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焦黑的骨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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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9章 焦黑的骨骸

  當伊蒙學士吐出最後一個音節時,一個高大、挺拔、身著閃亮白色鱗甲的身影,如同從凝固的時光中走出,悄無聲息地從會客室最深的陰影里邁步上前。

  巴利斯坦·賽爾彌爵士,女王鐵衛隊長,無畏的巴利斯坦。

  他走到女王座椅斜後方一步遠的地方停下,左手自然地垂在身側,右手穩穩地按在腰間長劍的劍柄上,白色的披風垂落,紋絲不動。

  「是的,女王大人。」

  巴利斯坦爵士的聲音響起,低沉而堅定,如同磐石。

  「我曾經有幸在君臨的宮廷里,親眼見過伊耿五世陛下。」

  他的語氣中充滿了敬意,「那是一位真正將目光放在平民疾苦之上,而非只專注於貴族間權力遊戲的君主。他關心穀倉的收成,關心小販的生計,關心土兵的撫恤。他試圖打破貴族的壟斷,讓最底層的人也能看到一絲公正的曙光。」

  他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丹妮莉絲年輕而充滿力量的身影上,眼神變得無比複雜,混合著追憶、感慨和一種深切的期望。

  「而你此刻,」巴利斯坦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此刻,就已經擁有了他奮鬥一生、歷經艱辛、甚至付出生命也未能獲得的一切。」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眾人,最終回到女王身上,「三頭活生生的巨龍一一那是坦格利安血脈最輝煌的象徵,是足以改變世界格局的力量。還有—」他加重了語氣,「無數自由民發自內心的愛戴。你解放了他們,給了他們自由和尊嚴。這份力量,其根基之深厚,遠非任何貴族的軍隊或傭兵的金幣所能比擬。他們願意為你去死。」

  一個一百多歲、雙目失明、親歷了家族數代興衰的老人:

  一個六十歲、身經百戰、侍奉過數位國王的鐵衛隊長。

  他們的話語,平靜而沉重,卻如同從厚重的歷史典籍中活生生地跳了出來,帶著塵埃與血淚的氣息,沉重地砸落在丹妮莉絲、達里奧、提利昂和侍立一旁、臉色蒼白的彌桑黛心頭。

  那不僅僅是建議,那是坦格利安家族用無數鮮血和犧牲換來的教訓與言。

  石室里一片死寂,連達里奧剔指甲的聲音都徹底消失了。所有人都被這歷史的重量壓得喘不過氣來,一時之間,竟無人能說出話來,仿佛語言在這沉重的真相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過了仿佛一個世紀那麼久,伊蒙學士才再次開口,打破了這令人室息的沉默。

  他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溫和,但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追問:「丹妮莉絲,」他準確地「望」向女王的方向,「告訴我,你平時——餓著它們過麼?」

  丹妮莉絲仿佛從一場深沉的夢中被喚醒。她猛地眨了幾下眼睛,長長的睫毛如同受驚的蝶翼。

  她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將思緒從歷史的悲愴和現實的沉重中拉回。她看向伊蒙學士,銀色的髮絲隨著她搖頭的動作輕輕晃動。

  「沒有——」她的聲音有些乾澀,但迅速恢復了清晰,「至少—以前沒有。在——在那件事發生之前,在它們還能自由出入的時候。」她回憶著,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懷念,「只要它們回到城裡,回到金字塔頂的平台,我都會讓人立刻給它們餵食新鮮的、肥美的綿羊。一頭不夠就兩頭,兩頭不夠就三頭—直到它們滿足。」

  「哪怕是現在,」她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無奈和愧疚,「我將雷戈和韋賽里斯囚禁在底層,我也依然會每天讓人送下去一整頭活羊,確保它們不會挨餓。卓耿」提到那條失蹤的黑龍,她的語氣充滿了擔憂,「如果我能找到它,我也會餵它。我不能我不能讓我的孩子餓著。」

  伊蒙學士靜靜地聽著,然後,再次緩緩地、堅定地搖了搖頭。這個動作似乎已經成為了他的標誌。

  「太少了,我的孩子。太少了。」

  丹妮莉絲愣住了,紫色的眼眸里充滿了困惑和一絲被否定的不悅:「太少?伊蒙爺爺,我每天餵給它們一頭活羊!這還少嗎?」

  「是的,太少了。」伊蒙學士的語氣沒有絲毫鬆動,「你的龍,才不過兩歲多一點,對麼?」

  見到丹妮莉絲點頭,學士繼續說道:「兩歲多的巨龍,正是力量飛速增長、食量急劇膨脹的時期。它們需要龐大的能量來支撐骨骼的伸展、鱗甲的硬化、肌肉的生長,還有那——-隨時可能噴涌而出的龍焰。」

  「哪怕是一個普通的人類孩子,兩歲多的時候,也需要大量的食物來保證他學步、牙牙學語,保證他有力氣去探索這個世界,去哭鬧,去歡笑。何況是巨龍?」


  「那是翱翔天際、吞吐烈焰的巨獸。一頭羊?那可能只夠它們塞牙縫,勉強維持著不被餓死,

  卻絕對無法滿足它們成長和活動所需的食量。」

  伊蒙學士微微仰起頭:「飢餓—會讓任何生物變得焦躁,變得具有攻擊性,會驅使他們去獵取任何看起來能填飽肚子的東西,哪怕那是—-它們認知中不該觸碰的「同類」邊緣。」他的話語如同冰冷的箭矢,射向丹妮莉絲一直迴避的那個可怕真相。

  「我猜測,」伊蒙學士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一種悲憫的洞見,「那個被燒死的孩子—他很可能根本就不是被龍焰故意焚燒的。他很可能只是一個牧羊童。當飢餓的巨龍一一也許正是你的卓耿一一衝向他的羊群時,他既勇敢又愚蠢地,用他小小的身體,擋在了他的羊和那噴涌而來的龍炎之前」老人的話語勾勒出一幅令人心碎的景象:驚恐的孩子,燃燒的羊群,飢餓的巨龍,以及那毀滅性的吐息。

  「也許不是這樣!」

  一個突兀的聲音驟然響起,打斷了伊蒙學士沉痛的推論。

  提利昂·蘭尼斯特猛地從他那張對他來說過高的椅子上滑了下來,雙腳咚地一聲踩在地毯上,

  他向前走了兩步,異色雙瞳閃爍著精明的光芒,目光灼灼地盯住丹妮莉絲。

  「女王陛下,」提利昂的聲音清晰而快速,帶著一種急於揭示真相的迫切,「請原諒我的冒味打斷。但伊蒙學士的猜測,是基於龍確實攻擊了羊群並誤殺了牧童。這推論合情合理,卻並非唯一可能。」

  他微微仰頭,目光緊鎖女王的臉,「你剛才提到,那個孩子被帶上來的時候,是什麼樣子?你說,是「燒焦的骸骨」?」

  丹妮莉絲被提利昂突然的打斷和提問弄得有些茫然,她下意識地點點頭:「是的是燒焦的骸骨。幾乎———完全碳化了,很小的一具。」

  提利昂立刻追問,語速更快:「陛下,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你能分辨出龍炎和普通火焰燒死的人,有什麼區別嗎?」

  「我——.」丹妮莉絲被問住了。她皺起眉頭,努力回憶著那個可怕的、令她噩夢連連的場景:

  那個絕望得如同行戶走肉的中年男人,他那雙空洞得只剩下仇恨的眼晴,他粗暴地將那具小小的、

  焦黑的、蜷縮的殘骸扔在冰冷石階上時發出的沉悶聲響.-那景象讓她胃部一陣翻攪。

  丹妮莉絲強忍著不適,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和虛弱:「我·不是很肯定。我並沒有見過多少.—被普通火焰燒死的人。」

  她的經歷中,死亡更多來自刀劍、瘟疫和奴隸主的虐待。

  「但是,」提利昂的聲音陡然拔高,「那群盤踞在淵凱、彌林陰暗角落裡的、可恥的『偉主」們,他們一定見過不少被真正的龍炎燒死的人,在彌林被攻破時。」

  他頓了頓,異色的雙瞳閃爍著冰冷的光芒,「他們自己就掌握著製造龍炎的方法,或者至少,

  是模仿龍炎效果的手段!」

  達里奧停止了把玩匕首的動作豁然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聲響。

  他大步走到桌邊,毫不客氣地拉開一張椅子,重重地坐了下來,身體前傾,手臂撐在桌面上,

  目光如刀般射向提利昂。

  「小個子,」達里奧的聲音低沉而危險,帶著一絲難以置信,「你的意思是說———」他舔了舔嘴唇,藍色的鬍鬚隨之抖動,「有人偽造了那具屍體?故意弄了一具被普通火燒焦的小孩屍體,送到我美麗女王的面前?」

  「我只是提出一點基於常識的猜測,團長大人。」

  提利昂沒有直接回答,但他的眼神毫不退縮地迎上達里奧的目光,嘴角甚至勾起一絲帶著冷意的弧度,「一個合理的可能性。」

  接著,他猛地轉過頭,目光如同探針般刺向丹妮莉絲,語氣變得異常嚴肅:「陛下,在那次之後還有人送來過同樣的、被燒焦的骸骨嗎?宣稱是你的龍所為?」

  丹妮莉絲被提利昂和達里奧的對話驚呆了。她紫色的眼眸在兩人臉上來回掃視,震驚、懷疑、

  憤怒·種種情緒如同風暴般在她眼中翻湧。

  她努力回憶著,然後,帶著一絲迷茫和不確定,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沒有—那次之後,再也沒有人送來過。可是—」她的眉頭緊緊鎖起,聲音里充滿了困惑和一絲被深深刺痛的憤怒,「誰會—誰會拿自己的親生子女來製造這樣一個這樣一個惡毒的陷阱呢?」


  她無法理解這種殘忍,這超出了她的認知「陛下,請允許我提醒你。」

  提利昂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沒有絲毫溫度,只有一種看透世情炎涼的冰冷和嘲諷。他的眼神銳利如冰錐,直刺丹妮莉絲的心臟。

  「購買一個小孩,」他的聲音清晰而殘忍,每一個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在這奴隸灣,所費不過十個銀幣。據我所知,這還是行情好的時候。」

  「請相信我,」提利昂的語氣變得無比篤定,帶著一種預言般的沉重,「只要你一天不把你的龍關起來一一或者更準確地說,只要你一天不向你的敵人展示你對龍的絕對控制力,讓他們相信龍焰隨時會降臨在他們頭上一一那麼,每一天,都可能會有人把一具『新鮮出爐」的、被燒焦的骨頭送到你的階前。」

  他微微歪頭,「而且,隨著圍城持續,隨著『偉主」們需要製造更多恐慌來動搖你的統治根基,這樣的『證據」·—數量只會越來越多,越來越頻繁。直到你徹底放棄你的龍,或者—-被你的龍帶來的恐懼所吞噬。」

  提利昂的話音剛落,如同在滾燙的油鍋里潑下了一瓢冰水。

  丹妮莉絲·坦格利安的臉上,血色瞬間褪盡,變得如同她銀金色的髮絲一般蒼白。

  然而,這蒼白只持續了短短一瞬,隨即,一股洶湧的、無法遏制的怒火如同火山爆發般從她心底噴涌而出。那怒火是如此熾烈,以至於她的雙頰迅速染上了一層憤怒的、近乎病態的潮紅,一直蔓延到耳根和纖細的脖頸。

  她的紫色眼眸不再是深邃的紫羅蘭,而是燃起了熊熊的、冰冷的紫色火焰,瞳孔因為極致的憤怒而急劇收縮。

  她放在扶手上的雙手猛地緊,指關節因為用力過猛而發出輕微的咯咯聲,指甲深深陷入堅硬的檀木之中,留下幾道細微的白色劃痕。

  「這群—這群—」她試圖尋找一個足夠惡毒的詞來詛咒那些隱藏在陰影中的敵人,但極致的憤怒讓她一時語塞,嘴唇顫抖著,最終只從齒縫裡擠出一個充滿憎恨的詞:「—-混蛋!」

  她的聲音不再清亮,而是變得沙啞而低沉,如同受傷野獸的嘶吼,「他們居然—用如此卑劣、如此殘忍的手段欺騙我!」

  幾乎在女王話音落下的同一剎那,達里奧·納哈里斯就像一頭被激怒的、嗅到血腥味的獵豹,

  單膝重重地跪倒在冰冷堅硬的石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毫不猶豫地伸出雙手,動作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溫柔,輕輕捧起丹妮莉絲緊握成拳的右手。

  深藍色的眼眸如同燃燒的藍焰,緊緊鎖住丹妮莉絲因憤怒而扭曲的面容。

  「陛下,」他的語氣如同在訴說世間最甜蜜的情話,內容卻血腥無比,「請允許我允許我用他們的血,用他們航髒卑劣的生命,來洗刷他們對你無上的榮光所施加的羞辱。今夜,就今夜!

  只要你一聲令下,我的暴鴉團會讓彌林每一座還藏著「偉主」的宅邸都燃起比龍焰更耀眼的火光!

  讓他們在哀豪中懺悔他們的愚蠢!讓鷹身女妖的哀鳴響徹雲霄!」

  「不行!」

  「不可以!」

  兩個截然不同的聲音,帶著同樣堅決的否定,如同兩道驚雷同時劈開了達里奧充滿誘惑的血腥提議。

  提利昂對著丹妮莉絲的方向,微微欠身,動作帶著一種刻意的、屬於宮廷的禮儀:「請原諒我的冒味打斷和越俎代皰,女王陛下。事關重大,情急之下,請恕我直言。」

  丹妮莉絲深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平復著劇烈的心跳和翻湧的怒火。

  她看了一眼提利昂,又看了一眼如同被激怒的猛獸般的達里奧,最終疲憊地擺了擺手,聲音帶著一絲沙啞:「沒關係。你說吧,提利昂大人。」

  提利昂點點頭,目光轉向達里奧,語氣變得異常冷靜,甚至帶著一絲分析:「達里奧團長,我相信你對女王陛下的忠誠毋庸置疑,如同磐石般堅定。我也毫不懷疑你和你魔下的暴鴉團擁有卓越的戰績,能夠在夜色中掀起腥風血雨。」

  他先是給予了肯定,但話鋒隨即一轉,變得如同冰冷的鋼鐵,「但是,事情已經過去了一個月。女王陛下也已經公開認可了這件事,下令囚禁了兩條龍,並默認了卓耿的『罪行」。整個彌林,甚至城外的敵人,都知道了女王因為龍『燒死』了一個孩子而收起了她的利爪。」

  他向前邁了一小步,異色的雙瞳緊盯著達里奧的眼睛:「如果現在,僅僅因為一個——-新來的顧問提出的「猜測」,就立刻以此為由,大動干戈,展開一場針對城中舊貴族的血腥清洗,那在外人看來,會是什麼?」


  他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種尖銳的穿透力,「那會讓女王陛下像一個-被怒火沖昏頭腦、朝令夕改、濫殺無辜的暴君!一個可以被輕易激怒和操控的君主!這非但不能洗刷恥辱,反而會坐實了敵人散布的謠言一一龍之母無法控制她的怒火,就如同她無法控制她的龍!這只會讓那些還在觀望、還在猶豫的彌林人徹底倒向鷹身女妖之子,讓城外的敵人更加確信他們的圍困策略有效,讓女王陛下失去彌林城內最後一點可能的民心!」

  提利昂的分析如同冰水,澆在丹妮莉絲滾燙的怒火上,讓她瞬間清醒了幾分。她眼中的紫色火焰雖然仍在燃燒,但已不再失控。

  提利昂繼續思路清晰地說道:「鷹身女妖之子,他們不是一直在城市的陰影里,像毒蛇一樣攻擊落單的自由民或者無垢者嗎?他們製造恐慌,動搖你的統治根基。我們不需要一場屠殺。我們只需要—.

  他豎起一根短粗的手指,強調道,「一個活口。一個能開口說話的鷹身女妖之子!只要抓住一個,撬開他的嘴,就能順藤摸瓜,挖出他們背後那些真正的主使者,那些藏在幕後操縱這一切的『偉主」!有了確鑿的證據和人證,無論是公開審判,還是秘密處決,都名正言順,無人可以置喙。這才是斬草除根、以做效尤的正道!」

  鷹身女妖一一那長著女人頭顱和軀幹、卻有著猛禽翅膀和利爪的可怕形象,是古老的吉斯人信奉的神明。

  在輝煌的吉斯帝國被瓦雷利亞自由堡壘的龍王們用龍焰徹底毀滅,化為焦土之後,殘存在奴隸灣的三個偏遠殖民地一一阿斯塔波、彌林和淵凱一一便自翊為吉斯帝國的正統繼承人,自然也全盤繼承了他們對鷹身女妖的狂熱崇拜。

  這些在城市陰暗角落裡神出鬼沒,用匕首和毒藥伏殺女王追隨者的刺客,便自稱為「鷹身女妖之子」,視自己為神明意志的執行者。

  聽到侏儒的提議,丹妮莉絲眼中的光芒閃爍了一下,但隨即又被更深的無奈和疲憊取代。

  她搖了搖頭,銀色的髮絲拂過光潔的額頭:「太難了,提利昂大人。我的人一一無垢者,圓顱黨,甚至我的一些自由民勇士一一嘗試了無數次。我們加強了巡邏,設置了陷阱,懸賞了巨額黃金但那些人如同鬼魅,來去無蹤。我們甚至連他們的一片衣角,一個清晰的影子都沒有抓到過。他們熟悉彌林如同熟悉自己的掌紋,而我們·—」」她苦笑了一下,「更像是闖入迷宮的外來者。」

  提利昂沒有氣銨,他歪了歪頭,像一隻思考的狐狸:「陛下,請告訴我,你之前都是派什麼人去緝捕這些「影子」?」

  「主要是無垢者,」丹妮莉絲回答,「他們是紀律最嚴明、最無畏的戰士,對命令絕對服從。

  然後是圓顱黨。」她補充道,「斯卡拉茨大人和他的人,他們是本地人,最了解彌林的街巷、人情和那些舊貴族們的隱秘勾當。他們是彌林新秩序的支持者,應該比任何人都更渴望揪出那些破壞者。」

  無垢者一一那些在阿斯塔波的痛苦之屋中被閹割、被剝奪情感、被訓練成純粹殺戮機器的奴隸士兵。他們從小接受非人的訓練,特徵是絕對的服從主人和無畏的死亡衝鋒。

  在自由貿易城邦,他們被廣泛用作最可靠的警衛和突擊力量。他們論百或千地買賣,是冷血的戰爭機器。他們是出色的戰場利刃,從不搶劫或強姦,但也缺乏應對城市暗影中詭陰謀的靈活性和洞察力。

  而圓顱黨一一是彌林城中那些接受了丹妮莉絲·坦格利安統治的吉斯人。他們剃掉了象徵吉斯舊貴族身份的傳統高聳髮髻,露出了光溜溜的頭皮,以此表示與萬惡的奴隸制度和腐朽的舊制度徹底劃清界限,準備迎接彌林嶄新的時代,

  鷹身女妖之子將圓顱黨視為最可恥的叛徒,把他們和自由民、無垢者一同當做刺殺的對象。圓顱黨的首領是斯卡拉茨·莫·坎塔克,一位精瘦、禿頂、眼神銳利如鷹的吉斯貴族,他被人稱作「圓顱大人」。

  他對舊制度的仇恨和對新秩序的渴望一樣強烈。這些信息,提利昂已經從侍候他們休息更衣的僕人口中得知。

  然而,提利昂聽完女王的回答,卻緩緩地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不以為然的神色。

  「陛下,」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務實的冷靜,「無垢者確實忠誠,他們是戰場上的利刃,是堅不可摧的盾牆。但緝捕藏匿在暗處的刺客、挖出陰謀的根須,這需要的是暗處的匕首,是能融入陰影的眼睛和耳朵。無垢者—-他們太顯眼了,他們的紀律性在暗巷追蹤中反而可能成為束縛。他們的存在本身就像黑夜裡的火炬,告訴敵人該往哪裡躲。」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變得深邃:「至於圓顱黨-他們支持你的統治,這點我相信斯卡拉茨大人的誠意。但是,陛下,」提利昂的嘴角勾起一個略帶譏諷的弧度,「你又怎麼能分辨出,在那些剃光了腦袋、向你宣誓效忠的面孔中,沒有既投靠西茨達爾·佐·洛拉克,又向你跪拜、獲取你信任的雙面人呢?在這種高壓和圍困之下,騎牆觀望,甚至暗中向兩邊下注,是許多貴族的生存之道。你派圓顱黨去追查鷹身女妖之子,很可能是在讓狐狸看守雞舍,或者讓一部分狐狸去追查另一部分狐狸的蹤跡。效果可想而知。」


  丹妮莉絲沉默了。提利昂的分析像冰冷的針,刺破了她之前一些想當然的認知。她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扶手上輕輕敲擊。她看向提利昂:「那麼,提出你的建議吧,我的小顧問。」她的語氣帶著一絲期待,也帶著審視,「你似乎已經有了人選?」

  提利昂微微頜首,臉上露出一絲狡點的笑容:「據我所知,傭兵團里充滿了人渣、混蛋和各種意義上的垃圾。他們嗜酒如命,沉迷賭博,流連妓院,為錢賣命,無所不作。」

  他的話語毫不客氣,目光掃過達里奧,後者只是挑了挑眉,露出一副「你說得對又怎樣」的痞笑。

  「但是,」提利昂話鋒一轉,「他們總能從最險惡的戰場上活下來,從最航髒的陰謀中脫身。

  這說明什麼?說明他們每一個人,都具備在泥潭裡打滾的生存智慧,有著精湛的武藝和關鍵時刻保命的絕學。他們熟悉城市的陰暗面,擅長在灰色地帶活動,懂得如何與三教九流打交道,如何設陷阱,如何追蹤,如何—撬開別人的嘴。」

  他走到桌邊,短小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一點:「為什麼不讓他們去試試呢?讓傭兵團負責夜晚的巡邏,負責在那些鷹身女妖之子最可能出沒的暗巷和貧民區布控。只要告訴他們,」

  提利昂的眼中閃爍著精明的光,「俘獲一個活著的、能開口說話的鷹身女妖之子,就給予他們豐厚的報酬一一金幣,美酒,或者你能給予的任何他們想要的東西。我相信,為了這樣的賞格,那些刀口舔血的傭兵們,肯定會非常、非常願意接下這樁活兒。他們會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把彌林的陰影翻個底朝天。」

  丹妮莉絲陷入了沉思。傭兵團—這個提議確實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她之前的思維定式。

  無垢者太正,圓顱黨可能不純,而傭兵--他們本就是生活在規則邊緣的人,用他們來對付陰影中的毒蛇,似乎再合適不過。

  他們無所顧忌,手段靈活,為了賞金會爆發出驚人的效率。

  就在這時,一聲充滿嘲諷的笑打破了女王的沉思。

  達里奧·納哈里斯靠在椅背上,雙臂抱胸,臉上掛著一種「你太天真了」的誇張笑容。他搖著頭,藍色的鬍鬚隨之晃動:「噢,我們當然願意為女王而死,小矮子。為了女王陛下的一個微笑,

  我的暴鴉團可以毫不猶豫地跳進地獄的烈火。」

  他朝丹妮莉絲拋去一個飛吻,隨即笑容變得戲謔而冰冷,「但是,請相信我,只要你真按他說的下達這個命令,告訴那群鬣狗一樣的傭兵,抓到一個活的鷹身女妖之子就有重賞」

  達里奧坐直身體,身體前傾,目光帶著洞悉人性的殘酷,直視著提利昂和丹妮莉絲:「那麼,

  今天晚上你放他們出去,明天一早,你的金字塔外面,就會跪滿數不清的、自稱·鷹身女妖之子」的人!他們每一個都會痛哭流涕,用最悽慘的聲音向你「懺悔」自己的「罪行」,指控你想指控的任何一個「偉主」!而你——」

  他攤開雙手,做了個無奈的手勢,「你根本無從驗證誰是真,誰是假。你只會得到一堆為了賞金而精心編排的謊言和鬧劇!彌林會徹底陷入互相誣告、人人自危的瘋狂!這比鷹身女妖之子的刺殺更能摧毀你的城市!」

  會客室再次被沉重的沉默所籠罩。油燈的光芒似乎都黯淡了幾分。

  提利昂的提議被達里奧毫不留情地指出了致命的漏洞。丹妮莉絲眼中的光芒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疲憊和挫敗。難道真的無計可施了嗎?難道只能任由那些陰影中的毒蛇繼續肆虐?

  提利昂站在燈光下,矮小的身影被拉得很長。他緊鎖著眉頭,異色的雙瞳快速轉動著,顯然也在急速思考達里奧指出的問題。

  傭兵不可信,為了賞金他們什麼都能幹出來。需要一個一個能確保得到真相的辦法。一個讓謊言無所遁形的人—

  片刻之後,就在沉默幾乎要壓垮所有人的時候,提利昂猛地抬起了頭。他的眼晴亮了起來,像是想到了什麼關鍵。

  他的目光掃過丹妮莉絲、伊蒙學士、達里奧,最後停留在巴利斯坦爵士身上,然後緩緩開口,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打破了死寂:

  「我知道一個人。」他的語氣帶著一種重新找回方向的篤定,「他有能力—讓人說真話。無論對方多麼狡猾,多麼頑固。」

  「誰?」丹妮莉絲幾乎是立刻追問,紫色的眼眸再次燃起希望的火苗。達里奧也放下了抱在胸前的手臂,身體微微前傾,深藍色的眼睛銳利地盯著提利昂,等待著他的答案。

  提利昂深吸一口氣,清晰地吐出了一個名字:

  「瓊恩·雪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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