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使團返回
第68章 使團返回
使團一行，加上了卡尤加部落酋長的侄子霍提亞斯，以及那名依舊沉默寡言但功不可沒的土著嚮導，沿著數十日前來時的道路返回新京。
林間的路途似乎因歸心似箭而顯得短了些，又或者是因為多了一個心思活絡的年輕人，氣氛不再如來時那般全然緊繃。
霍提亞斯初離部落，神色間難免有些拘謹與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種壓抑不住的好奇。
他的眼睛像林中的雛鷹，警惕而又貪婪地打量著這些與他族人迥然不同的來客。
他發現這些人的生活習慣與卡尤加人截然不同。最讓他感到困惑的，是隊伍里那兩名儒生，還有為首的李愷，他們幾乎每到宿營時，都會從一個小包里取出一疊平整的白色薄，然後用一根細細的黑色小棍，在上面塗塗畫畫。
霍提亞斯曾悄悄問過嚮導，那是在做什麼。嚮導也只是含糊地說，那是在記錄「重要的事情」。這讓霍提亞斯對那些薄片和黑色小棍充滿了敬畏，他猜想那或許是某種與神靈溝通的儀式，或者能賦予人力量的神秘符號。
那幾名護衛腰間的火，更是他目光停留最久之處。敬畏與渴望在他年輕的心中交織翻騰。他永遠忘不了那聲震耳欲聾的巨響，以及那根碗口粗的圓木上留下的焦黑窟窿。
他曾偷偷觀察過護衛如何保養那些烏黑的鐵管，見他們用細布條蘸看某種油膏，一遍又一遍地細緻擦拭。
隊伍跋涉數日，終於又來到了來時那條大河的岸邊。與逆流而上時的艱辛不同，這次順流而下，速度快了不少。很快，河道漸漸開闊，遠方水天相接處，隱約出現了一些與森林截然不同的景象。當霍提亞斯跟隨著隊伍，雙腳踏上大河入海口的土地。
他曾無數次在腦中勾勒過這些人的聚落的樣子。或許是一個比卡尤加部落大的寨子，
有著更多的窩棚，更粗壯的柵欄，甚至可能有一堵用石頭壘起來的防衛牆。但他怎麼也想不到，眼前的景象，會是這般模樣，完全超出了他作為部落人所能想像的極限。
在眼前這片土地上，田壟筆直整齊，像是被某種巨型工具精心梳理過。田地里種植著他從未見過的作物，生機勃勃，連空氣中都帶著一股陌生的、清新的草木香氣，與森林中腐葉和泥土的複雜氣味截然不同。
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牲畜在田間慢悠悠地拉著一種造型奇特的鐵製工具，只需一人在後輕鬆驅使，便能輕易翻開大片堅實的土地，露出底下濕潤的新土。這效率，讓他想起了部落里女人用石鋤費力開墾小片土地的場景，簡直不可同日而語。
而在河流附近，是一排排用粗大原木搭建的房屋，方方正正，牆體用泥土細緻地封堵了縫隙，看上去異常堅固，遠比他部落里那些用獸皮和樹枝隨意搭成的簡陋窩棚要牢靠得多。更讓他驚奇的是，有些房屋的牆壁上，竟然鑲嵌著一片片薄而透明、能映出模糊光影的東西，不知是何種東西製作而成。
「這這裡就是你們你們的部落？」霍提亞斯好不容易才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字，通過嚮導，有些結巴地問身旁的李愷，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他原以為，這群人的「部落」定然不凡，卻沒想到竟是這般景象，這已經超出了他對「部落」這個詞的全部認知。
李愷臉上依舊是那副讓人安心的笑意，他示意嚮導翻譯：「這裡只是我們五個聚居點中的一個，是我們北上的一個歇腳之處，名為新鄭州。我們要去的地方，還在南邊，那裡才是我們的都城。我們的首領，新王國的統治者，在那裡等著我們。」
「五—五個？還只是—歇腳之處？」霍提亞斯喃喃重複著，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但眼中的茫然和驚奇卻更深了。他感覺自己的腦子有些不夠用。如果這樣的地方還僅僅是「歇腳之處」，那他們首領真正居住的地方，又該是何等難以想像的景象？難道是用黃金和寶石堆砌起來的嗎？
在新鄭州河口的簡易碼頭旁邊，停泊著好幾艘龐然大物。這些木頭造的巨物，比他見過的部落里最大的、需要十幾個人合力才能拖動的獨木舟，還要大上幾十倍不止。
它們的結構複雜，木桿高高聳立，船身巨大得像一座漂浮的小山。霍提亞斯不由自主地走近，仰頭望著那高聳的船殼，巨大的原木被巧妙地彎曲、拼接，形成平滑而堅固的弧線。
他伸出手，觸摸那粗糙卻異常堅固的木料，感受著那厚實的質感，心中一片茫然。他部落里最大的獨木舟，與這巨物相比，恐怕連旁邊濺起的一朵浪花都算不上。
「這些」也都是你們的獨木舟？」霍提亞斯指著那些船，聲音有些發飄，滿臉的不可置信。他試圖用手臂比劃，卻發現根本無法形容這船的龐大。
嚮導上前，指著船，又指著水天相接、一片蔚藍的遠方，用土著語夾雜著誇張的手勢，努力解釋這些是能夠在海洋上航行的工具，能夠去到很遠很遠、連飛鳥都到不了的地方。霍提亞斯聽得雲裡霧裡，只大概明白，這些叫「船」的東西，能載著許多許多人，去到太陽也到不了的神秘遠方。
他不由得摸了摸自己腰間那柄用了許久、磨得已經有些鈍的骨刀，又偷偷警了一眼那些漢人護衛腰間懸掛的閃著寒光的鋼刀，以及他們熟練操作的各種他看不懂的工具，一種難以言喻的滋味湧上心頭。那是一種混雜著幾分沮喪、幾分自卑，又有幾分難以抑制的、
滾燙的嚮往。
李愷一行帶著霍提亞斯，登上了其中一艘海船，揚帆南下。當那巨大的、用厚實布料縫製的帆布，在數十名水手整齊劃一的呼喝與絞盤沉重的吱呀聲中緩緩升起，被河口的勁風瞬間鼓滿，船體微微傾斜了一下，隨即平穩而迅速地破開水面向南航行時，霍提亞斯緊緊抓著冰涼的船舷，臉色有些發白，雙腿也有些發軟，感覺腳下的甲板在輕微晃動。
他從未想過，人竟然可以造出如此巨大的東西，安穩地行駛在浩瀚無邊的水面之上。
他甚至偷偷想，這船底下是不是藏著無數雙巨大的、看不見的腳在拼命划水，才能讓它動起來。
與此相比，卡尤加部落那些引以為傲、由族中最巧手的匠人掏空巨木製成的獨木舟，
在這樣的「水上巨獸」面前，恐怕連溪流中的一片落葉都不如，一陣稍大的風浪就能輕易打翻。
他看著腳下堅實的甲板，用厚木板鋪就，比他部落酋長那間最大窩棚的地面還要平整乾淨。船上那些漢人水手各司其職，一切都顯得忙碌不堪，卻又井然有序，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做什麼，配合默契。
霍提亞斯張著嘴，看著這一切，心中對這個東方來客的認知，又一次被徹底顛覆。他忽然覺得，自己部落引以為傲的狩獵技巧、在密林中追蹤野獸的本事，在這些能夠駕馭大船、建造城鎮的人面前，似乎.似乎有些不值一提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渺小感在他胸中激盪。
船隊沿海岸線航行數日，終於抵達了新王國的核心之地一一新京。
天京港與新京，雖說才草創一年有餘，但海岸線上的鹽場，規劃整齊的屋舍街道，已然昭示著此地的勃勃生機，與荒野全然兩樣。
李愷先將風塵僕僕的嚮導和霍提亞斯安頓在一處潔淨的館舍，仔細囑咐了幾句，便馬不停蹄地趕往王府，向朱高煦復命。
朱高煦那間略顯簡陋的書房內，他聽著李愷詳盡的稟報，臉上沒什麼波瀾。
李愷將此行深入大湖區的見聞，特別是卡尤加部落及其周邊幾個部落的人口、實力、
相互關係、地理位置等情報，一一細說。
「-那卡尤加部落的酋長佐拉羅，為人倒還算亮。他們部落剛吃了敗仗，青壯有些折損，連吃飯的獵場都被宿敵搶去一部分，眼下正是比較困難的時候。」
李愷繼續說道：「臣依照殿下的方略，在他們部落面前展示了火的威力。那佐拉羅和他手下的人，初見時嚇得魂飛魄散，等明白過來，求著咱們跟他們結盟，翻來覆去就一句話，願意出任何代價換火器，好去跟宿敵拼命，奪回獵場。」
他略作停頓，又補了一句：「他們部落上下，對火器的渴求，十分強烈。臣看他們內部，因為新敗，士氣低迷。」
朱高煦沉吟片刻，這才開口，語氣平緩卻帶著不容質疑的決斷：「火器，眼下不能給他們。」
李愷點頭：「臣也是這個意思。這東西威力太猛，要是輕易給了他們，萬一等他們部落緩過勁來，再生出什麼野心，恐怕對咱們新明不是好事。」
「不止這個。」朱高煦站起身，走到窗邊，新京初具規模的街道在晨曦中向遠方鋪展「咱們的目的，不是在五大湖那邊扶植起一個新的、好勇鬥狠的強鄰。咱們是要把他們，還有更多的部落，都拉進咱們新明帝國的規矩里來。生意可以做，而且要做大。用咱們的鹽巴、布匹、鐵器、瓷器，去換他們的皮毛、草藥，換咱們需要的各種土產。但火器，暫時不能當純粹的貨賣。」
他轉回身，看著李愷：「你這一趟，幹得非常不錯。卡尤加部落，確實是個理想的口子。他們現在弱，所以求著咱們；他們求著咱們，咱們就有機會拿捏他們。我的意思是，
咱們可以「保護」他們。」
「保護？」李愷重複了一遍，品咂著這兩個字。
「對，就是保護。」朱高煦嘴角勾起一抹難以察覺的弧度。
「咱們可以派一支小隊，比如說十五到二十個人，帶足火彈藥，進駐卡尤加部落。
名義上，是幫他們防備外敵，幫他們穩住現在的地盤，甚至幫他們搶回一些失地。同時，
再派一兩個腦子活絡的儒生過去，不用急著跟他們講孔夫子孟夫子，先從教化入手，教他們改良過的耕種法子，讓他們學咱們怎麼種地。讓他們自個兒嘗到甜頭，明白跟著咱們，
日子能過得更好、更安穩。」
朱高煦走到那副巨大的美洲堪輿圖前，手指在五大湖區域點了點：
「這麼一來，咱們就能實際控制住這個部落，把它變成咱們在大湖區的一個穩固的釘子。通過他們，咱們能更清楚地摸清周邊其他部落的底細，也為以後進一步接觸和施加影響打下底子。至於他們跟宿敵的打打殺殺，咱們可以看情況，選擇性地幫一把。但必須讓他們明白，這份『保護』和『援助」，不是白給的。他們得用忠心和咱們需要的資源來換。」
李愷聽得連連點頭，欽佩之情溢於言表：「殿下此計，一環扣一環，既不用擔心養虎為患，又能把那個卡尤加部落牢牢抓在手裡，慢慢滲透，化為己用。臣，佩服！」
「那個跟你回來的土著小子，霍提亞斯，」朱高煦話鋒一轉，「你覺得這小子怎麼樣？」
「回殿下，」李愷斟酌著詞句，「這小子年紀不大，也就二十上下，瞅人的勁頭挺銳利，行動間有股子獵人的利索和狠勁。一路上，他話不多，但對看到聽到的東西，都用心記著，特別是對船、鐵器、城防工事這些，興趣很大。卡尤加酋長說他是部落年輕一輩里最勇敢、最機靈的獵手，臣覺得，這話不假。只是，畢竟是林子裡長大的，見識有限，對新京的這一切，還處在一種又敬畏又迷糊的狀態。」
「很好。」朱高煦微微頜首。
「這幾天，你先把他安頓好。讓他吃好住好，也讓他在新京城裡城外多轉轉，多看看。讓他明白，咱們擁有的，是他們整個部落做夢都想不到的力量和文明。等過幾天，他看得差不多了，我親自見他。有些話，我要當面跟他說清楚。」
他略作停頓，語氣沉了幾分：
「你要讓他看清楚，卡尤加部落的勇士，要是真心歸順，真心融入咱們，新王國不僅能護著他們，還能讓他們學會用更厲害的傢伙，過上更舒坦安穩的日子，甚至他們的子弟也有機會學咱們的字，學咱們的本事。但這一切的前提只有一個一一」朱高煦加重了語氣，「他們，還有他們的部落，從上到下，都得聽新王國的，守新王國的規矩，接受咱們的安排！」
「臣，明白了。」李愷躬身應道。
使團一行，加上了卡尤加部落酋長的侄子霍提亞斯，以及那名依舊沉默寡言但功不可沒的土著嚮導，沿著數十日前來時的道路返回新京。
林間的路途似乎因歸心似箭而顯得短了些，又或者是因為多了一個心思活絡的年輕人，氣氛不再如來時那般全然緊繃。
霍提亞斯初離部落，神色間難免有些拘謹與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種壓抑不住的好奇。
他的眼睛像林中的雛鷹，警惕而又貪婪地打量著這些與他族人迥然不同的來客。
他發現這些人的生活習慣與卡尤加人截然不同。最讓他感到困惑的，是隊伍里那兩名儒生，還有為首的李愷，他們幾乎每到宿營時，都會從一個小包里取出一疊平整的白色薄，然後用一根細細的黑色小棍，在上面塗塗畫畫。
霍提亞斯曾悄悄問過嚮導，那是在做什麼。嚮導也只是含糊地說，那是在記錄「重要的事情」。這讓霍提亞斯對那些薄片和黑色小棍充滿了敬畏，他猜想那或許是某種與神靈溝通的儀式，或者能賦予人力量的神秘符號。
那幾名護衛腰間的火，更是他目光停留最久之處。敬畏與渴望在他年輕的心中交織翻騰。他永遠忘不了那聲震耳欲聾的巨響，以及那根碗口粗的圓木上留下的焦黑窟窿。
他曾偷偷觀察過護衛如何保養那些烏黑的鐵管，見他們用細布條蘸看某種油膏，一遍又一遍地細緻擦拭。
隊伍跋涉數日，終於又來到了來時那條大河的岸邊。與逆流而上時的艱辛不同，這次順流而下，速度快了不少。很快，河道漸漸開闊，遠方水天相接處，隱約出現了一些與森林截然不同的景象。當霍提亞斯跟隨著隊伍，雙腳踏上大河入海口的土地。
他曾無數次在腦中勾勒過這些人的聚落的樣子。或許是一個比卡尤加部落大的寨子，
有著更多的窩棚，更粗壯的柵欄，甚至可能有一堵用石頭壘起來的防衛牆。但他怎麼也想不到，眼前的景象，會是這般模樣，完全超出了他作為部落人所能想像的極限。
在眼前這片土地上，田壟筆直整齊，像是被某種巨型工具精心梳理過。田地里種植著他從未見過的作物，生機勃勃，連空氣中都帶著一股陌生的、清新的草木香氣，與森林中腐葉和泥土的複雜氣味截然不同。
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牲畜在田間慢悠悠地拉著一種造型奇特的鐵製工具，只需一人在後輕鬆驅使，便能輕易翻開大片堅實的土地，露出底下濕潤的新土。這效率，讓他想起了部落里女人用石鋤費力開墾小片土地的場景，簡直不可同日而語。
而在河流附近，是一排排用粗大原木搭建的房屋，方方正正，牆體用泥土細緻地封堵了縫隙，看上去異常堅固，遠比他部落里那些用獸皮和樹枝隨意搭成的簡陋窩棚要牢靠得多。更讓他驚奇的是，有些房屋的牆壁上，竟然鑲嵌著一片片薄而透明、能映出模糊光影的東西，不知是何種東西製作而成。
「這這裡就是你們你們的部落？」霍提亞斯好不容易才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字，通過嚮導，有些結巴地問身旁的李愷，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他原以為，這群人的「部落」定然不凡，卻沒想到竟是這般景象，這已經超出了他對「部落」這個詞的全部認知。
李愷臉上依舊是那副讓人安心的笑意，他示意嚮導翻譯：「這裡只是我們五個聚居點中的一個，是我們北上的一個歇腳之處，名為新鄭州。我們要去的地方，還在南邊，那裡才是我們的都城。我們的首領，新王國的統治者，在那裡等著我們。」
「五—五個？還只是—歇腳之處？」霍提亞斯喃喃重複著，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但眼中的茫然和驚奇卻更深了。他感覺自己的腦子有些不夠用。如果這樣的地方還僅僅是「歇腳之處」，那他們首領真正居住的地方，又該是何等難以想像的景象？難道是用黃金和寶石堆砌起來的嗎？
在新鄭州河口的簡易碼頭旁邊，停泊著好幾艘龐然大物。這些木頭造的巨物，比他見過的部落里最大的、需要十幾個人合力才能拖動的獨木舟，還要大上幾十倍不止。
它們的結構複雜，木桿高高聳立，船身巨大得像一座漂浮的小山。霍提亞斯不由自主地走近，仰頭望著那高聳的船殼，巨大的原木被巧妙地彎曲、拼接，形成平滑而堅固的弧線。
他伸出手，觸摸那粗糙卻異常堅固的木料，感受著那厚實的質感，心中一片茫然。他部落里最大的獨木舟，與這巨物相比，恐怕連旁邊濺起的一朵浪花都算不上。
「這些」也都是你們的獨木舟？」霍提亞斯指著那些船，聲音有些發飄，滿臉的不可置信。他試圖用手臂比劃，卻發現根本無法形容這船的龐大。
嚮導上前，指著船，又指著水天相接、一片蔚藍的遠方，用土著語夾雜著誇張的手勢，努力解釋這些是能夠在海洋上航行的工具，能夠去到很遠很遠、連飛鳥都到不了的地方。霍提亞斯聽得雲裡霧裡，只大概明白，這些叫「船」的東西，能載著許多許多人，去到太陽也到不了的神秘遠方。
他不由得摸了摸自己腰間那柄用了許久、磨得已經有些鈍的骨刀，又偷偷警了一眼那些漢人護衛腰間懸掛的閃著寒光的鋼刀，以及他們熟練操作的各種他看不懂的工具，一種難以言喻的滋味湧上心頭。那是一種混雜著幾分沮喪、幾分自卑，又有幾分難以抑制的、
滾燙的嚮往。
李愷一行帶著霍提亞斯，登上了其中一艘海船，揚帆南下。當那巨大的、用厚實布料縫製的帆布，在數十名水手整齊劃一的呼喝與絞盤沉重的吱呀聲中緩緩升起，被河口的勁風瞬間鼓滿，船體微微傾斜了一下，隨即平穩而迅速地破開水面向南航行時，霍提亞斯緊緊抓著冰涼的船舷，臉色有些發白，雙腿也有些發軟，感覺腳下的甲板在輕微晃動。
他從未想過，人竟然可以造出如此巨大的東西，安穩地行駛在浩瀚無邊的水面之上。
他甚至偷偷想，這船底下是不是藏著無數雙巨大的、看不見的腳在拼命划水，才能讓它動起來。
與此相比，卡尤加部落那些引以為傲、由族中最巧手的匠人掏空巨木製成的獨木舟，
在這樣的「水上巨獸」面前，恐怕連溪流中的一片落葉都不如，一陣稍大的風浪就能輕易打翻。
他看著腳下堅實的甲板，用厚木板鋪就，比他部落酋長那間最大窩棚的地面還要平整乾淨。船上那些漢人水手各司其職，一切都顯得忙碌不堪，卻又井然有序，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做什麼，配合默契。
霍提亞斯張著嘴，看著這一切，心中對這個東方來客的認知，又一次被徹底顛覆。他忽然覺得，自己部落引以為傲的狩獵技巧、在密林中追蹤野獸的本事，在這些能夠駕馭大船、建造城鎮的人面前，似乎.似乎有些不值一提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渺小感在他胸中激盪。
船隊沿海岸線航行數日，終於抵達了新王國的核心之地一一新京。
天京港與新京，雖說才草創一年有餘，但海岸線上的鹽場，規劃整齊的屋舍街道，已然昭示著此地的勃勃生機，與荒野全然兩樣。
李愷先將風塵僕僕的嚮導和霍提亞斯安頓在一處潔淨的館舍，仔細囑咐了幾句，便馬不停蹄地趕往王府，向朱高煦復命。
朱高煦那間略顯簡陋的書房內，他聽著李愷詳盡的稟報，臉上沒什麼波瀾。
李愷將此行深入大湖區的見聞，特別是卡尤加部落及其周邊幾個部落的人口、實力、
相互關係、地理位置等情報，一一細說。
「-那卡尤加部落的酋長佐拉羅，為人倒還算亮。他們部落剛吃了敗仗，青壯有些折損，連吃飯的獵場都被宿敵搶去一部分，眼下正是比較困難的時候。」
李愷繼續說道：「臣依照殿下的方略，在他們部落面前展示了火的威力。那佐拉羅和他手下的人，初見時嚇得魂飛魄散，等明白過來，求著咱們跟他們結盟，翻來覆去就一句話，願意出任何代價換火器，好去跟宿敵拼命，奪回獵場。」
他略作停頓，又補了一句：「他們部落上下，對火器的渴求，十分強烈。臣看他們內部，因為新敗，士氣低迷。」
朱高煦沉吟片刻，這才開口，語氣平緩卻帶著不容質疑的決斷：「火器，眼下不能給他們。」
李愷點頭：「臣也是這個意思。這東西威力太猛，要是輕易給了他們，萬一等他們部落緩過勁來，再生出什麼野心，恐怕對咱們新明不是好事。」
「不止這個。」朱高煦站起身，走到窗邊，新京初具規模的街道在晨曦中向遠方鋪展「咱們的目的，不是在五大湖那邊扶植起一個新的、好勇鬥狠的強鄰。咱們是要把他們，還有更多的部落，都拉進咱們新明帝國的規矩里來。生意可以做，而且要做大。用咱們的鹽巴、布匹、鐵器、瓷器，去換他們的皮毛、草藥，換咱們需要的各種土產。但火器，暫時不能當純粹的貨賣。」
他轉回身，看著李愷：「你這一趟，幹得非常不錯。卡尤加部落，確實是個理想的口子。他們現在弱，所以求著咱們；他們求著咱們，咱們就有機會拿捏他們。我的意思是，
咱們可以「保護」他們。」
「保護？」李愷重複了一遍，品咂著這兩個字。
「對，就是保護。」朱高煦嘴角勾起一抹難以察覺的弧度。
「咱們可以派一支小隊，比如說十五到二十個人，帶足火彈藥，進駐卡尤加部落。
名義上，是幫他們防備外敵，幫他們穩住現在的地盤，甚至幫他們搶回一些失地。同時，
再派一兩個腦子活絡的儒生過去，不用急著跟他們講孔夫子孟夫子，先從教化入手，教他們改良過的耕種法子，讓他們學咱們怎麼種地。讓他們自個兒嘗到甜頭，明白跟著咱們，
日子能過得更好、更安穩。」
朱高煦走到那副巨大的美洲堪輿圖前，手指在五大湖區域點了點：
「這麼一來，咱們就能實際控制住這個部落，把它變成咱們在大湖區的一個穩固的釘子。通過他們，咱們能更清楚地摸清周邊其他部落的底細，也為以後進一步接觸和施加影響打下底子。至於他們跟宿敵的打打殺殺，咱們可以看情況，選擇性地幫一把。但必須讓他們明白，這份『保護』和『援助」，不是白給的。他們得用忠心和咱們需要的資源來換。」
李愷聽得連連點頭，欽佩之情溢於言表：「殿下此計，一環扣一環，既不用擔心養虎為患，又能把那個卡尤加部落牢牢抓在手裡，慢慢滲透，化為己用。臣，佩服！」
「那個跟你回來的土著小子，霍提亞斯，」朱高煦話鋒一轉，「你覺得這小子怎麼樣？」
「回殿下，」李愷斟酌著詞句，「這小子年紀不大，也就二十上下，瞅人的勁頭挺銳利，行動間有股子獵人的利索和狠勁。一路上，他話不多，但對看到聽到的東西，都用心記著，特別是對船、鐵器、城防工事這些，興趣很大。卡尤加酋長說他是部落年輕一輩里最勇敢、最機靈的獵手，臣覺得，這話不假。只是，畢竟是林子裡長大的，見識有限，對新京的這一切，還處在一種又敬畏又迷糊的狀態。」
「很好。」朱高煦微微頜首。
「這幾天，你先把他安頓好。讓他吃好住好，也讓他在新京城裡城外多轉轉，多看看。讓他明白，咱們擁有的，是他們整個部落做夢都想不到的力量和文明。等過幾天，他看得差不多了，我親自見他。有些話，我要當面跟他說清楚。」
他略作停頓，語氣沉了幾分：
「你要讓他看清楚，卡尤加部落的勇士，要是真心歸順，真心融入咱們，新王國不僅能護著他們，還能讓他們學會用更厲害的傢伙，過上更舒坦安穩的日子，甚至他們的子弟也有機會學咱們的字，學咱們的本事。但這一切的前提只有一個一一」朱高煦加重了語氣，「他們，還有他們的部落，從上到下，都得聽新王國的，守新王國的規矩，接受咱們的安排！」
「臣，明白了。」李愷躬身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