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滿剌加海域
第111章 滿剌加海域
東天竺公司的船隊劈開印度洋最後的浪濤當那股混雜著腐爛草木、熱帶香料和濕熱泥土的獨特氣息，蠻橫地灌入每個人的鼻腔時，所有人都明白，他們到了。
滿剌加海峽。
這條自宋時便已成為海上黃金水道的狹長海域，在他們眼前緩緩展開。兩側的海岸線上，是望不到盡頭的濃密叢林。
海面上船隻往來，樣式各異。阿拉伯商船，本地的船隻，偶爾還能看到幾艘屬於當地華人的船隻。
在這片嘈雜的海域，十四艘懸掛著深紫色旗幟的武裝商船，悄悄的自西方駛入。
那旗幟的顏色深邃，在熱帶灼熱的陽光下非但不顯艷麗，反而透出一股沉甸甸的壓迫感。旗幟中央「東天竺」三個漢字，在風中扭曲，像是在對每一個看到它的人，宣告一個陌生的名號。
一艘阿拉伯商船從旁駛過，甲板上的商人頭戴白幣，遠遠打量著這支紀律嚴明的船隊，滿臉都是困惑與警惕。
大明的寶船艦隊他們見過，那是遮天蔽日的天朝威儀，龍旗招展，無可匹敵。可眼前這支船隊，很是古怪。
更讓他們心驚的是，每艘船的甲板上都蓋著油布，下面是四門口徑不小的黑洞洞炮口，毫不掩飾其中的殺氣。
對於這些探究的視線，孫旭東一概不理他站在旗艦的船首，海風吹得他那身嶄新的公司經理制服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壯碩的肌肉。
他腦子裡，只有殿下朱高煦在書房裡，用手指在地圖上戳下的那個點，以及那冰冷而決絕的話語。
「找到一個本地的經營中心！」
穿過海峽的過程波瀾不驚，但孫旭東的神經始終緊繃著。他下令所有船隻都掀開炮衣，火手全員上甲板，擺出了一副隨時準備開乾的架勢。
這種蠻橫的姿態，讓所有意圖靠近打探的船隻都識趣地保持了距離。
「經理，咱們是直奔大明港口，還是—」
「奔個屁！」孫旭東眼晴一瞪，唾沫星子都快噴到船長臉上，「這裡有好些大明那邊稀罕的貨，不順手撈一票，充實下咱們的貨倉，把利潤給幹上去，咱們不是白來了？再說了，監國太子殿下，也是咱們公司的大股東！殿下的命令，就是在這裡找個島，建個貿易中心，當咱們公司以後在這裡的基地！」
船隊一出海峽，立刻按照預定計劃，調轉船頭，向東北方向航行。
孫旭東手裡死死著一份海圖，上面標註著詳盡的水文和島嶼信息。
「找！給老子仔細找！」他指著海圖上一片圈出來的區域，對著幾個船長吼道，「要沒有土著官府的！要有淡水的！最他媽重要的一點，港灣要深，還得能藏得住船！」
接下來的兩天，船隊就在婆羅洲西北部的這片海域裡來回巡，
他們考察了三座小島，全都被孫旭東一口否決。
「這個太小了！十四條船都停不開！以後船隊擴大了，船都得起來停嗎？滾！」
「這個離主航道太近！拉泡屎都能讓路過的人聞見味兒！不行！」
「這個倒是不錯，可他娘的島上有人煙！而且離主島這麼近，怕是早就被哪個土王給占了！老子不想跟他們囉嗦！」
他的標準簡單粗暴，卻直指核心。他要的不是一個風景優美的度假勝地，而是一個功能齊全，
絕對安全的公司巢穴，一個能總覽公司所有貿易業務的心臟。
效率，安全，以及後續的擴張潛力，這是他從殿下那裡學來的，也是他混跡魚市多年總結出的生存法則。
終於，在第三天的黃昏，一座鬱鬱蔥蔥的島嶼出現在海天盡頭。
它不大不小，島上植被茂密，中央有山峰隆起。最關鍵的是，在島嶼的西側，有一個天然形成的半月形港灣，入口狹窄，內里卻豁然開闊，兩側是陡峭的石壁，簡直是天然的避風港和防禦陣地。
一條清晰可見的溪流，從山間豌蜓而下，在港灣的一角匯入大海。
「派小船！去給老子嘗嘗那水咸不咸！再看看那灣子裡的水有多深！」孫旭東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激動，吼聲傳遍了整個旗艦。
半個時辰後，小船飛速劃回。
「經理！是淡水！水灣最淺的地方，也有五丈深！」
「好！」
孫旭東猛地一巴掌拍在船舷欄杆上，震得木屑亂飛。
「就他娘的是這兒了！傳我命令，所有船隻，進港！今天晚上，老子要在這島上睡覺！」
十四艘大船小心翼翼地靠岸，停泊在港灣里。
船一停穩，孫旭東立刻召集了所有船長和管事，在旗艦的甲板上開會。
夜幕降臨，申板上點起了十幾盞防風馬燈，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忽明忽暗。
孫旭東沒有坐，他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的熊，在眾人面前來回步，每一步都踩得甲板咯吱作響。
「都給老子聽好了！」他猛地停下腳步，環視一圈，兇悍的視線掃過每一個人。
「從現在起，這裡，就是咱們東天竺公司在南洋的家！是咱們的貿易中心！」
他伸出粗壯的手指，指向那片黑漆漆的島嶼。
「咱們不是來遊山玩水的！殿下給咱們定了三年的期限，需要達到每年掙八千兩黃金的利！掙不到，你們所有人都給我滾回新京，然後老子再招一批能幹的過來！」
「所以，都別他娘的給老子閒著！從明天起，所有人分成三班！一班，伐木、平地、蓋房子！
一班，帶上火，給老子把這島的里里外外都巡查一遍，在港灣入口兩側的山上，給老子建兩個炮台！剩下一班，休整、警戒！三班輪換，誰他娘的敢偷懶，老子就把他吊在梳杆上風乾！」
「咱們船上帶著木料還有工具，就是要用最快的速度，把這個窩給搭起來！三天！老子只要三天時間，就要看到碼頭、倉庫和營房的雛形！都聽明白了沒有！」
「明白了！」
眾人齊聲怒吼，聲震夜空，驚起林中無數飛鳥。
第二天破曉，熱帶的太陽還沒來得及驅散海面的薄霧，整座沉寂了千百年的島嶼就被一陣粗暴的喧囂徹底驚醒。
鼎沸的人聲、斧頭砍進樹幹的悶響、錘子砸在鐵釘上的脆響，交織成一曲狂野而充滿生命力的交響樂。數百名精壯的船員和工匠，脫掉上衣，露出古銅色的精壯肌肉，如同被捅了窩的螞蟻，開始了近乎瘋狂的基建狂潮。
「伐木隊！都他娘的給老子打起精神！往林子深處推！這片灘涂，天黑前必須給老子清出來當營地！」
「嘿咻！嘿咻！」
幾十人喊著粗野的號子，合力拉動浸透了海水的粗大繩索。繩索繃得筆直，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伴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斷裂聲，一棵需要數人合抱的巨木，帶著滿樹的綠葉，轟然倒地，激起一片塵土與腐葉。
「石匠！那邊的山腳下！對，就是那！炮台的地基，別他媽給老子省功夫，必須用整塊的條石給老子砌結實了！誰敢用碎石糊弄，老子就把他砌進牆裡去！」
孫旭東本人，早已撕掉了那身不倫不類的經理制服，光著膀子，渾身結的肌肉在晨光下泛著油汗。他親自扛著一根剛砍下的原木，青筋從脖子一路責張到手臂，和工人們一起嘶吼著號子，大步流星地走向正在修建的碼頭。
他的存在，就是最好的監工，沒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偷懶。
整個工地，看似混亂，實則亂中有序，效率很高。
防禦，永遠是第一位的。
兩座扼守港灣入口的炮台最先動工。
緊接著是簡易的碼頭和維修平台。工匠們將削尖的巨大木樁，用大錘一下下砸入水底的淤泥里，再鋪上厚實的木板。不過一天功天，一個可以停靠單艘大船進行維修和補給的棧橋便初具規模。
工人們在烈日下揮汗如雨，孫旭東的腦子卻在另一條戰線上飛速運轉。
入夜，工地終於安靜下來。海風吹散了白日的酷熱，帶來一絲涼意。
臨時搭建的指揮木棚里，只點著一盞防風油燈。昏黃的光暈，將一張巨大的南洋海圖照得忽明忽暗。孫旭東召集了手下所有船長和管事，十幾條精悍的漢子，將小小的木棚擠得滿滿當當。
桌上沒有酒肉，只有壓抑的沉默和濃重的菸草味。
「咱們的窩，算是有個樣子了。」孫旭一根粗大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圖上的婆羅洲和滿剌加城，指甲蓋幾乎要將紙戳穿。「接下來，該干正事了。咱們是來做買賣的，不是他娘的來當山大王的。」
他的視線轉向一個麵皮黑，精瘦幹練的中年人。他是潮州人，熟悉南洋各路土話。
「你帶兩個會說本地話的，再領兩船白銀。去婆羅洲，去滿剌加，去所有能買到香料的地方。
給老子把丁香、豆蔻、胡椒這些玩意兒的價錢，徹徹底底打聽清楚！」
「是，經理。」他沉聲應道。
「記住！」孫旭東的語調陡然壓低，棚里的氣氛也隨之凝重。「咱們是新來的，多看，少說，
最後再動手買！一樣東西，給老子多找幾家問價。誰做生意老實，咱們就跟他買，交個朋友。誰敢把咱們當肥羊宰·—
他停頓了一下，嘴角咧開一個殘忍的弧度。
「把他家鋪子的位置，他有幾條船，都給老子記下來！」
布置採購當地香料的事務後，孫旭東並沒有結束會議。他環視一圈，臉上那股子商人的精明，
逐漸被一種更深沉、更具侵略性的東西所取代。
「經理，」一名船長提出了一個現實的問題，「這滿刺加海峽，大食人的商船，本地王國的船隊，還有不少跟咱們一樣，從大明那邊跑出來討生活的漢人海商——」人一多，嘴就雜。咱們想買東西，他們會抬價。咱們想賣東西，他們會壓價。這買賣，怕是不好做啊。」
「大明的海商還好說。」另一個管事補充道，「大明海禁，他們都是偷偷摸摸出來，成不了氣候。而且咱們還得指望從大明買人，不好撕破臉。但那些大食人，在這片海橫行了幾百年，怕是不好惹。」
木棚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海風吹過棚頂的呼呼聲。
孫旭東冷笑一聲，打破了沉寂。
「不好做？他娘的，要是什麼都好做，殿下還派我們來幹什麼？在新京城裡找個帳房先生不就得了？」
他走到地圖前，用手掌粗暴地抹過整個滿刺加海峽。
「你們說的都對！商人多了，價錢就亂了！利潤就薄了！那怎麼辦？」他自問自答，聲音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那就讓商人變少！少到最後，只剩下我們一家！」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殿下教過我一個詞，叫他媽的『壟斷」！」孫旭東一字一頓，仿佛在咀嚼這兩個字蘊含的力量，「意思就是，這片海的買賣，只有咱們能做！咱們說它值多少錢，它就得值多少錢！」
「經理，這這怎麼可能？」李逵忍不住問道，「大明寶船艦隊倒是能做到，可咱們就這十幾條船孫旭東不耐煩地打斷他，「咱們不一樣！咱們是公司！公司的天職，就是掙錢！不擇手段地掙錢！」
他的情緒激動起來，在狹小的空間裡來回步，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
「聽好了！咱們的計劃如下：」
「合縱連橫！拉一部分海商，合作擊敗一些強大的海商，共同瓜分市場，一步步消滅其他商人勢力。」
「換家！加強此地的防禦，然後船隻傾巢出動，偷襲對面的商隊大本營，消滅對面大本營後，
再慢慢消滅殘餘力量！」
「收降！將一些小的商隊納入公司治下，發展自身。」
「黑吃黑！這片海上，總有些不長眼的散兵游勇，還有那些跟咱們搶飯碗的所謂「同鄉」。他們壞了咱們的規矩，擋了咱們的財路！怎麼辦？很簡單！找個風高夜黑的晚上，把咱們的紫旗降下來，升起黑旗！咱們的船，就是這片海上最兇狠的海盜！把他們的船和貨，都變成咱們公司的利潤！把他們的人，都給老子扔下海餵王八！」
「咱們的船上，有炮，誰是咱們的對手？！」
一番話，說得整個木棚里鴉雀無聲，只有粗重的喘息。每個人都被孫旭東描繪的這幅血腥藍圖給震住了。這不是做生意，這是用刀子和炮彈，在這片黃金水道上，劃出一塊屬於他們自己的血色地盤！
「在杭州魚市，一條街上十個賣魚的，最後為什麼只剩下我老孫一個？」孫旭東咧開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齒，笑容獰，「因為他們的船，不是在海上漏了水，就是他媽的出海打魚就再也回不來了！道理，是一樣的！」
他猛地轉身，一拳砸在地圖上，正中滿剌加城的位置。
「以後，在這滿剌加，在這南洋，生意，咱們要做！但規矩，得由咱們立！」
他抬起頭，掃視著一張張被燈火映照得驚駭又狂熱的臉，發出了震天的咆哮。
「咱們打不過大明，還打不過你嗎？！」
東天竺公司的船隊劈開印度洋最後的浪濤當那股混雜著腐爛草木、熱帶香料和濕熱泥土的獨特氣息，蠻橫地灌入每個人的鼻腔時，所有人都明白，他們到了。
滿剌加海峽。
這條自宋時便已成為海上黃金水道的狹長海域，在他們眼前緩緩展開。兩側的海岸線上，是望不到盡頭的濃密叢林。
海面上船隻往來，樣式各異。阿拉伯商船，本地的船隻，偶爾還能看到幾艘屬於當地華人的船隻。
在這片嘈雜的海域，十四艘懸掛著深紫色旗幟的武裝商船，悄悄的自西方駛入。
那旗幟的顏色深邃，在熱帶灼熱的陽光下非但不顯艷麗，反而透出一股沉甸甸的壓迫感。旗幟中央「東天竺」三個漢字，在風中扭曲，像是在對每一個看到它的人，宣告一個陌生的名號。
一艘阿拉伯商船從旁駛過，甲板上的商人頭戴白幣，遠遠打量著這支紀律嚴明的船隊，滿臉都是困惑與警惕。
大明的寶船艦隊他們見過，那是遮天蔽日的天朝威儀，龍旗招展，無可匹敵。可眼前這支船隊，很是古怪。
更讓他們心驚的是，每艘船的甲板上都蓋著油布，下面是四門口徑不小的黑洞洞炮口，毫不掩飾其中的殺氣。
對於這些探究的視線，孫旭東一概不理他站在旗艦的船首，海風吹得他那身嶄新的公司經理制服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壯碩的肌肉。
他腦子裡，只有殿下朱高煦在書房裡，用手指在地圖上戳下的那個點，以及那冰冷而決絕的話語。
「找到一個本地的經營中心！」
穿過海峽的過程波瀾不驚，但孫旭東的神經始終緊繃著。他下令所有船隻都掀開炮衣，火手全員上甲板，擺出了一副隨時準備開乾的架勢。
這種蠻橫的姿態，讓所有意圖靠近打探的船隻都識趣地保持了距離。
「經理，咱們是直奔大明港口，還是—」
「奔個屁！」孫旭東眼晴一瞪，唾沫星子都快噴到船長臉上，「這裡有好些大明那邊稀罕的貨，不順手撈一票，充實下咱們的貨倉，把利潤給幹上去，咱們不是白來了？再說了，監國太子殿下，也是咱們公司的大股東！殿下的命令，就是在這裡找個島，建個貿易中心，當咱們公司以後在這裡的基地！」
船隊一出海峽，立刻按照預定計劃，調轉船頭，向東北方向航行。
孫旭東手裡死死著一份海圖，上面標註著詳盡的水文和島嶼信息。
「找！給老子仔細找！」他指著海圖上一片圈出來的區域，對著幾個船長吼道，「要沒有土著官府的！要有淡水的！最他媽重要的一點，港灣要深，還得能藏得住船！」
接下來的兩天，船隊就在婆羅洲西北部的這片海域裡來回巡，
他們考察了三座小島，全都被孫旭東一口否決。
「這個太小了！十四條船都停不開！以後船隊擴大了，船都得起來停嗎？滾！」
「這個離主航道太近！拉泡屎都能讓路過的人聞見味兒！不行！」
「這個倒是不錯，可他娘的島上有人煙！而且離主島這麼近，怕是早就被哪個土王給占了！老子不想跟他們囉嗦！」
他的標準簡單粗暴，卻直指核心。他要的不是一個風景優美的度假勝地，而是一個功能齊全，
絕對安全的公司巢穴，一個能總覽公司所有貿易業務的心臟。
效率，安全，以及後續的擴張潛力，這是他從殿下那裡學來的，也是他混跡魚市多年總結出的生存法則。
終於，在第三天的黃昏，一座鬱鬱蔥蔥的島嶼出現在海天盡頭。
它不大不小，島上植被茂密，中央有山峰隆起。最關鍵的是，在島嶼的西側，有一個天然形成的半月形港灣，入口狹窄，內里卻豁然開闊，兩側是陡峭的石壁，簡直是天然的避風港和防禦陣地。
一條清晰可見的溪流，從山間豌蜓而下，在港灣的一角匯入大海。
「派小船！去給老子嘗嘗那水咸不咸！再看看那灣子裡的水有多深！」孫旭東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激動，吼聲傳遍了整個旗艦。
半個時辰後，小船飛速劃回。
「經理！是淡水！水灣最淺的地方，也有五丈深！」
「好！」
孫旭東猛地一巴掌拍在船舷欄杆上，震得木屑亂飛。
「就他娘的是這兒了！傳我命令，所有船隻，進港！今天晚上，老子要在這島上睡覺！」
十四艘大船小心翼翼地靠岸，停泊在港灣里。
船一停穩，孫旭東立刻召集了所有船長和管事，在旗艦的甲板上開會。
夜幕降臨，申板上點起了十幾盞防風馬燈，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忽明忽暗。
孫旭東沒有坐，他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的熊，在眾人面前來回步，每一步都踩得甲板咯吱作響。
「都給老子聽好了！」他猛地停下腳步，環視一圈，兇悍的視線掃過每一個人。
「從現在起，這裡，就是咱們東天竺公司在南洋的家！是咱們的貿易中心！」
他伸出粗壯的手指，指向那片黑漆漆的島嶼。
「咱們不是來遊山玩水的！殿下給咱們定了三年的期限，需要達到每年掙八千兩黃金的利！掙不到，你們所有人都給我滾回新京，然後老子再招一批能幹的過來！」
「所以，都別他娘的給老子閒著！從明天起，所有人分成三班！一班，伐木、平地、蓋房子！
一班，帶上火，給老子把這島的里里外外都巡查一遍，在港灣入口兩側的山上，給老子建兩個炮台！剩下一班，休整、警戒！三班輪換，誰他娘的敢偷懶，老子就把他吊在梳杆上風乾！」
「咱們船上帶著木料還有工具，就是要用最快的速度，把這個窩給搭起來！三天！老子只要三天時間，就要看到碼頭、倉庫和營房的雛形！都聽明白了沒有！」
「明白了！」
眾人齊聲怒吼，聲震夜空，驚起林中無數飛鳥。
第二天破曉，熱帶的太陽還沒來得及驅散海面的薄霧，整座沉寂了千百年的島嶼就被一陣粗暴的喧囂徹底驚醒。
鼎沸的人聲、斧頭砍進樹幹的悶響、錘子砸在鐵釘上的脆響，交織成一曲狂野而充滿生命力的交響樂。數百名精壯的船員和工匠，脫掉上衣，露出古銅色的精壯肌肉，如同被捅了窩的螞蟻，開始了近乎瘋狂的基建狂潮。
「伐木隊！都他娘的給老子打起精神！往林子深處推！這片灘涂，天黑前必須給老子清出來當營地！」
「嘿咻！嘿咻！」
幾十人喊著粗野的號子，合力拉動浸透了海水的粗大繩索。繩索繃得筆直，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伴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斷裂聲，一棵需要數人合抱的巨木，帶著滿樹的綠葉，轟然倒地，激起一片塵土與腐葉。
「石匠！那邊的山腳下！對，就是那！炮台的地基，別他媽給老子省功夫，必須用整塊的條石給老子砌結實了！誰敢用碎石糊弄，老子就把他砌進牆裡去！」
孫旭東本人，早已撕掉了那身不倫不類的經理制服，光著膀子，渾身結的肌肉在晨光下泛著油汗。他親自扛著一根剛砍下的原木，青筋從脖子一路責張到手臂，和工人們一起嘶吼著號子，大步流星地走向正在修建的碼頭。
他的存在，就是最好的監工，沒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偷懶。
整個工地，看似混亂，實則亂中有序，效率很高。
防禦，永遠是第一位的。
兩座扼守港灣入口的炮台最先動工。
緊接著是簡易的碼頭和維修平台。工匠們將削尖的巨大木樁，用大錘一下下砸入水底的淤泥里，再鋪上厚實的木板。不過一天功天，一個可以停靠單艘大船進行維修和補給的棧橋便初具規模。
工人們在烈日下揮汗如雨，孫旭東的腦子卻在另一條戰線上飛速運轉。
入夜，工地終於安靜下來。海風吹散了白日的酷熱，帶來一絲涼意。
臨時搭建的指揮木棚里，只點著一盞防風油燈。昏黃的光暈，將一張巨大的南洋海圖照得忽明忽暗。孫旭東召集了手下所有船長和管事，十幾條精悍的漢子，將小小的木棚擠得滿滿當當。
桌上沒有酒肉，只有壓抑的沉默和濃重的菸草味。
「咱們的窩，算是有個樣子了。」孫旭一根粗大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圖上的婆羅洲和滿剌加城，指甲蓋幾乎要將紙戳穿。「接下來，該干正事了。咱們是來做買賣的，不是他娘的來當山大王的。」
他的視線轉向一個麵皮黑，精瘦幹練的中年人。他是潮州人，熟悉南洋各路土話。
「你帶兩個會說本地話的，再領兩船白銀。去婆羅洲，去滿剌加，去所有能買到香料的地方。
給老子把丁香、豆蔻、胡椒這些玩意兒的價錢，徹徹底底打聽清楚！」
「是，經理。」他沉聲應道。
「記住！」孫旭東的語調陡然壓低，棚里的氣氛也隨之凝重。「咱們是新來的，多看，少說，
最後再動手買！一樣東西，給老子多找幾家問價。誰做生意老實，咱們就跟他買，交個朋友。誰敢把咱們當肥羊宰·—
他停頓了一下，嘴角咧開一個殘忍的弧度。
「把他家鋪子的位置，他有幾條船，都給老子記下來！」
布置採購當地香料的事務後，孫旭東並沒有結束會議。他環視一圈，臉上那股子商人的精明，
逐漸被一種更深沉、更具侵略性的東西所取代。
「經理，」一名船長提出了一個現實的問題，「這滿刺加海峽，大食人的商船，本地王國的船隊，還有不少跟咱們一樣，從大明那邊跑出來討生活的漢人海商——」人一多，嘴就雜。咱們想買東西，他們會抬價。咱們想賣東西，他們會壓價。這買賣，怕是不好做啊。」
「大明的海商還好說。」另一個管事補充道，「大明海禁，他們都是偷偷摸摸出來，成不了氣候。而且咱們還得指望從大明買人，不好撕破臉。但那些大食人，在這片海橫行了幾百年，怕是不好惹。」
木棚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海風吹過棚頂的呼呼聲。
孫旭東冷笑一聲，打破了沉寂。
「不好做？他娘的，要是什麼都好做，殿下還派我們來幹什麼？在新京城裡找個帳房先生不就得了？」
他走到地圖前，用手掌粗暴地抹過整個滿刺加海峽。
「你們說的都對！商人多了，價錢就亂了！利潤就薄了！那怎麼辦？」他自問自答，聲音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那就讓商人變少！少到最後，只剩下我們一家！」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殿下教過我一個詞，叫他媽的『壟斷」！」孫旭東一字一頓，仿佛在咀嚼這兩個字蘊含的力量，「意思就是，這片海的買賣，只有咱們能做！咱們說它值多少錢，它就得值多少錢！」
「經理，這這怎麼可能？」李逵忍不住問道，「大明寶船艦隊倒是能做到，可咱們就這十幾條船孫旭東不耐煩地打斷他，「咱們不一樣！咱們是公司！公司的天職，就是掙錢！不擇手段地掙錢！」
他的情緒激動起來，在狹小的空間裡來回步，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
「聽好了！咱們的計劃如下：」
「合縱連橫！拉一部分海商，合作擊敗一些強大的海商，共同瓜分市場，一步步消滅其他商人勢力。」
「換家！加強此地的防禦，然後船隻傾巢出動，偷襲對面的商隊大本營，消滅對面大本營後，
再慢慢消滅殘餘力量！」
「收降！將一些小的商隊納入公司治下，發展自身。」
「黑吃黑！這片海上，總有些不長眼的散兵游勇，還有那些跟咱們搶飯碗的所謂「同鄉」。他們壞了咱們的規矩，擋了咱們的財路！怎麼辦？很簡單！找個風高夜黑的晚上，把咱們的紫旗降下來，升起黑旗！咱們的船，就是這片海上最兇狠的海盜！把他們的船和貨，都變成咱們公司的利潤！把他們的人，都給老子扔下海餵王八！」
「咱們的船上，有炮，誰是咱們的對手？！」
一番話，說得整個木棚里鴉雀無聲，只有粗重的喘息。每個人都被孫旭東描繪的這幅血腥藍圖給震住了。這不是做生意，這是用刀子和炮彈，在這片黃金水道上，劃出一塊屬於他們自己的血色地盤！
「在杭州魚市，一條街上十個賣魚的，最後為什麼只剩下我老孫一個？」孫旭東咧開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齒，笑容獰，「因為他們的船，不是在海上漏了水，就是他媽的出海打魚就再也回不來了！道理，是一樣的！」
他猛地轉身，一拳砸在地圖上，正中滿剌加城的位置。
「以後，在這滿剌加，在這南洋，生意，咱們要做！但規矩，得由咱們立！」
他抬起頭，掃視著一張張被燈火映照得驚駭又狂熱的臉，發出了震天的咆哮。
「咱們打不過大明，還打不過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