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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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墨一臉窘迫。

  這時,夏白聽見外面的動靜,從後院來到前廳。

  鄭襖再次說明來意,語氣卻謙和許多:「夏狀元,我今天說的話確實欠妥,多有冒犯。我家主人特意派我來買鹽致歉,不過我家主人也說了,既然是買鹽,就得拿出應有的態度。」

  「一百兩買一千斤,不少了。」

  鄭襖目光直視夏白,眼神里透著幾分高傲與不服。

  鄭襖顯然不甘心。

  夏白並未回應。

  他走到櫃檯前,仔細檢查銀子。

  確實是一百兩。

  夏白露出和煦的笑容,把銀子收好,說道:「既然有貴客主動找上門來做生意,我怎能拒絕呢?」

  「方墨,去拿『一千斤』鹽,我親自給郭侍郎送去。」

  「長官,一千斤鹽……」方墨急切地拉了拉夏白的衣袖,低聲勸道:「長官,我們店裡現在沒有這麼多鹽,而且對方分明是來尋事的,您這樣貿然前去,恐怕會有危險。」

  鄭襖本來就懷有惡意,夏白還要孤身前往,這不是自投羅網嗎?

  夏白給了方墨一個安心的眼神,笑道:「我們店什麼時候說過鹽是一百文一斤?郭侍郎這般誠意,當然要用我們店裡最好的鹽送去,一斤鹽值一百兩。你去庫房取最好的鹽給我,我稍後親自送去。」

  方墨瞳孔驟然收縮,難以置信地盯著夏白。

  他的耳中嗡嗡作響,仿佛聽到了天方夜譚。

  一百兩銀子一斤的東西?

  這難道是鹽?

  比黃金還貴吧?

  「趕緊去吧。」夏白催促了一句。

  方墨木然地點點頭,腳步匆匆奔向倉庫。

  他的身形搖晃,尚未從巨大的衝擊中回過神來。

  聽見夏白的話語,鄭襖亦是一怔。

  一百兩銀子買一斤鹽,這話是從何說起?

  這可是天文數字。

  鄭襖冷冷瞥了夏白一眼,卻也只是輕哼一聲,並未多言。

  臨行前郭桓交代過,鹽的數量無關緊要,把夏白帶來才是關鍵。雖滿心不悅,但他也不敢當面發作,只是一雙眼睛愈發冰冷地看著夏白。

  沒多久。

  鄭襖懷抱著一罐鹽返回。

  夏白並未查驗重量,直接將鹽放入背簍中。

  隨後便隨鄭襖出了門。

  方墨目送二人離去,直到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視野中,才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嘶!」

  「我這不是做夢吧?這是真的?」

  「一百兩銀子一斤的鹽,竟然是送給朝廷三品*的。」

  「他難道不怕徹底激怒郭侍郎嗎?」

  「那可是戶部侍郎啊。」

  方墨焦慮不安地望著空曠的街道,內心七上八下。

  他只期盼夏白能夠收斂些鋒芒。

  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片刻之後。

  夏白跟隨鄭襖來到郭府。

  郭桓的宅邸並不富麗堂皇,反而透著幾分清雅寧靜。

  屋內裝飾樸素,僕役不多。

  鄭襖領著夏白進入大廳。

  大廳*站著一人,背對著入口。

  鄭襖畢恭畢敬地行禮後,示意夏白入內,自己則退至一旁。

  夏白步入大廳。

  他環視四周,徑直走到*的座椅旁,卻沒有坐下,而是從背簍里取出鹽,整齊地擺在椅子上。

  夏白拱手說道:「郭侍郎,您所需的鹽已送到。」

  「一百兩銀子一斤。」

  郭桓慢慢轉身,上下打量著夏白,瘦削的臉龐浮現一絲笑意:「你確實很聰明。」

  夏白淺笑著回應道:「多謝大人謬讚。」

  郭桓搖頭冷笑:「此話算不上褒獎。」

  「我對你的作為十分不滿,區區百兩銀子,就只給了我一斤鹽?」


  夏白語氣平靜:「京都鹽業自有其章程,大人若違背了規矩,我也只能依著自己的路走。」

  「況且大人要求送千斤鹽,怕也是故意刁難吧。」

  郭桓冷哼一聲:「我是買方,你不過是個商家罷了。」

  夏白搖搖頭:「我雖做買賣,卻始終是個官員。」

  「雖無朝廷正式職司。」

  「但官終究是官。」

  「商言商,官言官。」

  「若大人確實缺少這些鹽,我明日前來親自補足便是。」

  「只是……大人府上當真缺鹽嗎?」

  夏白帶著幾分玩味打量著郭桓。

  郭桓神色不變,卻死死盯著夏白,似欲看透對方的心思。

  夏白拱手說道:「大人所需的鹽已送到,若無他事,我先行告退。鹽鋪帳目待明日報與陛下,時間緊迫,我無暇與大人長談。」

  郭桓眼神驟然一沉。

  他瞥了一眼正中擺放的鹽罐。

  那鹽罐在他眼裡,猶如一塊靈牌。

  更像是一具骨灰盒。

  那裡本應坐著夏白。

  郭桓臉色稍緩,淡淡開口:「近日聽聞一事。」

  「你給了花綸一種新的記帳法。」

  「身為戶部侍郎,天下帳目皆歸我管,自然也要學會這種新法。」

  夏白點頭又搖頭。

  「可以。」

  「只是已經晚了。」

  郭桓眉頭微皺,未置可否:「並非如此,這很有意義。」

  「朝廷帳目繁複,若有新的審核手段,對釐清天下局勢大有助益。」

  「你不懂其中重要性。」

  郭桓依然保持冷靜。

  他倒是沒想到夏白會這般爽快答應。

  從以往幾次交鋒來看,夏白明明頗為機敏,不該如此容易就被牽制,但既然夏白沒察覺,他正好可以順水推舟。

  夏白凝視著郭桓,幽長嘆息道:"郭大人,事已至此,又何必故作神秘?這些帳法雖可交付於你,卻已無實質意義。我鹽莊整理後的帳目終歸要呈交,更何況,我還另有新的核算之法奉上。"

  郭桓目光一顫,嘴角仍掛著笑意,似未領會其言,坦然道:"我不明閣下所云。身為戶部侍郎,為國分憂乃職責所在,何謂防不住?"

  夏白搖頭長嘆:"郭大人,有些事不必說得太透徹。"

  "你真想掌控新法?"

  "若非關自身前程,朝中諸公誰會對這等新事在意?"

  "這百兩銀子,你買的是*啊。"

  "可惜你忽略了點。"

  "我與你志向相異。"

  夏白挺身直視郭桓,眼中滿是鋒芒。

  他續言:"我知道你的意圖,也曉你所圖,甚至可不道破,逼你自亂陣腳,但我無意如此,畢竟此事與我無關。"

  "我倒盼你能再抗爭一番。"

  "因你們越是抗拒,越顯我之對。"

  ---

  郭桓倚在椅上,手指輕轉玉扳指,雙眸緊鎖夏白:"你如何知曉的?"

  郭桓未曾否認。

  夏白說到此處,再隱瞞也屬徒勞。

  夏白放下背簍,淡然道:"我確曾教與花綸一種記帳之法,但即便有新法傳來,戶部遲早得知,何必勞師動眾,還耗資甚巨請我?"

  "只有一解。"

  "必是朝廷查帳至戶部。"

  "你心生疑懼。"

  "欲探此法,為自己辯白尋藉口。"


  "我說得可對?"

  夏白笑著望向郭桓。

  郭桓擊掌讚嘆:"果然是新科狀元,智慧非凡,僅從我一時疏漏,便洞察諸多,日後入仕,前途定不可限量。"

  「也是。」

  「憑你往日那鋒利的言辭,能把陛下氣得暴跳如雷,還能安然無恙,這就足以說明你不是尋常人物。」

  「只是你始終未能踏入朝堂,因此被人有意忽視罷了。」

  「你很出色。」

  「不過後面那句話,我不太明白。」

  「為何會是我們道不同?」

  「同樣是做官,難道還有區別不成?」

  夏白神情平靜,唇角掛著一絲淺笑說道:「確實有區別。」

  「我這樣挑釁陛下,為什麼還能活下來?」

  「就是因為你們!」

  郭桓眉頭微蹙,對這話感到疑惑不解。

  夏白雙手負於身後,緩緩開口:「在許多人看來,我能活命僅僅是因為我獻上了許多珍寶,這些東西救了我的性命。但以郭侍郎對陛下的了解,你也應該知道,對於陛下來說,這些珍寶算不上什麼,即便是那些所謂的高產糧食。」

  「保住我性命的從來不是那些東西。」

  「而是『士』!」

  「士大夫的存在,時刻都在彰顯當今社會『士』這一階層的*與衰落。你們一次次地試探陛下的底線和忍耐力。」

  「而我則始終站在『士』的對立面。」

  「所以我能活下去。」

  「並不是因為我為大明做了多大貢獻,只是因為我給陛下提供了一種可能性。」

  「雖然讓陛下非常厭惡,但在面對你們不斷冒犯的情況下,陛下也只能忍著繼續容忍我的存在。」

  「士大夫越是得意忘形,越是貪得無厭,我就活得越好。」

  聽罷此言,郭桓怔住了。

  這是他從未考慮過的角度。

  仔細思索片刻後,他點了點頭,若有所悟。

  從夏白第一次出現在眾人視野中,他就表現得與眾不同、無所畏懼,後來的殿試更是直言要廢除『士』,當時並沒有人認真對待,他自己也沒有太放在心上。

  但這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夏白確實站在了『士』的對立面。

  這就足夠了。

  天下人都知道陛下不喜歡士人。

  然而治理國家卻離不開士人,朝堂中的這些士大夫們,總是帶著一種天生的傲慢。

  這種傲慢滲透到了各個方面。

  不僅關乎科舉和大明的制度,更涉及國家的大政方針。

  只是為了讓天下安定,陛下一直在做出妥協與退讓。然而無可奈何的是,陛下必須倚重士人。

  在這種背景下,夏白的出現尤其引人注目,儘管他對整個「士」階層的批評顯得有些狂妄,卻依然得到了陛下的特殊關注。

  因為比起夏白,陛下眼中容不下「士」的存在!

  明白了這一點後。

  郭桓頓時豁然開朗。

  郭桓看著夏白,依舊搖搖頭:「還不夠。」

  「陛下的冷峻超乎你的想像,僅憑這些遠遠不足以保全你的性命。」

  夏白點頭笑道:「單靠嘴巴自然無用,所以我果斷抽身,辭官歸鄉,轉向地方推行扶持『工農』的發展路線。」

  「空談者不過是跳樑小丑。」

  「唯有付諸實踐,才能引起重視,甚至獲得期望。」

  「天下對士大夫的不滿由來已久!」

  郭桓冷笑一聲,對此不以為然。

  士大夫體系延續千載,豈是輕易可以撼動的?

  郭桓疑惑地望著夏白,問道:「年輕人滿腔熱血,抱有理想與*,我尚能理解,但你為何如此篤定自己能成功,並贏得陛下的信賴?」

  他確實感到好奇。

  畢竟這不是夏白首次提及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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