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另一段航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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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3章 另一段航程

  瓦蘭提斯的海港,就像一塊被歲月和欲望浸泡的巨大海綿,吸納著來自五湖四海的喧囂與繁雜。

  陽光肆意地灑在港口,將每一處角落都照得透亮,卻驅不散旅者號上那股令人作嘔的臭氣。

  這艘船停靠在碼頭邊,在周圍林立的船隻中顯得格格不入,仿佛是一頭落魄的野獸,散發著衰敗的氣息。

  它宣稱擁有六十隻船槳,單梳帆在風中無力地飄動,細長的船身看起來似乎能夠保證速度。當瓊恩最初遠遠望見它時,心裡想著:「小,但應該夠用了。」

  那時的他,還未登上它的甲板,尚未領教那股令人室息的氣味。

  瓊恩是一個生長在寒冷內陸的北境人,對於判斷船隻的好壞並不在行。他的目光更多地停留在冰天雪地的荒原,而非波濤洶湧的大海。

  但維恩·桑德斯不同,這位自願追隨他的布拉佛斯刺客,在這方面有看獨特的敏銳。

  布拉佛斯,那座港口城市,是維恩成長的地方。儘管他沒有機會登上遠洋航船去闖蕩,但他的親戚朋友們,有許多都在這樣的船上討生活。

  在他從毛頭小子長成英俊青年那漫長的日子裡,他聽著他們講述海上的故事,看著船隻在港口進進出出,久而久之,對船便有了一種獨特的認知。

  此刻,維恩站在甲板上,眉頭緊緊皺起,一隻手捏著鼻子,對瓊恩說道:「瓊恩,這條船臭死了。一個船長連自己的船都打理不乾淨,你怎麼能指望他是一個遵守信諾的人?」

  他的聲音因為捏著鼻子而有些發悶,但不滿的情緒卻清晰可聞。

  瓊恩微微點頭,其實這條船的氣味,也讓他心裡很不舒服。他深吸一口氣,

  試圖分辨這股臭味的來源。

  最初,他腦海中閃過「豬」的念頭,但再嗅一下,便立刻否定了。豬的氣味與之相比,簡直清新得如同清晨的微風。

  這股臭味,像是尿、爛肉和糞便混合在一起散發出來的,又像來自屍體的腐臭、流膿的惡瘡和潰爛的傷口。

  那氣味濃烈得如同實質,完全掩蓋了海港中原本應有的鹹濕空氣和魚腥味道。

  「我要吐了。」維恩再次開口,臉上滿是痛苦的神色,眼睛裡也透著難受,

  「我們去別處看看吧?」

  此時,他們正等待著船主的出現。烈日高懸,無情地烘烤著甲板,腳底的木板似乎都被烤得發軟,蒸騰著令人作嘔的臭氣,仿佛在向他們抗議。

  「如果船長聞起來和他的船差不多的話,他可能會誤以為你噴出來的是香水。」瓊恩半開玩笑地回答,試圖緩解一下這壓抑的氣氛,「再給他一杯酒的時間,不來我們就走。」

  他的臉上帶著一絲無奈的笑容,眼睛卻始終盯著碼頭的方向,期待著船主的身影出現。

  終於,船主露面了。他身材矮胖,穿著一件破舊且油膩的長袍,領口敞開著,露出毛茸茸的胸膛。他的臉上帶著一種久經世故的狡點,身邊跟著兩個面目掙獰的船員。

  那兩個船員,一個滿臉橫肉,一道長長的傷疤從額頭划過眼晴,直至臉頰;

  另一個則瘦得像根竹竿,眼神中透著兇狠與貪婪。

  瓊恩面帶微笑地迎了上去,儘管他的瓦蘭提斯語沒有伊蒙學士那麼流利,但在他們的計劃中,必須由他來擔任發言人。

  「你好,尊敬的船主。」他用磕磕絆絆的高等瓦雷利亞語說道,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而禮貌。

  原本在布拉佛斯時,是由山姆扮演成酒商。但是誰家酒商會帶著一個皺紋密得可以夾死蒼蠅的老人,一個面容哀泣抱著嬰兒的少婦,還有三個年輕護衛作為跟班出門談生意呢?

  這個偽裝很快就被船主識破了。山姆無奈之下,只好承認自己是來自河灣地的貴族,因為在五王之戰中站錯了隊,不得不逃離維斯特洛,現在只能帶著最後的家臣來這裡投靠親戚。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

  布拉佛斯作為與維斯特洛交往最頻繁的海港,船主對七國境內的局勢十分熟悉。對於七國貴族逃亡東陸的事情,他也見怪不怪,便慨然答應了山姆的請求,

  同時獅子大開口,向他索要了一筆高價作為船費。

  等山姆帶著報價回來之後,瓊恩才發現自己在布拉佛斯為人療傷辛苦攢下的積蓄,瞬間就像被一場暴風雨席捲過的麥田,所剩無幾。


  所以當守夜人們在里斯換船時,他們交換了角色。

  搭乘百靈鳥號時,瓊恩·雪諾本色出演了一個整個家族被蘭尼斯特滅絕,只剩自己和幾個忠誠家臣逃離屠刀的貴族子弟的角色。這個角色,他一直扮演到他們一行人來到瓦蘭提斯。

  此時,高大而憂鬱的瓊恩,藍綠色的眼晴在陽光下閃爍著光芒,淺棕色的頭髮被陽光照得閃亮,精幹的身體透露出一種歷經磨難後的堅韌。

  維恩·桑德斯則大搖大擺地走向船主,帶著近乎傲慢的自信。他走路的姿勢像是在自己的地盤上巡視,每一步都邁得很大,手臂也隨著步伐有力地擺動。

  在他看來,刺客就應該這樣,穿著最華麗的衣服,配著最招搖的長劍,在眾人面前毫不掩飾自己的存在。

  「你的旅者號有多快?」瓊恩攔住想要開口的維恩,用那並不流利的高等瓦雷利亞語問道。他的眼神專注地看著船主,試圖從對方的表情中捕捉到一絲真實的信息。

  旅者號的主人認出了他的口音,改用維斯特洛通用語回答:「沒有更快的了,尊貴的大人。旅者號快得能追上風。告訴我你想去哪,我馬上就把你送到那兒。」

  他說話時,臉上堆滿了笑容。

  「我和幾個隨從想搭船去彌林。」瓊恩直言不諱地說道。

  這話一出口,船長原本堆滿笑容的臉瞬間變得猶豫起來。

  他摸了摸下巴上那稀疏的鬍鬚,說道:「我對去彌林不算陌生。我能再次找到那座城市,聽但為什麼?在彌林不再有奴隸了,那裡掙不到錢。銀髮女王終結了那個。她甚至已經關閉了角斗場,如此一來,當一個可憐的水手在等待填滿他的貨倉時,甚至沒法給自己找些樂子。告訴我,我的維斯特洛朋友,彌林有什麼東西吸引你去那裡?」

  責任和三條龍,瓊恩在心裡想。坦格利安家族的女王,消滅異鬼的助力,摧毀蘭尼斯特家族統治的盟友,為父親和羅柏復仇的希望。

  如果金色黎明能和丹妮莉絲合作,老師的理想能夠更快得以實現。也許這多少能彌補一些擅自離開的過錯。但這些話,他不能對船長說。

  瓊恩用他們事先編造好的故事做了回答:「販酒是我們的家族事業。我父親在河灣地擁有廣闊的葡萄園,想讓我去開拓新的市場。希望彌林的好市民能喜歡我出售的美酒。」這是他們給自己蒙上的第一層偽裝,就像一層薄薄的紗,試圖掩蓋他們真正的目的。

  「酒?河灣地的酒?」船長顯然沒有被輕易說服,他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懷疑,「奴隸城市正在打仗。難道你不知道?」

  「開戰的是淵凱和阿斯塔波,我們聽說了。彌林沒有參與。」瓊恩不慌不忙地回應道。

  「還沒有。但快了。就是現在,一位來自淵凱的使者還在瓦蘭提斯招募劍手。『長矛團』已經乘船去了淵凱,而且『狂風團』和『野貓盟』一旦補滿兵員也會馬上隨他們而去。黃金團也在向東進軍。這都是眾所周知的。」船長滔滔不絕地說著。

  「隨你怎麼說,我經營酒,不是戰爭。吉斯卡利酒是大家公認的劣酒。彌林人會為我的河灣地佳釀付個好價錢的。」瓊恩堅持著自己的說法。

  「死人才不關心他們喝什麼酒。」旅者號的船長捻著鬍鬚,臉上的表情顯得有些不耐煩,「我不是和你打交道的第一位船長,我想。也不是第十個。」

  「不是。」瓊恩坦然承認。

  「那麼有多少?一百?」船長追問道。

  差不多了,瓊恩在心裡想。瓦蘭提斯人喜歡誇口說布拉佛斯的百餘列島可以全部沉沒在他們的深水港里。

  富饒,成熟得已經糜爛,瓦蘭提斯像一個溫暖濕潤的吻覆在洛恩河口上,沿著河兩岸的丘陵和濕地伸展著。

  這裡到處都是船,各種各樣的船。它們順流而下或啟程出海,簇擁在泊位和碼頭邊,裝載或卸下貨物。

  戰船威風凜凜,船身上的武器閃煉著寒光;捕鯨船體型龐大,船頭尖銳,仿佛隨時準備沖向獵物;貿易用的駁船則滿滿當當地裝載著貨物,工人們忙碌地在上面搬運著。還有寬身帆船、小艇、平底船、巨型平底船、長船、天鵝船,來自里斯、泰洛西和潘托斯的各種船隻,各具特色。

  魁爾斯香料商的船大如宮殿,船身上裝飾著精美的圖案,散發著神秘的氣息;來自托洛斯、淵凱和蛇蜥群島的船隻,也在這港口中占據著一席之地。

  如此多的船,以至於維恩從百靈鳥號的甲板上第一眼看到港口時,就告訴他的朋友們他們最多只在這逗留三天。


  然而,二十多天已經過去了,他們還留在這,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船。

  卡拉梅亞號拒絕了他們,理由是船上已經滿載貨物,無法再搭載乘客;風暴勇士號的船長則認為他們的自的地太過危險,不願意冒險前往;娜迦之吻號的船員們對他們的身份表示懷疑,直接將他們拒之門外。

  謹慎航海者號上的一個大副沖他們的臉哈哈大笑,仿佛他們提出的要求是多麼荒謬;鯊魚號的船主斥責他們是在浪費他的時間,臉上的表情充滿了不屑;七子號的老闆指控他們是海盜,眼神中充滿了警惕。

  這都是第一天發生的事情,就像一記記沉重的耳光,打在他們的臉上。

  只有雄鹿號的船長給了他們一個相對合理的拒絕理由。

  「我的確是要向東航行,」他告訴他們,喝過摻了水的葡萄酒之後,臉色微微泛紅,「從南面繞過瓦雷利亞,然後一直向東。我們將在新吉斯補充淡水和給養,然後掉轉船頭駛向魁爾斯和玉門。每次航行都有危險,越遠就越危險。為什麼我要轉向奴隸灣去冒更大的風險?小鹿號是我的謀生的傢伙。我不會讓它冒險去載著一群瘋狂的維斯特洛人進入到一個戰場當中。」

  瓊恩開始考慮當初在布拉佛斯買條自己的船是否更好些。如果他願意放棄自已的原則,為一些不配得到光明眷顧的老傢伙治療,也許能在幾個月之後攢夠錢。但是伊蒙學土擔心自己活不到那個時候。

  「瓊恩,你是個好孩子,你願意為我著想,我很高興。但是我擔心自己活不到見到丹妮莉絲的那一天。」伊蒙學士向他哀求道,眼神中充滿了渴望和焦急,「我活到現在,已經沒有別的追求。早一天見到她,我才能早一天幫到她。」伊蒙學士的聲音有些顫抖,他那蒼老的手緊緊地抓住瓊恩的胳膊。

  維恩·桑德斯給了旅者號船長他最令人安心的笑容。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潔白的牙齒:「說實話,我們沒有數那些拒絕我們的懦夫,但在旅店裡我聽說你是那種勇敢的人。那種為了足夠多的黃金敢冒任何風險的男人。」

  他說話時,身體微微前傾,靠近船長,

  一個走私販子,瓊恩在心裡想。這就是在旅店裡別的商人對旅者號船長的稱呼。「他是個走私加奴隸販子,一半海盜一半皮條客,但他恐怕是你們最好的希望啦,」店主已經告訴他們了。

  船長捻著拇指和食指,眼晴里閃過貪婪的光,問道:「為這樣一趟航行你認為多少金子算是足夠呢?」

  「你平常去奴隸灣的三倍。」維恩毫不猶豫地說道。

  「你們每個人?」船長露出他嘴裡參差不齊的牙齒,可能是打算作出一個微笑。不過那令他的窄臉看起來更兇狠了,仿佛一隻準備撲食的野獸。

  「或許。我真的比大多數男人膽子更大。你想什麼時候走?」

  「明天就很好。」維恩回答道,語氣中充滿了期待。

  「成交。天亮前一小時和你的朋友還有葡萄酒一起回來。最好在瓦蘭提斯還在沉睡時上路,那樣就沒人會來問我們去哪這樣麻煩的問題啦。」船長似乎已經看到了那些閃閃發光的金子,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燦爛。

  「說定了,天亮前一小時。」瓊恩也跟著說道。

  船長笑得更開心了,臉上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我很高興能幫上你們。我們會有一個愉快的旅程,對嗎?」

  「我對此確信不疑,」瓊恩說。船長為他們叫來了麥酒,然後兩個人為他們的冒險乾杯。麥酒的味道有些酸澀,但此時的瓊恩和維恩,卻像是品嘗到了世間最美的美酒。

  「一個甜蜜的傢伙,」維恩走下碼頭之後說,他們雇的篷車在那等候著。

  天氣悶熱得讓人室息,陽光強烈得如同火焰,刺得他們都眯起了雙眼。空氣中瀰漫著塵土和海水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讓人感到格外壓抑。

  「這是一個甜蜜的城市。」

  瓊恩同意道。但他心裡清楚,這「甜蜜」的背後,隱藏著無數的危險和陷阱。甜得足以令你的牙齒爛掉,他在心裡想著。

  這附近長滿了甜菜,幾乎每道菜里都要添加它。瓦蘭提斯人用它們做了一道冷湯,黏稠濃厚得像紫蜂蜜一樣。

  他們這的酒也是甜的,甜得發膩。

  他繼續說道:「恐怕我們的快樂旅程會很短暫。那個甜美的傢伙沒打算帶我們去彌林。他答應下來的太快了。毫無疑問他會拿到三倍於平常的費用,只要我們一上船離開了陸地,他就會割開我們的喉嚨,拿走我們剩下的黃金。」


  「或著把我們用鐵鏈拴在某隻槳上,和那些我們聞起來臭烘烘的傢伙們一起划船。我想我們需要找個好點的走私者啦。」

  他們的車夫在他的篷車旁等看他們。在維斯特洛,它可能被叫做牛車,儘管它比瓊恩在北境或者河間地曾見到過的任何車都裝飾得更加華麗,而且也不是牛拉的。

  篷車是由一隻矮象拉看,它毛皮的顏色像是航髒的積雪,身上的毛髮稀稀拉拉,顯得有些過。在老瓦蘭提斯的大街上,到處都是這種由矮象拉著的篷車。

  這些矮象,有的身上裝飾著彩色的布條,有的則馱著沉重的貨物,它們邁著緩慢而沉重的步伐,在街道上留下一串串深深的腳印。

  瓊恩寧願走路,但他們住的旅店離這裡有幾里遠。另外,店主警告過他,在當地的瓦蘭提斯人和外國船長們的眼中,徒步旅行是有損名譽的。

  上等人乘轎出行,或坐在篷車的后座上而且碰巧店主就有這麼一位表親有著幾輛篷車,並且很樂於在這種事情上為他們提供服務。

  他們的車夫是那位表親的一個奴隸,臉上紋著車輪的小個子男人。他光著身子,只圍看一塊腰布和穿看一雙涼鞋。他的皮膚是柚木的顏色,在陽光下泛看油亮的光,他的眼睛像燧石的碎片,閃爍著堅毅的光芒。

  當他幫助他們坐上篷車的兩個巨大木輪中間的軟椅之後,他敏捷地爬上了矮象的後背。他的動作熟練而迅速,顯然已經做過無數次這樣的事情。

  「旅店,」瓊恩告訴他,「但沿著碼頭走。」

  除了碼頭和海濱外,瓦蘭提斯的大街小巷悶熱得足夠讓一個人淹死在自己的汗水裡,至少在河的這一邊是如此。街道上瀰漫著熱氣,仿佛一個巨大的蒸籠,

  人們在其中匆匆忙忙地走著,臉上都帶著疲憊和無奈。

  車夫用當地語言沖他的象喊了句什麼。那聲音聽起來有些粗獷,像是從喉嚨深處發出的吼叫。這頭野獸開始移動,鼻子從一邊搖到另一邊,似乎對周圍的一切都感到好奇。

  車子在它身後顛簸劉行,車夫一視同仁地駕著水手和奴隸叫喊,讓他們讓開道路。他的聲音在嘈雜的街道上顯得格外響亮,充亨了威嚴。

  這兩者很容易區分。奴隸都有紋身:一個藍色羽毛面具,一道下巴劃到額頭的閃電,臉頰上的一枚硬幣,一頭豹子的斑點,一個髏頭,一隻酒壺。

  這些紋身,就像他們身上的烙元,標誌著他們的身份和地位。伊蒙學士說過在瓦蘭提斯每一個自由人都有五個奴隸,五個依附於乏主人的人形牲畜。

  看著這些奴隸,瓊恩覺得相比維斯特洛,這裡更需要光明之道。他不禁在心裡疑惑,為什麼老師當初要從厄斯索斯去維斯特洛呢?明明這裡有更多需要被他拯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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