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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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8章 和平

  格拉納達的反撲,一場夏日的驟雨,來得猛烈,去得也快。

  地峽入口處,除了遍地狼藉的屍骸和洗不掉的血腥味,什麼也沒能改變。

  戰後的「永樂堡」海水的咸腥,新伐木材的清香,混雜著怎麼也散不去的硝煙與血氣,構成了一種獨特的、只有經歷過火與血洗禮之地才會有的氣味。

  工地上,漢人士兵與泰諾射手們已經放下了武器,重新抄起鐵鏟和錘子。他們吆喝著那些戰戰兢兢的摩爾人俘虜,繼續挖掘壕溝,夯實地基。喊聲洪亮,動作一絲不苟,昨天那場短暫而殘酷的廝殺,對他們而言,好似只是工程建設中一個無足輕重的小插曲,清理掉一些礙事的垃圾罷了。

  朱高煦站在臨時搭建的木製哨塔上,海風吹動他常服的衣角。他的臉上沒有勝利的喜悅,平靜得一如腳下那塊經歷了萬年風霜的巨岩。

  格拉納達的埃米爾優素福,在品嘗了這次慘痛的失敗後,總算學乖了。

  派來的使者言辭卑微,姿態放得極低,終於在文書上承認了大秦對直布羅陀巨岩無可爭議的主權。隨後,他們便退回了內華達山脈的庇護中,活像一頭被獵人打了腿的孤狼,躲進巢穴里舔傷口,再不敢輕易露出療牙。

  這場景,讓朱高煦的思緒飄向了地中海的另一端,那個苟延殘喘的帝國一一東羅馬。

  一個依靠山脈,一個依靠堅城。

  一個被卡斯蒂利亞王國逼得步步後退,一個在奧斯曼土耳其的陰影下瑟瑟發抖。

  都曾有過煊赫的過去,如今卻都面臨著被時代浪潮徹底吞沒的命運。甚至連內部那點破事都驚人地相似,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王位,兄弟閱牆,父子反目,內鬥不休,親手耗盡了最後一絲國力。

  1453年,1492年。朱高煦作為一名喜歡歐洲歷史的現代人,對這兩個年份再熟悉不過。它們都代表了舊時代的終結與新紀元的開端。歷史的巧合,有時就是這麼的諷刺。

  朱高煦收回思緒,從哨塔上走下。

  他沒時間去感慨這些帝國的黃昏,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這來之不易的和平窗口,每一分每一秒都無比珍貴。他要將永樂堡打造成一個真正的、永不陷落的軍事和商業據點,一個華夏文明樓入歐羅巴的橋頭堡。

  然後,繼續他那未竟的旅程,

  他剛回到由摩爾人的房屋臨時改造的落腳點,一名衛兵便進來通報。

  「殿下,葡萄牙國王若昂一世求見。」

  片刻之後,若昂一世帶著他的幾個兒子走了進來。這位國王的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狂喜,整個人容光煥發,他幾乎是衝到朱高煦面前,張開雙臂。

  「我的盟友!偉大的大秦共治皇帝!」

  朱高煦臉上也露出熱情的笑容,上前一步,與他結結實實地擁抱了一下,以彰顯大秦與葡萄牙兩個盟友之間牢不可破的友誼。

  鬆開手後,若昂一世激動地揮舞著手臂,洪亮的聲音在空曠的房屋裡迴響。

  「一場輝煌的勝利!一場奇蹟!天主在上,您的軍隊就那麼站著,一堵鋼鐵鑄成的牆!那些摩爾人衝上去,撞得粉身碎骨!」

  他的目光轉向門口,正好看見幾名泰諾戰士赤著上身,扛著巨斧走過,斧刃上凝固的暗紅色血跡尚未擦拭乾淨。他更是驚嘆不已,指著他們對朱高煦喊道。

  「還有您的那些土著勇士!我的天!他們揮舞斧頭的樣子,比我見過的任何騎士衝鋒都要可怕!這簡直簡直是神話里的巨靈!陛下,您從哪裡找到這樣勇猛的戰士?」

  若昂一世的讚美是發自肺腑的。

  這場勝利,不僅徹底打消了格拉納達的幻想,鞏固了永樂堡,更等於徹底穩固了他葡萄牙在休達的統治。一個如此強大的盟友就在海峽對岸,這讓他對未來充滿了前所未有的信心,甚至已經開始盤算著如何利用這位盟友的力量,去實現自己更大的野心。

  朱高煦對他的溢美之詞不置可否,只是平靜地做了一個「請坐」的手勢。

  「國王陛下,我們只是守住了自己的家門口。」

  他親自為若昂一世倒了一杯從大明帶來的熱茶,碧綠的茶葉在滾水中舒展開,清冽的香氣瞬間沖淡了屋內的汗味和墨水味。

  「希望這只是一個開始,而不是結束。」

  若昂一世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個溫潤的青花瓷茶杯,入手細膩的觸感讓他愛不釋手。他連連點頭,鄭重其事。


  「當然!當然!這絕對是一個偉大的開始!」

  他學著朱高煦的樣子,啜了一口滾燙的茶水,一股陌生的苦澀味道在舌尖炸開,但他還是強忍著,裝作很享受的樣子。

  「我希望,我們兩國之間的友誼,能像我們葡萄牙與英格蘭的盟約一樣,堅不可摧,直到永遠!」」

  「英葡同盟麼」

  朱高煦的指尖在粗糙的木桌上輕輕敲了敲。這個堪稱世界歷史上最長壽的同盟,直到二十一世紀依舊有效,歷經數百年風雨,確實是個奇蹟,

  他很清楚,這個盟約的根基,並非虛無縹緲的友誼,而是赤裸裸的利益。英國需要一個在歐洲大陸上的穩定支點來對抗法國,而葡萄牙則需要一個強大的海上盟友來保障自己的獨立和海外利益。

  「一個很好的榜樣。」朱高煦點了點頭,話鋒一轉,切入正題,「那麼,為了我們這個『直到永遠」的盟約,國王陛下今天來,應該不只是為了祝賀吧?」

  若昂一世的笑容滯了一下。

  他放下茶杯,臉上的狂喜褪去,換上了一副嚴肅而真誠的表情。

  「陛下,您是一位睿智的君主,我便直說了。」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用一種近乎耳語的音量開口。

  「為了我們牢不可破的友誼,也為了您和您的帝國能更好地被歐羅巴世界所接納我有一個不情之請。」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每一個詞都說得格外緩慢而清晰。

  「我真誠地希望,您能接受主的洗禮,皈依我主。這樣一來,整個歐羅巴的基督世界,都會為您開大門。我們之間,就不再僅僅是利益捆綁的盟友,而是—信仰相同的兄弟!」

  來了。

  朱高煦心中冷笑一聲,面上卻不動聲色,

  這些歐洲君主,骨子裡都刻著傳教的基因。歷史上,葡萄牙人就憑著這股狂熱,硬是把非洲的剛果王國變成了天主教國家。

  「皈依?」

  朱高煦的臉上顯出一絲恰到好處的訝異與思索。他沒有立刻拒絕,而是端起自己的茶杯,用杯蓋輕輕撇去浮在上面的茶葉。

  「國王陛下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此事體大,急不得。」

  他慢條斯理地開口,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入若昂一世的耳中。

  「說來也巧,在我的故鄉大明,也曾有貴教的傳教士。只不過,我們稱他們為『景教」。」

  「景教?」若昂一世愣住了,這個詞他聞所未聞。

  「是的,景教。」朱高煦放下茶杯,語氣平和得像是在講述一個遙遠的故事,「用你們的話來說,他們應該屬於·聶斯脫利派』。我曾讀過他們的經文殘卷,很有意思。他們主張,基督身上同時擁有神與人兩種屬性,這二性彼此獨立,卻又緊密地結合於一個統一的位格之內。」

  朱高煦看著若昂一世那張茫然文困惑的臉,繼續說道:「他們說的那位基督,似乎和您說的不太一樣。當然,景教如今在東方已經衰落了。這讓我很困惑,到底哪一種,才是最接近神啟的真理呢?」

  聶斯脫利派!

  若昂一世雖然對這種異端的神學細節不甚了了,但也清楚這個名字在整個天主教世界意味著什麼一一不折不扣的異端!他們的教義與天主和東正教的「一性論」截然相反,是早就被判為邪說的東西。

  朱高煦這番話,輕描淡寫地將一個「你信不信」的是非題,升級成了一個「我該信哪個」的複雜神學辯論。

  他不再是一個需要被啟蒙的異教徒,而變成了一個在不同教派間尋求真理的探索者。

  「所以,」朱高煦恰到好處地做出了總結,「在做出決定之前,我需要進行一番考察。我聽說,在地中海的東面,更靠近聖城耶路撒冷的地方,還有一個古老的帝國,他們信奉的教派,似乎也與你們有所不同。」

  他的手指在桌上那張粗糙的紙質地圖上,輕輕向東划去,越過西西里,穿過希臘,最終點在了一個讓若昂一世心頭猛地一跳的地方。

  君士坦丁堡。

  「東羅馬的教會」朱高煦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神往的意味,「我想去那裡看一看,考察一下。畢竟,要選擇一個信仰,總得選擇一個最正統、最古老的,不是嗎?」

  「正統」兩個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若昂一世的臉色頓時變得有些難看。他當然聽出了朱高煦的言外之意。在天主教會的語境裡,


  東邊那些傢伙,可是分裂出去的「異端」!雖然因為東羅馬的衰亡與皇帝請求援軍的緣故,雙方在名義上達成了教會合一,但君士坦丁堡的刁民們根本不買帳,抵製得厲害。

  「陛下!」若昂一世急忙開口,聲音都有些變調,「東羅馬帝國如今已是風中殘燭,他們的教會也早已不復往日榮光!而我們,在羅馬聖座的指引下,才是基督世界最強大的力量!」

  他下意識地強調了「力量」,而不是「正統」。

  「力量固然重要。」朱高煦笑了笑,笑容裡帶著一絲深意,「但信仰,追求的難道不應該是本源嗎?國王陛下,此事不必再議。在沒有親眼見過之前,我不會輕易做出決定。」

  話說到這個份上,若昂一世知道,自己再勸下去,就顯得不識趣,甚至會惹怒這位強大的盟友了。

  他只能地閉上了嘴,在心裡默默向天主祈禱,希望這位強大的東方君主,千萬不要被東邊那些異端給迷惑了。

  這場關乎信仰與結盟的談話,最終在一種微妙的氣氛中結束了。

  若昂一世帶著他的兒子們告辭離去,踏上了返回休達的歸途。他的心情很複雜,一方面,有了一個強大盟友的喜悅是真實的;另一方面,這個盟友的深不可測和難以掌控,又讓他心中升起一股濃濃的不安。

  屋子裡,重新恢復了安靜。

  朱高煦一個人站在巨大的地圖前,久久不語。

  去君士坦丁堡考察東正教?

  這不過是他拋給若昂一世的一個藉口,一個讓他無法拒絕的、冠冕堂皇的理由。

  他真正的目的,是皈依東正教,並利用其牧首區的獨立性,將之與華夏的傳統融合,就像唐朝時的景教那樣,創造出一個屬於自己帝國的、獨一無二的精神內核。

  更重要的,作為一個精神上的羅馬人,君士坦丁堡,那個被後世稱為「眾城之女王」的偉大城市,對他而言,是一個必須親眼見證的聖地。

  他要去親眼看一看那堅不可摧的狄奧多西城牆。

  他要去親身感受一下聖索菲亞大教堂穹頂之下的恢弘。

  他要去憑弔那早已逝去的帝國榮光,在歷史的余中,尋找羅馬最後的影子。

  這,是一場朝聖。

  「常凱勝。」

  朱高煦頭也不回地喊道。

  一直守在門外的常凱勝立刻走了進來,躬身聽令。

  「永樂堡的防禦工事,從今天起,由你全權負責。我要你在三個月內,讓這裡變成一座真正的海上要塞,任何從陸地或海上的進攻,都必須付出十倍的代價。」

  「遵命!」

  常凱勝沉聲應道,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這對他而言,是莫大的信任。

  「另外,」朱高煦轉過身,目光落在艦隊停泊的港灣,「從艦隊中,挑選五艘寶船與十艘商船,我將繼續帶上一部分人向東探索。」

  常凱勝一愣。

  「殿下,我們這是要去?

  朱高煦的嘴角,勾起一抹無人能懂的弧度。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從直布羅陀出發,越過義大利半島,穿過亞得里亞海,最終,重重地落在了那個位於歐亞交界處的城市之上。

  「去看看真正的、古老的『大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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