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爺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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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赫,這是怎麼回事?」朱老爺子發問。

  與朱鎮勛的疾言厲色不同,朱老爺子語氣很穩卻中氣十足,他只稍稍瞥了朱時赫一眼。

  然而眼神凌厲,那一眼的威壓與氣勢何止勝過朱鎮勛千百倍,讓朱時赫被看得膽戰心驚。

  「是、是朱薇!」朱時赫垂下頭,牙齒被咬得咯咯響,「她拿咖啡潑我,我沒忍住才發了火。」

  「姑且不說她為什麼拿咖啡潑你。」朱老爺子擱下筷子,耐人尋味地望向他,「你這處理方式,一看就是個沒頭腦的莽夫,可不像我們朱家的孩子。」

  朱老爺子淡化了語調,可這話很重,聽得朱時赫與林萬貞同時臉色發青。

  「我怎麼生了這麼個逆女?」林萬貞當即發聲,神情悲傷且無奈,「果然養在外面的就是不親,她怎麼敢這樣對親大哥?」

  她特意拿了生長環境與長期疏離兩方面做文章,有心引導老爺子將怒火轉移到朱薇身上。

  然而朱老爺子兩句話就問得她啞口無言:「你若是個有眼力見的,又怎麼會被偷換了孩子也看不出來?」

  「她打小又不是你養大的,接回來後你又待她如何?你還好意思說她同你不親?」

  食廳一片死寂。

  林萬貞埋下頭,默默往嘴裡送了一口沙拉,細細咀嚼,不發出半點聲響。

  她內心對朱薇的恨意已然滔天,簡直恨不能偷換這件事從未發生過,尋兒就是她親閨女。

  朱鎮勛繼續沉默。

  他很清楚朱老爺子性子和行事風格,知道自己只要一開口就會立刻挨訓,只能儘量低調。

  安靜的氛圍里,朱千尋緩緩開了口。

  她聲音甜美,宛若出谷黃鶯般清脆悅耳:「就沒人想過,是誰在背後操縱和推動這股輿論麼?」

  和林萬貞拿感情做文章不同,朱千尋一發言就迅速抓住了重點。

  被她這麼一提點,餐桌上的話題霎時就轉換了方向。

  林萬貞和朱時赫都猛然抬起頭,母子倆若有所悟地相互對視了一眼,彼此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遮擋不住的憤懣與仇恨。

  目標一致直指朱薇。

  朱千尋停了半晌,溫柔地看向朱老爺子。

  她在觀察朱老爺子對這個話題的反應,很謹慎、很仔細、非常小心,表面看來完全就是個乖巧且懂得對長輩察言觀色的名門千金。

  朱老爺子似乎對這個話題很感興趣。

  他表情平淡,沒什麼反應,迎向朱千尋視線之餘,什麼話也沒說。

  但朱千尋知道老爺子在等後文,她生動地表露出為難與彷徨的模樣:「姐姐在外頭開的就是GG公司,操控和影響輿論本來就是她的專業。」

  朱千尋沒再說下去。

  高明的談話策略貴在點到即止,果然,她這一停,朱時赫登時暴跳如雷。

  「是那個小賤人!」他咬牙切齒,「把我弄成這副模樣不說,她還操縱輿論抹黑我們朱家……」

  他沒能說下去。

  朱老爺子一雙筷子徑直丟了過來,不偏不倚地分別砸在他的臉頰兩側,朱時赫立即噤聲,呆若木雞地看向老爺子。

  「實在不成體統。」朱老爺子蹙起眉頭,冷冷地瞪向朱時赫,「我說的是你。」

  當他要向大孫子發難之際,朱千尋語調輕柔地率先請罪:「都是我不好、都怪我胡亂猜測。」

  她聲音微顫、眼眶略有發紅:「要不是我亂猜,大哥也不至於怒火攻心。爺爺,您就罰我吧。」

  朱老爺子別有深意地瞥了她一眼,聲色緩和:「先吃飯吧。」

  一錘定音。

  大家都暫時鬆了口氣。

  朱老爺子繼續切牛排,他對二孫女的表現很是滿意,但也沒怎麼生大孫女的氣。

  二孫女四兩撥千斤,就成功點燃火勢並將火順利地引到了大孫女身上,攻勢精確並且凌厲。

  她知道對於一個老錢家族來說,最在乎及介意的重點是什麼。

  當然,絕不是親情這種沒太大用處的東西。

  關於這點,朱老爺子很滿意。

  但對於朱薇,老爺子這次倒頗為意外,他總嫌大孫女心慈手軟、難有大作為。


  可這次大孫女對哥哥的反擊快准狠,不但讓他受了皮肉傷,更巧妙通過輿論給朱家施壓,就策略、行動力及效率來說,朱老爺子頗為欣賞。

  這才像是朱家血脈的孩子,行事首要講究的就是一個「狠」字。

  不狠怎守得住江山?不狠怎能傳承家族榮光?

  所以這次朱薇出手,雖損了朱家顏面,朱老爺子並沒怎麼生氣、也沒怎麼怪她。

  至少她的第一次反擊,讓老爺子看到了她骨子裡的那股狠勁,不再是以前那個總被家人擺布欺辱的軟骨頭,老爺子心頭居然還有幾分欣慰。

  他其實對大孫子沒什麼指望,這小子沉不住氣,手段和智慧也遠遠跟不上狠戾的本性。

  但對二孫女,還有這一次漂亮地向朱家還以顏色的大孫女,他倒是有幾分期待。

  這下有趣了。

  朱老爺子現在很期待大孫女出席今年的家宴,他對兩個孫女屆時會怎麼過招很有興趣。

  翌日,朱鎮勛親自讓總助往朱薇住處發了一封特快加急的快遞,裡面有參加家宴的邀請函。

  這是從未有過的重視。

  因為老爺子發了話,朱鎮勛必須確保大女兒如期參加家宴,否則他根本不關心她的死活。

  當晚,朱薇回家就看到了那封邀請函,她只掃了一眼就隨手將之丟到了台几上。

  「怎麼了?」李靖察覺到她眼底微漾的清冷。

  「沒什麼,就是家裡提醒我記得參加家宴。」她語氣很淡,「邀請函應該是我爸讓手下寄來的,這樣一旦我不去,他在爺爺面前能躲掉一頓訓斥。」

  「我能看看麼?」

  「看吧,就是一張邀請函。」

  李靖拾起邀請函,指尖剛觸碰上去,就立刻感受到了一股不同尋常的質感。

  邀請函採用三疊式設計,外層以妝窯天青釉色的絲綢為底,以暗紋織就朱氏的九頭蛇家紋。

  內頁為手工製作的亞麻紙,每張紙漿里均融入納米級金線,甚至還散發出陳年的龍涎香。

  光是這一點,李靖就能迅速掂量出朱家財富與權勢的程度。

  這個家族絕不簡單,他想。

  念頭一轉,他又忍不住感慨——

  此刻正坐在自己身旁、看起來一派雲淡風輕的姑娘,該經歷了多少心酸和痛苦的過往?

  被這樣的家族輕蔑、排斥、厭惡、打壓、傷害,她到底是如何用稚嫩的肩膀扛著熬過來的?

  「要去麼?」他輕輕擱下邀請函,定睛望向她。

  「去。」她答得果決,不帶絲毫踟躕。

  頓了一下,她將腿收上沙發,伸手環住雙膝,將下頜支在膝蓋上,轉過頭迎向他的目光。

  「就算我不去,他們也不會就此放過我的,何況他們有的是蹉磨和折騰我的手段和力量。」

  「如果這是我的命運,那麼我既不會躲也不會逃。」

  「我會正面迎擊。」

  她吐字清晰,神色雖淡然,眼睛卻越發明亮銳利,語調亦越發沉穩有力。

  接著她說的話,聽在他的耳里,更像是一種和自己、以及與他同時進行的約定。

  他感受到了她在說出以下這番話時的決心:

  「我是朱家的大孫女,是自己人生的主人,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如果前方有路障阻礙了去路,我不會繞道,我會用自己這雙手,親手砸碎那些障礙。」

  她聲音在靜謐的空氣里緩緩淌動,每句話都宛若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漣漪。

  那雙眸子,原本平淡如水,此刻卻仿佛被某種內在的火焰點燃,那光芒越發鋒銳明亮。

  而她此刻的眼神和表情,牢牢定住李靖的視線,更深深鐫刻進他的心裡。

  他沒發表太多看法和意見,只簡短應了一句:「我陪你去。」

  她不假思索便點了點頭:「好。」

  兩人之間都沒有過多言語。

  然而在這短暫的對話間,彼此卻都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共鳴。

  仿佛兩人之間建立了一種無形的契約,一種無需言語便能理解的默契,將兩個人竄連了起來。


  相互交匯的眼神間,他和她都意識到:他們不僅僅是室友,更是心有靈犀的盟友。

  「對了。」朱薇率先挪開視線,不動聲色地換了個話題,「今晚你想吃什麼?」

  「前晚的蜀地菜很香,不如就繼續吃這個?」他建議。

  「好。」朱薇下了沙發,徑直向廚房走去。

  李靖注視著她的背影。

  她背影略顯單薄且纖細,但是步伐輕盈沉穩,看不出背負了沉重壓力或思緒驛動的樣子。

  這種堅強與從容,應該是在過往的苦難與折磨下一點一滴、又被千錘百鍊著打造出來的。

  好在現在的她不再是孤單一個人,她身邊還有他在。

  命運若要繼續折騰與捉弄,她不用再獨自應對,他也不會再讓她一個人去處理和承受這些。

  李靖瞥了一眼邀請函,拿起手機。

  他在搜索欄上敲出「真宙集團」四個字,再按下回車鍵。

  朱氏一族的家宴,在十天後的傍晚正式舉行。

  名義上雖是家宴,卻邀請了過往甚密、私交甚篤的親友及亞洲合作夥伴出席,所以也被視為亞洲豪門界一度一度的盛事之一。

  這一晚,來自日本、韓國、中東、東南亞的老錢家族代表會雲集錦城,出席朱家的這場家宴。

  一輛輛豪車駛入攀成鍛路八號的朱氏莊園,通過東正門進入莊園之前,門衛會事先檢閱邀請函,確認來賓身份方才恭敬放行。

  出席的貴賓身份遠不是「非富即貴」所能形容,對朱家來說,貴賓的人身安全永遠擺在首位。

  豪車陸續駛入莊園。

  但當朱薇的保時捷駛到門口時,門衛看過邀請函後沒有放行:「東正門今晚是貴賓專用,大小姐是自家人,請從北側門進來。」

  語氣客氣,但無半點商量餘地。

  門衛又看了一眼保時捷後的車輛,露出為難表情:「大小姐,後面還有貴賓的車等著進來……」

  朱薇點了點頭:「我曉得了。」

  她甚至不用猜,就知道這鐵定出自母親林萬貞的手筆。

  母親最擅殺人誅心,這種侮辱折磨人的手段,母親還有很多,她毫不意外。

  她隔了很久才再重新回到朱氏莊園,還沒正式踏上這片土地,母女倆就開始隔空過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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