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瑟曦蒂娜的無酵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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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稍作準備,一輛並不起眼的馬車吱呀作響地駛離了諾恩克斯莊園。

  喬伊斯靠在車窗邊,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田野與林木,心緒早已飛向了此行的目的地——茅迪斯村。

  這個名字,對這具身體的原主而言,如同滾燙的烙印,深深鐫刻在記憶里,瀰漫著硝煙、鮮血與犧牲的氣息。

  十年前,正是為了守護這片瀕臨濁流河的土地,原主的父親,奧爾什·諾恩克斯子爵,在慘烈的第三次晨曦保衛戰中身先士卒,最終以生命為代價,將潮水般湧來的深潛族魚人死死擋在了濁流河對岸。

  那場血戰迫使深潛族簽訂了脆弱不堪的《灰礁石條約》,規定濁流河為人類與深潛族的界線,茅迪斯村也因此得以苟延殘喘。

  奧爾什子爵的犧牲,為多恩鎮換來了近十年的相對和平,也為他的繼承人留下沉重的榮耀與責任。

  喬伊斯望著窗外逐漸荒涼的景色,心中猛地一動,他突然記起,再過三天,便是原主父親奧爾什·諾恩克斯逝世十周年的忌日,在這個時間點,自己竟然來到了他戰死之地……難道,冥冥之中真有命運的指引?

  就在半年前,原主喬伊斯,本該在十五歲那場決定家族未來的正式騎士晉升儀式上承襲榮光,卻意外「失敗」身亡,讓來自地球的廚師陳帆占據了這具年輕的軀殼。

  按照輝盟誓約的古老法規,貴族子嗣唯有在十五歲通過聖殿考核,成為正式聖殿騎士,方能繼承父輩的爵位與封地。

  原主的失敗不僅令諾恩克斯家族的榮耀蒙塵,更讓爵位的繼承權懸而未決,家族地位岌岌可危。

  而這一切最大的受益者,似乎正是那位在父親奧爾什子爵犧牲後,從代任領主順理成章坐穩了多恩鎮領主之位的南丁子爵。

  喬伊斯甚至懷疑,原主的「意外」以及自己隨後被近乎放逐地趕出聖殿,都與這位南丁子爵脫不了干係。

  偏偏就在這繼承權動盪、自己被邊緣化的敏感時期,僅僅不到半年,父親用生命守護的茅迪斯村——這個對他父親和諾恩克斯家族具有特殊意義的地方就怪事頻發。

  新領主南丁子爵對村民的求助置若罔聞,行為詭秘;鎮上勢力龐大的珊瑚商會動作頻頻;甚至連本該被《灰礁石條約》約束的深潛族魚人也開始蠢蠢欲動……

  這一切交織在一起,時間點如此巧合,地點又如此敏感,絕不可能是偶然。

  喬伊斯的眼神逐漸銳利起來,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輕敲著車窗邊緣。

  他感覺自己仿佛正一步步踏入一個早已布好的巨大陰謀之中。

  此行,恐怕遠比自己想像中更加危險,甚至可能直面導致原主死亡的幕後黑手。

  ………………

  傍晚時分,馬車在距離茅迪斯村外停了下來。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郁的腥臭,混雜著植物腐爛發酵般的酸敗氣味,喬伊斯強忍著不適,皺著眉跳下馬車。

  前方村莊的入口被幾根歪歪扭扭的木頭和破爛家具胡亂堵塞著,形成一個脆弱不堪的路障。

  視線越過路障,能看到大片的農田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灰敗,許多本該生機勃勃的作物癱軟在地,葉片和根莖上覆蓋著黏膩的黑色斑點,散發出腐爛的惡臭。

  「看來情況比奈奈子描述的還要糟糕。」喬伊斯低語,撣了撣禮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眼神卻銳利地掃視著周圍。

  巴特斯無聲地緊隨其後,步履依舊優雅從容,仿佛眼前這破敗景象不過是鄉間別致的風景。

  兩人步行靠近村口,一陣嘈雜的爭吵和隱約的哭泣聲隨風傳來。繞過一個倒塌的、爬滿灰黑色苔蘚的籬笆,眼前的景象讓喬伊斯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幾個穿著破爛骯髒麻衣、面色因憤怒和恐懼而扭曲的男人,看樣子像是本地村民,正唾沫橫飛地圍著一個蜷縮在地上的瘦弱身影。

  他們粗魯地推搡著,污言穢語如同冰雹般砸下。

  「就是你!你這個帶來瘟疫的怪物!掃把星!」一個絡腮鬍男人吼道,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地上的身影臉上。

  「滾出我們的村子!我們這兒不歡迎你這種不祥之人!燒死她!」另一個乾瘦的男人揮舞著拳頭,眼中充滿惡意。

  「看看我們的田!都怪你!肯定是你晚上鬼鬼祟祟在田裡搞鬼,引來了那些魚人怪物!讓土地都長滿了噁心的毒蘑菇!」第三個男人指著遠處的農田,聲音尖厲。


  被圍在中央的少女蜷縮成脆弱的一團,灰麻布斗篷被泥漿浸得看不出原色,兜帽幾乎要罩住整張臉,可粗麻纖維的破洞間仍能窺見幾綹金色的髮絲,像是藏匿在枯葉堆里的金線蕨。

  推搡間,少女的兜帽被粗暴地扯歪,露出一小片嬌俏可愛的側臉。上面一道細長的血口子兀自滲著血珠,像是被地上隨手撿起的石塊劃破,而在這道刺眼的新傷之下,還隱約可見幾條早已淡去的舊時印記。

  她下意識瑟縮著護住自己,裸露出的纖細手腕和小臂上,青一塊紫一塊,新傷疊著舊傷,仿佛從未有過哪怕一日的完好。

  看著這幾個大男人如此欺負一個看起來只有十一二歲的小姑娘,喬伊斯實在忍不下去了。

  他向前一步,那身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整潔禮服和從容姿態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的左手看似隨意地搭在腰間佩劍的劍柄附近,那裡,穹輝聖殿徽記在昏暗的光線下隱約可見。

  「住手。」

  聲音不高,甚至可以說是相當平靜,卻像是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現場的喧囂。

  那幾個原本還在狂怒中的村民猛地轉過頭,當他們的目光觸及喬伊斯那明顯屬於貴族的打扮,以及那不經意間瞥到的劍柄徽記時,臉上的兇狠和暴戾瞬間如同退潮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敬畏、諂媚和些許不安的表情。

  「大、大人!是聖殿的大人嗎?」那個絡腮鬍壯漢第一個反應過來,連忙點頭哈腰。

  「大人!您可要為我們做主啊!就是這個掃把星!是她!她毀了我們的田!」

  「對對對!她晚上偷偷摸摸的,田裡就長毒蘑菇,然後那些魚人就來了!肯定是一夥的!」

  村民們七嘴八舌地開始控訴,仿佛找到了救星,爭先恐後地將所有的不幸和災禍都推到那個依舊蜷縮在地上的少女身上。

  這時,巴特斯上前一步,他微微躬身,優雅平和的語氣中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權威感:「各位請冷靜,關於這位小姐的事情,我們會進行詳細的調查。現在,請各位先回去吧,不要繼續在此喧譁。」

  他甚至沒有提高音量,但那些村民們互相看了看,似乎被巴特斯那沉穩的氣度和隱晦的警告震懾住了,最終還是畏畏縮縮地互相推搡著散開了,臨走前還不忘狠狠地瞪一眼地上的少女。

  待村民走遠,地上的少女才慢慢地、試探性地抬起頭,扶正了歪掉的兜帽,用細若蚊蚋的聲音道謝:「謝謝…謝謝您,大人…」她掙扎著站起身,身體因為害怕和寒冷還在微微發抖。「我…我叫瑟曦蒂娜…」

  瑟曦蒂娜在前面小步引路,喬伊斯和牽著馬車的巴特斯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他們穿過那些散發著腐臭、零星長著奇特蘑菇的田地。

  喬伊斯的腳步不自覺地放緩,視線仔細掃過那些灰敗作物根部寄生的各色菌類,手指在衣袋裡幾不可查地動了動。

  《真理之書》,鑑定。

  視野中,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信息流如同瀑布般刷過。

  隨後,喬伊斯嘴角勾起一絲若有所思的弧度,原來如此,有意思。

  瑟曦蒂娜的「家」是一個看起來搖搖欲墜的小木棚,用各種撿來的木板、破布和茅草拼湊而成,勉強能算是個遮風擋雨的地方。

  屋內更是簡陋到了極致,除了一張鋪在地上的破草蓆,和一個放在角落裡、用一塊還算乾淨的布蓋著的柳條筐,幾乎可以用家徒四壁來形容。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土腥味和蘑菇特有的潮濕氣息。

  看到喬伊斯和巴特斯打量著這「寒酸」的住處,瑟曦蒂娜顯得更加局促不安,小臉微紅,雙手緊張地絞著衣角。她猶豫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極大的決心,從貼身的懷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用乾淨布塊仔細包裹著的東西,遞到喬伊斯面前。

  「大、大人……我、我沒有什麼能招待您的……這是我…我僅剩的一塊無酵餅,雖然有點硬…但、但是乾淨的!請您……」

  她把那塊看起來像石板一樣的餅遞過來,臉上帶著羞赧和一種近乎虔誠的真誠。

  「這……是你自己做的?」喬伊斯沒有立刻接,反而問道。

  瑟曦蒂娜點了點頭,更加局促不安,小臉漲得通紅。

  喬伊斯這才接了過來,入手果然是沉甸甸、硬邦邦的。

  他端詳著,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專業點評口吻:「首先,從外觀上看,烘烤的火候明顯不均,邊緣部分有焦糊,中心區域卻似乎未完全受熱,導致整體質地過硬。其次,穀物研磨的精細度不夠,能看到明顯的粗顆粒,這會嚴重影響口感。至於調味……嗯,完全沒有,甚至連最基礎的鹽分都沒有添加,更不用說缺乏必要的發酵過程了。」


  隨著喬伊斯一句句的點評,瑟曦蒂娜的頭越垂越低,雙手緊緊攥著破舊的衣角,眼眶微微泛紅,幾乎要哭出來。她捧出的可是自己最珍視的食物,卻被這位大人說得一無是處。

  就在瑟曦蒂娜羞愧得無地自容,恨不得立刻把餅搶回來藏起來時,喬伊斯卻輕輕掰下一小塊,放進了嘴裡。

  他閉上眼,仔細地咀嚼著,那粗糙得如同摻了沙子的口感,那寡淡到極致、只剩下穀物焦糊味的滋味,在他口中卻仿佛經歷了某種奇妙的轉化。

  片刻後,他睜開眼,看著目瞪口呆的瑟曦蒂娜,認真地評價道:「不過……很好吃。」

  他又轉向一直靜立一旁的巴特斯:「巴特斯,要來點嗎?」

  巴特斯微微躬身,臉上沒有任何異樣,也伸手掰下一小塊,放入口中,同樣細細咀嚼。

  幾秒後,他惜字如金地吐出三個字:「很好吃。」

  「誒?」瑟曦蒂娜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兩人。那雙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顯得過分清澈的眼睛裡,先是茫然,隨即被一種難以言喻的巨大喜悅所填滿,仿佛瞬間點亮了星光。

  她從未想過,自己做的硬餅,會被人評價為「好吃」,而且還是兩位看起來如此尊貴的大人。

  一絲幸福的紅暈爬上她的臉頰,她小心翼翼地接過喬伊斯遞迴來的剩下的大半塊餅,珍而重之地用布包好,揣回懷裡,動作珍惜得仿佛那不是一塊硬餅,而是價值連城的寶石。

  喬伊斯沒再說什麼,只是不經意地掃了一眼角落裡那個蓋著布的柳條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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