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整訓(三)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正午的日頭將校場青磚烤得發燙,二十口包鐵木桶沿演武台排開,新麥蒸騰的香氣混著井水澆在滾石上的滋滋聲。柳承安蟒袍下擺掖在玉帶里,正握著鐵勺敲打桶沿:「排好隊!每人麥飯兩勺、藿羹一碗、醃芥菜三條!」

  小公爺陸明軒的鑲玉銀箸戳在雕紋玉碗裡,挑起幾粒帶殼的麥飯:「這是人吃的?」他錦衣下擺掃過條凳上未乾的桐油,立刻染上一片污漬,「本公子府上馬夫都吃得比這好。」

  「陸小公爺好大的威風啊!」剛剛還在打飯的柳承安突然端著木碗在他對面落座,蟒袍袖口沾著灶灰,「去年北伐,禁軍殘部守白岩城時早就斷了糧,吃的還是摻著木屑的陳麥。」太子扒了口飯,嚼得麥殼咯吱作響,「石將軍,給陸公子加餐,特供木屑餅!」

  石忠義應聲拿來塊黑乎乎的餅子,正砸在英國公府家僕役打開的銀絲食盒上。陸明軒剛要發作,卻見太子從農兵王鐵柱碗裡夾了條醃菜:「你爹莊子上的芥菜種得不錯,來年該讓司農寺去學學。」

  陸明軒盯著雕紋玉碗裡漂浮的草屑,趁著柳承安不注意的功夫偷偷將藿羹潑向身後。誰知柳承安不知什麼時候跑到了陸明軒身後,他蟒袍忽地一展,半碗殘羹全淋在自己靴面上:「陸公子可知這碗羹的來歷?」他拽過渾身灶灰的火頭軍,「老孫頭寅時便去汴河挑水,四十里路摔了三跤才保住這兩桶羹。」

  陸明軒頓時臉紅了起來,一旁的東宮衛老兵趁機起鬨起來:「小公爺若是受不了這苦,還是早早回家養鳥鬥蛐蛐去吧!」

  陸明軒受不住這氣,頓時回嘴道:「就算是碗尿,老子今天也能喝得下去。」說罷「咕嚕咕嚕」直接一口氣咽了下去,坐在他身旁的其他勛貴子弟見此情形皆是目瞪口呆,從小伺候他長大的僕役此時更是在一旁看得偷偷抹眼淚。

  「還愣著幹嘛!」一邊忍受著胃裡翻江倒海的小公爺陸明軒一邊對著身邊其餘勛貴子弟吩咐道。

  見自己的大哥都喝了下去,一眾勛貴子弟不得不捏著鼻子一口悶了這難以下咽的藿羹。

  一時間,校場內全是勛貴子弟的乾嘔聲,惹得東宮衛的老兵和宣武軍的士卒哈哈大笑。

  柳承安看見陸明軒的舉動,卻是滿意的點了點頭,心中暗自念想道,這倒是還是個血氣方剛的少年。

  就在此時,校場突然響起銅鑼,太子舉起豁口的陶碗:「今日加菜!」二十名東宮衛的玄甲老兵抬出雕花食盒,蓋子未開已飄出異香。陸明軒的鼻子動了動,玉扳指敲得碗沿叮噹響:「定是炙全羊!本公子聞到西域孜然味了!」

  食盒掀蓋瞬間,處在最前面的勛貴隊列響起此起彼伏的乾嘔,只見紅綢墊著的鎏金盤裡,整整齊齊碼著三十條風乾鼠肉!陳延慶獨眼笑成縫:「幽州特產,沙地田鼠配馬糞熏制,大補!」說著抓起一條塞進定燕伯嫡子李昭張大的嘴裡。

  「嘔!」定燕伯嫡子李昭張大吐出半顆鼠牙,錦袍沾滿可疑醬汁,止不住地用手一直摳著喉嚨,想要將胃裡的東西吐個乾淨。

  一時間勛貴子弟均是紅著眼看著陳延慶,更有甚至已經上前和東宮衛的老兵互相推搡著,剛剛輕鬆的氛圍頓時變得有些劍拔弩張了起來。

  柳承安此時上前分開兩邊的漢子:「怎的,一身蠻力找不到地方用是吧,那就圍著校場跑幾圈用用。」

  陸明軒面帶不滿地指著對面的陳延慶說道:「殿下,那廝好生無禮,竟給自家兄弟餵田鼠吃。」

  柳承安轉頭看了一眼圍著的眾人,只見勛貴子弟皆是忿忿不平,坐在不遠處的宣武軍士卒倒是興致勃勃地看著兩方人的衝突,農家子弟出身的漢子仿佛對周圍的一切視若無睹,坐在最遠處幾人圍成一團吃著碗裡的陳麥。

  柳承安嘆了口氣,用著關懷的語氣說道:「明軒,孤說這是孤的主意,你還會生氣嗎?」

  太子殿下親近的語氣搭配上真誠的表情,再加上他走上前雙手抓住陸明軒的雙手,感受到太子殿下掌心的溫度,從未經歷過這遭的陸明軒頓時面紅耳赤了起來。

  柳承安努力克制心中認為自己在搞基的想法,一直不停地默念著「這都是為了我的皇圖大業。」一邊滿含深情地對著陸明軒以及他身後的勛貴子弟說道:「你們回頭看看其他人,他們可曾有半點不適,那些個農家出身的弟兄們不是吃得上好,你們再問問這東宮衛的老兵們,還有那些個宣武軍的兄弟們,他們可曾吃過這烤田鼠。」

  正在此時,宣武軍的都頭韓知俊好似心有靈犀地說道:「回殿下的話,比烤田鼠差百倍的食物兄弟們都吃過,這好歹還是肉,當年兄弟們守北境的時候,田鼠吃光了,就吃那『觀音土』。」


  「少爺們可知道什麼是觀音土?」韓知俊面帶嘲諷的說道。

  話音未落,陳延慶的玄鐵護腕突然砸來塊土疙瘩,正落進陸明軒的雕紋玉碗裡。

  「嘗嘗!」韓知俊蒲扇大的手掌拍在臨時搭建的木桌上,震得木桌搖搖欲墜,「當年大雪封山,老子帶三百弟兄守孤堡四十九天。」他指尖碾碎土塊,粉塵在日光下泛著詭異的青白,「這觀音土要配著雪水揉成團,還得跟契金探子搶,那幫孫子專挑月黑風高時來偷土!」

  王鐵柱突然舉手:「俺爺說過,吃這土脹肚子...」話沒說完就被陳延慶的糙手捂住嘴。

  韓知俊兩眼一瞪:「豈止脹肚?老子麾下有個愣子連吃七日,拉不出屎拿箭鏃掏皮燕子。」他忽然一把奪過陸明軒的玉箸比劃,「就像這樣,咔!」

  「嘔!」英國公嫡孫的雕紋玉碗翻扣在地。

  韓知俊卻越說越起勁:「後來勿真蠻子破城,看見茅房裡堆的土疙瘩,還以為我們修了新城牆!」校場東角的宣武軍士兵們突然齊聲高唱:「觀音土,城牆固,拉不出屎當箭鏃。」

  陸明軒臉色發綠,突然抓起韓知俊的刀鞘狂吐。宣武軍士們鬨笑著拍打他後背:「吐乾淨了好!明日開始頓頓觀音土配紅燒肉!」西風卷著當年的土腥味掠過校場,驚飛了汴京百年最飽的一群麻雀。

  柳承安見到吐完了的陸明軒若有所思,剛剛才換的蟒袍旋即一抖,變戲法似的從食盒夾層抽出張禮單:「孤用陸公子那柄玉匕首換了三百頭豬,此刻正在...」他故意拖長音調,看著紈絝們喉結滾動,「在你們家田莊啃著麥苗呢!」

  校場東角忽地炸開歡呼,王貴指揮著伙夫推著放著三十口鐵鍋離著的推車進來,陳延慶領著老兵們踹開蓋子,紅燒肉的濃香混著麥酒醇香沖天而起。王貴此刻舉著鍋鏟大喊:「殿下說了,今兒誰搶到算誰的!」兩千多人的隊伍瞬間把勛貴子弟們擠成肉餅。

  「都給孤留點!」柳承安抄起地上的陶碗擠進人堆,蟒袍上瞬間多了七八個油手印。韓知俊此刻成了打飯的,宣武軍士們排著隊喊:「韓都頭手別抖!」

  而另一邊陸明軒此時捧著已經摔成豁口碗的縮在角落,自己僕役此刻看著自家小公爺呆愣愣的樣子急得團團轉。

  對於陸明軒來說今天的衝擊太大了,先是強忍著不適喝下了自己見都沒見過的藿羹,那酸爽簡直不擺了,再看著自己兄弟被餵了只田鼠吃,此刻陸明軒的肚子空空如也,可是卻怎麼也沒有胃口吃得下去東西,紅燒肉的香味夾雜著漢子們的汗水飄進陸明軒的鼻腔里,陸明軒的胃裡又情不自禁地湧出一股噁心。

  陸明軒此刻心中萬般不爽,心想自家英國公乃是這魏國的砥柱,當年自己爺爺為大魏太祖立下赫赫戰功,自己那面都沒見過幾次的老爹更是為了救現今皇帝柳渠義而死。

  東宮衛十不存一,儘管現下的大魏處境不妙,他們這些個對柳渠義還忠心的勛貴們還是把自家子侄送到東宮衛來以表達對太子的支持。

  再說陸明軒自自己,滿腔熱血想要在太子跟前效力,像自己父輩那樣和皇族柳氏再續君臣佳話,不說太子殿下立馬對自己委以重任,但好歹還是把哥們當人看吧。

  忽然碗裡多了塊顫巍巍的肘子肉。「吃啊!」太子柳承安不知何時蹲在旁邊,蟒袍下擺卷著當圍裙,「這可是用你家田莊的豬,哦不,是'陸公子愛心特供豬'做的。」柳承安心知自己今天把這勛貴子弟的領頭人當成日本人整可能會激起少年人的叛逆心理,趕忙抓住機會前來安慰一下。

  陸明軒看著太子殿下柳承安賤兮兮的樣子,欲哭無淚:「殿下、殿下,微臣實在是吃不下去啊。」

  「嫌肉肥?」太子柳承安踢開站在他腳邊的僕役:「我可聽父皇告訴過我,你爹當年隨皇爺爺北征時吃馬腸,連腸衣里的草料渣都嘬得乾乾淨淨。」

  聽到這話,陸明軒更是難過的一匹,玉扳指在磚面刮出刺耳聲響:「殿下,今日何必這般戲耍我等勛貴子弟呢?」

  話未說完,半塊帶皮肥肉突然塞進陸明軒的嘴裡。

  柳承安就著他用過的銀箸扒了口冷飯:「你七歲那年元宵節,執銀槍獨闖朱雀街燈陣的勁頭呢?」

  少年喉結滾動,紅燒肉的油汁順著下巴滴在護心鏡上。

  太子忽然扯開他左袖,露出截羊脂玉似的小臂:「你這胳膊比韓知俊的腰刀柄還白淨,恐怕卻連王鐵柱的榆木弓都拉不開。」蟒袍袖中滑出柄短刀,柳承安一把塞進陸明軒的懷裡,刀柄刻著已故英國公之子鎮北侯徽記,「你爹用這刀閹過契金奸細,現在給你削果皮?」


  「殿下何必...」彷徨的少年勛貴眼中帶著絲絲疑惑望著柳承安。

  「孤何必管你?」柳承安突然掰正他下巴,正午的日光將兩人影子釘在牆上,如果有個現代人看見,那一定會認為這兩個人在搞基。

  「你的爺爺和我皇爺爺乃是莫逆之交,你的父親為救我的父親而戰死沙場,你英國公府的興亡榮辱和我大魏密不可分,在孤心裡,你同樣是孤最值得信任的兄弟。」柳承安提著的酒壺重重頓在磚縫間,「醉春風」的酒香味順著歪了的壺口飄出來。

  陸明軒的手中的玉扳指突然崩落,在青磚上碎成三點寒星。

  柳承安拾起碎片嵌入他護腕:「這玉料夠換三百石軍糧,但鑲在甲上擋不住半支流矢。」遠處傳來東宮衛士兵的歡聲笑語,驚起廄內馬匹嘶鳴。

  柳承安起身撣去蟒袍草屑:「孤也希望和你能在史書上留下一段廣為流傳的君臣佳話。」柳承安內心強忍不適,反覆安慰自己,此刻的pua都是為了自己以後的千古一帝目標。

  少年突然攥碎掌中麥粒,血珠混著麥漿滴在上:「殿下今日是為了考驗我嗎?」

  「不,是為了告訴你,跟著孤可能要吃很多苦、受很多罪,但是這些罪苦換來的榮光會持續很久,但孤絕不會一人獨享。」太子柳承安的聲音一字一句傳入少年勛貴的耳朵里,激起陸明軒這少年勛貴心中最初的夢想。

  當汴京城內的校場飄起此起彼伏的飽嗝聲時,柳承安跳上飯桶宣布:「從今往後」他當著東宮衛的將士們打了個響亮的肉嗝,「頓頓有肉!」三千個油光光的碗底叩地應和,驚得汴京城頭的饞貓集體炸毛。

  ......

  未時初刻,柳承安蟒袍下擺掖進玉帶,露出黑色軍靴。三千東宮衛褪去甲冑,一律身著灰色勁裝分作四色方陣,校場青磚蒸騰的熱浪扭曲了蟠龍旗的影子。「東宮衛第三條鐵律,令出必行!」太子柳承安站在隊列的最前方,腰間的佩劍劈開熱風。

  後方勛貴隊列突然炸開鬨笑,李昭的鱗甲擠得咔咔響:「站樁也算練兵?本公子三歲就會了。」

  話未說完,石忠義的鐵尺已抽在他膝窩。定燕伯嫡子跪地瞬間,柳承安的蟒紋披風掠過他眼前:「李小伯爺可知,北境三關的城門重三千斤,靠的就是每塊磚都守著自己的位置!」

  陸明軒也在此刻開口道:「李昭,你太放肆了,太子殿下的命令你也敢質疑?」

  瞧見自己帶頭大哥也說話了,李昭悻悻不敢說話了,石忠義又重新回到校場高台上,對著台下的東宮衛眾將士,包括太子柳承安在內,大吼道:「整隊!」

  校場四角銅漏同時傾覆,三千東宮衛齊震軍靴:「遵指揮使令!」

  一個時辰的時間以後,柳承安站在隊列最前面依舊紋絲不動,得益於大學時軍訓的經歷,再加上柳承安這副早已打磨過的身子,柳承安除了腳有點酸以外,其他的還耐受得住。

  而此刻石忠義化身軍訓教官走在東宮衛的隊列中,「收腹!下頜壓指!」

  石忠義的刀尖划過陸明軒後腰,「你這站姿不如汴京花魁的琵琶穩當!」

  勛貴公子玉面漲紅,脖頸青筋暴起。另一旁的王鐵柱突然悶哼一聲,石忠義瞧見王鐵柱的草鞋滲出的血漬已凝成黑痂,身形卻比青磚縫裡的界石還穩。

  接著,石忠義手中的鐵尺「啪」地抽在韓知俊的腿彎處:「腿打直。」

  「宣武軍的馬步是跟娘們學的?」另一邊的陳延慶笑道。

  韓知俊反唇相譏:「比不得你們這些東宮衛的老卒,站樁都能睡出鼾聲!」兩人目光相撞火星四濺,石忠義卻往他們頭上各立了枚銅錢:「掉了的話加站半個時辰!」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