折磨著所有能聽到它的人的神經。

  時間,在這殘酷的聲音中,一分一秒地艱難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仿佛一個世紀般漫長。守在金字塔巨大入口外的彌林貴族們,早已被那持續不斷的痛苦哀豪折磨得心神不寧、坐立不安。

  他們聚集在無垢者冰冷的矛尖之外,焦躁地步,低聲爭論,汗水浸透了他們華麗的托卡長袍。夕陽的餘暉將大金字塔的影子拉得老長,籠罩在他們身上,如同不祥的陰影。

  突然,金字塔那扇沉重的青銅大門,在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中,緩緩向內打開了。

  所有的議論聲戛然而止。所有的目光都如同被磁石吸引般,死死盯住了那幽深的門洞。

  一個人影從門內的陰影中走了出來。他腳步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眾人的心尖上。夕陽的金紅色光芒落在他身上,照亮了他沾滿暗紅色血污的皮甲和鎖甲,照亮了他那張灰敗如死、布滿汗水與淚痕、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的臉一一喬拉·莫爾蒙爵士。

  他走到台階邊緣,站在無垢者隊長「鐵甲」的身旁。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台階下那一張張寫滿驚懼、希冀、算計的貴族面孔。他那雙曾經銳利、如今只剩下無盡悲痛和空洞的眼睛裡,看不到一絲光彩。

  整個廣場鴉雀無聲,連呼吸都仿佛停滯了。只有遠處奴隸灣的海浪聲隱隱傳來,如同哀傷的背景樂。

  喬拉·莫爾蒙,這位以忠誠聞名的騎士,用盡全身力氣,才讓那沙啞、破碎的聲音從他乾涸的喉嚨里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石塊砸在石階上,清晰地迴蕩在死寂的廣場上空:

  「女王陛下——駕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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