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整訓(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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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殘陽將校場西牆的影子拉得老長,三千東宮衛癱在夯土地面上,活像曬蔫的麥捆。

  柳承安蟒袍下擺卷在腰間,正用劍鞘撥弄著陸明軒耷拉在沙袋外的腳:「石將軍,給英國公府遞個話,今夜小國公爺宿在營房,讓老公爺送床草蓆來抵酒錢!」

  柳承安此話一出,勛貴隊列頓時炸開哀嚎,柳承安不緊不慢地對著身後的王貴吩咐道:「王伴伴,你也回去給父皇傳給話,今日孤不回宮了,孤也和東宮衛的兄弟們共宿營房。」

  聽到太子殿下今日也要睡營房,剛剛還在喧譁的勛貴子弟們頓時沒了聲響,只是認命地唉聲嘆氣。

  待得吃過晚飯後,陸明軒挑開營帳門帘,被霉味熏得連退三步:「這被褥...是給馬用的?」

  話音未落,柳承安抱著捆新麥秸進來,金線蟒紋袍服上沾滿草屑:「陸公子好眼力,這正是剛剛我讓王貴才從你家馬廄現薅的。」

  太子親手鋪開麥秸,驚起幾隻肥碩潮蟲。

  王鐵柱悶頭抱來條陳年葛被:「殿下用俺的,俺帶的這被子俺娘特意曬過三伏日頭的」

  話沒說完,柳承安已裹著那床虱子亂爬的舊被躺下:「孤從小就和皇爺爺隨軍過,契金死屍堆也不是沒睡過,行軍打仗哪有這條件,這算龍榻了!」

  畢竟柳承安前世作為一個大山深處走出來的孤兒,小時候確實是睡石房草榻的,這點生活條件無非是讓他想起了前世的過往。

  剛剛走進營房內的石忠義聽到太子剛好說出那大逆不道之話,嚇得一激靈幹嘛說道:「殿下慎言!」

  隨即將這間營房內的眾人看了一眼:「太子殿下剛剛說什麼了嗎?」

  李昭趕忙笑道:「太子爺剛剛說話了嗎,剛剛不是王鐵柱那傻小子在說話嗎,軒哥,你聽到太子爺剛剛說話了嗎?」

  陸明軒也很是上道的一本正經:「李兄弟說笑了,剛剛太子殿下進來就在整理被褥。」

  聽到陸明軒應和自己,李昭趕忙回頭道對著石忠義笑道:「指揮使大人莫不是剛剛聽錯了。」

  一旁的柳承安反倒不以為意地說道:「這話有什麼說不得的,就是當著父皇的面我也照說不誤,卿等都是我大魏的忠臣,何須這般欲蓋彌彰。」

  縮在角落裡的韓知俊不動聲色,兩隻眼睛幽幽地望著柳承安,卻沒注意到躺在他另一頭的陳延慶此刻滿眼的火熱。

  柳承安整理好了被褥後就對著石忠義說道:「都準備好了嗎?」

  營房內的眾人聽到柳承安發話,一時間腳趾都扣緊了,還要給哥們上強度嗎?

  石忠義莫得感情的聲音恰好讓營房內的每個人都聽得一清二楚:「回稟殿下,末將都按殿下的要求準備好了,可以開始了。」

  柳承安率先往營房外走去,王鐵柱緊緊跟在他身後,陳延慶和韓知俊也是起身往門口走去,柳承安及至營房門口對著還在營房內躺屍的勛貴少爺招呼道:「兩位少爺還躺著呢,需要孤親自來請你們起來嗎?」

  陸明軒直接一個彈射起步,過程中還不忘踢了李昭一腳:「還愣著幹嘛,真要殿下來請你嗎?」

  柳承安走出營房外的時候,收到石忠義命令的東宮衛士兵已經陸陸續續走出營房外,眾人一邊走一邊議論著太子殿下又要訓練什麼。

  待得眾人都集合站好了隊列,火把順著夜風抖動,映在東宮衛眾將士的臉上忽亮忽暗,柳承安站在眾人的面前,等到東宮衛的士兵們竊竊私語的聲音逐漸消失,柳承安終於開口道:「東宮衛分前中後左右外加親衛營,陸明軒、李昭、王鐵柱、韓知俊、陳延慶各領一營,餘下親衛營暫由石忠義親領待孤另擇人選。」

  陸明軒和李昭二人很是激動,心想今天的苦沒白吃,特別是李昭,此時覺得先前中午被餵進嘴裡的田鼠也不是那麼噁心了。

  另一邊的陳延慶和韓知俊對視對方一眼,各自冷哼一聲沒有說話。

  唯獨王鐵柱反應是最激烈,畢竟前一日還是山中的獵戶,今日就成了營指揮使了,還是東宮衛,太子親軍,對於這樣的農家子弟來說,這樣的人生軌跡莫過於一步登天了。

  此刻他雙眼發紅,眼眶內似有淚珠打轉,渾身止不住地抖動,雙手緊緊握拳,口中還發出牙齒打顫的聲音,柳承安剛走到他面前想讓他平靜一下,就見他跪地趴在地上磕了一個重重的響頭:「殿下大恩大德,俺終身難忘,俺這一條命以後就是殿下的了。」

  「還在說什麼俺不俺的,都是營指揮使了,該換個說法了吧,王鐵柱。」柳承安笑嘻嘻地說道。


  「呆子,殿下面前以後稱卑職、標下都行。」陸明軒在一旁好心提醒道。

  跪在地下的王鐵柱感激地看了一眼陸明軒,隨後柳承安扶起王鐵柱拍了拍他的肩膀:「希望你不要讓孤失望。」

  「就算是刀山火海,卑職也要為殿下去闖。」王鐵柱整理了一下情緒,用鏗鏘有力的聲音吼了出來。

  柳承安隨後走到眾人面前,對著一旁的王貴招了招手,已經幹了一天搬運工的王貴生無可戀地和王狗兒又抱上來一個沙盤,柳承安用拿起石忠義腰間的刀鞘在沙盤裡面劃出丈寬方格:「這便是識字沙盤!」

  他抓起把黃沙灑在裡面,隨後用刀鞘寫出一個「凡」字,「此字念'凡,凡人的凡,也是軍規第一條'凡違令者斬'的凡!」

  「從明日起,上午練隊列,下午訓體能,晚上上夜校,給你們七日的時間,每個人都得把這《東宮衛》條紀給孤背下來,七日後全員背熟,士卒背錯一字,都頭領十鞭,營指揮使同刷馬廄!」柳承安一字一句地說完。

  待到前面幾排的人把柳承安的話往後傳,東宮衛的隊列直接炸鍋了,勛貴子弟還好,又不是不識字,最慘的是那些沒文化的農家子弟,於是就有人開口道:「殿下,額們大字不識一個,殿下就給額們七日的時間,額們能將字認全就不錯了。」

  李昭此時也是開口說道:「殿下!我等將門之後...」

  「將門之後不識軍規,不如田舍郎!」柳承安不容置疑的眼神掃過李昭冷汗涔涔的額頭,李昭頓時閉上了嘴。

  另一邊王鐵柱正在努力維持自己營的秩序,但是昨天大家都還好好的,不是種地就是打獵的,誰知道你今天就當官了,趁著夜色,東宮衛左營里的莊稼子弟對著王鐵柱就開炮了:「王鐵柱你個小玩意兒,昨天還大哥大哥的叫,剛剛才當了官現在就來為難你大哥了。」

  不知誰先啐了口唾沫:「狗剩子抖起來了?真當自己是顆蔥了?」

  「放你娘的屁!」王鐵柱頓時脖頸青筋暴起:「讓你背個軍規怎麼了,太子殿下的吩咐你有什麼好質疑的。」

  另一邊柳承安瞧見王鐵柱那邊明顯招架不住了,對著陳延慶一個眼神,陳延慶隨即領著幾個東宮衛的老兵將左營裡面幾個領頭起鬨的刺頭剃了出來。

  幾個剛剛還躲在人群中叫喚的刺頭此刻站在柳承安的面前,大氣都不敢出一聲,柳承安不緊不慢地說道:「無規矩不成方圓,《東宮衛條紀》第六條,不尊上官令者,殺無赦。」

  「王鐵柱乃是本宮剛剛親封的左軍營指揮使,你們是兵,他是將,他說的話就是孤說的話,孤沒說他說錯了之前,他就是對的,你們只有聽命行事的份,沒有質疑的資格,他讓你們往左,你們就不能往右,軍隊裡面不講出身,不講同鄉,只講命令。」柳承安繼續訓斥道。

  「今日你們有膽子不尊上官,明日就有膽子戰場抗命,後日就有膽子出賣同袍。」柳承安的話越發嚴肅起來。

  感覺到柳承安的話里話外明顯帶著殺氣了,幾個刺頭趕忙叩頭求饒道:「殿下饒命,小人再也不敢了。」「殿下恕罪,都是小人的錯,還望殿下饒了小人這一次。」

  「每人杖三十!再有下次就逐出東宮衛!」柳承安此刻有些壓不住火了。

  柳承安背著手往營房內走去,背後傳來挨打士兵的慘叫聲,柳承安此刻覺得心有點累,因為柳承安發現這些莊稼漢子或許也沒自己想像中那麼老實可靠,人都是有欲望的,你今天讓他們吃飽飯了,明天或許他們就想要吃肉了。

  今天晚上聽到那些個農家漢子說的話,柳承安忽然明白了什麼叫「刁民」,但是柳承安小時候住在山裡的時候,那些個山裡的鄰居並不是這樣的,甚至於柳承安讀書時候的學費,都是村民各家出一點湊出來借給柳承安的。

  此刻柳承安對於提拔王鐵柱當了營指揮的決定有些懷疑起來,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對是錯。

  ......

  五更梆聲未落,石忠義嘴裡含著的銅哨已刺破營房死寂:「緊急集合。」

  陸明軒從營房麥秸堆里彈起,額頭還粘著半頁《東宮衛條紀》,李昭更狼狽他此刻抱著充當枕頭的沙袋,夢裡的自己已經是揮斥方遒的大將軍,此刻夢醒懵懂的他錯把哨聲當敵襲號角。

  「披甲!系靴!」太子蟒袍虛掛肩頭,玄鐵護腕與士卒別無二致。

  韓知俊邊跑邊將橫刀鞘往腰帶上捆,陳延慶獨眼還糊著眼屎,卻精準踹醒床邊三個賴床的勛貴子弟新兵。


  一刻鐘的時間,東宮衛總算是勉勉強強在校場內整好了隊,只是此刻東宮衛大多數將士的裝扮著實有些滑稽了。

  「陸明軒!你的右靴穿在左腳上!」石忠義鐵尺抽在青磚,迸出的火星照亮英國公嫡孫的窘態,少年公爺銀甲斜披,護心鏡卡在襠部,活像頂著個銅尿壺。

  左軍營昨夜才挨了打的瘸腿張老五更絕,他把箭囊當褲腰帶系,跑動間箭矢噼里啪啦掉成扇形,此刻左軍營的隊列一旁散落了一地的箭矢。

  陳延慶獨眼充血,拎著兩個倒穿鐵靴的東宮衛老兵撞進隊列:「你倆當契金蠻子會等你系靴?」一邊說話一邊用玄鐵護腕猛擊兵卒太陽穴,竟把頭盔捶進半寸。

  韓知俊領的前軍營還算齊整,偏有個愣頭青把刀鞘插進褲襠,跑起來活像長了鐵尾巴。

  最能搞的是李昭領的中軍營,居然能有三個士兵裹著同條葛被衝出來,活像連體麥穗。

  石忠義氣極反笑,持鞭凌空抽碎晨霧:「好個兄弟情深!給老子綁成串跑!」

  汴京東郊官道凝著白霜,三千鐵甲踏碎殘月倒影。

  柳承安領跑在前,蟒袍下擺捲成麻花狀塞在腰間。王鐵柱緊隨其後,草鞋綁腿間滲出的血珠在青石板上印出梅痕。

  「陸...陸明軒...卒...於今日」勛貴公子銀甲散亂,鑲金護腰滑到胯間,跟在他後面氣喘吁吁的李昭說道:「大...大哥...咱們還是...還是省點力氣吧。」

  太子突然折返,拽著他往前拖:「別丟了你們英國公府的臉面。」

  韓知俊肩扛兩副鐵甲狂奔,陳延慶更絕,這獨眼龍一邊跑一邊背《東宮衛條紀》,還能騰出手把已經癱軟的李昭夾在腋下拖著小伯爺跑。

  辰時初刻,汗味沖天的隊伍撞開西華門。賣早炊餅的攤販嚇得扁擔脫手,剛開門的綢緞莊掌柜直接潑出整盆洗臉水:「哪個營的逃兵...」話噎在喉頭,因為正好瞧見獨眼陳延慶那殺氣滿滿的眼神。

  柳承安跑上前對著陳延慶就是一腳:「對百姓和善一點,收起你那副兵痞子的模樣來。」

  「再加三圈!」太子突然轉向汴河石橋。

  韓知俊聞言大笑,扛起癱成爛泥的陸明軒:「小崽子!讓你見識下我們宣武急行軍的鐵腳板!」陳延慶更瘋,竟把《東宮衛條紀》的書頁頂在頭上當旗指揮。

  歸營時灶台剛熄火,柳承安抄起鍋鏟敲響鐵釜:「掉隊的喝稀湯!前百名賞肉臊!」一眾東宮衛新兵大多都是趴在粥桶邊乾嘔,哪怕是宣武軍出身的和東宮衛老兵也沒好到哪裡去,卻見太子端著昨日的豁口碗蹲到陸明軒的身旁:「知道為何繞城?」

  陸明軒搖頭,因為他此刻已經沒了力氣說話。

  「那是因為孤要讓汴京幾十萬雙眼睛都看著」柳承安將最後塊肉臊撥進他碗裡,「本宮的東宮衛的腰杆比城門樓子還直!」

  遠處王鐵柱正教韓知俊的前軍營綁草鞋,韓世忠的刀鞘插著三個空碗。

  陳延慶獨眼眯成縫,把偷藏的肉乾塞給裝暈的李昭:「小子演技忒差!你騙得過太子騙不過老子的獨眼,老子當年裝死騙過契金斥候時你還在伯爺府里玩泥巴呢。」

  李昭有氣無力地回嘴道:「我爹那會兒還不是伯爺。」

  日上三竿,汴京城頭飄滿議論皇城軍的閒話,唯有茶博士說得最響:「好傢夥!太子爺帶著鐵甲兵踩塌西郊三畝麥田,英國公府的老公爺給農戶賠了十頭豬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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