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合作達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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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0章 合作達成

  第二天,天邊剛剛泛起魚肚白,驅散了彌林城頭最後一絲夜的深藍,金紅色的光芒便迫不及待地傾瀉而下,塗抹在巨大的磚石城牆上,也照亮了城牆外那片更為廣闊、卻也更顯淒涼的景象。

  丹妮莉絲·坦格利安騎著她那匹銀白色的母馬,在一隊侍衛簇擁下,再次來到了難民營的邊緣。

  空氣中瀰漫著複雜的氣味:海風的咸腥、未熄滅營火的煙薰、排泄物的惡臭,以及一種更深沉的、屬於絕望人群聚集後特有的渾濁氣息。

  她的目光越過雜亂無章的窩棚和蜷縮在破布下的身影,投向更遠處的海邊。在那裡,一群人影在熹微的晨光中聚攏著。

  人群中心,一個穿著褪色紅袍、身形挺拔的男人正背對著城市的方向,面向著波濤起伏的奴隸灣。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在清晨微涼的空氣中穩定地傳遞著安撫與力量的話語。

  那是瓊恩·雪諾,曾經的守夜人,可疑的光之王祭司。

  丹妮莉絲勒住韁繩,抬手示意侍衛們停下。她沒有下馬,只是靜靜地坐在馬鞍上,銀金色的長髮被海風拂動,貼在她線條清晰的臉頰旁。

  她看著瓊恩的背影,看著他沉穩地引導著那些飽受創傷的阿斯塔波人進行晨禱。難民們衣衫檻樓,面黃肌瘦,許多人臉上還殘留著驚恐和麻木,但在瓊恩平和的引導下,他們低垂的頭顱似乎微微抬起,緊握的拳頭也稍稍放鬆。

  一種短暫卻真實的寧靜籠罩著那片小小的海灘。丹妮莉絲注意到,瓊恩祈禱時,雙手並未合十高舉,而是自然地垂在身側,掌心微微向上攤開,仿佛在承接無形的力量,又像在無聲地支撐著周圍人的信念。

  時間在祈禱的低語和海浪的拍岸聲中流逝。當最後一句禱詞消散在風中,人群開始帶看一絲難得的平靜緩慢散開時,丹妮莉絲才翻身下馬。她的動作乾淨利落,長筒皮靴踏在泥濘的地面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她隨手將纏繞在手腕上的馬鞭遞給身旁一名戴著青銅尖刺頭盔的無垢者,然後邁步向瓊恩走去。

  瓊恩已經轉過身,顯然察覺到了她的到來。營火尚未完全熄滅,在他身後閃爍著微弱的紅光,

  映著他輪廓分明的臉龐和那雙深邃的灰眼睛。他看到丹妮莉絲走近,微微頜首,動作簡潔而克制,

  帶著北方人特有的那種疏離的禮貌。

  「陛下,」他的聲音平靜無波,「你親自送糧食過來?」

  他的目光掃過丹妮莉絲身後,似乎想確認是否有運送物資的車隊。

  丹妮莉絲在他面前站定,搖了搖頭。清晨的海風帶著刺骨的涼意,捲起她斗篷的下擺,也吹動了她額前的幾縷銀髮。她似乎對此毫無感覺,只是直視著瓊恩的眼睛,那對著名的紫色眼眸在晨光下顯得格外深邃。

  「還沒有,沒這麼快」她停頓了一下,目光越過瓊恩,投向遠處海面上那些漂浮著的、如同伺機而動的禿鷲般的商船影蹤。它們掛著各色旗幟,遠遠地停泊著,既不靠近也不遠離,保持著一種冷漠的觀望「我們去一邊說吧。」她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同時側身示意了一下旁邊相對空曠的沙灘。

  瓊恩沒有多問,只是簡單地應了一聲:「好。」

  他邁開步子,跟隨著丹妮莉絲離開了尚有暖意的營火堆和殘留的人群,走向海浪沖刷著的沙灘邊緣。細碎的沙粒在他們腳下發出輕微的摩擦聲,潮濕的海風更加猛烈地撲面而來,帶著咸澀的水汽。

  丹妮莉絲在距離潮水線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任由冰冷的海風扑打在她臉上,吹得她銀金色的長髮在身後飛舞。她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中充滿了海水的味道,然後轉向瓊恩,開門見山地問:「你知道我的處境麼?」

  瓊恩的目光沒有迴避,他灰眼睛裡的神色很複雜,有審視,也有某種程度的瞭然。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詞句,然後才緩慢地開口:「是的———我聽說淵凱人和他們的盟友都在反對你。」

  「淵凱人是城外的敵人,」丹妮莉絲的聲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壓抑的怒火,「我還有很多敵人在彌林城裡。那些金字塔里的『偉主」們,他們失去奴隸後的怨恨從未平息。除此之外,」她的視線掃過遠處難民營中那些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身影,「飢餓是我的敵人,疾病也是我的敵人。它們像毒蛇一樣纏繞著我的城市,啃噬著我的人民。我要戰勝他們很難。」

  最後三個字,她說得很輕,但其中的分量卻沉甸甸地壓了下來。她的手指下意識地收攏,握成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瓊恩看著她緊握的拳頭和眉宇間深鎖的憂慮,緩緩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種近乎刻板的、程式化的敬意:「你是坦格利安家族的女王,你體內流淌著征服者伊耿的血脈,你駕馭巨龍,解放奴隸。

  你一定會得到最終的勝利,這毋庸置疑。」

  丹妮莉絲的目光掠過瓊恩的肩膀,再次投向奴隸灣。那些商船在初升太陽的光線下輪廓清晰了許多,但距離帶來的隔閣感並未減少。

  她的嘴角似乎想向上彎一下,回應這份「恭維」,但最終只化作一個極淡、極短暫的、幾乎難以捕捉的弧度,隨即文恢復了緊繃的直線。

  在那雙深邃的紫眸中,一絲極其短暫的、近乎脆弱的神色飛快地掠過,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迅速被深不見底的意志力重新覆蓋。她迅速地將目光從海面收回,重新聚焦在瓊恩臉上,仿佛那短暫的失態從未發生。

  「提利昂告訴我,」她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穩,但語速稍微快了一點,「你和你的老師,秉持著一種幫助平民、庇護弱者的理念。這很好。」她微微停頓,似乎在回憶小惡魔的話,「不過,

  他對你們後來的經歷並不了解·上次,你跟我說,你對於管理難民很有經驗,能跟我詳細說說麼?」

  瓊恩沉默了。

  能說麼?當然能說。老師的形象在他腦海中清晰起來一一那個總是穿著樸素短衣、眼神卻如同熔爐般熾熱的東陸人。老師劉易,率領著他們這些烈日行者,在河間地淪為焦土、戰火肆虐最瘋狂的時刻,硬生生地在屍骸與廢墟之間,開闢出了一片名為「神眼聯盟」的庇護所。

  他們收容流離失所的農民、被強征入伍又拋棄的傷兵、失去家園的婦孺—老師教導他們如何開墾被血浸透的土地,如何建立公平的配給制度,更重要的是,如何在絕望中重新點燃人們心中對尊嚴和秩序的渴望。這樣的功績,在瓊恩心中,比起眼前這位女王解放奴隸灣的偉大壯舉,絲毫也不遜色,那是在地獄邊緣點亮的人性之光。

  不能說麼?確實不太方便說。瓊恩的目光不易察覺地掃過丹妮莉絲頭頂那象徵王權的精緻髮飾。雖然她此刻被圍困在奴隸灣,焦頭爛額,但她始終未曾摘下那頂無形的「七國女王」冠冕,她從未放棄對鐵王座的宣稱。

  而老師劉易呢?他對維斯特洛根深蒂固的貴族領主制度,那種基於血脈和土地的特權,抱著一種近乎決絕的否定態度。

  在老師眼中,真正的秩序應建立在才能與奉獻之上,而非世襲的權柄。瓊恩幾乎可以預見,如果老師與這位視坦格利安統治權為天命的銀髮女王相遇,理念的碰撞恐怕會如同寒冰與烈火,

  現在說得太多,尤其是關於老師最終的政治目標和對貴族的態度,無疑會泄露重要的信息,甚至可能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海風吹拂著他額前的黑髮。瓊恩抿了抿嘴唇,眉頭幾不可察地了一下,隨即又鬆開。

  他很快做出了決定:隱藏老師那些可能引起爭議的終極理態,只講述那些切實可行的、關於如何安置和管理難民的具體方法和經驗。無論這位女王能從中領悟多少,至少,眼前這些瑟縮在彌林城外的阿斯塔波人,或許能因此多一分活下去的機會。

  「我的老師,」瓊恩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仿佛在講述一個古老的故事,「他自稱來自厄索斯大陸上一個叫做塞里斯的遙遠國度。那是一個我們從未聽聞的地方。」他的目光投向遠方,

  似乎在回憶。「他教導我們,力量並非只用於破壞,更應用於守護與建設。烈日行者的道路,便是用光明驅散黑暗,用秩序對抗混亂,用治療撫平創傷。」

  他開始講述那段在神眼湖畔的歲月:

  如何在廢棄的聖莫爾斯修道院廢墟上建立基地;如何在物資極度匱乏的情況下,依靠著教會殘存的威望和少數幾位尚有良知的領主的支持,艱難地維繫著庇護所;如何組織難民進行生產自救,

  開墾荒地,修建溝渠,建立簡陋但公平的審判制度;如何用草藥、光明法術和最基本的衛生知識對抗肆虐的疾病,特別是那場可怕的「血熱」:如何在外部強敵環伺一一流竄的傭兵團、土匪,甚至某些貪婪領主的凱一一和內部資源緊張的巨大壓力下,維持住脆弱的秩序與希望。

  「就這樣,」瓊恩結束了他漫長的敘述,聲音裡帶著一種經歷沉澱後的平靜,「我們以修道院為根基,在混亂的河間地中心,建立起了一個庇護所。它不完美,充滿了掙扎和犧牲,但它讓成千上萬的人在戰火中活了下來,並且有尊嚴地活著。」

  丹妮莉絲一直專注地聽著,她的眼神隨著瓊恩的講述而不斷變化,從探究到驚訝,再到一種深深的觸動。當瓊恩停下時,她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吐出一口氣,那氣息在微涼的空氣中凝成一道短暫的白霧。


  「你的老師,」她由衷地感嘆道,紫色的眼眸中閃爍著真誠的敬意,「真是一位值得敬仰的智者,一位行走在人間的聖徒。他所做的,是在廢墟上重建希望,這比單純的征服更需要勇氣和智慧。如果有機會的話,我一定要當面聆聽他的教誨。」她的語氣中帶著一種罕見的嚮往。

  海灘上陷入短暫的安靜,只有海浪單調而持續的沖刷聲。丹妮莉絲微微側過身,目光似乎落在沙灘上某個被潮水帶上來的貝殼上。

  她停頓了一下,再次開口時,話題似乎轉向了另一個方向,語氣也變得更為直接:「提利昂還告訴我,在你掌握的光明法術里,有一種獨特的技能,能夠·引導他人吐露內心深處隱藏的真相?」她抬起眼,目光銳利地重新鎖定瓊恩,「是這樣麼?」

  瓊恩的身體似乎有瞬間的僵硬。他灰眼睛裡的平靜被一絲警惕取代,眉頭再次感起。他沉默了幾秒鐘,似乎在評估女王的意圖和這個要求的分量。

  「是的。」他終於承認,聲音比之前更為低沉,帶著一種謹慎,「我的老師曾經傳授給我一道特殊的法術,他稱之為「懺悔」。這道法術,可以在一段有限的時間內一一大約十分鐘一一讓一個人無法抑制地陳述出自己內心認定的、深藏的罪惡行徑。」

  他停頓了一下,直視著丹妮莉絲的眼睛,補充道,語氣嚴肅:「但是,我的老師也反覆告誡我,不到方不得已,絕不可輕易對普通人使用這種力量。他說,如果司法審判過度依賴口供而輕視確鑿的物證,那麼通往公正的道路就極易扭曲,最終墮入歧途。」他的目光變得堅定起來,「所以,女王陛下,如果你是打算讓我用這個法術,來替你驗證你宮廷中大臣或將軍們的忠誠,恕我不能...」

  「並不是這樣,」丹妮莉絲果斷地打斷了他,她的眉頭也微微皺起,似乎對瓊恩的猜測感到一絲不快,甚至有些被冒犯。她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確信:「我的核心部下們一一巴利斯坦爵士、

  灰蟲子、彌桑黛、達里奧·納哈里斯,以及其他人一一他們對我的忠誠,我從未有過絲毫懷疑。」她挺直了背脊,那份王者的自信重新回到她身上。

  然而,在她內心深處,一個冰冷的聲音悄然響起,如同幽靈的低語:魁蜥的預言三次背叛·—一次為血,一次為金,一次為愛。血與金的背叛似乎已成過往,那麼—-愛呢?誰會為了「愛」背叛我?是英俊不羈的達里奧?還是忠誠如父的巴利斯坦?抑或是她不敢再想下去。

  此刻,她拒絕去探究這個令人心寒的可能。

  她強迫自己的思緒回到眼前的困境上,將目光重新投向瓊恩,眼神重新聚焦於迫在眉睫的現實威脅。

  「在彌林城裡,我有很多敵人。他們像老鼠一樣藏在陰影里。」她的聲音帶著冰冷的恨意,「其中一種,自稱「鷹身女妖之子」。他們是舊奴隸主殘餘勢力的尖刀,在暗夜之中發動襲擊,手段殘忍。」她開始列舉,每一個例子都像一塊沉重的石頭砸在沙灘上:

  「那些剛剛獲得自由、滿懷希望搬進新家的自由民,死在他們本該安全的簡陋小屋裡,喉嚨被割開,戶體被塗上象徵鷹身女妖的標記:

  那些在議會上敢於發聲、試圖彌合圓顱黨與舊貴族之間裂痕的人,在回家的路上被伏擊,戶體被丟棄在排水溝中;

  甚至是我最忠誠的無垢者士兵!」她的聲音因憤怒而微微顫抖,「他們只是在休沐時,走進一家酒館想喝一杯淡啤酒,就被暴徒圍攻,頭顱被砍下,懸掛在酒館門口示眾!」

  她的胸膛微微起伏,顯然這些暴行讓她怒火中燒,但隨即又被一種深深的無力感覆蓋。「但是,」她的聲音低沉下來,充滿了挫敗,「我沒有一點線索。兇手如同鬼魅,來去無蹤。沒有人看到,沒有人敢說。恐懼扼住了這座城市的咽喉。」

  瓊恩的眉頭緊緊鎖成一個川字。他理解女王的憤怒和困境,但他更清楚自己的能力邊界。「陛下,」他的聲音帶著北方特有的直率,「我是一個守夜人,一個烈日行者,一個戰士。我的職責是守護長城,是治療傷痛,是在戰場上面對看得見的敵人。但我不是一個治安官,我不擅長抽絲剝繭,在城市的迷宮中緝捕隱藏的罪犯。」他頓了頓,語氣坦誠到近乎生硬:「如果你要我帶領軍隊去攻擊某座金字塔,清剿裡面的敵人,恕我直言,你手下訓練有素、紀律嚴明的無垢者軍團,會比我做得更好、更有效率。」

  「我暫時並沒有攻下某座金字塔的打算。」丹妮莉絲抬手,將被強勁海風吹亂、拂在臉頰上的幾縷銀髮授到耳後,動作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她的思路顯然非常清晰。「緝捕那些鷹身女妖之子的工作,我會交給更適合的人選--那些正在城外協助防禦的傭兵團,」她的眼神中閃過一絲算計的光芒,「我會把他們調回城裡,重新整編,組成專門的巡邏隊。他們的手段-更適合幹這種在暗巷中嗅出獵物、進行抓捕的活兒。」


  瓊恩立刻明百了她的意思。不過,傭兵,尤其是那些刀口舔血的傭兵,他們的「手段」往往伴隨著粗暴和血腥。一旦開始大規模搜捕,「完好無損」幾乎是不可能的奢望。

  丹妮莉絲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她繼續說道,語氣帶著一種冷酷的務實:「傭兵們一旦動手抓人,那麼被抓的人就不可能完好無損。頭破血流是意料之中,手腳骨折大概率也是常態,奄奄一息更是不會少見。」她直視著瓊恩,紫色的眼眸中閃爍著一種尋求合作的迫切,「如果能夠得到你的幫助,瓊恩,情況會完全不同。壞人可以被你的法術審問出來,那些無辜被牽連的好人,也能立刻得到你的治療,帶著完好的身體被放回家。這樣,既能揪出真正的敵人,又能最大限度地減少民怨,避免將更多人推向鷹身女妖的懷抱。處理這些暗夜毒蛇,肯定會因此變得更容易,也更有效。」

  瓊恩陷入了沉默。他低頭看著腳下被潮水浸濕又退去留下的細膩沙紋。女王的提議邏輯清晰,

  目的明確。利用傭兵的武力進行搜捕,利用他的法術甄別真偽,並用他的力量治療無辜者,這確實是一個在當下困境中看起來高效且能減少附帶傷害的方案。他承認這一點。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卻轉向了難民營的方向。那裡,咳嗽聲、孩子的啼哭聲、飢餓的哺吟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令人心碎的背景音。「如果是緝捕惡徒,打擊那些在暗夜中製造恐怖、殘害無辜的鷹身女妖之子,」瓊恩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帶著戰士對邪惡本能的憎惡,「那我願意幫忙。

  這是我的職責所在,光明之主亦會指引我剷除黑暗。」

  瓊恩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沉重:「但是,陛下。」他抬起手,手臂划過一個清晰的弧度,指向城牆下那一片狼藉、蔓延開來的難民營。「對我來說,此時此刻,救活這些正在被飢餓和疾病一點點吞噬的生命,才是最緊要、最迫切的事情!他們叫你『母親」,陛下。他們背並離鄉,追隨你來到這裡,把最後的希望寄托在你身上。」

  他的目光疑惑地看回丹妮莉絲,「你不是已經和那些金字塔里的『偉主」們,和那些鷹身女妖之子的幕後主人,達成了暫時的和平協議嗎?不如再等一段時間,讓我集中精力,先把這些難民從死亡線上拉回來。穩定了城外,再集中力量解決城內的問題。」

  丹妮莉絲順著瓊恩手指的方向望去。那些在晨光中瑟縮的身影,那些渾濁的眼睛,那些呼喚她為「彌莎」的微弱聲音,像針一樣刺在她的心上。她的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臉上浮現出一種深沉的、幾乎令人室息的無力和痛苦。她沉重地搖了搖頭,動作緩慢而堅決。

  「來不及了,瓊恩。」她的聲音乾澀,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的疲憊和決絕。「淵凱人已經向我正式宣戰,他們的軍隊正在集結,戰爭的風暴已經壓在了奴隸灣的上空。而城內的「偉主」們,他們的代表西茨達拉·佐·洛拉克,正在議會上步步緊逼,以糧食供應和城內穩定為籌碼,脅迫我嫁給他,以換取他們所謂的「支持」。」她的話語裡充滿了諷刺和憤怒。「更糟的是,傭兵團也靠不住了。次子團背叛了我,投向了淵凱人的黃金。而我的龍·」她的話語在這裡猛地頓住,仿佛被什麼東西扼住了喉嚨。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海風灌入她的胸腔,卻沒能帶來絲毫的舒緩。她緩了緩翻騰的情緒,才用一種壓抑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的聲音繼續說道:「我的龍-卓耿、雷戈、韋賽利昂...他們失去了控制。再也沒有剛孵出來時那麼·.聽話。」

  接著,她以一種近乎機械的、冰冷的語調,向瓊恩講述了那具在彌林城牆外發現的、被龍焰焚燒得只剩下焦黑骨骸的小女孩的故事。每一個細節,那小小的骨頭,那殘留的痕跡,都像重錘敲打在空氣中。

  「提利昂說,」丹妮莉絲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掙扎的脆弱,「那具骨骸是我的敵人精心製造出來的假象,是為了動搖我的意志,讓我恐懼自己的力量,不敢再使用巨龍。我·—願意相信他的分析,那很有道理。」她停頓了一下,眼神中充滿了矛盾,「但是,我又不敢相信他。萬一」萬一真相不是那樣呢?萬一真是我的龍—我的孩子」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母親般的恐懼,「我不敢賭,瓊恩。我不敢拿任何無辜孩子的生命去賭一個可能性。所以我也不敢將它們放出去,我害怕害怕它們會再次帶來無法挽回的悲劇。」

  她看著瓊恩的眼睛,那雙著名的紫色眼眸此刻清晰地映著初升太陽的光芒,但深處卻帶著一絲幾乎無法掩飾的懇求,像一個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我即將徹底關閉城門,斷絕內外交通。彌林必須進入完全的戰爭狀態,開始準備應對即將到來的圍城之戰。這些難民,」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難民營,充滿了痛苦但堅定的決斷,「不能再這樣毫無遮蔽、毫無保障地呆在這裡了。城牆之外,很快將淪為戰場。」


  瓊恩的心猛地一沉。「你要放棄他們?」他的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質問的意味,灰色的眼睛緊緊盯著女王。

  「不!」丹妮莉絲的反應幾乎是激烈的。她猛地挺直身體,紫色的眼眸中瞬間燃起火焰,那是屬於解放者、屬於龍之母的憤怒和決心。

  「我絕不會放棄他們!我死也不會放棄這些把我稱為『母親」的人!」她的聲音斬釘截鐵,在空曠的海灘上迴蕩。「但是,」火焰很快被現實的冰冷澆滅,她的肩膀微微垮下,聲音里充滿了苦澀的無奈,「我一人所能做的終究有限。如果僅僅是打開城門,放他們進城,尋求一個遮風擋雨的屋頂,那麼當然可以!我甚至已經想好了安置的地方一一那座被我關閉的大競技場!它巨大無比,

  巔峰時期可以容納數千名觀眾觀看血腥的搏殺。現在用來容納這些難民,我想空間問題不會很大。

  至少能讓他們避開即將到來的兵鋒和風雨。」

  她的目光變得異常銳利,直視著瓊恩,仿佛要穿透他,看到問題的核心:「可是,瓊恩,我養不活他們!」

  她攤開雙手,這是一個充滿無力感的姿勢。「競技場能遮風擋雨,卻不能填飽肚子。彌林的糧倉並不豐盈,城外的農田或被破壞,或被即將到來的敵人占據。除非——.」她的眼神驟然變得冰冷而危險,如同捕食前的巨龍,掃向彌林城內那些高聳的金字塔尖頂,「除非我想辦法,從那些『偉主」們金字塔的深深地窖里,掏出他們囤積如山、寧願發霉也不肯拿出來的糧食和財富!但那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我親手撕毀那脆弱的和平協議,意味著內戰很可能在淵凱人攻城之前就首先在彌林城內爆發!」

  糧食。

  瓊恩的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緊了。

  這個詞,無論在什麼時代,在什麼地方,都是懸在統治者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是橫亘在生存與死亡之間最大的鴻溝。

  金色黎明的庇護所的艱難歲月瞬間湧入他的腦海一一那些面黃肌瘦的臉孔,那些因為飢餓而浮腫的四肢,那些在分配食物時緊緊盯著木勺的、充滿求生欲望的眼睛。

  他親眼看著老師劉易帶著一隊精銳的烈日行者戰士外出「就食」一一本意是尋找糧食或交易渠道,結果卻總是帶回更多同樣飢餓、瀕臨死亡的難民。

  資源的壓力如同滾雪球般越來越大。直到他離開金色黎明的那一天,整個庇護所的食物供應依然處於嚴格的配給制狀態,每個人都憑票領取那微薄的口糧:兩個土豆,一碗稀薄的、漂浮著幾片菜葉的魚湯,偶爾有些野菜。所有人,包括他的老師自己,都嚴格遵守著同樣的標準,靠著這點東西勉強維持著生命和工作的力氣。

  瓊恩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丹妮莉絲身上。她穿著華麗而精緻的多層絲綢長裙,外罩一件鑲嵌著銀色鱗片的軟皮馬甲,銀金色的長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戴著象徵龍與統治的精美髮飾。她整個人在晨光下熠熠生輝,與周圍灰暗、泥濘、散發著絕望氣息的環境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她看起來,可完全不像是會和她治下的平民一樣,每天只靠兩個土豆和一碗清湯度日,同甘共苦的人。事實上,在初到彌林城外,進行第一次救治時,他就曾目睹過令他永生難忘的恐怖景象:

  幾個餓到極致的阿斯塔波人,如同行戶走肉般在營地邊緣徘徊,最終—-他強壓下胃裡的翻騰。他絕不想在自己管理的難民營里,再次看到那樣的地獄景象上演。

  時間在沉默中流逝,只有海浪不知疲倦地沖刷著沙灘。瓊恩的內心在進行著激烈的鬥爭。一邊是女王的困境和城內迫在眉睫的巨大危機,一邊是城外上萬難民急需救治的性命。老師的話語在他耳邊迴響:「行光明之道,需權衡利弊,但救人性命,永為第一要義。」

  然而,如果城內因鷹身女妖之子的破壞和飢餓引發暴亂,最終城門失守,城外這些難民同樣難逃厄運。

  斟酌良久,每一個字都仿佛重若千鈞。瓊恩終於抬起頭,迎上丹妮莉絲那雙充滿緊張期待和一絲懇求的紫色眼眸,緩緩地點了點頭,他的動作緩慢而沉重,仿佛承載著巨大的責任。

  「好吧,女王陛下,」他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力量,「你說服了我。我願意與你合作,在你關閉城門之前,將這些難民遷入大競技場,並在此期間為你甄別鷹身女妖之子。」

  丹妮莉絲的臉上瞬間綻放出一抹如釋重負的笑容,那笑容如同穿透烏雲的陽光,明亮而真實。

  但這份明亮還未完全展開,就被瓊恩緊接著的話語堵了回去。

  「但是,」瓊恩的語氣異常鄭重,目光銳利如鷹集,「我有幾個請求,請你務必答應我。這是合作的基礎。」


  丹妮莉絲臉上的笑容迅速收斂,被一種認真而嚴肅的神情取代。她微微頜首,下頜的線條繃緊:「是什麼,請說來聽聽。」她原本以為瓊恩會為自己索取酬勞一一金幣、土地、爵位,或者一把瓦雷利亞鋼劍,這是維斯特洛騎士們常見的需求。

  然而,瓊恩的話語卻讓她愣住了。

  「首先,」瓊恩的聲音平穩而有力,「請陛下以女王的名義向我保證,在難民遷入大競技場期間,無論城內情況多麼艱難,你都會盡最大努力,為競技場內的所有人提供維持生命所必需的食物和潔淨的飲水。這是他們活下去的根本。」

  「第二,」他繼續說道,目光掃過難民營,「我的工作核心,首要任務依然是管理和救治這些難民。在為你甄別隱藏敵人的同時,治療傷病、控制疫病、維持秩序、安撫人心,這些救人的工作,才是我最優先的職責。甄別敵人是手段,保護生命才是目的。」

  「第三,」他的語氣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堅持,「我信奉的神明是光明之主。在彌林城內,

  鷹身女妖的信仰根深蒂固。如果難民遷入後,鷹身女妖的祭司們前來挑蚌、阻撓我的救治工作,或者煽動針對我們信仰的衝突,我請求陛下,作為這座城市的主人,能夠秉持公正,不偏不倚地處理我們之間的爭端。我不尋求特權,只求一個公平行事的環境。」

  瓊恩說到這裡便停了下來,目光灼灼地直視著丹妮莉絲:「這些條件,你可以答應我麼?」

  丹妮莉絲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她紫色的眼眸中充滿了困惑和難以置信。她從未見過如瓊恩這般—-無私之人?他的請求,每一條每一款,核心都是為了保障那些難民的生存權利和救治環境,

  為了他自身信仰的尊嚴。

  他仿佛完全沒有考慮過自身的安危、得失、報酬。這與她所熟悉的維斯特洛貴族,甚至與她身邊形形色色的追隨者,都截然不同。這種純粹的、將他人置於自身利益之前的做法,讓她感到陌生,甚至有些震撼。

  「那你呢?」丹妮莉絲忍不住追問,語氣中帶著強烈的不解,「你提出了這麼多要求,都是為了別人。你自己呢?瓊恩·雪諾,你不想為自己要點什麼麼?」她無法理解這種毫無所求的奉獻,「一套鎧甲?一把好劍?或者———·黃金?一個承諾?一個爵位?」她試圖猜測,覺得至少應該有些實際的東西。

  「我麼?」瓊恩似乎被這個問題問住了。他微微偏過頭,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海面,仿佛在眺望那看不見的維斯特洛海岸。他沉默了更長的時間,似乎在認真地思考這個他從未仔細考慮過的問題。海風吹拂著他額前的黑髮。最終,他轉回頭,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帶著點自嘲和懷念的神情。

  「我想要的,」他的聲音低沉而遙遠,「都在維斯特洛。那是我的故鄉,我的家族所在之地,

  我的誓言開始的地方。」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回憶臨冬城的雪、長城的寒風、黑城堡的篝火,神眼湖的波濤。「如果你一定覺得需要給我點什麼,」他仿佛下定了決心,語氣變得務實起來,「那麼,請讓你的鐵匠為我準備一身鎧甲吧。黑色的。」

  他似乎覺得需要更具體些:「一套全身的板甲,要堅固、實用,不需要太多華麗的裝飾。具體的樣式,我可以畫給你的鐵匠。」他的目光變得有些悠遠,仿佛在回憶。「我曾經有一身鎧甲,是黑色的硬皮甲,臨冬城的式樣,只是去掉了冰原狼的家徽——-那是我去長城時,父親艾德·史塔克送給我的。」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和懷念,隨即又轉為沉重。「可惜,在紅色婚禮的那一夜遺落在綠叉河裡了。」自那之後,顛沛流離,浴血奮戰,他再也沒有過一件真正屬於自己的、像樣的護甲。

  也許,這是個機會。老師劉易有一身標誌性的、在陽光下如同烈焰般的金色鎧甲;凱文·特納,他的同學和兄弟,也穿著老師親手打造的、閃耀著寒冰光澤的銀色鎧甲。那麼,作為出身守夜人、行走於光明與黑暗邊緣的自己,擁有一套深沉如夜的黑色鎧甲,似乎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這身鎧甲,將成為他一一烈日行者瓊恩·雪諾一一的象徵。

  一套鎧甲的價值多少?丹妮莉絲並非身經百戰的戰士,對此並無清晰概念。但她知道,無論多麼精良的鎧甲,其價值也絕不可能與瓊恩即將為她帶來的幫助相提並論一一甄別隱藏的敵人,穩定數千難民,提供強大的治療能力,甚至在未來的圍城戰中可能發揮的關鍵作用。與之相比,一套鎧甲的價值,不過是她滿頭銀髮中微不足道的一根而已。

  其實,在提出合作之前,丹妮莉絲心中早已為瓊恩準備好了她認為合理的價碼一一一個她御前會議中的席位,一份豐厚的賞賜,甚至——如果這位沉默寡言、氣質獨特的北境戰士向她索要一個象徵親密與信任的吻,她也並非不能考慮。

  她需要強大的盟友,而瓊恩身上那種堅韌、正直和神秘的力量,讓她感到一種奇特的吸引。

  但現在,面對瓊恩提出的僅僅是「一套黑色鎧甲」的要求,丹妮莉絲覺得,任何她原本準備的「價碼」說出口,都只會是對眼前這個男人的羞辱。他那雙灰色的眼睛裡,沒有貪婪,沒有諂媚,只有一種近乎固執的坦誠和對自身道路的堅定。

  於是,她收斂了所有複雜的思緒,鄭重地點了點頭,語氣恢復了女王的威嚴與承諾的分量:「雪諾大人,你的要求,我都答應你。」她清晰地重複道:「食物飲水,優先救治,公正裁決,以及一套屬於你的黑色鎧甲。我以坦格利安家族之名起誓。」

  她開始部署具體的安排:「我會立刻下令,讓我的人打開指定的城門一一東門最為寬闊。並在城門到大競技場之間的主要街道設立嚴密的封鎖線。所有的難民,都只能在封鎖線之內行進,直接進入競技場,不得在城內其他區域逗留或分散。在所有難民進入大競技場之後,我會命令灰蟲子率領無垢者軍團,封鎖住競技場所有的出入口,只保留必要的物資通道,由我絕對信任的人看守。直到,」她看著瓊恩的眼睛,「直到裡面的所有人都恢復健康,或者城外的威脅解除為止。而你,」她的語氣帶著託付重任的意味,「則需要全權負責管理好他們,照顧好他們,維持競技場內部的秩序,並用你的力量救治傷病。同時,當傭兵巡邏隊將可疑分子押送到競技場指定的隔離區域時,我需要你運用你的法術,為我甄別出真正的鷹身女妖之子,將毒蛇與無辜者分開。」

  最後,她做出了一個分量十足的承諾,這承諾既是對瓊恩付出的認可,也包含著一位女王對真正盟友的尊重:「事後,雪諾大人,無論是你現在明確索要的這套鎧甲,還是你未曾提及但應得的一切,我都會給你。」

  瓊恩聽著女王的部署和承諾,臉上沒有任何激動的表情。他只是在丹妮莉絲說完後,微微躬身,行了一個簡潔的禮節。「陛下,」他的聲音平靜無波,卻蘊含著一種深沉的力量,「我所求不多。只願光明所照之地,人人都可以免於恐懼與飢餓,獲得庇護與治療,最終得以安居樂業,平安喜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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