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堪稱大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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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單靠嚴刑峻法懲處士大夫尚嫌不夠。

  要徹底摧毀士大夫的尊嚴與傲骨,讓他們以後只能卑躬屈膝、誠惶誠恐。然而,通過這種方式選拔出的文人,真的堪當大任嗎?

  真能讓大明守住江山嗎?

  在這一刻,他終於明白了父皇為何對夏白恨意如此深重,為何屢次三番地打壓,因為夏白說出了父皇內心的真實想法。

  把百官當作僱工,把萬民當作奴僕。

  這樣的大明,能夠長久存在嗎?

  他不知。

  ------------

  朱標唯一清楚的是,大明不應如此。

  他謙遜地拱手說道:「父皇,孩兒明白父皇對士人的態度,但治理國家離不開士人,父皇這般對待他們,難道不會令天下讀書人心寒?」

  「以這樣的方式,又能選出多少有用之才?」

  「如果所選官員全是些趨炎附勢、只求自保的人,那我大明豈不是要被這些人拖垮?」

  「請父皇饒恕。」

  「父皇的做法,孩兒實在難以認同。」

  「父皇開創基業,乃古今第一正統,應當胸懷寬廣,對待天下人。父皇讓我博覽群書,可書中那些遠古聖賢、受百姓稱讚的賢者,又有誰像父皇這般行事?」

  「孩兒認為父皇錯了。」

  「閉嘴!」朱元璋突然暴怒,一聲怒吼震耳欲聾,他冷眼瞪著朱標,如猛獸盯住獵物般說道:「我們怎麼做,還輪不到你說教。」

  「我們知道你想說什麼。」

  「但我們不在乎。」

  「自古以來惹是生非的總是這些士人,若不是他們在暗中煽風*,天下哪會有這麼多麻煩事?」

  「我們從未想過讓這些士人來治理國家。」

  「我們早已為後世子孫規劃好治國之道。」

  「待我們日後有空閒,會給子孫留下一部《皇明祖訓》,把治國的關鍵要點全部寫在裡面,到時候我們朱家子孫只需照做即可。」

  「我們已經為大明做好了周全準備。」

  「我們出身低微,見過太多大家族衰敗,一個國家*,最終原因只有一個——子孫好動妄為。」

  「比如漢武帝窮兵黷武,唐玄宗奢侈無度等。」

  「我們為大明劃定了不征之國,也吸取了元朝的教訓,深知財政的重要性。待將來平定北元之後,我們可以安穩生活。我們還從元朝失敗中汲取經驗,懂得財政不足的危害。」

  「於是我們推出了大明寶鈔。」

  「往後若有皇帝缺錢,只需印刷即可,我們的智慧遠勝元朝那些君主,他們還幻想著朝廷能夠回收,然而那些廢紙收上來又有何用?我們只管發放,不管回收。」

  「我大明從此再不會缺錢。」

  「我大明農業穩固,外無憂患,亦無財政困擾。」

  「天下註定太平無事。」

  「只要子孫後代不胡作非為,我大明江山便可永固。」

  「老兒,我知道你志向遠大,一心想要治理好天下,讓百姓安居樂業,使天下臣民歸心於你,我支持你的決定。」

  「但我也有自己的考量。」

  「這江山得來不易,多少兄弟為此獻身,我不能放任那些不肖子孫敗壞我大明基業,我必須早早立下規矩。」

  「我不奢望後世子孫超越前人。」

  「只願他們守好這份基業,讓大明長久存在。」

  「而這些讀書人正是*的根源。」

  「他們懂得太多,也容易生事。」

  「任由他們繼續橫行,遲早會誤導後世子孫,讓他們犯錯,所以我必須打壓士大夫的傲慢。」

  「讓他們明白誰才是真正的主人。」

  朱元璋語氣堅定,不容置疑。

  這是關乎大明千秋萬代的大計。

  絕不容許任何人干擾。

  即便是朱標也不例外。

  只是借夏白之事,提前做了本該做的事,為的是讓天下人看清讀書人的虛偽。


  將讀書人從高位拉下。

  當他們那虛假的優越感被剝落後,他們便與普通農夫、商人無異。

  再難以抗衡皇權。

  「父王----」朱標聲音有些顫抖。

  「夠了,我願意告訴你這些,是因為我擔心你會太過傷心,並非讓你來勸我。」朱元璋目光冰冷,略顯不耐煩,「這天下是我的,我說了算!」

  朱標臉色驟然蒼白。

  他呆呆地望著面目猙獰的朱元璋,嘴唇微張,卻不敢再言語,他知道父王是真的震怒了。

  再說。

  只會讓父王更加憤怒。

  而且他對父皇的性格了如指掌,一旦拿定主意,就算有千鈞之力也難以動搖,即便是母后也無可奈何。只是母后總會在父皇冷靜之後,為他剖析利弊,促使父皇重新審視。

  可惜,如今母后已經不在了。

  天下再沒有誰能說服父皇三思而行。

  他自知自己的能力有限。

  早前他曾打算藉助夏白的「考卷」,來勸導父皇稍作調整,然而結果卻不盡如人意,不僅未能奏效,反而加深了父皇原有的偏見。

  父皇愈發堅信士人為禍之首。

  認為必須加以壓制。

  此次張榜之事,正是父皇刻意為之,既是對士大夫階層的沉重打擊,也是一種公開羞辱。

  朱標長嘆一聲,眉宇間滿是憂慮。

  父皇的強勢令人難以撼動。

  他還能有什麼理由去規勸呢?

  夏白已然逃走,黃子澄等人依舊選擇入仕,這一切都表明父皇的判斷毫無偏差。或許唯一的希望,就在於夏白能夠返回。

  但即便夏白回來了又有何意義?

  他真的能夠拿出那些傳說中的寶物之一嗎?

  不過徒增傷亡罷了。

  想到大明的現狀和未來的走向,朱標心中隱隱作痛,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他閉上眼睛,臉上顯露出痛苦之色。

  隨後強忍著不適,向朱元璋行禮後離開奉天殿。

  朱元璋搖了搖頭。

  覺得朱標太過仁慈。

  這個大明,屬於他們朱家,不容外人染指。

  絕不能讓任何人產生挾持天子、迫使屈服的想法。朱標可以心存憐憫,但他不行,他必須始終保持冷酷無情。

  清除所有潛在威脅。

  有些事情他並未完全告知朱標,如今被夏白揭穿,他也索性直言。

  他出身貧寒,一路拼殺才走到今天。

  他深信朱家的後世子孫無人能及自己,也從未期待會有這樣的人物出現。作為朱家的支柱,他必須竭盡全力為家族謀劃,至少要讓大明江山維持得久一些。

  他不認為自己卑劣。

  成大事者,必不拘泥於細節。

  這些百姓長期遭受元軍的壓迫,許多人曾經食不果腹,朝不保夕。

  是他朱元璋將他們從苦難中解救出來,也是他讓他們重獲新生,得以享受安定的生活。

  他為天下付出的足夠多。

  ------------

  當應天府亂象頻現之際,在通往應天府的土路上,兩輛牛車緩緩前行。

  這兩輛牛車上共有七人。

  正是夏白一行人。

  夏白身著灰布衣衫,衣襟上沾滿泥土,整個人顯得灰頭土臉,同行的花雀兒和黑娃也是一副狼狽模樣。

  相較於出發時,這幾個少年已然煥發出不同的氣質。

  他們的身形依舊瘦弱,但眼中已透出光芒,時不時朝牛車後方張望,好似那裡藏著無價之寶。

  在他們心中,這牛車承載的正是無與倫比的珍寶,足以驚動世間,至少是他所見之物中最為珍貴的存在。

  牛車上所載之物沉重無比,因此行進緩慢。

  夏白並不焦急,也沒有催促車夫。他計算過時間,按當前速度,完全可以趕在殿試之前抵達應天府。


  其實,這也是他的刻意安排。

  古語云:期望越高,失望越大;反之亦然。如今的洪武帝與朱標大概率認為他已經逃離。

  這種局面,夏白早已料到。

  朱元璋對士人缺乏信任,認為讀書人不過是口頭上講仁義道德、君臣大義,背地裡卻做盡壞事、兩面三刀,只會內鬥的偽君子。

  他對信任毫無概念。

  夏白深知這一點,於是採取了重錘擊鼓、猛藥治病的方式,試圖讓朱元璋意識到自己的錯誤。

  天下的士人並非如朱元璋所想的那般不堪,而是有許多致力於造福一方、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的真正踐行者。

  這些士人理應受到尊重。

  自從離開應天府,夏白就得知了一些消息,了解到此次科舉鬧出了諸多笑話,而這正是朱元璋有意為之,目的就是打壓羞辱士人。

  他要讓士人在朱家面前抬不起頭,逐步被馴服、奴役,最終使天下只剩朱家一脈的聲音。

  他與黃子澄等人的矛盾,在此時被巧妙地利用,成為壓垮那些士人氣節的最後一根稻草。他們的羞恥感讓他們無地自容,名譽掃地。

  這是朱元璋所希望看到的。

  然而,朱元璋或許未曾預料到,從某種意義上說,應天城中的種種混亂局面,也是夏白期望的結果。

  如今,朱元璋越是得意揚揚,當他面對夏白時,那種震撼就越強烈,對他的觸動也越深。

  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

  夏白嘴中含著一根野草,三月的青草鮮嫩,略帶甘甜,水分充足,還有一絲淡淡的香氣。

  他望向趕車的老者,好奇地問道:「老人家,您覺得當今聖上如何?」

  原本專心駕車的車夫,沒想到夏白會突然發問,愣了一下,隨後笑著答道:「我不懂這些,但我聽過一些關於皇帝的事。」

  「辛苦命,也是個好皇帝。」

  「現在的皇帝出身貧寒,登基之後依舊體恤百姓,若非皇帝,我恐怕還不知道該如何謀生。」

  「皇帝很好。」

  夏白點頭表示認同。

  底層的大多數百姓對朱元璋還是認可的。

  從一個破碗起步,最終統一天下,收復燕雲十六州,一掃中原數百年的衰敗之勢,胡人南侵、欺壓漢人的時代也徹底終結。

  這樣的功績確實可以稱得上再造華夏。

  正是由於朱元璋的出現,飽受戰亂的中原大地終於迎來了休養生息的機會,百姓流離失所、背井離鄉的日子終於結束了。

  這怎能不讓百姓稱讚?

  而且朱元璋雖然貴為*,卻依然保留著農人的實幹作風,事必躬親,勤政愛民。

  一掃天下的陰霾。

  夏白又說道:「那麼岳父這些年的生活有所改善嗎?」

  老人苦笑著回答:「是好了些,但不多,每年都有增稅,又能怎樣?總比戰亂時期強。」

  「唉,只要能活下去就好。」

  夏白感慨地說:「新朝剛剛建立,百廢待興,洪武帝位居高位,仍能保持農人的樸實作風,實在難得。」

  「確實也讓百姓得到了實惠。」

  「只是百姓得到的好處,隨著時間慢慢減少,大明建國十幾年了,該是萬象更新的時候了,可是現在大明各方面卻陷入了停滯。」

  "倘若洪武帝能夠轉變態度,不再一味地採取高壓手段來掌控江山,或許黎民百姓的日子會好過許多。"

  老者嘆息一聲,沒有再開口。

  他對皇帝所知甚少,也沒興趣多理會這些事。在這個世間,能養活家人已是不易,其餘的與他無干。

  況且,治理國家是皇帝的職責,他們這些尋常百姓只需管好自家生計便算盡責。

  減少賦稅?那是重罪啊。

  夏白收回視線,正襟危坐,直視前方,目光愈發堅定。他一定要讓朱元璋嘗敗績。

  大明朝建國不過十餘年,不該如此迅速地陷入停滯與壓迫之中,百姓應當懷揣希望與未來,而不是麻木不仁。

  唯有失敗。

  朱元璋才會意識到問題所在。

  才會重新考量他對天下的判斷和管理方式,才可能調整如今的天下格局。

  朱元璋以往屢戰屢勝。

  勝得以為自己永遠正確,勝得聽不到他人勸諫。

  因為他總能做出最佳選擇。

  總能獲取勝利。

  在這種心態下,他逐漸滋生出驕傲與自滿,認定自己絕無錯誤,其他異議皆為悖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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