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安舍不照之地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219章 安舍不照之地

  「聖堂?你怎麼了?」學徒不解地問道,眉頭微微皺起,眼神中帶著一絲關切。

  老卡萊爾彎著腰,汕笑著,臉上的皺紋擠成一團,顯得有些局促不安:「我來的時候,腳掌扭了一下。路過的土兵跟我說,聖堂里的修士可以為我治療,我打算去看看。」

  「哦,你從莊園大門進去,靠右走,門口掛著七芒太陽星的屋子就是。」學徒指了指方向,語氣輕鬆,仿佛這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向學徒道謝之後,老卡萊爾便走到莊園大門前。在古柏克家族的領地這麼多年,他卻沒進過古柏克家族的城堡幾次。每年交稅,都是徵稅官駕著馬車親自到村里徵稅。除非那一年風調雨順,徵稅官征納的稅收自己的車子裝不下,否則不會臨時徵用村民的馬車幫著運輸。

  也只有這樣的時候,他才有機會進到城堡里,但最多也就只是到倉庫門口幫著卸貨搬貨,根本沒機會進入領主家族的小聖堂里。所以來到大門外,老卡萊爾蜘了好一會兒,

  直到看到很多衣著與他差不多的窮人從莊園大門進進出出,才鼓起勇氣走進去,小心翼翼地來到了聖堂的大門外。在聖堂外探頭探腦地看了好一會兒,他才聽到一個清脆的聲音問道:「你在幹什麼?」

  那是一個學徒打扮的孩子,差不多十歲左右,留著一頭金色的頭髮,臉蛋紅撲撲的,

  眼晴清澈明亮,看上去非常健康。

  「你好。」老卡萊爾摘下破帽子,微微彎腰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絲謙卑:「我是從古柏克家的五柳村過來賣甜菜的。我聽說這裡的修士可以為人療傷,我的腳受傷了,想請他幫忙看看。」

  「羅蘭修士正在和洛克隊長開會,我去叫他。」少年說完,便放下手裡的掃帚,向聖堂的側門跑去,腳步輕快,仿佛一隻小鹿。

  老卡萊爾在長凳下坐下,打量著聖堂的陳設。聖堂內,牆壁上掛著一幅幅褪色的織錦,描繪著一些古老而神秘的故事。地面由粗糙的石板鋪就,歲月的磨礪讓石板變得光滑。幾排陳舊的木長椅整齊地擺放著,長椅上的木頭已經出現了裂紋。

  老卡萊爾發現領主家的小聖堂,並沒有比村里荒廢的那座聖堂華麗多少。聖堂的正前方,有一個簡易的祭台,台上擺放著一尊用石頭雕刻而成的七芒太陽星神像,神像雖不華麗,卻透著一股莊嚴肅穆的氣息。整個聖堂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焚香味道,混合著陳舊木頭的氣息,讓人感覺仿佛置身於另一個世界。

  過了一會幾,一個年紀與老卡萊爾差不多的灰衣修士跟著少年走了回來。羅蘭修士身形清瘦,臉上布滿了歲月的皺紋,那是生活艱辛的烙印。他的眼睛深陷,卻閃爍著溫和而堅定的光芒。一頭灰白的頭髮剪得長短不一,卻梳理得整整齊齊,身上穿看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灰色長袍,長袍的邊緣已經磨損,上面還打著幾個補丁,卻依舊整潔乾淨。

  「兄弟,願諸神庇護你。」灰衣修士向老卡萊爾問候道,聲音低沉而溫和:「你是什麼地方受傷了?」

  老卡萊爾向修士鞠躬行禮之後,才脫下沾滿泥土的木底麻布鞋,露出腫脹的右腳腳背。羅蘭修士並沒有嫌棄老卡萊爾的腳面航髒,而是直接上手捏了捏他的腳掌腳背。

  「是這個位置痛麼?」羅蘭修士問道,手指輕輕按壓著老卡萊爾的腳背。

  「對,就是這裡。」老卡萊爾咬著牙,額頭上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修士拿起他的腳了下,「這樣呢?」

  老卡萊爾痛得額頭冒出了冷汗,咬著牙說道:「是,就是這裡。」

  羅蘭修士站起身來,讓學徒去打水,在等待的時候,修士說道:「你的骨頭,應該沒有斷,大概是筋扭傷了。治療很容易,但是要花費三個銅星。你是否願意?」

  三個銅星?三個銅星就是將近二十斤甜菜。自己辛辛苦苦推著甜菜從五柳村來到這邊,也就才掙了十一個銅星,這一下就去了三成。老卡萊爾有些捨不得,問道:「修士,

  能便宜點麼?我是虔誠的信徒,經常到聖堂里祈禱———」

  修士有些為難,說道:「為你治療傷勢消耗的是神恩,不能毫無代價——」

  他看了一眼老卡萊爾破舊的衣裳,說道:「看你的確沒什麼那這樣吧,我給你減一個銅星。但是今天晚上你要在這裡為神明服務一夜。明天早上就可以離開。」

  忙碌了一天,這時候已經到了黃昏。老卡萊爾想了想,總不能拖著傷腳走夜路。修土給自己治療,藥效再強,最快也得明天才能見到成效。於是便答應了下來。


  這時候,那個學徒少年已經端著一個裝著清水的木盆子走了進來。羅蘭修士先把自己手上和著汗水的泥土洗淨之後,又讓老卡萊爾把腳洗乾淨。接著便讓他把腳抬起來,然後在老卡萊爾疑惑的視線中,將雙手懸浮在這位農夫的腳掌上,祈禱道:「偉大的安舍,七神的本源,萬物生命的賜予者,請你垂憐這位虔誠的信徒,為他的雙腳賜予健康。」

  隨即,在羅蘭修士的雙手泛起淡黃的金光,落在他腳掌的腫脹處。一陣癢痛之後,老卡萊爾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腳掌掌面恢復了平整,而痛苦也消失無蹤。

  「好了,你走兩步試試。」

  老卡萊爾木然地收回腳,在地面踩了,說道:「我—我的腳好了——

  接著他立刻雙膝跪倒在地,抓住羅蘭修士的腳親吻起來,「諸神啊,這一定是你派來拯救世人的聖徒!」

  羅蘭見狀立刻將他扶起來:「我,我只是神明諸多使者之一。這世間只有一個聖徒,那就是我們的領袖劉易·光明使者。而且你不是付了兩個銅星麼?」

  老卡萊爾不知道誰是光明使者,但是既然眼前這個可以召喚神恩為他治傷的修土這麼說,那就這麼著了吧。又絮絮叻叻地說了幾句感謝的話之後,老卡萊爾向修士提出,他的妻子卡里娜已經咳嗽了很多天,希望修士給他開一些藥劑,讓他帶回去。

  羅蘭修士搖搖頭,說道:「我不會配置藥劑而且配置藥劑的效果來得太慢,我們一般不喜歡這麼用。你不是在隔壁領地的五柳村麼,反正也不遠,明天回去之後,你帶著你妻子過來一趟吧。」

  「謝謝你,謝謝,謝謝。」

  很快,太陽逐漸落下,陸陸續續有不少本地人走進了聖堂里。最先走進來的是幾個土兵,他們身著黑色的布衣,雖然衣服樸素,卻都收拾得整整齊齊。

  他們的臉上帶著疲憊,腳步卻依舊沉穩,走進聖堂後,自覺地站在一旁,神情莊重。

  隨後,一群平民魚貫而入,他們大多穿著破舊的粗布麻衣,有的人衣服上還打著大大小小的補丁。

  男人們或是扛著鋤頭,或是提著鐮刀,顯然是剛從地里勞作回來;女人們則抱著孩子,孩子們的眼晴里閃爍著好奇的光芒。他們互相交談著,聲音低沉而嘈雜,卻在走進聖堂的那一刻,都不自覺地放輕了腳步,仿佛生怕驚擾了這裡的神聖。

  羅蘭修士站上了講台,開始宣講一種叫做「光明之道」的信仰。由於答應了要為聖堂服務一個晚上,所以老卡萊爾也提看一桶土豆站在牆角聽看。

  羅蘭修士所說的光明之道,是老卡萊爾從來沒有聽過的事情。在羅蘭修士的說法裡,

  七神和所謂的安舍是顯化與本源的關係,而安舍,就是天上的太陽。

  他賜予萬物生命,所有生命都是在他的恩典下茁壯成長起來。在這一點上,老卡萊爾倒是非常認同。作為一個從小就在土裡刨食的農夫,他自然知道,只有陽光茂盛的地方,

  才能長得好莊稼。

  可是漸漸的,話題開始朝著他聽不懂的方向滑落。羅蘭修士說,萬物生靈因著安舍的恩典而生,所以天生便擁有著平等的靈魂。沒有誰天生就比誰高貴,更不能因為這編造出來的高貴而擁有欺壓他人,掠奪財富的權力。

  無論是領主還是修士,學士還是商人,工匠還是農夫,彼此之間都應該是平等交易,

  凡是不付出代價就要奪取他人財物的,都是被惡魔引誘墮落的惡徒。諸如不保護平民只會收稅的領主,收了錢提供劣質商品甚至不提供商品的商人,放高利貸的放貸者,占據了土地卻不種莊稼的農夫,用學識欺騙普通人的學士,都是走上了邪路的人。他們必定會遭到光明的審判如果是其他的還好說,但是收了稅卻不保護平民的領主這是自己應該聽的東西麼?老卡萊爾對光明的憧憬一下弱了許多。他甚至恨不得多長出兩隻手把耳朵捂住。而那些已經鑽到他腦子裡的東西,如果能用鉤子勾出來就好了可惜不可以,在羅蘭修士越來越激昂的布道中,講台下的聽眾們紛紛站了起來,大聲唱起了一首古怪的歌:

  「起來,饑寒交迫的奴隸,起來,全世界受苦的人!滿腔的怒火已經沸騰,要為光明而鬥爭!——」

  這首歌,老卡萊爾從來也沒有聽過,旋律也和他偶爾在酒館裡聽過的那些小調的感覺大不一樣。他並不覺得好聽,也不覺得有趣,但總覺得有一股力量從腳底湧起,往他的四肢百骸里鑽。許久之後,直到眾人領受了羅蘭修士親手從他提著的桶里取出的聖餐,紛紛離開後,老卡萊爾心裡還在迴蕩著這個旋律。

  當天夜裡,羅蘭修士讓老卡萊爾在聖堂的大廳里用長凳拼出一張床,睡了一夜。第二天還塞了兩個拳頭大的土豆給他,讓他留在路上吃。


  當老卡萊爾離開莊園,推著他的小破車往家裡趕時,他忍不住多回頭看了幾眼。杜克那小子說得不錯,這真是一個好地方。難怪這裡的人,都能挺胸抬頭的走路家裡菜園裡,還有一些甜菜,雖然不夠五十斤了,但是也能賣出一些錢來。反正怎麼看也得帶卡里娜來一趟,能掙一點是一點。

  那首歌怎麼唱的來著—:「從來也沒有什麼救世主,也不靠神仙國王」

  嘿,領主和農民能一樣麼?他衷心希望羅蘭修士的這些話可別被費舍爾家族的領主老爺聽到,不然可有得苦頭給他吃了。

  就在這樣既留戀又擔憂的情緒中,老卡萊爾逐漸接近了五柳村。因為腳傷得到了治癒,他今天的行程快了很多,回到家裡的時候,天色還有些明亮。只是肚子有些餓了一那兩個土豆又大又圓,他早上就忍不住吃完了。

  推門進屋,他就看見自己的妻子躺在床上,但是沒有聽到她咳嗽的聲音。

  「卡里娜,你絕對不會相信我在那邊看到了什麼。」

  他一邊說著,一邊從牆角的地上摳出一塊石頭,然後小心翼翼地把銅星埋進去,「原來杜克說的都是真的,那邊真的在收甜菜。收甜菜的學徒說我們家的甜菜新鮮,給我的價格比別人還高了一些。卡里娜—————.卡里娜?」

  這時候,老卡萊爾終於發現有些不對勁。他走到破舊的床邊,看到自己的妻子躺在稻草堆上,一臉蒼白,氣若遊絲。他立刻扶著妻子的背,將她扶起來,接著,他就發現妻子的背上濕漉漉的。他還以為是從稻草里滲出來的水,把妻子的衣服沾濕了,但是他把手抽出來,看見的卻是殷紅的血。

  「這,這是,怎麼回事?」

  他的心一下子慌了起來,「你是怎麼了?卡里娜?」

  老卡萊爾輕輕給妻子翻過身體,褪去了上衣,然後便看到了密密麻麻的鞭痕,皮膚綻裂血肉模糊。他一下子慌了起來,「這是怎麼回事?不對,誰,為什麼?」

  「你回來了?」

  這時候杜克突然推開他的房門,看見老朋友正在家裡,立刻把房門關上鎖死。

  「卡里娜,杜克,我不在家的時候,發生了什麼?為什麼卡里娜的背上這麼多傷痕?

  」

  「昨天,徵稅官來了村里,讓大家上繳食物-你不在家。卡里娜也幹不了活兒,徵稅官就親自到了菜園裡。他們看到你的地里空了一半,就追問卡里娜這些作物去哪裡了。

  在知道了你把甜菜挖出來送去費舍爾莊園後,就把卡里娜拖到村口綁起來,以違抗領主命令的理由,鞭打了二十下然後又把你的二十下算在了卡里娜身上,所以她就成了這個樣子。」

  杜克嘆口氣,說道:「你的運氣—卡里娜的運氣真是太糟糕了。」

  「徵稅官可是,」老卡萊爾不敢相信地說道:「我的兒子去給古柏克大人當兵去了,大人說過,可以減免我家的稅。」

  杜克聳聳肩,說道:「可能是古柏克大人忘記給徵稅官說了吧。」

  他看了一眼卡里娜,說道:「卡里娜快不行了,你準備準備,給她一個體面的葬禮吧。」

  老卡萊爾看著妻子蒼白的榮耀,不禁想起多年前在河邊見到的那張洋溢著笑容的紅撲撲的臉蛋,頓時心如刀絞。

  「不,費舍爾莊園家的聖堂,可能能治好她!」

  說罷,他抱起妻子就往外走。

  「你還去?」杜克拉住他的骼膊,「徵稅官已經下令,不允許和費舍爾家的領地有任何來往。要是被抓住,你也會死的。」

  「杜克,你別管!我不能看著她死在我面前。」

  老卡萊爾掙脫朋友的手,走到屋外,將妻子放到了車上,推著走上了去往費舍爾家的路。卡里娜的身體,並不比那七十斤甜菜重多少。由於腳傷的痊癒,加上心裡的焦急,等到月上中天的時候,他已經走了一半的路程。

  月光如水,傾灑在豌的道路上,仿佛為老卡萊爾鋪上了一條銀色的小徑。他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長長的,推車的輪子在地面上滾動,發出沉悶而單調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傳得很遠。

  老卡萊爾的臉上寫滿了焦急與疲憊,額頭上的汗珠在月光下閃爍著。他的眼晴緊緊盯著前方,那目光仿佛能穿透黑暗,直達費舍爾莊園的聖堂。

  他的雙手緊緊握住車把,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每一步都邁得堅定而急促。路邊的樹木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樹枝的影子在地上晃動,像是在為他加油鼓勁,樹葉被風吹動的嘩啦聲又像是在訴說著他的艱辛。

  卡里娜靜靜地躺在車斗里,蒼白的臉龐在月光下顯得愈發脆弱。老卡萊爾時不時低頭看看妻子,嘴裡喃喃自語看安慰的話語,仿佛這樣就能給妻子力量,讓她堅持到聖堂。

  當跨過大腳山之後,卡里娜的聲音從車斗里傳來,「卡萊爾,那是星花河麼?」

  聽到妻子的聲音,卡萊爾欣喜若狂,腳步卻沒有停歇:「星花河,是的,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

  「我們是要回家了麼?我看到爸爸來接我們了——

  「是的,我們這就回家了。爸爸媽媽在等著我們,還有好吃的燉魚肉——」

  「嗯,真好。」

  卡里娜的聲音又低了下去。

  老卡萊爾沒有多想不敢多想,只是再一次提高了速度,而腳步也終於凌亂了起來。到了費舍爾莊園的領地範圍後,路基明顯高出地面許多。在磕到一塊石頭之後,手推車再次翻倒,而他也因為不願意鬆手被帶倒在地,頭碰到地面給暈了過去。

  當他再次恢復意識時,他已經躺在費舍爾莊園的那間聖堂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